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1 章 君之内心(2 / 2)

眼前这张被热汤熏得微红的年轻脸庞,与记忆中那个在莒国郊野策马狂奔、被自己一箭射落车下的公子影像诡异地重叠。彼时箭簇破空的锐响犹在耳畔,冰冷杀意凝结于指尖。而此刻,他安然坐在这里,被自己一手扶上君位,口称“仲父”,在自己面前展露着全无防备的、近乎孩童的依赖与惶恐。命运之轮碾过的轨迹,荒诞得令人心悸。方才那放纵荒唐的一幕仍刺目,此刻这唯唯诺诺大快朵颐的模样,又像一只终于寻到庇护的雏鸟。这巨大的反差,让管仲心头那根名为“君臣”的弦,悄然松动了一丝。

“嗝——”

一声突兀的饱嗝骤然响起,打破了亭中微妙的沉寂,也惊散了管仲漫游的思绪。

小白猛地捂住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被烫到一般。他窘迫地抬眼望向管仲,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眼神里全是做错事被抓包的羞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等着被训斥的紧张,像极了春日枝头被雨水打湿的幼鸟。

管仲眼中的深沉骤然融化,漾开一抹近乎慈祥的温和。“君上,”他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方才在殿内……是臣过于严厉了。雷霆之怒,非臣侍君之道。”

“不!不!”小白慌忙放下捂嘴的手,急切地摇头,连带着鬓角的湿发也跟着晃动,“仲父说得一点都没错!”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随即又低下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坦诚与迷茫,“我……我自出生,便是君父的三子,君父……他从未正眼看过我,更遑论管教。方才仲父那样……我是有些怕。”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捕捉某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可是……那种怕里面,好像又……又有点别的什么。”他的目光在管仲脸上逡巡,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探寻,“一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感觉……” 后面的话,他没能说出口,只是用那双清澈又复杂异常的眼睛,牢牢锁住管仲。

管仲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怜悯如细密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坚硬如铁的政治家心肠。他看着眼前这个坐拥齐国却内心空茫的年轻君主,仿佛看到了权力荆棘丛中一株失怙的幼苗。

“君上,”管仲的声音沉缓下来,像在安抚,更像在警示,“你年轻,血气方刚,偶有放纵嬉戏,人之常情。然,”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古井寒潭,“嬉戏无妨,万不可越界,乱了朝堂法度,失了君王威仪!君上可还记得,”他刻意停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敲打在小白心上,“公孙无知?先君诸儿?血染宫阶,前车之鉴未远!‘君’之一字,既是至尊之位,亦是万仞刀锋!这天下诸侯,臣弑其君,子刃其父,白骨累累铺就的,何尝不是王座之路?”

寒意无声无息地弥漫开。小白脸上的血色褪去,咀嚼的动作早己停止,握着汤匙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管仲的话,如同冰冷的铁针,刺破了他短暂的松弛与暖意,将赤 裸 裸的权力真相摊开在他面前。

“我会谨记的,仲父。”小白的声音干涩,带着后怕的微颤,“只是……只是……”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终于道出心底那份深重的无力,“那些奏牍,堆积如山,我实在……不知如何批答。此次隰朋大夫、国大夫、高大夫,还有您和鲍老师尽数在外,我……我如同孤舟行于沧海,西顾茫然,心中无主。索性……索性就……”他垂下眼,声音低不可闻,那未尽之语,指向的正是今晨那场放纵的根源。

原来如此!

管仲心中豁然开朗,一丝自责悄然升起。是自己思虑不周,将这初掌权柄、羽翼未丰的雏鹰,独自抛在了惊涛骇浪之上。他缓缓颔首,语气里多了份切实的体谅与承诺:“臣明白了。此次是臣思虑欠妥,未能周全。君上放心,日后中枢运转,臣定当安排妥帖,再不会令君上陷此孤掌难鸣之境。”他站起身,袍袖拂过石案,“君上今日且安心歇息,养足精神。明日,恢复早朝。”

“仲父这就要走?”小白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与依恋,脱口问道。

“是,尚有数事亟待处置。”管仲微微躬身,随即转向一首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亭柱阴影里的竖刁。那内侍立刻绷紧了身体,头颅垂得更低。

“竖刁,”管仲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好生服侍君上安歇。明日早朝,务必提前提醒,不得有误!”

“诺!”竖刁的声音短促有力,带着敬畏。

管仲最后看了一眼案几后尚显单薄的年轻君主,目光在他沾着一点粟饼碎屑的嘴角和那双混合着依赖、敬畏与一丝初生野心的眼眸上停留了一瞬。“臣,告退。”他郑重行礼,转身步出亭子。玄色的身影融入回廊渐深的晨光里,步伐沉稳,仿佛能担起整个齐国的山河。

小白望着那消失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碗中剩余的温汤,亭中弥漫的暖香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番惊心动魄话语的余烬。他慢慢拿起一块粟米饼,却久久没有送入口中。管仲留下的,是饱腹的食物,更是足以让他彻夜咀嚼的、沉重而滚烫的权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