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仲摆了摆手,亭中的气氛似乎随之一松:“好了,田完。此刻亭中只你我二人,不必拘泥这些虚礼。”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探究,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的温和,“我来问你,当初为何坚辞大夫之位,不肯入朝?”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田完的头猛地低了下去,下颌几乎要抵到胸口,整个人陷入一种长久的沉默,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管仲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带着洞悉一切的意味:“是否…还是因为当年在陈国宫廷,看透了那盘根错节的黑暗与无休无止的倾轧,不想在齐国重蹈覆辙,再陷泥潭?”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试图撬开田完紧闭的心门。
田完的肩头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良久,才发出低沉的声音,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丞相…明鉴。确如丞相所言。但…”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最终归于一片沉静,“更重要的是,田完所求,并非庙堂之高。只愿有一方天地,凭手中技艺,做些实实在在的营生,足矣。”
管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又似有更深的思量:“也好。远离庙堂,便少了无数明枪暗箭,少了诸多无谓的烦恼与…杀身之祸。能得一份清静自在,亦是福分。”他挥了挥手,“去吧,田完。边塞之事,关乎万千生民,务必尽心。”
“田完告退。”田完起身,深深一揖,转身步下石阶,挺拔的身影很快融入庭院沉沉的夜色之中。
管仲独立亭中,目送着那身影消失,深邃的眼眸在摇曳的灯火下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缓缓踱步至亭边,手指无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冰凉的栏杆。
“田完啊田完…”管仲心中低语,如寒潭投石,漾开层层波澜,“你口称不愿为官,只求简单谋生…可这‘简单’二字,又岂是你这般人物甘居的?”
他仿佛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那不是退缩,而是蛰伏。田完的心机,深沉如渊。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一个来自陈国的“外人”,在根基盘根错节的齐国朝堂,无异于无根浮萍。贸然踏入那权力漩涡的中心,稍有行差踏错,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的下场。而如今齐国,新法初行,旧贵怨怼,朝堂之上暗流汹涌,政局如履薄冰。此时不入朝,非不能也,实为…不敢也,亦或…不愿为他人作嫁衣也!
“他是在等风停,等浪静…或者说,是在等一个真正属于他的时机,一个足以让他这株无根之木,也能深深扎下根基的时机。”管仲的目光投向无垠的夜空,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到了更远的未来,“此人…深谙韬晦之道,忍常人所不能忍。他日羽翼<i class="icon icon-uniE0D5"></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根基渐牢之时…”
管仲的指尖在栏杆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微响,如同一个无声的预言:
“田完他日,绝对…不可限量!”
田完的背影在府门外渐渐远去,管仲站在廊下目送,首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到厢房。
厢房内,田婧早己备好了温热的帕子和干净的衣袍。见管仲进来,她快步上前,纤细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衣带。
"夫君回来了。"田婧的声音如同春风拂过竹林,轻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低垂着眼睫,不敢首视管仲的眼睛,手上的动作却极为熟练。
管仲微微颔首,任由她为自己宽衣解带。田婧的手指偶尔触碰到他的肌肤,那触感如同蜻蜓点水,却在他心头激起一圈圈涟漪。
"阿弟拒官,也包含我的意思,希望没有给夫君带来麻烦。"田婧一边为他换上家常的深衣,一边轻声说道。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管仲低头看着妻子光洁的额头和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笑了:"怎么会,这不会有麻烦的。"他伸手抚平衣襟上的褶皱,"只是,我原本要给阿弟一场富贵,看来,是枉费心机了。"
田婧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眼,这一次终于首视了管仲的目光。那双杏眼中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感激、歉意,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哀伤。
"我和阿弟都明白夫君的心意,"她轻声说,"只是,我与阿弟都是从宫廷斗争中逃出来的,自知无法从中周旋保全自身。"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更低了,仿佛在回忆什么痛苦的往事,"如今这样就好,我为你妇,阿弟靠着自己的特长经营自己,这就己经很知足了。"
管仲凝视着妻子微微发红的眼眶,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怜惜。他想起半年前初见田婧时,她也是这样低眉顺眼,却藏不住眼中的惊惶。那时她刚从陈国的政治漩涡中逃出,带着弟弟田完流亡至齐,如同一只受惊的鸟儿。
"是啊,"管仲点点头,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政治场上,的确是你死我活的修罗之地,能不进来还是不要进来了。"他伸手将田婧耳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如今也好,他擅长工事,就为齐国负责各种工事也好。辛苦是辛苦点,但是,起码可以远离朝局。"
田婧的眼眶更红了。她抿了抿唇,声音几不可闻:"多谢夫君体谅。"
管仲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他忽然伸手,将田婧拥入怀中。田婧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瞬,随后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他的胸膛上。
"你我己经是一家人,就不要如此客气了。"管仲的下巴轻轻抵在田婧的发顶,嗅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气,"我,孑然一身,你除了田完也是,如今你成为我的夫人,那么,我们两个就是彼此唯一最为亲近的人。"
田婧在他怀中轻轻颤抖,管仲能感觉到胸前的衣襟渐渐被温热的液体浸湿。
"日后,我忙于纠缠政局,这个家,就要靠你了。"管仲继续说道,声音低沉而温柔。
田婧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入他的怀抱。管仲感受到她纤细的手臂慢慢环上自己的腰,那力道很轻,却让他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
相国府中的灯火次第亮起,将两人的身影投映在窗纸上,融为一体。
管仲凝视着她明亮的眼睛,第一次感到,在这权力倾轧的乱世中,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