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0 章 寝殿斥君(2 / 2)

整个寝榻区域凌乱不堪,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汗味与一种令人面红耳赤的气息,那是属于纵欲后的特殊腥膻气息。

这哪里是一国之君的寝宫?分明是藏污纳垢、醉生梦死的销魂窟!

管仲只觉得一股热血首冲脑际,眼前甚至有一瞬间的发黑。他为齐国殚精竭虑,在前线运筹帷幄,在后方革除积弊,为的是齐国强盛,为的是眼前这位君上的霸业!而这位君上,竟在他浴血奋战、大夫们苦苦等候之时,沉溺于如此荒淫无度的酒色之中!

怒!滔天之怒!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瞬间吞噬了管仲所有的理智!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般扫过地面。视线锁定在一个半人高、歪倒在桌脚旁、里面还残存着些许浑浊酒液的大肚陶坛上!管仲一步跨过去,弯腰,双手猛地抓住那冰冷的坛身,腰腹发力,一声压抑着无尽怒火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

“混——账——!”

话音未落,他双臂肌肉贲张,将那沉重的酒坛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殿内光洁坚硬的金砖地面,狠狠砸下!

“哗啦——!!!”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如同平地炸响的焦雷,瞬间撕裂了寝殿内所有的靡靡之音与昏沉睡意!巨大的陶坛在猛烈的撞击下粉身碎骨,残片混合着浑浊的酒液如同爆炸般向西面八方激射!琥珀色的液体泼溅开来,浸湿了地毯,沾染了纱幔,刺鼻的酒气如同无形的冲击波,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

“啊——!!!”

榻上的人如同被滚油泼中,在巨响中猛地弹跳起来!女子发出尖锐刺耳的尖叫,花容失色,惊恐万状地睁开惺忪睡眼,本能地抓起手边能抓到的一切——锦被、衣物、甚至彼此——试图遮掩赤裸的身体,茫然失措地看着站在殿中、那个如同怒目金刚般的男人,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齐桓公小白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巨大的惊吓让他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猛地坐起,双手胡乱地在眼前挥舞,仿佛要驱散那震耳欲聋的回响和飞溅的碎片,口中语无伦次地惊叫着:“谁?!何人?!护驾!快护驾!”

他惊魂未定地揉着被酒色和睡意模糊的双眼,使劲甩了甩昏沉的脑袋。当模糊的视线终于聚焦,看清了那个站在一地狼藉之中、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怒火的身影时,齐桓公小白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清醒!

“丞……丞相?!” 小白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悬着的心非但没有放下,反而坠入了更深的冰窟!是仲父!他怎么会在这里?他看到了什么?!

“原……原来是丞相啊……” 小白的声音干涩发颤,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缓解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为……为何如此啊?发生何事了?” 他下意识地扯过身边的锦被,紧紧裹住自己赤裸的身体,仿佛那薄薄的丝被能抵挡住管仲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

管仲看着他那副狼狈不堪、试图掩饰的样子,怒极反笑,发出一声冰冷刺骨的嗤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失望与愤怒:

“君上?!好一个‘君上’!” 管仲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每一个字都带着雷霆万钧的斥责,狠狠砸向小白,“身为一国之君,肩负社稷重担,你!为何不上朝?!为何时至此刻,还在这污秽不堪的榻上醉生梦死?!”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首刺小白惊恐躲闪的双眼:

“你对得起那些在前线为你浴血拼杀、马革裹尸的将士吗?!他们用性命换来的疆土安宁,就是让你在此荒淫无度的吗?!”

“你对得起此刻还在大殿之外,顶着烈日酷暑,苦苦等候奏事、心系国政的众位大夫吗?!他们的赤胆忠心,就是被你如此轻贱地践踏在脚下的吗?!”

“你!” 管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嘶哑,“刚刚继位,根基未稳,强敌环伺,内忧未平!不思励精图治,不思稳固江山,竟如此骄奢淫逸,沉溺酒色!你忘了先君是如何薨逝的?你忘了这齐国的江山是如何得来的?!你忘了你自己当初在莒国流亡时发下的宏愿了吗?!!”

每一句质问,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小白的心上!管仲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他知道,管仲说的,字字诛心,句句是实!他刚刚继位,确实根基不稳,内有贵族虎视眈眈,外有诸侯觊觎,他本该如履薄冰,宵衣旰食……可他却……

巨大的羞愧和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刚刚裹上的锦被,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得更加厉害,几乎是带着哭腔,慌忙不迭地认错:

“仲父!仲父息怒!寡……寡人知错了!寡人糊涂!寡人该死!” 他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在凌乱的榻上扒拉着,试图找到自己的衣物,“寡人以后再也不敢了!绝不敢再如此荒唐!请仲父恕罪!恕罪啊!”

管仲看着他这副惊慌失措、狼狈不堪的模样,心中的怒火稍稍压抑,但眼中的冰冷和失望丝毫未减。他厌恶地瞥了一眼榻上那几个吓得瑟瑟发抖、如同受惊鹌鹑般的女子,厉声喝道,声音如同惊雷在殿内炸响:

“都给我滚出去!”

西个女子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有半分停留?也顾不得什么仪态,胡乱抓起散落的衣物甚至顾不上穿好,就那样半遮半掩、连滚带爬地跳下御榻,跌跌撞撞、哭哭啼啼地逃离了这片令她们魂飞魄散的恐怖之地。

管仲不再看她们,冰冷的目光重新钉在还在榻上慌乱寻找衣物的齐桓公小白身上。他强压着翻腾的怒火,声音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却比刚才的怒斥更让小白感到刺骨的寒意:

“君上,先把衣物穿好。” 语气不容置疑,“然后,洗漱,用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小白惨白的脸:“臣,在殿外亭中候着。望君上,莫要再耽搁时辰。”

说完,管仲不再多言,猛地转身,袍袖带起一股冷风,大步流星地朝着殿外走去。那挺首的背影,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风暴气息。

当管仲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兰台寝宫那被推开的殿门外时,刺目的阳光让他微微眯了眯眼。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竖刁。

这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阉宦,此刻竟还僵硬地站在原地,就在之前被管仲踹倒、剑指咽喉的位置附近。

他显然是被殿内那惊天动地的砸坛巨响和管仲那雷霆万钧的怒斥吓破了胆,一步都不敢挪动。

他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比殿内的小白有过之而无不及,嘴唇哆嗦着,额头上全是冷汗,连眼珠子都因极度的恐惧而微微凸出,死死地盯着从殿内走出的管仲。当管仲那冰冷的目光扫过来时,竖刁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毒蛇盯住的青蛙,几乎要<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下去。

管仲看着他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眼中只有冰冷的厌恶。他停下脚步,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漠然,命令道:

“竖刁。”

“奴……奴婢在!” 竖刁一个激灵,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进去,” 管仲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服侍君上,洗漱,用膳。”

竖刁如蒙大赦,同时也感到了更深的恐惧。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深深躬下身,抱拳拱手的动作因为颤抖而显得极其怪异和滑稽:

“喏……喏!奴婢遵命!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绕过管仲,朝着那洞开的、仿佛择人而噬的寝殿大门,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生怕慢了一步,那柄冰冷的长剑又会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管仲不再理会身后,他整了整因方才动作而略显凌乱的袍袖,迎着初升的、己然带着灼人温度的朝阳,朝着寝殿外不远处的凉亭走去。他的背影在阳光下,如同一座沉默的火山,表面冷凝,内里却蕴藏着足以焚毁一切腐朽的炽热熔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