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空虚的国库(2 / 2)

管仲深深一揖,姿态恭谨却透着不容更改的坚决:“谢君上厚爱。然护卫之事,臣心领了。”

小白愣住了,不解其意:“丞相,这是为何?难道护卫周全反成负累?”他眉头紧锁,目光在管仲平静的脸上探寻答案。

一旁的鲍叔牙脑中电光火石般一闪,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丞相!你…你莫非是要…以身作饵?!”他死死盯着管仲的眼睛,“你是想逼他们出手,然后你好名正言顺地…打击他们?!”

管仲嘴角终于扬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迎着鲍叔牙震惊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那无声的确认,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骤然凝固。

“万万不可!”鲍叔牙几乎要跳起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那些豪门巨室,哪家不豢养死士?那些亡命之徒,悍不畏死,专行刺杀!手段狠辣诡谲,防不胜防!丞相,此计太过凶险!无异于引火烧身!”

小白此刻也完全明白了管仲的意图,脸色瞬间煞白,急忙附和鲍叔牙:“丞相!鲍老师所言极是!要整治那些贵族,寡人自有王命律法,何须丞相亲身犯险?寡人下诏申饬、削减封地、乃至问罪下狱皆可!切莫行此下策!就听鲍老师的吧!”小白的语气带着少有的慌乱,冠冕上的玉旒都因他的急切而微微晃动。

管仲的神色依旧沉稳,他微微抬手,安抚着两位至亲至重之人的焦虑:“君上,兄长,勿需过虑。”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其一,己尚之能,二位深知,有他在暗处,如影随形,胜似百名护卫。其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小白和鲍叔牙,“当年沙场征伐,臣这身武艺,也非摆设。君上和兄长是知晓的。”

他向前半步,压低声音,透出布局者的精算:“其三,也是关键。若护卫森严,如铁桶一般,那些心怀鬼胎之人无从下手,便会蛰伏更深。我这‘引蛇出洞’之计,岂非落空?唯有给他们一个看似有机可乘的破绽,方能让他们按捺不住,露出马脚。”

鲍叔牙紧抿着嘴唇,眉头拧成了疙瘩,显然内心挣扎万分:“可…可是…”

管仲伸手,轻轻按在鲍叔牙紧绷的手臂上,眼神中带着安抚与不容置疑的自信:“兄长放心,我并非鲁莽行事。每日行止路线,我己反复斟酌,只走固定的几条熟路。”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这些必经之途,我早己暗中布置妥当,沿途关键节点,皆有接应,万无一失。”

看着管仲眼中那份成竹在胸的笃定,鲍叔牙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肩膀也垮了下来:“如此…如此啊…”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那就…依你吧。”然而,他脸上那份浓得化不开的忧色,紧锁的眉头,紧握的拳头,都清晰无误地表明:他心中那根担忧的弦,己然绷紧到了极致。

议事殿内充盈的粟米香气还未散尽,鲍叔牙沉稳的声音便切开了短暂的欢愉:“君上,粮仓虽满,然此次购粮乃以市价承诺,该与那些贵族结账了。”

方才还满面红光的齐公小白,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他像只被戳破的皮囊,蔫蔫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浓浓的泄气:“唉…卿自行去库房支取便是…”他顿了顿,目光可怜巴巴地转向管仲,如同一个弄丢了心爱玩具的孩童,“只是这一下,寡人的库房…怕是要跑老鼠了,真真是一点值钱的宝贝都没了。”

管仲看着小白那副“家徒西壁”的模样,忍不住莞尔:“君上勿忧。臣早己许诺,未来定让您的库房珍宝堆积如山,多到无处安放。臣,言出必行。”

“是是是,丞相金口玉言,寡人信你!”小白连连点头,可随即又苦着脸,“可丞相啊,诺言是未来的金山,眼下…眼下寡人的库房,是真的能跑马了!”

管仲神色一正:“君上,眼下最紧要之事,是与周室公主的婚期!此事关乎国体,关乎齐室尊荣,万不可有丝毫闪失。其他俗物,暂且搁置。”

“哎呀!”小白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发出清脆的响声,脸上血色尽褪,急得几乎跳脚,“坏事了坏事了!丞相!鲍老师!救我!”他一把抓住管仲的袖子,又看向鲍叔牙,那神情仿佛天要塌下来,“寡人…寡人把下聘礼这茬给忘了!库房里空空如也,寡人拿什么去给王姬下聘啊?总不能扛几袋子新收的粟米去吧?那寡人岂不是成了诸侯间的笑柄!”

鲍叔牙闻言,一向沉稳的面色也变了:“竟窘迫至此?!”他深知聘礼的规格代表着齐国的脸面,关乎与周王室联姻的政治意义,绝非儿戏。

小白耸了耸肩,摊开双手,一副“你们现在知道了吧”的无奈表情。

管仲略一沉吟,缓缓道:“恐怕是的。君上初登大宝,接手本就是百废待兴、府库空虚的摊子。灭谭国虽扬威名,然所得有限,抚恤将士、安抚谭民反而耗资甚巨。加之公室贵族纳贡不力…”他看向小白,小白立刻小鸡啄米般点头确认,“君上的库房,怕是早己捉襟见肘。”

鲍叔牙立刻接口,语气斩钉截铁:“然购粮款项必须如期足额支付!此乃国信!若失信于这些贵族,日后国家再有征调,谁人肯信?国本动摇,其害更甚于聘礼不足!”

小白忙道:“购粮的钱,挤挤还是有的!寡人再难,也不会短了这笔钱,断不敢失国信!”他拍着胸脯保证,随即又哭丧着脸,“只是…只是聘礼所需的奇珍异宝、金玉绸缎…寡人真是…一粒珍珠都抠不出来了啊!”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殿内气氛凝重。

管仲的目光扫过小白焦急的脸,又掠过鲍叔牙紧锁的眉头,最终投向殿外重重叠叠的宫阙。他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极淡、却令人莫名心安的弧度。

“君上,无妨。”管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此事,交给臣便是。”

小白和鲍叔牙同时看向他。

管仲微微欠身:“明日,臣去拜访国氏与高氏。”

只此一句,再无多言。但小白眼中瞬间燃起了希望的火苗,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连连点头:“好!好!丞相出马,寡人无忧矣!”他对这两位在齐国根深蒂固、富可敌国的世卿,似乎有着莫名的信心,或者说,是对管仲能“说服”他们的信心。

鲍叔牙看着管仲平静无波的脸,心中虽有疑虑,但想到这位义弟层出不穷的手段,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