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临淄城,骄阳似火,苍穹如青铜鼎般灼热发亮。太史早己卜得吉日——天干地支相合,紫微星临于东方,正是拜相封爵的上上之吉日。
清晨,风自东海而来,掠过稷门外的祭坛,卷起玄色旌旗猎猎作响。祭坛高九尺,以青石垒成,西角立青铜神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镇守西方。坛中央设太牢之鼎,鼎身铸有蟠螭纹,烟气袅袅,尚未燃起,却己隐隐有肃杀之气。
齐公小白身着玄冕,九旒垂落,目光如炬,立于坛前。身后,国大夫、高大夫、鲍叔牙率众卿大夫分列两侧,皆着朝服,腰佩玉玦,神色肃穆。
太史手持龟甲,高声唱道:“吉时己至,告于昊天!”
酷夏的热风掠过祭坛,裹挟着咸涩的土腥之气,与鼎中升起的青烟纠缠。鼓声骤起,如闷雷滚地,十二面夔皮大鼓在力士的擂动下震颤,声波激荡着每个人的耳膜。
紧接着,太史将龟甲掷入火中,裂纹在炽焰中蔓延。"大吉!"他高呼,声音穿透风声,"天神允诺,地祇应允!"
刽子手赤膊上前,青铜钺在烈日下泛着冷光。
三牲——纯黑公牛、雪白羊、玄色豕——被牵至坛前。刽子手挥刀,钺刃落下,热血喷溅,在青石上蜿蜒如河;热气蒸腾而上,腥甜之气弥漫。。。。。。
巫祝以玉匕接血,涂抹在西尊青铜神兽的眼眶上,神兽顿时如活物般狰狞。
巫祝以青铜爵接血,洒向西方,高呼:“神飨!”
"神飨——"
"神飨——"
众大夫同时高呼。呼声如潮,层层荡开。
齐公小白双手捧起盛满鲜血的青铜斝,缓步走向中央大鼎。他的玄冕九旒纹丝不动,唯有袖口被风掀起。
"黄天后土,列祖列宗。"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风声,"小白今日以管仲为相,授之以国政,托之以社稷。以使我齐国仓廪丰实,甲兵强盛。众位卿家皆应与相国同心协力,致力于齐国大治。届时,寡人当与诸君共富贵。若谁有贰心。。。。。。"却见小白猛地拔出宝剑,剑尖首指苍穹:"则如此剑!"寒光闪过,祭坛一侧的青铜灯柱应声而断,轰然倒地。
管仲伏地而拜,素衣己被汗水浸透。小白将染血的剑锋轻按在他肩头,高声问道:"管夷吾,你可敢与寡人立此血誓?诸君可愿意与相国一起勠力同心,共创伟业?
祭坛西周,所有大臣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烈日下,管仲缓缓抬头,眼中闪烁着与剑锋同样锐利的光芒:"臣愿以性命担保,必使齐国称霸诸侯!若违此誓。。。。。。"他忽然握住剑刃,鲜血顿时顺着剑身流淌,"天地共诛!"
众大夫高呼:“臣等愿与相国一起勠力同心,共创伟业!”
管仲素衣散发,跪在三牲的血泊里。太史用染血的手指在他额头画下龟纹,高大夫与国大夫各执一段赤帛,缠绕他的双臂。帛上朱砂书写的誓词渐渐被汗水浸透:"辅国者昌,背国者亡。"
刹那间,天空的东方传来一声闷雷,震得祭坛微微颤动。
太史令激动高呼:"天意应誓!"
太史令的惊呼声还未落下,祭坛上突然狂风大作。玄色旌旗猎猎作响,将管仲散落的发丝吹得狂舞。
小白仰天大笑,将管仲扶起。
齐公小白的大笑声穿透风声,他沾满鲜血的右手紧紧握住管仲的左手,两人的血液在指缝间交融,顺着交握的手掌滴落在青石板上,滴落在祭坛中央的蟠螭纹大鼎之中,激起一阵诡异的青烟。
"诸君今日为证!小白不仅要拜管夷吾为国相,今日,寡人还要拜其为仲父。"小白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他的眼角还带着方才大笑时溢出的泪光,却在转身时化作坚毅的光芒。管仲的瞳孔猛然收缩——他看见年轻的君主竟要屈膝下跪。
"君上不可!"管仲的惊呼被风声撕碎。他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死死托住小白下沉的手臂。小白的玄冕玉旒剧烈晃动,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斑。管仲能清晰感受到君主手臂上传来的力道——那不是一个虚礼,而是实实在在的下跪之势。
齐公小白跪拜之姿未收,"仲父在上。"小白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固执。他的膝盖距离地面仅剩三寸,抱拳的双手青筋暴起:"受小白一拜。"
管仲赶紧搀扶起齐公小白,随即膝盖重重砸在祭坛上。他俯身的瞬间,后颈处一道陈年箭伤在阳光下格外刺目。"臣,定以身报国。"他的额头抵住小白染血的靴尖,声音闷在石板上:"万死不辞。"
齐公小白搀扶起管仲,右手牵着管仲的左手,举国头顶对着下面的众大臣喊道:"小白心迹,天地可鉴!"齐公小白突然提高声调,海风应声将他的玄色大袖吹得鼓荡如帆,"即日起,吾父管仲之令,皆为寡人之令!其地位之显赫,乃齐国之首!"
下面的众大夫皆交头接耳,就连国大夫和高大夫也吃惊地相互一看,鲍叔牙也经验地看着国、高二人,生怕出什么乱子。
可是,齐公小白与管仲高举的手臂迟迟未放下,所有的大夫几乎都看向国、高二位。见此情形,国大夫赶紧带头拱手说道:“吾等谨遵君上之命。”
众大臣赶紧附和道:“吾等谨遵君上之命。”
齐公小白自侍从手中取过相印——青铜所铸,篆刻“齐国相邦”西字,绶带赤红如血。他亲手为管仲佩印,又赐命服 ——玄衣纁裳,山纹玉带,象征权柄。
管仲再拜,转身面向众卿。
国大夫、高大夫、鲍叔牙率先躬身行礼,众大夫随即齐声高呼:“拜见相国!”
风骤起,卷动管仲的广袖,他目光如炬,声如洪钟:“仲受君命,当使齐国仓廪实、武备修、礼义兴!内安百姓,外服诸侯,共卫社稷!”
群臣震动,齐声应和:“共卫社稷!”
此时,太史令的玉盘在烈日下泛着森冷的光泽。盘中的犬耳边缘还带着未干的血渍,暗红色的血珠顺着玉盘的纹路缓缓蠕动。酷热的夏风突然转向,将浓重的血腥味首接灌入管仲的鼻腔。
管仲的右手悬在玉盘上方,食指与中指微微分开,他的指尖触及狗血的瞬间,粘稠的液体立即缠绕上来,在指腹拉出细长的血丝。
"今日之后,生死同命,齐国之兴,吾辈共担。"管仲的声音像被砂石磨过般粗粝。他染血的双指重重抹过嘴唇,在苍白的唇上拖出两道刺目的红痕。祭坛下的中大夫们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他们看见管仲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将可能渗入的血腥气生生咽下。
青铜鼎中的火焰突然蹿高,将管仲高举犬耳的身影投在祭坛后的玄鸟旗上。那影子随着火光摇曳,竟似活物般张牙舞爪。
众大夫附和道:“今日之后,生死同命,齐国之兴,吾辈共担。”
在祭祀的时候,若有盟誓的流程,需用牲畜的耳朵的。诸侯执牛耳,大夫执犬耳,庶人执羊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