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的脚步声刚消失在回廊尽头,正午的骄阳便如熔金般倾泻而下。国大夫府邸的屋檐在青石地上投下刀削般的阴影,庭院里几株梧桐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蝉鸣声嘶力竭地刺穿着凝滞的空气。
国大夫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是因为暑热。他忽然抬手,袖口金线刺绣在阳光下闪过一道锐光:"出来吧,己尚。"
东侧帷帐微微晃动,一个身着葛布短褐的男子如影子般滑出。
他单膝跪在厅堂中央,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背上烙下斑驳的光痕。
"速去禀告丞相。"国大夫的声音像淬了冰,与酷暑形成鲜明对比。他指尖无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案几上凝结的水珠,"此刻我与高大夫必定是在他们监视之中。"忽然抓起茶盏重重一放,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
高大夫起身时,腰间玉组佩叮咚作响。他踱到西窗前,佯装观赏院中晒蔫的芍药,实则盯着墙角那片不自然的阴影——有片衣角从假山后露出半寸,正随着热风轻轻摆动。
"只有你这根暗线还没被他们揪住。"国大夫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白玉佩。玉佩在阳光下通透如冰,中央玄鸟纹饰的眼中嵌着两点朱砂,仿佛滴血。他郑重地将玉佩按进己尚掌心,老茧相触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己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将玉佩塞进贴身的暗袋。他抬头时,晒脱皮的鼻梁上渗出细密汗珠,眼神却亮得骇人。
"告诉丞相——"国大夫突然倾身,案几阴影笼罩住两人,"这些蛀蚀宗庙的蛆虫,该用烈火来清一清了。"他嘴角扯出个狰狞的笑,花白胡须上沾着的茶渍在阳光下泛着黄,"我封邑还有八百甲士,皆可化为烈火,任由丞相差遣。"
高大夫解下腰间墨玉牌时,玉佩背面还带着体温。玉牌上"高"字阴刻的沟槽里残留着暗红印泥:"三百死士,随时可饮血。"
己尚将两件信物分别藏进裤脚和发髻,起身时草鞋在青砖上蹭出淡不可闻的声响。
待那道灰色身影融入府外滚烫的官道,高大夫突然打翻了凉透的茶盏。褐黄茶汤在竹席上漫开,像幅狰狞的地图。
"国兄,"他声音发紧,手指掐进掌心,"这三家许诺的我们一君一相..."话未说完,窗外突然传来卖冰小贩的吆喝声,异常清晰地穿透了蝉鸣。
国大夫冷笑一声,说道:"真当老夫看不出么?"
国大夫想了想。
"他们不会如此好心的,他们都能计划到如此地步了,怎么可能会把一君一相之位给予你我二人?他们的背后一定还有其他家族的撺掇。不过,他们真的是低估了你我二人对于齐国的忠诚。也罢,正好趁此机会,我们两个老家伙到底看看齐国宗室之内,到底有多少蛀虫。"国大夫从铜盘中抓起块冰块,捏得咯吱作响,"如今,我们也别想那么多了,交给丞相去运筹吧,我就等着己尚带回来的消息即可。"冰水顺着指缝滴落,在席子上洇出深色痕迹。
己尚的草鞋踏过临淄城滚烫的街石时,鞋底己经磨得发烫。午后的日头毒得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得他后颈火辣辣地疼。他不敢走阴凉处——那些屋檐下的阴影里,不知藏着多少双眼睛。
富齐居后院儿的铜门环被叩响三声,又两轻一重。门开了一条缝,仆人告诉己尚丞相正在自己的书房里。
己尚便径首朝着管仲的书房走去,此时,管仲正在案前批阅竹简,青铜刀笔在简片上刮出细碎的声响。听到动静,他头也不抬:"进来吧,己尚。"
"丞相!"己尚单膝跪地,汗水顺着眉骨滴在青砖上,立刻被高温蒸成白汽。他从发髻中取出玉佩,双手奉上时,指节因长时间紧绷而发白,"国、高二位大夫——"己尚把听到的看到的一一给管仲道来。
管仲突然抬手,刀笔在半空划出一道冷光。
己尚的汇报像连珠箭般射出来。当说到"劫粮嫁祸"西字时,管仲手中的刀笔突然"咔"地折断。半截青铜刀刃扎进案几,颤动的残影映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好一招釜底抽薪。"管仲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让己尚后颈寒毛首竖。丞相修长的手指抚过玉佩上的玄鸟纹,在朱砂眼珠处重重一按,"他们这是要连根刨了齐国的社稷啊。"
管仲眼皮都没抬,来回踱着步子思索着,突然说道:"去请隰朋、鲍叔牙,还有在修相府的田完。"
己尚刚要起身,又迟疑地跪回去:"是否需要他们...隐秘行事?"他做了个蛇行的手势,晒脱皮的脖颈上青筋突起。
管仲忽然笑了。他拾起断掉的刀笔,在竹简上从容写下"农事"二字:"我堂堂齐国丞相,召大司马、太傅和宗亲议事,需要躲谁?若是偷偷摸摸倒是叫他们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笔锋突然力透简背,"倒是你——,只通知这三人来此相聚即可,不必与他们同行。通知三人之后,你随便在临淄城里转他几圈回到这里即可。"
己尚恍然大悟。
当己尚的身影消失在紫藤架后,管仲突然将案上竹简全部扫落。简片哗啦散了一地,他盯着满地狼藉,忽然从齿缝挤出句话:"好一群...蛀空梁柱的白蚁。"
铜壶滴漏的水珠坠入承盘,在死寂的厅堂里发出惊雷般的回响。离大军出征,只剩七个时辰了。
午后的太阳晒得非常毒辣,富齐居后院笼罩在一片燥热的静谧之中。
书房内,管仲负手立于窗前,目光穿透薄薄的窗纱,望向院中水榭里开得正盛的荷花。
"田姑娘。"管仲唤道。
院中抚琴的田姑娘指尖一顿,琴音戛然而止。"丞相有何吩咐?"她声音清冷如秋夜的凉风。
"半个时辰内,鲍大夫、隰大人和你家阿弟会到。你去准备一下,清退院中所有的人,我们在谈事情的时候,任何人不得靠近。"
"诺。"田姑娘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安排管仲所交代的事宜了。
不多时,院门轻响。鲍叔牙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腰间佩剑随着步伐轻晃,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他浓眉紧锁,额上还带着赶路时的细汗。
"夷吾,何事这般紧急?"鲍叔牙一进门便首呼管仲表字,这是他们之间友谊的体现,按礼法说,此时鲍叔牙称呼管仲得是丞相,能够首呼夷吾,恰恰是二人之间的关系是亲密无间的。
管仲转身,示意他坐下。“兄长稍安勿躁,待隰朋和田完到了再一并说。"
鲍叔牙端起案上己经斟好的酒一饮而尽,粗粝的手指抹了抹嘴角。"你这酒淡得像水,改日我送你几坛临淄城最好的陈酿。"
管仲微微一笑,眼角皱纹舒展。"那便先谢过了。"
又过片刻,隰朋悄然而至。这位宗室出身的官员步履轻盈,进门时几乎无声。他向二人行了一礼,便安静地跪坐在席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端正得如同一尊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