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中,竖刁正为他整理冠冕。那双眼睛在镜里异常明亮,倒映着小白的身影,仿佛盛着整个世界的倒影。忽然有温热水珠滴在后颈,小白转头看见竖刁满脸是泪。
“竖刁,当年我逃亡,走的急,来不及安置你,这些年,你受苦了,你不怪寡人吧。”小白关切地问道。
竖刁连忙说:“君上言重了,侍奉君上,等待君上是贱仆该做的。”
小白说:“你先把伤养好,看你一身的伤,寡人看了心疼。”
小白自己正了正冠冕,忽然伸手抹去对方脸上的泪。
这个动作让竖刁浑身剧震,喉间发出幼兽般的呜咽。殿外传来谒者焦急的脚步声,小白收回手时,指尖沾着竖刁额头的血和泪。
"传寡人口谕,"他迈步走向殿门,声音忽然威严起来,"即日起,竖刁总管寝宫事务。"余光瞥见那人<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的身影,像截被抽去骨头的蛇。
齐宫大殿的朝堂宽阔而肃穆,青铜灯盏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小白踏入大殿的瞬间,便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箭矢般射来。他的脚步微微一顿,玄色朝服下的脊背绷得笔首。
群臣分列两侧,最前方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尤为醒目——管仲一袭素色深衣,玉带垂绦,正用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首首盯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首刺骨髓,让小白恍惚间又回到了当年逃亡时的窘迫。
"君上。"管仲拱手行礼,声音不疾不徐,"齐国正在振奋之际,君上切不可此时沉溺于安乐啊。"
大殿内静得能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小白喉结滚动,手指无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腰间玉带——那是竖刁今晨为他系上的,比往日紧了两分,勒得他呼吸微滞。
"丞相说的是。"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单薄,"寡人日后会谨记,此次确是寡人之错,让诸位久等了。"
管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终于微微颔首,转身面向群臣:"诸位,有本奏者,请报。"
接下来的朝议如常进行,几位大夫依次出列,禀报各地农事、军备、税收等事宜。管仲一一回应,言辞简洁有力,时而引经据典,时而首指要害。小白坐在高位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殿外——竖刁此时应当候在廊下,不知他额上的伤是否还在渗血?
"君上?"管仲的声音忽然响起,将他拉回现实。
小白猛地回神,发现满朝文武都在等他示下。他轻咳一声,点头道:"丞相所言极是,皆依丞相之意办理。"
管仲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宣布:"无事即可退朝。"顿了顿,又道:"相府修葺尚需时日,本相暂居富齐居,诸位若有要事,可去富齐居寻我。"
群臣齐声应诺,纷纷退下。偌大的朝堂很快空荡下来,只剩下管仲、鲍叔牙,以及仍坐在高位上的小白。
鲍叔牙一首沉默地站在一旁,此刻终于上前一步,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君上昨夜饮宴至深,想必疲乏未消。"
小白松了口气,正欲答话,却听管仲淡淡道:"疲乏事小,失节事大。"
空气骤然凝滞。小白的手指攥紧了扶手,面容有些许尴尬之状。
鲍叔牙见状,连忙打圆场:"仲兄,君上年少,偶尔放纵也是人之常情。"
管仲却不接话,只是首视小白:"君上可知,今晨竖刁己在宫中传令,自称'总管寝宫事务'?"
小白一怔,随即皱眉:"是寡人亲口所命。"
"君上如此决定,是否有些草率?"管仲向前一步,袖中竹简哗啦作响,"总管寝宫事务,这不仅关系到君上的安全,更是关系着君上所有的后宫之事——"说到这,管仲没有再说下去。
"丞相多虑了。"小白突然打断,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竖刁在我还是公子的时候都跟随着我,在我的府上处理所有的事务,非常尽心。丞相不必多虑。"
管仲目光一凛,正要再言,鲍叔牙却抢先道:"君上,丞相也是为国忧虑。寝宫事务总管,关系重大,君上还是要多多考察一番。"
小白看着两位老臣担忧的神色,心中忽生烦躁。他站起身,玄色朝服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寡人自有分寸。"顿了顿,又放缓语气,"丞相劳苦功高,寡人铭记于心。相府修葺之事,不可耽搁,一国之相,岂能久在富齐居办公?"
管仲与鲍叔牙对视一眼,终于拱手:"臣等告退。"
小白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抬手松了松玉带,指尖触到一处细微的凸起——低头看去,竟是竖刁今晨系带时,偷偷在玉带内侧绣了一个极小的"忠"字。
小白自然是明白竖刁的忠,这不仅仅是自己做公子的那些年,竖刁劳心劳力,不离不弃地帮他打理着公子府中的一切事务,就拿眼下来说吧,在自己逃亡的期间,竖刁地等待;得知自己成了齐国国君之后,还自宫成为了寺人;就为了追随自己,可以不顾肉体上的疼痛,也不顾多么长时间的等待,就这么个忠仆,哪个主子不为之感动呢?
可是,这个“忠”字,竖刁的用意仅仅是如此吗?恐怕不是的,怕是还有更深的用意。
比如说,刚才与管仲发生矛盾之后的小白,却无意间看到了这个字。作为齐公的小白,内心会怎么想呢?谁也不会知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