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魂牵梦萦(1 / 2)

过后的一些时间,红花心里像坠了块浸了冰水的石头,沉甸甸的,总也落不到实处。天刚蒙蒙亮时,窗外的鸡刚叫头遍,她就睁着眼醒了,瞪着屋顶糊着的旧报纸,上面印着的口号字样被岁月浸得发灰。从前丈夫在时,这个时辰他总会悄悄爬起来生炉子,怕吵醒她,如今炉膛里的灰烬冷得像块铁,她躺着不动,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空荡荡的胸腔里,一声一声,格外清晰。

白日里站在讲台上,她握着粉笔的手依旧稳当,指腹磨出的薄茧蹭过黑板,每个字都写得方方正正。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裹住她,像件不贴身的棉袄。可眼神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片连绵的青山,山尖上的云飘得慢悠悠的,她盯着云影在梯田上移动,恍惚间就忘了嘴里正讲着的算术题。

首到前排的小石头举着铅笔喊:“红花老师,这道题我还没懂!”

她才猛地回过神,笑着把思路重讲一遍,只是指尖捏着的粉笔断了半截,白灰簌簌落在蓝布褂子的前襟上。

她照旧把该做的事做得妥帖,天不亮就起身,摸黑到灶房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的"咚咚"声在寂静的村子里传得老远。

挑水时扁担压得肩膀生疼,她咬着牙走在田埂上,看晨雾从池塘里漫上来,缠在裤脚边,像丈夫生前总爱给她围的那条毛线围巾。生火做饭时,火星子溅到手上,她也只是皱皱眉,把烫红的地方往凉水里浸浸,继续往锅里添红薯。烟囱里冒出的烟在晨雾里缠缠绕绕,像她心里那些理不清的思绪——丈夫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要好好活,母亲在信里写别太苦了自己,还有孩子们作业本上歪歪扭扭的祝福。

课堂上,她会笑着纠正孩子们歪扭的笔画,用红笔在“人”字的撇捺间描出弧度,说:“写人字要站稳,就像咱们做人。”

讲算术题时,她会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炒豆子,分给算得快的孩子当奖励,看他们把豆子含在嘴里鼓鼓囊囊的样子,自己也跟着弯起嘴角。

课间时,梳着羊角辫的丫丫总跑过来,举着橡皮筋让她帮忙扎辫子,她的指尖触到孩子柔软的发丝,心里会泛起一丝短暂的暖意,像冬日里晒在身上的阳光。

可转眼看到窗外空荡荡的操场,那点暖意就被一股空落落的感觉淹没,像被风吹灭的火星。

放学后,别的老师三三两两结伴去河边洗衣或去田里帮忙,说说笑笑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红花却总是独自回到办公室,那间十几平米的屋子是村里腾出来的旧仓库,墙角还留着当年囤粮食的痕迹。屋里摆着一张旧木桌,桌面被磨得发亮,边角缺了一块,是前阵子被学生不小心撞的。

桌旁放着一把藤椅,藤条断了两根,她用布条缠了缠继续坐。靠墙的硬板床铺着粗布褥子,叠得方方正正,床脚堆着几个装着书本的木箱,那是她所有的家当。

她会先坐在桌前批改作业,红笔尖划过作业本上的红叉,墨水在纸上晕开小小的圈。可常常盯着一个字发呆,比如看到“爸”字,就想起丈夫教她写名字时,握着她的手说:“笔画要轻,不然纸会破”。

首到窗外的天色暗透,屋里黑得看不清字迹,她才惊觉手里的笔早己停住,墨水在作业本上洇出个黑团。

这时她才摸索着点灯,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的,照得墙上她和丈夫的合影模糊不清——那是他们唯一的一张照片,丈夫穿着白衬衫,笑得眼角有两道浅浅的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