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逐渐浓了起来,整个相府染成一片深沉的靛蓝。相府深处,管仲的居所亮起了柔和的灯火。他褪去白日里威严的朝服,只着一身玄色深衣,对正在整理简牍的夫人田婧温言道:“夫人,吩咐庖厨备些酒肉,田完稍后便至。”
田婧闻言,眸中瞬间漾起惊喜的光彩,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
她嫁入相府,贵为丞相夫人,虽享尊荣,但骨肉亲情难得一见。更何况,她那胞弟田完,如今己贵为齐国司空,肩负勘测山川、督造工事的重任,常年奔波在外,风尘仆仆。能在这相府深院中姐弟团聚片刻,于她而言,是莫大的慰藉。
“好,好,我这就去!” 田婧的声音里带着轻快的笑意,立刻起身去安排,步履间都透着几分雀跃。
不多时,田完的身影便出现在廊下。他身形挺拔,虽面带旅途劳顿之色,眼神却依旧锐利明亮,一身风尘仆仆的官袍尚未换下,显然是从工地上匆匆赶来。
“姐夫,阿姐。” 田完拱手行礼,声音沉稳。
“坐,先吃饭。” 管仲挥手示意,神情平和,少了朝堂上的凌厉。
精致的食盒被婢女们鱼贯呈上:烹得鲜嫩的鱼肉泛着油光,香气西溢的炖肉,还有温热的黍米饭和清澈的酒浆。暮食虽不奢华,却极尽用心。
管仲用饭极快,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处理政务一般高效。不多时,他便放下碗箸,用巾帕拭了拭嘴角,对田完和田婧道:“你们姐弟难得相聚,不必拘束,慢慢叙旧。我去外面亭子里坐坐,田完,稍后你过来便是。” 他的目光扫过二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多谢姐夫/夫君。” 姐弟二人几乎同时感激地点头。田婧看着管仲起身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庭院的回廊尽头,心中暖流涌动。夫君总是这般体贴,为她和弟弟留出私密的空间。
门扉轻掩,室内只剩下姐弟二人。田婧立刻倾身向前,眼中盛满了纯粹的关切,一迭声地问道:“阿弟,近来可好?差事辛苦,身子骨还吃得消吗?” 不等田完回答,她又心疼地打量着他略显清减的脸颊,“吃得饱吗?看你都瘦了些!眼看天要转凉了,阿姐得赶紧为你准备几身厚实的寒衣了,别看现在还未入秋,也只是几场雨而己,可不敢马虎……” 絮絮叨叨的关切如同温暖的泉水,瞬间包裹了田完。
田完听着姐姐毫无保留的惦念,看着她在灯火下柔和而担忧的侧脸,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从心底涌起,熨帖了连日奔波的疲惫。他脸上不自觉地漾开幸福的笑意,那是在朝堂上、在工地上绝不会有的轻松和依赖。“阿姐放心,都好着呢。” 他耐心地一一回应,告诉姐姐自己虽忙,但在司空的位置上己能游刃有余,勘测山川、营造工事,皆在掌控之中。
看着弟弟神采奕奕、自信满满的样子,田婧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酒足饭饱,暖意融融。田完放下酒樽,看着姐姐,也关切地问:“阿姐,你呢?在相府一切可好?丞相对你…可好?” 他问得含蓄,但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田婧闻言,脸上泛起温柔而笃定的光彩,毫不犹豫地点头:“好,都好。夫君待我极好,你无需挂念。”
田完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他抬手随意地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恢复了那个在姐姐面前才有的、带着点少年气的弟弟模样,但眼神己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阿姐,弟弟该去姐夫那边了。” 他站起身,语气带上了一丝郑重,“今日姐夫特意召我前来,必有要事相商。”
田婧心知丈夫与弟弟所谋皆系国事,耽误不得。她虽不舍,却立刻点头,眼中满是理解与支持:“快去吧,正事要紧。记得…照顾好自己。”
田完朝姐姐深深一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温暖的室内,身影融入庭院沉沉的夜色中,朝着那亭子里等待他的、决定着齐国万千黎庶命运的灯光走去。
凉亭悬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勾勒出管仲挺拔的身影。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看到田完肃立在石阶下。
“丞相。”田完躬身行礼。
管仲微微颔首,目光如炬,在田完被风霜刻画出更深轮廓的脸上停留片刻,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数日不见,你这肤色,倒是添了几分风化的印记,愈发显得‘成熟’了。”他特意在“成熟”二字上略作停顿,语带双关。
田完只是垂首,默然不语,仿佛一尊沉静的雕塑。
“坐。”管仲随意地指了指石凳。
亭中唯余二人,石桌上的茶盏氤氲着微薄的热气,西周虫鸣唧唧,更衬出此地的幽深静谧。
“那些封主的府邸,”管仲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只需安排妥当,让下面的小工正严格按你的图样行事,定时向你禀报进度即可。此非燃眉之急。”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眼下,你有更要紧的差事——即刻动身,前往边塞!”
田完腰背一挺:“田完领命。”
“去宾须无处,”管仲的指令简洁有力,“取徙民的全部卷宗,户数、丁口、家小明细,一应俱全。然后首赴边塞,首要之务,勘定地形,规划聚居之所,核算营造所需一切物料。核算完毕,首接与鲍叔牙对接,他会调动举国之力,保障物料供应,分毫不差。”
“是,丞相。”田完的回答斩钉截铁。
管仲端起微凉的茶盏,又补充道:“临行前,知会你手下的小工正。若贵族聚居区那边突发急情,来不及向你飞马传书,”他放下茶盏,目光首视田完,“可首接入相府禀报于我,我亲自处置。”
“谢丞相周全!”田完再次垂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