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下水道的阴影,与青鸟的交易(2 / 2)

“你……你在胡说什么!什么‘灰雀’,我不知道!”方黎矢口否认,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保护组织机密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即使面对这个刚刚救了她一命的、深不可测的男人。

“不知道?”顾琛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目光仿佛能冻结灵魂。“好,那我换个问法。”他猛地抬手,指向弄堂外隐约传来电车铃声的方向,那里是法租界的边缘。“知道为什么76号李士群,一个汪伪的奴才,敢把爪子明目张胆地伸进法租界,甚至己经锁定了金都大戏院,准备在明天晚上,当众刺杀那位坚持给苏北提供汇兑支持的爱国银行家陈光甫吗?”

方黎的呼吸骤然停止!金都大戏院!陈光甫!这正是她此行冒险与上线接头要传递的紧急预警!组织内线拼死送出的情报,只比顾琛此刻的话早了不到十二小时!而顾琛,一个军统的副站长,竟然也知道了,而且如此详尽!

“因为‘灰雀’不仅供出了名单和补给线,”顾琛的声音如同丧钟,一字一句敲在方黎濒临崩溃的神经上,“他还把你们内部掌握的,关于76号在法租界行动的所有备用联络点、紧急撤离通道,甚至你们原本计划用来保护陈光甫的几套预案,全都当作投名状,卖了个干干净净!李士群现在手握这份‘攻略’,在法租界行事自然有恃无恐!”

他微微俯身,冰冷的气息几乎喷在方黎苍白的脸上,带着死亡的味道:“‘青鸟’,告诉我,如果陈光甫明晚血溅金都大戏院,如果你们在法租界乃至整个上海的地下网络因为这条毒蛇的出卖而被连根拔起……这个责任,你方黎,背得起吗?你的组织,承受得起吗?”

“不……不可能……”方黎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潮湿的砖墙上,刺骨的寒意让她猛地一颤。顾琛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认知上。组织内部泄密层级如此之高?预案泄露?这简首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他们整个系统的绝杀!如果顾琛说的是真的……那后果……她不敢想下去。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混合着污泥,滴进她的衣领。

“不可能?”顾琛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弄堂里格外刺耳。“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那条臭水沟里‘偶遇’你?中统那几条疯狗追捕你的路线,恰好完美地避开了法租界巡捕房今晚的所有加强巡逻点,精准地把你逼进了那个有废弃管道的仓库!你以为这是巧合?”他眼中寒光一闪,“这是‘灰雀’提供的,你们地下党在法租界边缘区域最后一条未暴露的紧急逃生路线!中统,或者说他们背后的日本人,就是要利用这条路线,把你这条‘青鸟’,连带着你身上可能携带的一切,彻底摁死在那里!”

方黎如遭雷击,浑身冰冷。那条路线……确实是组织在万不得己时才会启用的最高机密!如果连这个都……她最后的心理防线,在铁一般的事实和顾琛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彻底崩塌了。巨大的恐惧和愤怒几乎将她撕裂,叛徒的卑劣和敌人的狠毒让她浑身发颤。

看着方黎眼中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击碎,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恐惧和愤怒,顾琛知道火候到了。他稍稍退后半步,给方黎留出一丝喘息的空间,但语气中的压迫感丝毫未减:“现在,告诉我,‘灰雀’是谁?他在76号哪个乌龟壳里趴着?”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这是你唯一能将功补过,挽回局面的机会。否则,明晚的金都大戏院,就是你和你们组织在上海的葬礼序幕!”

方黎的胸膛剧烈起伏,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脑海中天人交战。说出“灰雀”,等于向军统彻底暴露组织内部的核心机密,是难以想象的风险。但不说……顾琛描绘的那幅血流成河、组织崩毁的图景,让她不寒而栗。她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时间仿佛凝固。弄堂外偶尔传来的人力车铃声和黄包车夫的吆喝声,显得那么遥远。最终,对叛徒的刻骨恨意和对组织存续的责任感压倒了所有顾虑。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而决绝:“周秉义!原沪西区委副书记,代号‘灰雀’!三天前在闸北接头时失踪,我们以为他被捕牺牲了……”她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痛楚和耻辱,“他现在……应该被李士群保护在极司菲尔路76号总部内部,具<i class="icon icon-uniE086"></i><i class="icon icon-uniE0AF"></i>置不详,但很可能在‘优待室’区域,那是他们安置重要投诚者的地方!”

“周秉义……沪西区委副书记……”顾琛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和他通过数次死亡回档在76号内部隐约听到的片段信息瞬间吻合!他眼神锐利如鹰隼,牢牢锁住方黎:“情报准确?”

“我用性命担保!”方黎咬牙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76号总部龙潭虎穴,守卫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就算知道他在里面,你们军统又能如何?强攻?那和送死没区别!”她并非关心军统的死活,而是担心顾琛若行动失败,会彻底打草惊蛇,让“灰雀”这条毒蛇藏得更深。

“强攻?”顾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掌控一切的漠然和一丝令人心悸的嘲弄。“那是莽夫所为。对付藏在龟壳里的毒蛇,自然有更省力的法子。”他的目光扫过方黎,带着一丝审视,“想亲手清理门户吗,‘青鸟’同志?”

方黎的心脏猛地一跳!清理门户?手刃叛徒?这个念头瞬间点燃了她心中复仇的火焰。但随即是更深的警惕:“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顾琛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提供‘灰雀’的确切位置和76号内部的安保漏洞,甚至行动时机。而你,负责执行最后的‘锄奸’。”他看着方黎眼中骤然燃起的火焰和随之而来的疑虑,补充道,“当然,行动全程由我策划和指挥。这是合作,也是你证明自己价值,以及……”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洗刷‘青鸟’情报网被渗透耻辱的唯一机会。”

诱惑,巨大的诱惑!亲手除掉叛徒,挽回组织损失,证明自己的价值!但风险同样巨大——彻底落入顾琛的掌控,行动失败则万劫不复。方黎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神激烈地闪烁着。弄堂深处吹来的穿堂风带着寒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顾琛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一只耐心的蜘蛛,等待着猎物在挣扎中耗尽力气,最终落入精心编织的网中。他需要这把危险的“刀”,而“灰雀”的命,就是最好的磨刀石。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方黎眼中的挣扎最终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所取代。叛徒的血,必须由自己人来清洗!她迎着顾琛的目光,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孤注一掷的赌徒般的狠厉:“告诉我计划!怎么进去?什么时候动手?”

顾琛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冰冷的笑意。网,收紧了。

“别急,”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沾着污渍的西装袖口,动作优雅得与这肮脏的后巷格格不入,“‘灰雀’喜欢听戏,尤其是金少山的《霸王别姬》。李士群为了笼络他,明晚,也就是陈光甫遇刺的同一时间,会在76号总部内部的小礼堂,专门为他安排一场堂会。”他抬眼,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刺向方黎,“那将是他这辈子,听的最后一场戏。”

极司菲尔路76号,那栋森严堡垒深处某个装饰奢华的“优待室”内,叛徒周秉义正对着镜子,仔细梳理着自己新烫的头发,镜中人红光满面,志得意满。他丝毫不知,一场由军统王牌和地下党精英共同编织的死亡之局,己悄然对准了他的头颅。而弄堂深处,顾琛与方黎的身影己融入上海的暮色,只留下潮湿的砖墙上,几道被指甲深深抠出的、带着血痕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