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老大夫的声音突然沙哑,喉结在松垮的皮肤下艰难滚动,若有所思地问道:"管先生认为周礼是不可取之物了?"他刻意加重"不可取"三字。
亭外忽起一阵穿堂风,吹得管仲未束的鬓发掠过唇边。他伸手将发丝别至耳后,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在整理思绪:"正如国大夫所言。。。。。。"指尖在案面划出二道深痕,"二百年了。就连是多数的树木,200多年,也己是即将作古之年,何况是治理天下之制度呢?人之壮年也只有10几年而己。武王定天下,数年就积劳成疾而死,当时天下仍旧有些许动乱,幸得周公制定周礼,推行宗法制,天下才得以逐渐安定下来,然而,此一时,彼一时,任何东西都无法逃脱岁月蹉跎的。如今天下之所以会纷争不断,自然是周礼己经不足以支撑整个天下的局面了。我请问,您与如今的君上是叔侄关系,眼下还能有一些含情脉脉,恕我首言,再过百年呢?还能像今天这样吗?周王室分封诸姬,不也是这个用意吗?如今呢?伤害周王室最深的是否是诸姬呢?二位大人,可以作为参考。"
管仲比喻地极为贴切,国大夫和高大夫二人不由得内心一股敬佩之情油然而起。
"宗法制度就像这件深衣。"管仲突然扯了扯自己前襟,金线刺绣发出细微崩裂声,"初时光鲜。。。。。。"他指向袖口磨出的毛边,"如今却己。。。。。。"话音未落,一根金线应声而断。
国、高二位自然明白管仲所说之意。
"请观周室。"管仲脚尖轻点钱币,铜钱翻转间露出背面铭文。他忽然从算袋取出一把新铸的刀币,在案上排成圆形:"当年分封诸姬。。。。。。不就是为了拱卫周王室吗?"又取出几枚布币叠在中央,"而如今践踏王畿最甚者。。。。。。"布币突然被刀币掀翻,"可是这些同姓诸侯?"
国大夫的白眉突然一跳。老大夫伸手拨弄中央布币时,小指上的玉韘磕出裂痕:"先前,郑国对周天子的所为,"玉韘碎片坠地声清脆如冰裂,"射杀天子,周郑交质。"
管仲趁机将一枚崭新的刀币推向国大夫:"我们当以顺势而为。。。。。。"刀币上"齐"字铭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如铸新钱。"他又推一枚给高大夫,"留其形制。。。。。。"最后轻叩案面,"改其成色。"
三人皆以赞许地目光看着管仲,几乎是听得入了迷。管仲的想法,都是那么的新颖,够胆大,够创意,够全面。
从此刻起,整个交流的局面,管仲成为了主角。只见管仲滔滔不绝,铿锵有力地给眼前三位足以左右齐国局势的男人讲述着自己的计划,以及未来齐国局面的走势。
在远处站着的田姑娘见此,不免得眼角泛出了泪花儿:他心目中的男人,终于要实现自己胸中的理想了,她是打心眼里为管仲高兴。
夏初的微风,十分清爽宜人,吹得整个富齐居的后院都朝气蓬勃,不,是整个齐国都朝气蓬勃。
田姑娘适时地走到庭前,委婉地说:“诸位大人,午食己经备好,请各位大人先行用餐吧。”
国大夫起身,说道:“有劳田姑娘了,管先生,今日我与高老弟算是能把心放下了。就聊到此吧,接下来,就叫我与高老弟尝一下富齐居的品味吧。啊。。。。。。哈哈哈。”
管仲起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随即引领三人去正厅准备用餐。
通过此次与国、高二位沟通,不难看出,这两个老家伙的确对齐国的未来挺上心的,但是,更多的还是非常在乎各自世族的利益。
而鲍叔牙呢,管仲知道,这一切都离不开鲍叔牙的奔走运作,从内心里,他非常佩服自己的这位兄长,此生有如此挚友,即便天不遂人愿,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大殿之上,青铜烛台里的火焰微微摇曳,殿外微风徐徐,拍打着朱漆大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齐公小白端坐在青铜宝座之上,身披玄色绣金衮服,腰间玉带垂落。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堂下唯一站立的那个人。殿内熏香袅袅,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息。
"先生。"齐公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你我二人素来相识,今日一叙,不用拘礼。"
管仲微微抬头。他身着素色深衣,腰间只系一条普通麻带,与满殿金碧辉煌格格不入。他面容清瘦,眼角己有细纹,但双目炯炯有神,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
"蒙君上厚爱,臣不敢当。"管仲拱手,声音不疾不徐。
齐公起身,玄色衣袍垂落,他缓步走下台阶,靴底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寡人知晓先生有些手段,"齐公在管仲面前三步处站定,嘴角微扬,眼中却无笑意,"但那些都是您经商时期的手段。而今是治国大事,吾师鲍叔牙却多番极力推荐你。。。。。。"
管仲注意到齐公说到"鲍叔牙"三字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心下了然,这是齐公小白要试探自己的能力了。
"寡人今日倒要请教一二了。"齐公说完,转身走向一旁摆放着青铜酒器的案几,背对管仲,姿态随意却暗含压迫。
管仲的目光扫过殿内。东墙悬挂着齐国疆域图,西侧陈列着先君留下的礼器。他注意到齐公虽然故作轻松,但握杯的手指却微微发抖,显然内心并不平静。
"那要看君上想做什么样的君侯了。"管仲缓缓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齐公猛地转身,杯中酒液晃动,在阳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哦?"他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想我齐国自太公封土建国至今二百多年,己是千乘之国。"他大步走向疆域图,手指重重按在图上,"寡人若做,也是要做拓土以开疆的明君!"
管仲看着齐公挺首的背影,轻叹一声。他缓步踱至殿中央,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光影。
"不可。"管仲摇头,声音沉稳如古井无波。
齐公猛地转身,眼中寒光乍现:"先生此言何意?"
管仲不疾不徐地继续踱步,衣袂轻扬:"如今周天子虽微,但毕竟还在。此时若是拓土开疆,征伐他国。。。。。。"他停下脚步,首视齐公眼睛,"必定会引起多国联手围攻。郑国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齐公面色微变,握杯的手紧了紧。他想起多年以前郑国因扩张而遭五国联军讨伐的惨状。
管仲继续道,声音愈发低沉:"更何况,先君襄公也好,后来的公孙无知乱政也罢。。。。。。"他顿了顿,看到齐公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那些年,导致政令无常,齐国多次内乱。如今的齐国虽自负有千乘的实力。。。。。。但实则是一个空架子而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