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是最难熬的。她躺在硬板床上,望着屋顶漏下的月光,像一条银线落在褥子上。
如今那支钢笔就插在办公桌的笔筒里,银灰色的笔帽磨出了痕迹。她却很少再碰,怕一握住就想起他临终前的样子——他躺在临时搭的病床上,呼吸微弱,拉着她的手,她当时没听懂她的话,现在才明白,原来有些人一旦走了,就再也等不回来了。
有时夜里惊醒,摸到身边空荡荡的位置,心口会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她会悄悄爬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学校后面那片漆黑的山,山风卷着树叶的沙沙声,像极了他生前常哼的那支不成调的曲子,是他从医学院学来的催眠曲,说以后有了孩子就唱给他听。
村长就是在这时候开始频繁出现在她生活里的。起初是春播后的一天,他扛着一袋新磨的玉米面来,放下东西就说:“队里分的,给你留了点。”
说完转身就走,粗布褂子上还沾着泥土。后来他来得勤了,有时拎着半只刚杀的鸡,说是:“家里的鸡下蛋少,杀了给你补补。”
有时揣着几个自家树上结的酸梨,说:“酸是酸点,解腻。”
坐下来聊天时,他总说村里的事,哪家的孩子调皮爬树摔了跤,哪家的麦子长得比往年好,哪家的媳妇生了大胖小子。
他还总拍着胸脯说:“红花老师,你一个人不容易,有啥难处尽管跟我说,我这当大哥的,肯定帮你。”
红花起初是感激的。在这陌生的山沟里,举目无亲,有人能说上几句话,哪怕只是些家长里短,也能让她心里的空落少一点。她会把村长送来的鸡蛋腌成咸蛋,在坛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把他给的红薯切成片,晒在窗台上,金黄的一片,像晒着阳光。
她想着等过年时寄回给城里的母亲,母亲总在信里念叨:“乡下苦,别亏了自己。”
她真的把他当成了可以依靠的大哥,看他额头上的皱纹,就想起父亲,从未想过这份"关照"背后,藏着别的心思。
首到有一次,村长送完菜后迟迟不走。那天他拎来一篮子新摘的豆角,绿莹莹的还带着水珠。放下篮子后,他坐在藤椅上抽着旱烟,烟杆在手里转来转去,烟雾在他脸前缭绕。红花收拾着豆角,感觉他的眼神首勾勾地盯着自己,像晒场上的太阳,烤得人浑身不自在。
她心里发慌,借口要备课,拿起桌上的课本翻着,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才慢悠悠地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临走时却突然停在门口,说了句:“红花老师,你还年轻,总一个人熬着也不是办法。”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红花心里,密密麻麻地疼,她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课本"啪"地掉在地上,说:“村长,谢谢您的关心,我挺好的。”
声音却忍不住发颤,像被风吹动的树叶。村长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池塘里的水,深不见底。他转身走了,门“吱呀”一声关上,在寂静的屋里回荡。
红花才扶着桌子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地上的课本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像春天解冻的河水,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