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大夫、高大夫、鲍叔牙三人交换了个眼神,竟默契地同时拱手笑道:"就依丞相所言!"话音未落,西人相互看着哈哈大笑。
富齐居的后院,一泓碧水蜿蜒如带,水榭亭台半悬于池上。盛夏的荷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荷叶大如华盖,层层叠叠铺满半个池塘。微风拂过,荷香裹着水汽氤氲开来,沁人心脾。
水榭中,田姑娘一袭素白深衣,衣袂轻扬。她跪坐在蒲团上,纤指拨动琴弦,一曲《高山流水》自指尖流淌而出。琴声清越,时而如山涧溪流,泠泠作响;时而似深潭静水,幽远深沉。几只蜻蜓停驻在琴案一角,仿佛也被这乐声吸引。
管仲一行人沿着九曲回廊行来,远远望见这幅景象,不由得驻足。鲍叔牙刚要出声招呼,管仲抬手制止,食指轻抵唇间,眼中含着温柔的笑意。众人会意,静静立于廊下聆听。
琴声渐歇,余韵袅袅。田姑娘正欲起身,忽觉数道目光投来,抬眸望去——只见五位男子立于廊下,(是己尚引着西位进入富齐居后院的)为首的管仲一袭玄色深衣,正含笑望着自己。她脸颊蓦地飞红,慌忙起身,远远地施了一礼。
"田姑娘的音律,当真令人迷醉。"鲍叔牙大步上前,朗声笑道,"夷吾,你好福气啊!"他浓眉舒展,眼中满是赞赏。
国懿仲整了整衣冠,郑重向田姑娘拱手一礼:"姑娘此曲,曲风似出自陈国宗室。老夫多年前在陈国,曾有幸聆听过。"他花白的长须随风轻颤,目光中带着追忆。
田姑娘低眉顺目,声音轻柔似水:"大人慧耳。此曲确是陈国宫廷曲目《高山流水》,让诸位见笑了。"
这时,鲍叔牙目光一转,落在己尚身上,忽然拍额道:"哎呀,己尚!你托我保管的那物件,莫不是忘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方七弦古琴,在我府上落灰多年了。"
田姑娘闻言,杏眼圆睁,不可置信地望向己尚:"可是。。。。。。那方我从宫廷里带出的七弦古琴?"
己尚呆立片刻,猛地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他转向田姑娘,激动得语无伦次,"主人,当年在莒国,您为救我当掉了祖传古琴。后来鲍先生与君上。。。。。。不不,当时还是公子小白,是鲍先生帮着赎了回来。这些年颠沛流离,我竟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田姑娘眼中泛起泪光,向鲍叔牙深深一拜:"小女谢过先生大恩。"她衣袖垂落,露出腕间一枚古朴的玉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管仲温声道:"田姑娘,今日我与兄长、二位大夫要在此议事,有劳你与己尚准备些酒食。"他目光扫过满池荷花,又添了一句,"再备些新采的莲藕做羹。"
"诸位先请厢房歇息。"田姑娘欠身应道,声音如清泉击石,"我这就去备茶。酒肉齐备后,再来相请。"说罢,她轻提裙裾,与己尚一同离去。素白的背影穿过曲折回廊,宛如一幅水墨丹青。
管仲抬手引路:"三位,请。"
厢房内,竹帘半卷,透进斑驳的光影。西张黑漆凭几围着一张紫檀方几,几上青瓷茶盏里,新沏的吴越清茶腾起袅袅白雾。窗边铜兽香炉吐着沉水香的细烟,与荷塘飘来的清气交融在一起。
管仲正襟危坐,双手捧起茶盏,玄色广袖垂落几沿:"承蒙三位鼎力支持,夷吾在此谢过。"
"还折煞吾等吗?丞相大人。"高大夫斜倚凭几,眼角堆起细纹。他拇指<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茶盏上的缠枝纹,目光却斜睨着管仲,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国大夫与鲍叔牙静默不语。老大夫慢条斯理地捋着花白胡须,目光如古井般深沉;鲍叔牙则抱臂而坐,青铜护腕在光影中泛着冷光,浓眉下的眼睛首视管仲。
"客套话只说这最后一次。"管仲将茶盏轻放案上,盏底与檀木相触,发出"嗒"的轻响,"三位皆高人,自不在乎繁文缛节,但夷吾也不能失礼,不是吗?"他抬眼时,眸中闪过一丝锐利。
国大夫突然笑出声,皱纹里藏着岁月沉淀的世故:"在朝为同僚,在野算故交。"他端起茶盏向三人示意,"一切如常,可否?"茶汤映出他意味深长的眼神。
西人举盏共饮。管仲喉结滚动,放下茶盏时,袖口沾了些许水渍。
"君上准我开府议事,"管仲指尖轻点案面,"选址定在公孙无知的旧邸。"他眉头微蹙,"只是荒废数年,需大加修葺。今日仓促,委屈三位在此议事了。"
"呵——"国大夫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枯瘦的手指敲打案几,假装愠怒地笑道:"你看,又客气上了不是?"他绛色深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内里雪白的中衣。
高大夫捋须的手忽然顿住:"公孙无知的府邸。。。。。。"他眯起眼睛,似在回忆,"当年规格堪比太子宫室。君上将此赐作丞相府。。。。。。"意味深长地拖长尾音,"看来是当真视你为股肱了。"
鲍叔牙"砰"地放下茶盏,大方地说道:"夷吾,修葺之事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管仲目光一闪:"正有一事相求。"他前倾身体,凭几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哦?"鲍叔牙浓眉扬起,护腕反射的光斑在管仲脸上跳动。
"兄长可记得盐场的田完?"管仲压低声音,窗外恰有锦鲤跃出水面,"哗啦"一声溅起水花。
鲍叔牙瞳孔微扩,略微一想,说道:"田姑娘的弟弟!那个与田姑娘一起逃出来的陈国宗室子弟?"
"正是。"管仲点头时,玉冠缨带扫过肩膀,"此人精通土木工程。由他主持修葺,再合适不过。"他指尖无意识地描画着案上木纹,"况且。。。。。。将他安排到临淄,他们姐弟也好团聚。"
国大夫突然冷笑,枯枝般的手指捏起一块茶点:"丞相大人既己位极人臣,这等小事。。。。。。自己做主就可以了。"他故意将茶点掰成两半,"何必与我等商议?"碎屑落在紫檀案上,像撒了一把芝麻。
高大夫适时插话:"今日相约,总不会只为谈修宅子的事吧?"
国大夫、高大夫、鲍叔牙三人都看着眼前的齐国丞相。
管仲不慌不忙地为三位斟满茶汤,说:“莫急,吾知三位在等什么,放心,定不会教诸位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