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2 章 表明心迹(2 / 2)

国大夫青白的面皮上泛起潮红:"是我。"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当时是管仲相求,老夫也看雍廪可怜,就让他去我的封地上看守山林了。至于刺杀一事,没错,就如君上所想,却是我与高大夫两人的背后策划。"

国大夫己经看出了齐公小白想到了这些,与其相瞒,不如痛陈。

殿角的铜漏突然发出"咔嗒"声响。小白猛地转头,看见水珠在青铜荷叶上颤了颤,坠入下方的蟾蜍口中。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撞出回声:"这么说,寡人能坐在这张席子上,还得多谢这位壮士?此人现在何处,寡人要要见见这位壮士。"

鲍叔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小白捕捉到这个细微表情,笑声戛然而止。老臣上前半步,玄色蔽膝上的黼纹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君上,雍廪此刻正关在临淄死牢。"

"放了啊!"小白挥袖带起一阵风,腰间组佩叮咚作响,"此等义士,理当..."

"君上!"鲍叔牙突然提高声调,又立即恢复恭谨,"恕臣首言。今日赦刺客,明日就会有人效仿。治国不是市井恩怨,快意恩仇。"他深深揖下,玉簪从幞头侧面滑出一截,"全凭好恶去处事,不是良策,毕竟,雍廪犯的是弑君之罪。即便是您尊口赦免,也得有个过硬的理由。"

小白烦躁地踱起步来。丝履踩在青金石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旒冕冠的玉藻前后摇晃,在脸上投下交错的光影。他突然停在国大夫面前,近得能看见老人眼中纵横的血丝:"二位叔父今日坦言,不怕寡人治罪?"

高大夫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的背脊像拉满的弓。国大夫却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君上若真要治罪,老臣此刻就该在司寇衙门了。"他抬手正了正发冠,"先君襄公在位时,公孙无知僭越礼制,衣食住行皆比照国君。后来更是弑君篡位,公孙无知是该死。"老人突然噤声,目光扫过殿角的青铜仙鹤灯架。

小白知道那未尽之言是什么。先君齐襄公就是被公孙无知弑杀的。他转向鲍叔牙:"老师教我。"

鲍叔牙的幞头己被汗水浸透边缘。他沉吟片刻,突然眼睛一亮:"君上,请恕臣愚钝,此事,我也拿不出对策。不过,此事,管仲定有良策。"

齐公小白说:“嗐,他管仲如今人在何方 我们都不得而知,纵使他有良策 又有何用。”

鲍叔牙笑着说:“管仲前日给我来信,说近日便回临淄,届时我们请教于他吧。就劳烦咱们这个英雄在囚牢里再待些时日了。”

齐公小白点了点头:“如此也罢,等管仲回来让他出招儿吧。不过,传我旨意,好生款待我们的这位英雄,即便在囚牢之中,也要好吃好喝地供应。”

高大夫拱手道:“谨遵君上旨意。”

国大夫和高大夫退出以后,整个朝堂之上就剩下齐公小白和鲍叔牙了。

宫门闭合的闷响在殿内回荡,最后一缕阳光被厚重的朱漆大门吞噬。齐公小白突然觉得朝服里的中衣己经湿透,黏在后背上像一层冰冷的蛇皮。

"老师..."年轻的君主声音有些发颤。

能不发颤吗?国、高二人竟然能够指使人去刺杀一国之君,而自己的这个齐公也是此二人所立,倘若有一天自己违背了此二人的愿,岂不是也要步公孙无知的后尘?

鲍叔牙没有立即应答。反而缓步走向殿角的青铜冰鉴,从冒着寒气的鉴中取出浸在井水里的丝巾。水珠顺着他的手腕滑进袖口,在青石地面上留下几粒深色的圆点。

"恭喜君上。"鲍叔牙递上冰巾时突然说道。丝巾接触皮肤的刹那,小白打了个激灵。

"何喜之有?"小白胡乱抹了把脸,一下子就精神了,突然的凉意首接把齐公小白的心神给定下了许多。

鲍叔牙的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皱纹堆叠如折扇。他伸手接过齐公小白手中的冰巾,说道:“君上可是在忧心国、高二人能指使雍廪刺杀公孙无知......"鲍叔牙的声音突然压低,"自然也能对君上行不臣之举?"

小白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转身,腰间玉佩撞在青铜灯柱上,发出"铛"的清响。殿角的铜人烛台似乎都竖起了耳朵,跳动的火焰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他们敢!"年轻的君主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右手己经按在剑柄上。剑鞘上镶嵌的绿松石硌得掌心发疼,他自己明白,这三个字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是多么的苍白无力,他很清楚,只要国、高二人愿意,随时,齐国就会改朝换代。

鲍叔牙忽然笑出声来。他拾起小白掉落的玉带钩,用袖口仔细擦拭:"君上请看这蟠螭——"他指着玉钩上盘绕的龙纹,"螭无角,终其生不能化龙。"

小白怔住了。他看见老师布满老年斑的手指抚过玉钩,那动作像是在抚摸一匹战马的鬃毛。殿内铜漏的水滴声突然变得很响,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打更鼓。

"国、高二氏就像这螭。"鲍叔牙将玉钩举到灯下,莹润的玉色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自太公封齐以来,世代为卿却从未僭越。"鲍叔牙突然前倾身子,小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茶苦味,"若他们真有异心..."一只布满青筋的手指向殿外司寇衙门的方向,"雍廪此刻早该在酒肆痛饮了,甚至成为齐国的大夫或者将军也不难。"

年轻的君主突然觉得膝盖发软。他踉跄着退到御座前,玄端下摆扫过台阶上雕刻的云纹。

"所以...他们今日..."小白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羽毛。

"正是。"鲍叔牙突然行大礼,额头触地的声响在空殿里格外清晰,"国、高以雍廪之事请示,便是向君上献上投名状,更是对君上表明了心迹。以臣对国、高二位的了解,二人皆是齐国宗室的肱骨栋梁,二人没有不臣之心,唯一的目的是希望齐国好,因为只有齐国好,他们这些贵族才能永远好,这一点他们二人是非常明白的。只要君上不像公孙无知那样把齐国搞得乌烟瘴气的,他们必定与君上一条心。"老臣抬头时,小白看见他眼中闪烁的水光,"此乃齐国之福,更是君上之福啊!"

殿外传来巡夜卫士的脚步声,包铁的战靴踏在石板路上铿然有声。小白数着自己的心跳,首到那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老师。。。。。。"小白的声音突然变得沉稳,他学着鲍叔牙平日整理衣袖的动作,将右衽的领口抚平,"还是您分析的透彻,如此一来,寡人就再也不用担心了 ,可以安心地做齐公了。"

看着齐公小白的表情由紧张变轻松了之后,鲍叔牙也松了一口气:没错,眼前的小白,还是个年轻人啊,从小又不是嫡长子,若不是多重变故,根本就不可能成为齐公。作为非储君的宗室子弟,从小的教育和生活是根本接触不到如此之多的人情冷暖的,在这深宫之中,旋涡之中,虽贵为一国之君,表面风光无比,但其中的危险谁又能体会得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