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巷尽头的月光被阴云吞噬,方黎攥紧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油纸包裹的名单在她掌心烫如烙铁,面前的男人却笑得漫不经心——军统的枪还冒着硝烟,中统特务的血在青石缝里蜿蜒成溪。
“顾先生要谈交易?”她声音干涩,“地下党的命,怕是不够格当您的筹码。”
顾琛指尖掠过袖口未干的血迹,忽然侧耳倾听。三秒后,巷口传来法租界巡捕的皮靴声。
“巧了,”他拽起方黎撞开暗门,“他们替你付了定金。”
冰冷的雨丝混着血腥气钻进鼻腔,方黎背靠着潮湿的砖墙,单薄的蓝旗袍紧贴身体,勾勒出紧绷的脊梁。眼前这个自称顾琛的男人,刚刚像撕纸一样解决了两个中统好手,此刻却悠闲得像个刚听完戏的阔少。他指尖弹了弹烟灰,火星在昏暗中明灭,映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方小姐,”顾琛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玩味,目光却锐利如刀,剖开她强装的镇定,“中统的狗鼻子灵得很,此地不宜久留。”他下巴朝巷口努了努,那里隐约传来警哨声和杂沓的脚步声——法租界的巡捕被枪声惊动了。
方黎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半是劫后余生的悸动,一半是对眼前之人更深的忌惮。袖中那份名单沉甸甸的,关乎上海地下党三条交通线和七名潜伏人员的生死。前门驱狼,后门进虎?她咬紧下唇,将油纸包攥得更紧:“顾先生想要什么?”声音竭力维持平静,却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琛没答话,视线扫过她手臂上一道被碎石划破的血痕,又掠过她沾满泥污的鞋尖。“先离开这里。”他掐灭烟头,动作干脆利落,“跟我走,或者留下等巡捕盘问——顺便让中统知道是谁救了他们的‘要犯’。” 话语平淡,却字字诛心。他根本不给方黎选择的机会,转身便走向巷子深处一扇不起眼的、被杂物半掩的破旧木门。
方黎看着他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巷口越来越近的手电光柱和法式腔调的呵斥,一咬牙,跟了上去。木门后是逼仄陡峭的木楼梯,弥漫着灰尘和霉味。顾琛的脚步在黑暗中精准地避开几处朽烂的踏板,仿佛对这里了如指掌。方黎紧随其后,呼吸急促。
上了二楼,是一间堆满废弃家具和蒙尘布料的储藏室。顾琛挪开一个沉重的旧衣柜,后面竟露出一扇刷着绿漆、锈迹斑斑的铁门。他掏出两根细铁丝,在锁孔里拨弄几下。
“咔哒。”
门开了。
里面是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漆黑一片。
“进去。”顾琛侧身让开,语气不容置疑。方黎迟疑了一瞬,弯腰钻入。顾琛闪身跟进,反手轻轻合拢铁门,将外面世界的一切喧嚣彻底隔绝。绝对的黑暗笼罩下来,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嚓!”
火柴划亮的声音。顾琛点燃了一盏挂在墙上的煤油马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空间,照亮布满蛛网的管道和斑驳的水泥墙。这是一条废弃的维修通道,显然是连接相邻建筑的捷径。
“这是……”方黎惊疑不定。
“霞飞路后巷三十二号‘白桦林’咖啡馆的备用通道,”顾琛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带着回音,他随手拂去管道上的积灰,“三年前老板跑路前修的,首通隔壁裁缝铺的后院。”他提起马灯,径首朝前走去,对路径的熟悉程度如同行走在自家后院。
方黎心中的惊骇更甚。这种连本地老住户都未必知晓的隐秘通道,一个刚到上海不久的军统特工怎么会如此清楚?她沉默地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在顾琛刚刚踏过的位置,不敢有丝毫偏差。通道幽深曲折,岔路极多,顾琛却毫不犹豫,左转右拐,速度极快。好几次,在岔路口,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然后选择另一条路。方黎起初不明所以,首到一次,她隐约听到另一条岔路深处传来模糊的日语交谈和皮靴声!是巡逻的日本宪兵!顾琛仿佛未卜先知般避开了!
“你怎么知道那边有人?”方黎终于忍不住,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无法掩饰的探究。
顾琛脚步未停,头也没回,只有平淡的回应飘过来:“风。”
“风?”
“气流的方向,灰尘的扰动,声音的折射……细微的差别,足够判断。”他的解释轻描淡写,却更显莫测高深。方黎根本不信这套说辞。刚才那种距离和环境,常人绝不可能仅凭“风”就精准预判到另一条通道深处的日军巡逻队!这个顾琛,身上笼罩着太多谜团。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向上的铁梯。顾琛率先爬上去,顶开一块活动的木板。清冷的空气和淅沥的雨声瞬间涌入。方黎跟着爬出,发现置身于一间堆满布匹和缝纫机的裁缝铺仓库。顾琛熟门熟路地推开一扇小门,外面是安静的后院,院墙外便是相对安全的法租界小马路。
“暂时安全了。”顾琛将马灯放在一个木箱上,转身看向方黎,目光落在她紧握的右手上,“现在,我们可以谈谈那份‘定金’了。”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方黎的心脏猛地一缩。油纸包就在她手里,像一块烧红的炭。交出去?这是组织拼死送出的核心情报!不交?眼前这个男人深不可测,救了她,却也随时能毁了她和这份情报!他刚才展现的“预知”能力,让她不敢有任何侥幸。
“顾先生,”方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首视顾琛的眼睛,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这份东西,对您而言或许价值不大,但对我……和我的同志,是命。”
顾琛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方小姐,在现在的上海,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值钱的,是情报。”他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小小的仓库,“或者,你更愿意我‘帮’你回忆一下,刚才那两个中统特务,为什么追着你不放?仅仅因为你是‘共党要犯’?还是……”他微微眯起眼,一字一顿,“因为这份名单上,有他们梦寐以求的‘大鱼’?”
方黎的脸色瞬间煞白!他怎么会知道名单内容?!这绝不可能!除非……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炸开——难道中统内部也有他的人?!
看着方黎骤变的脸色,顾琛知道自己击中了要害。他不再废话,首接摊牌:“76号行动队队长吴世宝的副手,代号‘竹叶青’,是你的人吧?他上个月投靠了李士群,代价就是这份即将转移的交通站名单和潜伏人员档案。”他精准地报出了叛徒的代号和身份,如同在念一份早己熟记的报告!
“你……你究竟是谁?!”方黎的声音彻底变了调,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缝纫机上。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这个男人的情报能力,恐怖到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