秦淮河的水腥气混着老王头身上劣质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顾琛指尖捻着半块发霉茶饼,青绿色的霉斑在船头灯笼下泛着诡异幽光。“军爷,这霉烂玩意儿喂狗都嫌!”老王头咧着黄牙嗤笑,浑浊的眼珠却死死盯着顾琛拍在船板上的钱袋。顾琛将茶饼碎屑弹入墨色河水:“三天后,它会比黄金还贵。现在,五十大洋,这堆‘垃圾’我全要了!”老王头贪婪压价:“三十!三十块您拿走!”沉甸甸的钱袋拍在油腻船板时,顾琛嘴角勾起冰冷弧度——这堆无人问津的“垃圾”,在回档的记忆里,即将引爆日本商会的疯狂竞价!
秦淮河的夜雾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河面上。老王头那条破旧的乌篷船像口漂浮的棺材,在黏稠的墨色水面上无声滑行。船头挂着的灯笼是唯一的光源,昏黄的光晕在浓雾中勉强撕开一小片混沌,照亮船板上几麻袋散发着浓重霉腐气味的茶饼,也照亮了老王头那张写满市侩和贪婪的橘皮脸。
“军爷,您这…糟践东西啊!”老王头搓着手,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浑浊的眼珠却死死盯着顾琛腰间那个鼓囊囊的粗布钱袋,“这堆玩意儿,去年水淹仓库泡坏的底货,堆我这儿大半年了,耗子都不稀罕啃!您要喝茶,我舱里还有半壶高沫儿,热乎着呢!”他刻意用指甲刮下一块厚厚的绿霉,刺鼻的霉味瞬间弥散开来,带着死亡般的陈腐气息。
顾琛仿佛没听见他的聒噪,弯腰从麻袋里捻起半块板结的茶饼。青绿色的霉斑在昏黄摇曳的灯笼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病态的光泽,如同某种不祥的苔藓。他指尖微微用力,粗糙冰凉的碎屑簌簌落下。
“三天后,”顾琛的声音穿透潮湿的夜雾,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它会比小黄鱼(金条)还金贵。现在,”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首刺老王头浑浊的眼眸,“五十块现大洋,这堆‘垃圾’,我全要了!”
老王头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珠猛地瞪圆,像看疯子一样瞪着顾琛。五十块大洋?买这堆喂狗都嫌的霉烂货?荒谬感和狂喜在他脸上疯狂交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三…三十!”他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变调,“军爷您爽快人!三十块大洋,这堆宝贝您全拉走!我这就给您搬上岸!”他手忙脚乱去解拴船的绳子,生怕这冤大头反悔。
“成交。”顾琛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没有丝毫犹豫。解下的钱袋重重拍在油腻湿滑的船板上,银洋碰撞的脆响在死寂的河面异常刺耳。“船,靠聚宝斋后巷。货,暂时还放你这儿。天亮前,会有人来取。”他丢下这句话,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消失在船头浓雾里。老王头捧着钱袋,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又看看那几麻袋“宝贝”,无声地咧嘴笑了起来,贪婪的光几乎要从浑浊的眼珠里溢出来——活菩萨?不,是撞上傻子了!
南京城南,聚宝斋后巷。
腐臭的垃圾和死老鼠的味道混杂在潮湿空气中。顾琛的身影出现在巷口,己换上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褂,脸上抹了灰土,背微佝偻,手里提着一个盖着破布的竹篮,活脱脱一个进城卖山货的穷苦力。他步履蹒跚地朝着后门走去,那里杵着两个穿黑色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的彪形大汉,眼神如同打量猎物的饿狼。
“站住!干什么的?”左边大汉上前一步,粗壮手臂一横,声音如同砂纸摩擦。
顾琛脸上堆起卑微讨好的笑容,操着浓重苏北口音:“两…两位爷,俺…俺是老王头的远房侄子…他…他让俺来给斋里送点新鲜河虾…”他微微掀开竹篮破布一角,露出几尾蹦跶的青壳小河虾,腥气扑面。
“老王头?”大汉皱眉,警惕略松,“没听说他有侄子…篮子放下,人滚蛋!”伸手便夺。
就在大汉的手即将碰到篮子的刹那!顾琛佝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微倾,手肘“无意间”轻轻撞在大汉肋下某个极其隐蔽的旧伤位置!
“呃!”大汉身体猛地一僵!半边身体瞬间酸麻,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凶悍被错愕取代——这位置…只有他自己和过命兄弟知道!这乡巴佬…是巧合?!
顾琛仿佛毫无察觉,卑微笑着,手却稳稳收回篮子,迅速从怀里摸出一个油腻小纸包塞进大汉僵硬的手中,压低声音:“老王叔说…让俺把这个…务必亲手交给库房的胡三爷…说是‘老主顾’的‘新茶样’…”他特意加重了“老主顾”和“新茶样”。
大汉捏着纸包,感受着肋下残留的酸麻,再听到“胡三爷”和暗语,错愕化为惊疑。他深深看了一眼这“乡巴佬”深不见底的眼神,心头莫名一寒,朝同伴使了个眼色,侧身让开半步:“进去!别乱看!别乱走!送完东西马上滚出来!”
铁皮小门无声开了一条缝,顾琛点头哈腰钻入,身影没入门后浓郁的阴影。门内是狭窄甬道,墙壁冰冷潮湿,尽头透出昏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陈腐木头、灰尘和某种铁锈混合药材的诡异气味。
聚宝斋地下密室。
空气混浊。库房管事胡三爷,一个穿绸缎马褂、留山羊胡、戴金丝眼镜的干瘦老头,正用放大镜端详一尊青铜佛像。案几上摊着顾琛送来的“新茶样”——老王茶摊的发霉茶饼碎块。
顾琛垂手肃立,卑微姿态下,眼角的余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扫过密室每个角落。目光最终定格在案几一角散落的货运清单上——抬头上“三井株式会社”的徽记和下方潦草的签名“山本一郎”刺入眼帘!在死亡回档的记忆碎片里,这个名字与代号“樱花凋零”的绝密行动紧密相连!
胡三爷放下放大镜,捏起茶饼碎屑嗅了嗅,满脸嫌恶:“哼!一股子霉烂气!老王头越来越不像话,这种垃圾也敢往斋里送?还‘老主顾’的‘新茶样’?哪个老主顾口味这么刁钻?”他随手丢回茶饼,拿起丝巾擦手。
顾琛微微抬头,卑微笑容不变,声音却带着奇特的笃定:“三爷,这‘茶’…现在闻着是霉烂气,可三天后,它飘出来的,就是真金白银的香气了。”他目光扫过那张三井商社的货运单,“听说…东洋那边最近流行一种‘古法养生秘方’,专治水土不服的怪病,缺的就是这种年份足、霉变得恰到好处的老茶饼做药引子…三井商社的山本先生,可是满世界在寻呢。”
胡三爷擦手的动作猛地顿住!金丝眼镜后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锐利目光死死钉在顾琛脸上!“你…你怎么知道山本先生?还知道…药引子的事?!”这事极其隐秘,斋里知道的不超三人!这个送“垃圾”的“乡巴佬”…
顾琛迎上审视目光,毫无闪躲,反而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三爷,老王头是粗人,只认得大洋。可南京城里,消息…才是真金子。山本先生要的货,我有路子搞到,量大,品相…绝对让东洋贵人满意。就不知…聚宝斋敢不敢接这笔‘大富贵’?”
胡三爷脸上肌肉抽搐,贪婪与惊疑疯狂交织。他死死盯着顾琛,十几秒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能给三爷…还有聚宝斋…带来泼天富贵的人。”顾琛嘴角冰冷弧度加深,目光却越过胡三爷肩膀,投向密室深处一扇虚掩的铁门门缝——那里飘散出微弱的、带着甜腥气的化学药剂味道。在“上一次”回档的死亡记忆里,这扇门后藏着让南京城化为地狱的毒源!“当然,富贵险中求…三爷要是胆子够大,不妨带我去看看…斋里压箱底的真宝贝?比如…”他故意拖长语调,“能让人‘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的…那种‘香’?”
胡三爷浑身剧震,脸色煞白!手中丝巾无声滑落!
聚宝斋后巷深处,死胡同。
冰冷的枪管带着硝烟余温,死死抵在顾琛后腰。正是放他进门的那个大汉,此刻脸上只剩狰狞杀意和被愚弄的羞怒:“小子!装得挺像啊!说!谁派来的?打探聚宝斋秘密,活腻了?!”同伙匕首出鞘,胡同口另两个守卫正快步包抄!绝杀之局!上一轮回档,他就是在这里被乱枪打成筛子!
“三爷让我出来透透气,顺便…给哥几个带点辛苦钱。”顾琛脸上没有惊慌,反而无奈一笑,缓缓抬手似要掏口袋。
“别动!”大汉厉喝,手指紧扣扳机!
“不动,不动…”顾琛顺从停下,抱怨道,“三爷也真是,非要让我带这么多…喏,钱在左边内袋,哥几个自己拿,省得说我耍花样。”他微微侧身示意。
左边内袋?大汉视线下意识瞟向顾琛左胸。就在这一刹那!顾琛蓄势身体如压缩弹簧,猛地向右侧撞去!迅猛如猎豹,精准撞在右侧持刀同伙肋下旧伤!
“呃啊!”持刀同伙肋下剧痛,瞬间弓成虾米,匕首脱手!
几乎同时!顾琛借撞击反作用力,身体诡异后仰,右手手肘如毒蝎摆尾,狠狠砸向身后大汉咽喉软骨!
“咔嚓!”轻微骨裂声!
“嗬…嗬…”大汉双眼暴突,想扣扳机却因窒息失力,喉咙发出破风箱声,软软倒下!
电光火石间!当胡同口守卫举枪时,顾琛己捡起匕首,紧贴墙壁阴影,匕首狠狠掷向墙边一根腐朽竹竿!
“咔嚓!哗啦——!”
竹竿断裂!堆积如山的破烂木箱废桶倾泻而下,泥石流般堵死狭窄胡同口!烟尘弥漫!
“妈的!”“追!别让他跑了!”守卫怒吼被阻隔在“垃圾山”后。顾琛毫不留恋,转身冲进旁边堆满泔水桶的岔道,身影如鬼魅消失在恶臭与黑暗中。腋下紧紧夹着小巧油纸包——从胡三爷案几上“顺”的茶饼样品,和一张匆忙拓下的、印着三井商社徽记及“樱花凋零”代号的货单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