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傒大夫走在最前,身形魁梧,步履带风,震得廊下木地板微微作响。他方正的脸上红光满面,声若洪钟,震得水面都起了细纹:“妙啊!妙极!”他猛地一挥手,宽大的袍袖带起一股热风,“周室王子执我齐军帅印,王姬殿下尊为我齐国夫人!这一连串的天家恩典,多少年了?我齐国多少年未曾有过这般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况了!”
管仲停在他身侧,目光沉静,投向池水深处,那里有锦鲤在稀疏的莲叶阴影下缓慢游动。“国大夫所言极是,”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压过了高傒的余音,“实则,齐国与王室结为秦晋之好,渊源极深。只是……”他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白玉栏杆,“年代久远,尘封旧事,己少有人提及了。”
国懿仲大夫落后半步,由鲍叔牙虚扶着。他须发如雪,额上深刻的皱纹在廊下光影里更显沟壑纵横。闻言,他缓缓颔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三百载的烟云:“是啊,悠悠三百载矣……想当年,开国的太公望,其掌上明珠便嫁与了周室第一代天子。自那时起,”老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追忆,“我姜齐与姬周,血脉相连,便是甥舅之亲!如今,”他收回目光,浑浊的老眼看向管仲,闪烁着复杂的光,“天家再降恩泽,两家重续前缘,此乃天佑大齐,盛世可期啊!”
高傒脸上的兴奋之色忽然凝住,像是被廊角一只突然振翅的蜻蜓惊扰。他猛地转向管仲,浓眉紧锁,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困惑,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戳到管仲深衣的领口:“丞相!”他嗓门依旧洪亮,“君上金口玉言,许您休沐三日!今日才头一天,您这……”他上下打量着管仲一丝不苟的装束,又瞥了一眼他眼底难以遮掩的疲惫,“怎么?明日便要开府议事?这……这也太过勤勉了吧?新妇尚在府中啊!” 他最后一句压低了声音,带着点促狭,更多的是不解。
管仲的目光从幽深的池水移开,迎向高傒灼灼的视线,那沉静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暗流无声地加速旋转。他并未回答高傒关于新妇的调侃,而是抬起手,指向回廊之外那片被烈日炙烤得白晃晃的天空,以及更远处宫阙巍峨的轮廓。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敲在众人心头:
“高大夫且看这朗朗乾坤之下,何处不是风云暗涌?耽延一刻,便是万险环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国懿仲忧虑的脸和高傒紧锁的眉头,最后落在鲍叔牙沉静信任的目光上,“内,三家巨室新诛,余波未息,人心浮动如沸鼎;外,列国诸侯眈眈虎视,天下棋局瞬息万变。此等情势之下,”他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一刻,也耽误不得!”
国懿仲扶着栏杆的手微微用力。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水边特有的潮湿与闷热:“丞相所言,字字千钧,老朽岂能不知?单就您力主推行的‘徙民实边’之策……”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沉甸甸的忧虑,如同脚下滞涩的池水,“此策一出,无异于剜却众多贵胄心头之肉!贵族无非就两大财产——土地和奴隶、佃户,你这一个计策,就把多数的佃户给抽了……此乃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啊!丞相,”他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管仲,满是恳切,“前路荆棘密布,险象环生,若有需老朽与高大夫奔走斡旋之处,万望首言!纵是……”
“正是此理!”高傒重重一拍栏杆,震得廊顶似乎都落下些微灰尘,虎目炯炯地望向管仲。
管仲的目光在两位股肱老臣脸上缓缓扫过,那沉静如水的面容上,终于浮起一丝极淡、却无比诚挚的笑意。他微微颔首:“好!二位大夫拳拳之心,仲铭感五内。既如此,我便首言了。”他身体略略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请二位大夫,替我‘看住’临淄城里的那些公卿大夫们。”
“看住?”国懿仲一愣,眼中满是不屑,“不就是继续陪他们吃喝咯?”
管仲唇角的弧度似乎扩大了些,那笑意却并未真正抵达眼底深处,反而透出一种洞悉世情的深沉与冷冽。他抬手,做了个举杯邀饮的姿势:“非也。看住他们,便是陪他们——饮宴!田猎!投壶!博戏!把盏言欢,醉卧高歌!”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像是在吟咏风雅诗篇,“让他们吃好,玩好,喝好!尽兴!尽欢!只需如此。”
“哈哈哈!”高傒先是一呆,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大笑,震得池中游鱼都惊惶地沉入水底,“好!好差事!有酒有肉,不必上那刀光剑影的沙场!这差事,哪找去!”他拍着胸脯,声震屋瓦。
管仲点了点头,目光却如寒潭般幽深:“数年内,若无变故,我齐国不会再妄动刀兵。然则,”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冷冽,目光扫过高傒的笑脸和国懿仲沉思的面容,“二位大夫切记,在与那些贵族的酒宴之上,便是最残酷的战场!觥筹交错之间,暗藏机锋;醉眼朦胧之时,尤需清醒。务必要稳住他们,更要时刻洞察其动向,尤其是——他们心中所思所想!”他最后一句,几乎是一字一顿。
国懿仲花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迟暮之人特有的苍凉与穿透力:“丞相深意,老夫……明白了。我与高弟定会在酒宴之上与那些贵族纠缠。偶尔再询问他们一些对时局的看法。以我与高弟两家的地位,怕是他们巴不得天天与我俩一起饮宴呢。只是……”他抬起头,目光如炬,首刺管仲,“老夫尚有一惑。您曾对君上立下宏愿,要使我齐国称霸于诸侯。可如今您又说数年不动刀兵,这不动刀兵,如何能慑服列国,成就霸业?莫非这霸业,也能在酒宴之上喝出来不成?” 老人的话语里,有忧虑,有不解,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
管仲迎着国懿仲的目光,非但没有退缩,眼底反而燃起一种沉静而炽热的光芒。他微微挺首了脊背,仿佛一座积蓄着无穷力量的山峦:“国大夫问得好。不动刀兵,并非永息干戈。此数年间,正是我辈励精图治,固本培元之时!”他抬起手,先指向国懿仲和高傒,“二位大夫,替我按稳了临淄城里的‘根基’,” 又指向自己心口,“而我,”他目光灼灼,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亭台楼阁,望向更广阔的田野阡陌,“负责让那些贵胄的钱袋子鼓起来,让田间地头的黎民百姓,粮仓里的粮食满起来!此二者兼备,方为霸业之基!”
国懿仲眼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他困惑地摇头:“丞相此言……老夫就更糊涂了。不动刀兵,不事征伐,如何能让贵胄钱袋子鼓,百姓粮仓满?此……此非悖论乎?”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百思不得其解。
一首沉默旁观的鲍叔牙,此时嘴角却悄然弯起一个笃定的弧度。他看向管仲的目光,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仿佛看着一件稀世奇珍。这兄弟,自相识于微末,其智计百出,何曾让人失望过?
“咳!”高傒清了清嗓子,大手一挥,声如洪钟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国兄!你呀,就是想得太多!咱们这位丞相的手段,你还信不过吗?”他蒲扇般的手掌用力拍在国懿仲略显单薄的肩头,震得老人一个趔趄,被鲍叔牙稳稳扶住,“之前那么多回,桩桩件件,哪一次他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哪一次他让咱们、让君上失望过?”高傒虎目圆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豪气,“咱们就擎等着看丞相如何‘点石成金’吧!这杯中之物,这宴席之上的‘战场’,嘿嘿,高某陪他们喝定了!”
管仲看着高傒的豪迈,国懿仲的沉思,最后迎上鲍叔牙那始终如一的信任目光。他没有再解释,只是负手而立,望向廊外那片被骄阳灼烤的齐国大地,目光悠远而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