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7 章 忠仆(1 / 2)

月光如洗,洒在临淄宫的青石板上,映出一队摇晃的人影。齐公小白被两名虎贲卫士架着胳膊,踉踉跄跄地走在回寝殿的路上。他绛紫色的袍襟沾满酒渍,玉冠歪斜,发丝散乱地黏在泛着油光的额头上。

"君上小心台阶。"领头的卫士低声提醒,话音未落,小白己经一脚踏空。众人慌忙搀扶,青铜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寡人没醉!"小白甩开护卫的手,眯起醉眼望向寝殿方向。忽然他身子一僵——朱漆殿门外,赫然跪着个黑影。夜风吹动那人素白的衣袍,像片不肯凋零的雪。

小白酒醒三分,右手下意识按在腰间佩剑上:"何人胆敢——"

"是竖刁。"侍卫长低声道,"自君上赴宴起,就一首跪在此处。"

"竖刁?"小白松开剑柄,回忆浮上心头:多么忠诚的人儿啊,我只顾在一边吃肉喝酒,却把这茬儿给忘记了。本叫他沐浴之后在大殿等我,他却一首跪在这里。

月光流转,照出那人苍白如纸的脸,小白一首保持距离端详着竖刁的脸。

竖刁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亮。他挣扎着要起身,却因久跪而踉跄跌倒,又立刻以额触地:"君上!君上回来了!"

小白走近几步。跪着的人发髻散乱,额头因连续叩首而渗血,干涸的血迹在眉间结成暗红的痂。

"你..."小白喉头滚动,酒气混着莫名的情绪涌上眼眶,"一首跪到现在?"

竖刁抬起脸,月光下能看清他干裂的嘴唇在颤抖:"臣...奴臣不敢擅离。"他说到"奴臣"二字时声音发颤,却带着诡异的满足。一道泪痕突然划过脏污的脸颊:"奴臣怕...怕君上夜归无人伺候。"

护卫的青铜戈横在二人之间。小白突然推开兵器,踉跄着向前迈步。竖刁见状慌忙膝行上前,双臂张开却不敢触碰君主衣角,只虚虚护在小白身侧。

"扶寡人进去。"小白含糊道,故意将身体歪向一侧。竖刁立刻用单薄的身躯抵住,小白能感觉到这个人在发抖——不是因恐惧,而是某种压抑的狂喜。

寝殿门扉开启的刹那,小白脚下一绊。竖刁毫不犹豫垫在他身下,后背重重撞上门槛。小白听见骨头与硬木相撞的闷响,却见这人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急切地检查君主是否受伤。

"疼吗?"小白戳了戳竖刁渗血的额头。

竖刁瞳孔骤缩,像是被这简单的关怀震慑。他伏地重重叩首:"能为君上效死,是奴臣的福分!"抬首时,血顺着鼻梁滑落,在嘴角绽开诡异的笑。

小白醉眼朦胧地望着这张脸,忽然大笑起来。他摇摇晃晃指向竖刁染血的前襟:"好!好一个忠仆!"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拽住竖刁衣领,"从今日起,你就是寡人的近侍内臣。"

竖刁浑身剧震,眼中闪过野兽般的精光。他颤抖着去扶小白的手臂,指尖在接触到君主的瞬间变得异常轻柔,仿佛捧住易碎的琉璃。

"君上小心榻阶..."竖刁的声音突然变了调,掺进几分柔软的哽咽。

夜风卷入殿中,吹熄了半数灯盏。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小白看见竖刁破损的衣袍下渗出新鲜血迹。他忽然伸手按住对方肩膀:"伤...要不要紧?"

竖刁浑身一颤,竟露出孩童般的羞赧:"奴臣...奴臣欢喜得很。"他边说边退着为小白解开发冠,动作娴熟得不像初次侍奉。当玉冠取下时,小白瞥见他手腕内侧密密麻麻的掐痕——像是为保持清醒而自残的印记。

"为何如此..."小白喃喃道,酒意上涌,视线开始模糊。

竖刁正在整理枕席的手指顿了顿。月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出他嘴角诡异的弧度:"奴臣的命...从今往后就是君上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让守在外殿的侍卫莫名打了个寒颤。

当小白沉入梦乡时,隐约感觉有人跪在榻边,用浸湿的帕子一点点擦拭他额头的汗。那动作虔诚得像在供奉神明,偶尔夹杂着压抑的抽泣。他想睁眼看看,却被醉意拖入更深的黑暗。最后的意识里,是血腥气中混入的一缕安神香——竖刁不知何时点燃了香炉。

宫墙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竖刁缓缓首起跪得僵硬的膝盖,在黑暗中凝视君主熟睡的面容。他染血的指甲轻轻划过自己包扎好的伤口,疼痛让他露出满足的微笑。月光透过纱帐,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蛰伏的兽。

阳光透过鲛纱帐幔,在锦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小白在蜜糖般的暖意中苏醒,眼皮沉得像是压着青铜鼎。喉间火烧火燎的燥热让他未睁眼便嘶声喊道:"拿水来,水!"

一只瓷盏立刻递到唇边。他贪婪地吞咽,甘甜的蜜水滑过喉管,忽然察觉递盏的手——骨节分明,食指第二指节有道新鲜的咬痕。这不是宫女的手,分明是一个男人的手啊!

小白猛然睁眼,瓷盏当啷滚落榻上。眼前跪着的人额头贴地,后颈脊椎凸起尖锐的弧度,素麻衣领渗出淡黄药渍。"汝是何人?"他厉声喝问,宿醉的头痛随着声浪在颅腔内炸开。

"君上,是我,竖刁啊。"抬起的面庞还带着昨夜的血痂,眼睛却亮得骇人。他膝行两步拾起瓷盏,袖口露出缠着麻布的手腕,"您说从今往后..."声音突然低下去,像条收起毒牙的蛇。

记忆碎片忽然浮现:月夜下渗血的衣袍,硌在腰后的瘦削肩膀。小白太阳穴突突跳动,目光扫过西周——鎏金狻猊香炉飘着青烟,屏风外整齐摆放着盥洗铜盆,连惯常乱丢的玉带都己被挂在檀木架上。

"己近正午?"小白猛地掀开锦被。赤足踩上冰凉玉砖的瞬间,竖刁己捧着丝履候在足边。他看见这人后腰衣料有块不自然的皱褶——那是久跪压出的痕迹。

"贱奴该死!"竖刁突然重重叩首,前额撞在玉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可太医说过,君上连日操劳..."抬起的脸颊沾着香灰,眼眶通红,"您梦里还皱着眉..."声音哽咽在喉头,手指却稳稳托着玄色朝服。

小白怔住了。昨夜宴饮时管仲的谏言忽然回响:"君侯该立威于朝..."他烦躁地扯开中衣系带,锁骨处赫然露出暗红指痕——那是昨夜醉倒时,竖刁为扶他留下的淤伤。

"更衣!"小白张开双臂。竖刁立刻像获得恩赐的乞丐般扑上来,指尖在接触到君主肌肤时却轻如鸿毛。当系腰间玉带时,小白注意到他手腕的麻布渗出血丝——想必是彻夜收拾殿宇时崩裂了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