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花初来乍到时,河正处在干涸期。水浅得能瞧见底下的河床,她常看见学校的孩子跳到河床里逮鱼,裤脚卷到膝盖,笑声顺着河风飘进教室,带着股鲜活的野趣。那时她总想,这河大概和村里的日子一样,慢悠悠地淌,掀不起什么波澜。
可入了夏,河就变了模样。丰沛的水流沿着学校外墙铺开,哗啦啦地往前赶,像是有什么急事。水色深了,流速也急,上午村长扔进河的空酒瓶,转瞬间就被卷得没了影,连点涟漪都没留下。红花站在廊下看过几回,总猜不透这水最终要流到哪里去。她问过学生,孩子们摇着头说“跟着河走能到山外头”,再细问,就只剩茫然的笑。或许村长知道吧,他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闭着眼都能摸遍河道的每道弯。
这天傍晚,村长从河边晃回来时,脚步己经有些虚浮。风掠过高粱地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扑在脸上,倒让酒意更上头了,眼前的树影都在打晃。他听见对面有“咣咣”的声响,不重,却像小锤子似的敲着耳朵——是门在风里撞着门框。
“哪个不顶事的,门都不关……”他嘟囔着,摇摇晃晃往那边走。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砰”的一声撞在门上,门轴“吱呀”惨叫,竟被他撞开了。脸磕在地上,疼得他倒抽口冷气,酒意醒了大半。
抬头一看,这哪是教室?墙上贴着的学生作业,窗台上那盆快蔫了的薄荷,分明是红花的办公室。他撑着墙爬起来,反手带上门,门板合上的瞬间,把河声和风声都挡在了外头。屋里闷得很,弥漫着淡淡的粉笔灰味,混着他身上的酒气,格外呛人。
里屋的灯没亮,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能看见床上躺着个人。是红花,许是累极了,呼吸匀匀的,竟没被方才的动静惊醒。村长站在门口,盯着那团蜷缩的影子,下午被拒的火气又冒了上来,烧得喉咙发紧。
他一步步挪过去,脚下的木地板“吱呀”作响,在这静夜里格外清晰。“红花啊红花……”他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
床上的人动了动,似乎要醒,却又翻了个身,往墙里缩了缩。这动作像根刺,扎得村长更躁了:“我是村长,村里谁不对我客客气气?多少人想巴着我,我眼皮都没抬过。我瞧得上你,是你的造化,你倒好……”他越说越急,酒气混着粗气喷出来,“你想考学,想回城,想档案上好看,哪样离得开人帮衬?偏你就犟,油盐不进……”
他在床沿坐下,床板轻轻往下一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织出格子,刚好照在他手背上——那只刚在河边摸过鹅卵石的手,此刻正攥得发白。
红花猛地醒了,许是床的晃动惊了她,又或是那股浓烈的酒气钻进了鼻腔。她“腾”地坐起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轻响。“谁?”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懵,还有藏不住的慌。
村长转头看她,月光勾着他的轮廓,脸色在暗处瞧不真切。“你说谁?”他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酒气,“除了我,还有谁会半夜来看你?”
红花往床里缩了缩,手在暗处摸到了枕头边的梳子——那是丈夫临走时给她买的,木柄被磨得光滑。“村长,您喝醉了,该回去了。”她的声音发颤,却努力想稳住。
“回去?”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话还没说完呢。”他往前凑了凑,床沿又往下陷了陷,“我再问你一次,那工农兵大学的名额,你要不要?回城的路子,你走不走?”
红花没说话,指甲深深掐进梳子的木柄里。下午在办公室,她己经说得很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