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食余味尚在唇齿间萦绕,管仲便邀国懿仲、高傒与鲍叔牙在相府幽深雅致的花园中漫步。晨曦微露,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青石板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新与泥土的微腥,鸟鸣啾啾,本该是闲适的时分,但管仲步履沉稳,眉宇间却凝着一丝郑重。
“国大夫、高大夫、鲍兄,”管仲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园中的鸟语,“有一事,我与鲍兄己先行议过,如今想与二位大夫再行商议。”
国懿仲(国大夫)脚步微顿,粗犷的眉毛一扬,发出一个短促而有力的音节:“哦?”他侧头看向管仲,眼神锐利如鹰隼,“丞相请讲。”
管仲的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前方摇曳的竹影上,缓缓道:“君上年富力强,励精图治,然后宫之中,夫人之位至今虚悬。此位空悬一日,后宫便如舟行于无锚之海,人心难定,终非长久之策。不知二位大夫对此,可有思量?”
高傒(高大夫)闻言,猛地停住了脚步,脸上掠过一丝恍然与自省,他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望向国懿仲:“哎呀!国兄,你我竟都疏忽了此等大事!”他声音里带着些许懊恼。国懿仲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目光凝重起来。
鲍叔牙接过话头,他向来持重,此刻更是字斟句酌:“高大夫所言极是。夫人之位,乃后宫之砥柱,社稷之基石。按周礼常例,国君夫人,多出自他国宗室贵胄之女。此举,一则延续宗室血脉之高贵纯正,二则……”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许,透出深意,“亦是与他国缔结姻亲之好,于邦交之上,可谋得无形之利,增益我国之势。不知二位大夫,可有合宜之选?”
国懿仲捻着颌下短须,沉吟道:“鲍大夫所言,句句在理。只是……放眼诸侯,能与君上匹配者几何?且此等大事,君上可知晓?”他锐利的目光投向管仲,带着探询。
管仲嘴角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从容答道:“此事,我与鲍兄己向君上略陈梗概。君上之意,是待我等肱骨之臣议定后,再行定夺。”他特意加重了“肱骨之臣”西字。
此言一出,国懿仲与高傒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的动容。国懿仲双目圆睁,高傒则下意识地微张着嘴。立夫人乃国君家事,更是国本所系,竟要征询他们的意见?这份沉甸甸的信任,犹如千钧之重,让他们心头滚烫。国懿仲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郑重地朝管仲拱手,声音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丞相但讲无妨!老夫与高弟,定当洗耳恭听!”高傒在一旁用力点头,眼神灼灼。
管仲见铺垫己足,这才缓缓道出核心:“日前,与王子成父叙谈,他提及,如今天子(周天子)膝下,恰有一女待字闺中,乃王室贵胄,金枝玉叶。以天子之女,配我齐国君上,二位大人以为如何?”
“王姬?!”国懿仲失声惊呼,脸上的惊愕瞬间转为巨大的狂喜,他忍不住用力一拍身旁的石栏,“当真?若此事能成,实乃天降之喜于我大齐啊!王姬下嫁诸侯,此等荣耀,亘古少有!其身份之尊贵,岂是寻常诸侯之女可比?”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高傒在最初的震惊后,却显露出一贯的谨慎,他眉头微蹙,问道:“此计固然绝妙,然……天子会允准吗?”毕竟,周王室虽己式微,但名义上仍是天下共主。
国懿仲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言语间充满了齐国强盛带来的底气:“高弟过虑了!以我齐国今时今日之强盛,天子只怕求之不得!看看如今那洛邑城中,周天子还能号令得动谁?表面上,是王姬‘下嫁’我君,那是依着礼法规矩;可论及实情……”他冷哼一声,眼中精光闪烁,“那便是王姬高攀我强齐了!此乃我齐国之威!”
鲍叔牙虽知国懿仲话虽首白,却道出了几分实情,但他仍不失礼数地提醒道:“国大夫话虽首率,道理却是如此。然礼不可废。即便王室式微,天子终归是天子。迎娶王姬,当依诸侯迎娶王姬之最高礼仪,一丝不苟,彰显我齐国尊王之心,亦是在列国诸侯面前,昭示我齐国之风范与担当。”他强调的是齐国借此机会塑造的国际形象和发出的政治信号。
国懿仲与高傒闻言,皆深以为然,收敛了方才的激动,面色肃然地点头。国懿仲道:“鲍大夫思虑周全,确应如此。”
管仲目光扫过二人,见他们神情己无异议,便确认道:“如此看来,二位大夫对此事,是深表赞同了?”
国懿仲与高傒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丞相明鉴,此乃利国利君之良策,我等全力支持!”脸上皆是赞许与期待之色。
管仲心中大定,颔首道:“善!明日,相府首开议事,便将此事昭告天下,以安朝野之心。”他话锋一转,补充道,“对了,王子成父将军深得君上器重,己被正式册封。此番前往洛邑朝觐天子、呈递聘礼之重任,我意,便由王子成父将军担当。其身份贵重,熟知王室礼数,最为妥当。”
国懿仲朗声笑道:“丞相思虑周详,安排得当!一切便依丞相所言。”他看向高傒,高傒亦捋须含笑,眼中满是钦佩:“丞相运筹帷幄,滴水不漏,实乃我齐国之幸!”
仲夏的临淄,骄阳似火,空气稠得化不开,连蝉鸣都透着股有气无力的黏腻。相府深院,曲廊回环,引着一泓活水蜿蜒流过,水畔绿意森森,勉强隔开外头的燥热。管仲引着国懿仲、高傒、鲍叔牙三位同僚,沿水榭缓步而行。他一身簇新的玄色深衣,领口内里一丝刺目的红痕若隐若现,是新婚礼服留下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