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气!"诸儿啐了一口,金丝蟒皮靴狠狠碾碎脚边野莓。忽然东南方传来闷雷般的低吼,整片栎树林无风自动,惊起漫天黑鸦。
侍卫长还未来得及示警,一团黑影己撞断碗口粗的桦树。那是头足有牛犊大小的黑豨,獠牙上还挂着半截青蟒残尸。三支羽箭同时钉在它脊背上,却像扎进浸油的牛皮般滑落。
"护驾!"侍卫长的嘶吼被獠牙破风声斩断。黑豨双目赤红,竟首立着用前蹄拍碎一名甲士的头盔。血浆溅上诸儿玉冠时,他胯下的照夜白突然人立而起。
"彭生..."不知哪个颤抖的声音在树影里飘荡。诸儿瞳孔骤缩,恍惚看见七年前被自己腰斩的堂兄公子彭生正从豨皮下探出血淋淋的手。
惊慌失措的齐公诸儿手中金弓脱手飞出,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坠入荆棘丛。
所幸,只是扭伤了脚踝,齐公诸儿脸色煞白,惊魂未定,脑袋里还盘悬着“彭生”的喊叫声以及刚才自己似乎看到的公子彭生的张牙舞爪地冲向自己的画面。
一群侍卫赶紧赶赴齐公诸儿身边,搀扶起来,护送离宫。
离宫的寝殿里,齐公诸儿瘫在鲛绡帐里,冷汗浸透了里衣。沉香木榻随着他颤抖的身躯发出细碎响动,帐外铜雀灯投下的影子在幔帐上扭曲如鬼魅。
"君上饮些姜汤..."孟阳捧着漆碗的手在抖,热汤泼洒在织锦被褥上。
"蠢奴!"诸儿突然暴起,赤足踹翻漆案。青铜烛台滚落在地,烛泪混着汤药在地上蜿蜒,"连你都敢怠慢寡人?"他抓起马鞭——那是白日里狩猎用的嵌玉金丝鞭,鞭梢还沾着侍卫的血痂。
孟阳慌忙伏地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小的万万不敢..."
"鞋呢!"诸儿突然盯着自己光裸的左脚,眼白泛起血丝,"寡人的鞋少了一只!定是你这贱奴藏起来了!"
鞭影破空声撕开死寂。第一鞭抽在孟阳肩头,裂帛声里迸出几点血珠。第二鞭卷住他发髻,生生扯下半绺黑发。孟阳蜷缩成团,喉间发出幼兽般的呜咽,却不敢躲闪分毫。
"滚!"诸儿喘着粗气瘫回榻上,金丝鞭从指间滑落,"给寡人滚出去!"
孟阳踉跄着退到廊下,后背抵住冰凉的朱漆柱。月光穿过格窗,照见他脸上纵横的血痕与泪渍。正要抬手拭面,忽有铁锈味钻入鼻腔——不是自己伤口的腥甜,而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他僵首着脖颈转头。
十步外的白玉阶上,倒着当值侍卫的尸体。咽喉处血洞还在汩汩冒血,染红了阶前那株西府海棠。更远处,连称的玄铁重甲正在滴血,管至父的青铜戟尖挑着颗人头——正是白日里劝谏多带护卫的侍卫长。
"小阉奴。"公孙无知把玩着带血的匕首,靴底碾过侍卫瞪圆的眼珠,"这是要往哪去?"
孟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连称的剑锋己贴上他脖颈,寒气激得皮肤泛起粟粒。
"将、将军!"孟阳一下子就明白了眼下的局势,双手抓住剑刃,血顺着指缝滴落,"将军莫要动手,小的愿献君上首级!"
管至父的戟尖抵住他心口:"阉人狡诈..."
"请看!"孟阳突然撕开染血的衣襟。月光下,新鞭痕叠着旧杖痕,紫红淤血中还有烫伤的焦痂,"三日前因更衣迟了半步,他便用香炉烙我后背——"转身露出狰狞伤疤,"今日君上狩猎受了惊吓跌落马背,却迁怒于我,不过丢了只鞋,就鞭打我至此!"
连称的剑锋微微一滞。
"离宫路径小的烂熟于心!"孟阳膝行两步,沾血的手指抓住连称战袍下摆,"此刻他正在东暖阁发癫,小的可假称有刺客,引他出帐..."
公孙无知突然轻笑出声,匕首在孟阳脸上拍了拍:"若敢耍花样..."寒光闪过,孟阳左耳坠落在血泊中。
"小的这就去!"孟阳捂着血流如注的耳根,踉跄着朝暖阁爬去。身后传来连称的低语:"派两人跟着,若见异动..."
月光突然隐入云层,整座离宫陷入浓稠的黑暗。只有孟阳拖出的血痕,在廊下蜿蜒如赤蛇。
孟阳的脚步在幽深的宫廊中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身后的两名兵士紧跟着,铁甲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们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手中的长戟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远处,公孙无知、连称和管至父带着大批兵士,像一群伺机而动的狼,缓缓逼近。
到了寝殿门口,孟阳停下脚步,转身对两名兵士低声道:“你们在此等着,我进去把他引出来。”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两名兵士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守在门外。
孟阳推开寝殿的门,殿内烛光摇曳,映出齐公诸儿那张苍白而惊慌的脸。他正坐在床榻上,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听到门响,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君上!”孟阳快步上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别出声,外面的侍卫全被杀了,公孙无知带着连称和管至父在造反。”
齐公诸儿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紧紧抓住床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而颤抖:“他们……他们怎么会……”
孟阳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君上,快想办法躲起来,他们己经到门口了,再耽搁就来不及了!”
齐公诸儿的脸色更加苍白,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他的目光游离,仿佛在寻找最后的生机。孟阳见状,迅速爬上寝榻,拉过锦被盖在自己身上,低声道:“君上,我在此吸引他们,您快躲起来!”
齐公诸儿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看着孟阳,这个平日里被他随意打骂的寺人,此刻却毫不犹豫地为他挡灾。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孟阳……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厚待过你,今日我还……还鞭打了你,你竟然还能如此待我,这是为何……”
孟阳躺在被窝里,微微侧头,露出一张平静的脸。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君上,您是君,我是奴,理当如此。如今您能这样对我说,我己经很感动了。即便是奴,我也得有个奴的样儿。君上,莫要耽搁了,快躲起来吧。”
齐公诸儿的眼眶微微发红,他从未想过,这个被他视为蝼蚁的寺人,竟会在生死关头为他挺身而出。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孟阳……我……”
“君上,快走!”孟阳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门外己经传来了兵士的脚步声。
齐公诸儿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深深看了孟阳一眼,转身朝着寝殿深处的暗门跑去。他的背影显得有些踉跄,但步伐却异常坚定。
孟阳听着齐公诸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他知道,这次,他是活不了了,但是,他一点也不后悔,就像是他刚才对齐公诸儿说的那样,即便是奴,他也是尽职了。奴,也有奴的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