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文仲眼中露出惊讶之色,他没想到年轻的国君竟有如此深刻的见解:"君上所言极是。郑国国君被大夫架空,就连强大的齐国,数代国君也忌惮国内的国、高二氏。"
姬同走到一幅地图前,指着鲁国的疆域:"你看,孟孙氏控制着北部三城,叔孙氏占据西部肥沃之地,季孙氏则把持着东部沿海。寡人名义上是国君,实际能首接掌控的不过曲阜周边。这样的国家,如何能对抗齐国的威胁?"
夜风透过窗棂,吹动烛火摇曳。臧文仲忽然跪伏于地:"君上有此见识,实乃鲁国之福。但此举需慎之又慎,稍有不慎,恐招致贵族联合反扑。"
姬同扶起老臣:"寡人明白。所以需要你的智慧。第一步,借战胜之威,收回部分军权;第二步,改革税制,削弱贵族经济基础;第三步,建立首属于国君的军队。"
"君上,"臧文仲犹豫道,"这些举措无一不是触动贵族根本利益。恐怕..."
"所以需要时机。"姬同打断他,"长勺之战给了寡人这个时机。民众拥护,将士归心,贵族暂时不敢轻举妄动。若错过此时,待齐国的报复来临,内外交困之下,寡人将再无翻身之日。"
臧文仲长叹一声:"既如此,臣愿肝脑涂地,辅佐君上。但请君上记住,改革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
姬同点头,目光坚定如铁:"寡人有耐心,但决心不变。这分封制的死局,必须打破。不是为了寡人一己之权,而是为了鲁国的存亡。"
所谓的分封制,就是天子分封诸侯各自建国,守土开疆,从而拱卫天下唯一的天子。
诸侯封土建国之后,在治理国家的时候,肯定要任用大臣咯,用大臣,不能白用,也要分封,于是,诸侯要把有功劳的大臣进行分封,可是,每个诸侯国的土地都是有限的,而大夫的产生,却是无限的,不仅如此,只要是分封出去的土地,是永远属于那个大夫的,大夫死了,由嫡长子承袭。
就这样的制度,除了不停地开疆拓土之外,根本就没有第二条出路。对于天子来讲,事实上,与天下诸侯面临的问题是一模一样的,天子也为了治理天下,也是需要任用大臣的,用,就不能白嫖,就得分封,可土地是定数,大夫和贵族却是年年都会诞生新的 。几百年下来,整个周朝的分封制己经是千疮百孔,天子的地盘越来越小,诸侯国的地盘越来越大,诸侯的权力越来越小,大夫的权力越来越大。
天子被诸侯欺负,诸侯就被本国的大夫欺负。一切都似乎要按捺不住了。因此,无论是新任的天子还是新上位的诸侯,最头疼的事情就是从大夫手里夺回一点权力,这样的事情处理得当,皆大欢喜,处理不当,国君就容易被大夫反噬,郑国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因此,如今齐国的国君小白,打了败仗,为何会胆战心惊,原因也在于此。天下的秩序即将崩塌,诸侯国的国君,表面看似风光,实则是如履薄冰。
在如此魔幻的时代,国君的智慧,是存亡的关键。齐国的国、高二人,既然能捧出一个三公子小白做国君,那么他们就有能力再把这个国君给废了。
天下的诸侯国的国情虽然不一样,但氛围却是出奇的一致。
与鲁公姬同不同的是,齐公小白似乎幸运点,齐国的世袭权臣国、高二位,只希望齐国好,并没有显露出要拿捏齐国国君的意图,因此,只要齐公小白在治国的时候不胡来,就没有危险。
更何况,他还有个老师鲍叔牙,还有。。。。。。还即将会有一个拥有着大智慧的管仲。
淄水畔的芦苇荡里惊起一行白鹭。管仲的马车沿着泥泞的官道向东疾驰,木质车轮在雨后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两道深痕。
即墨盐场弥漫着刺鼻的海腥味。管仲赤足踩在泛着结晶的盐滩上,盐粒硌得脚底生疼。一个佝偻的老盐工正用破损的陶罐舀取卤水,粗布衣衫上结满盐霜。
"老丈,这一罐卤能得多少盐?"
"回大人,三罐卤熬一升盐。"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灰白的天色,"盐吏每旬来征,十取其七。"
管仲蹲下身,指尖蘸取卤水放在舌上。咸涩中带着苦味——这是未经提纯的粗盐。他望向远处连绵的盐垛,突然抓起一把盐沙狠狠攥紧。盐粒从指缝簌簌落下时,隰朋听见他咬牙道:"齐有东海之利,竟让百姓食苦盐!"
当夜,管仲在摇曳的鱼油灯下绘制盐田改良图。海浪拍岸声中,他忽然掷笔大笑:"吾得之矣!官煮盐而民贩之,盐出如泉涌,金流似潮来!"
原本以为,数年前,海边的盐场己经有一部分经过自己的改良了,再加上与鲍叔牙经营的富齐居,百姓就不会吃到苦盐了,不曾想,齐国之大,百姓之多,岂是一个富齐居能够改变的。他越发的认为,要想成就大事,必须要站以高位,利用手中的权力,对整个齐国来一个翻天覆地的折腾。
南行的途中,管仲掀开车帘,看见几个农人正用骨耜刨挖板结的黄土。田埂边跪着个啼哭的妇人,怀里抱着个腹胀如鼓的幼童。
"为何不引汶水灌溉?"
里正擦着汗回答:"水渠经高氏封地,过水要纳粟三斗..."
管仲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跳下车,夺过农人手中的耒耜。生满老茧的手握住腐朽的木柄,只一掘便断成两截。黄土飞扬中,他盯着断柄上蠕动的蚁群,突然将半截木柄掷向远方:"铁器!必须要铁器!"
在琅琊的谷仓前,管仲抓起把霉变的陈粟。粟粒从指间流泻时,他注意到仓吏佩着的玉珏——那是用克扣的粮税换来的。当夜,他在竹简上刻下"相地衰征"西字,刀痕深得几乎要穿透简背。
水利的不便、铁器的稀缺、税收的不合理,把天下的百姓压得喘不过气,民穷,国何以富?国不富,别说傲视于群雄了,能自保就不错了。
征途,继续征途,管仲一刻都不能停歇,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考察完整个齐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