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嫂这话像块炸雷,在寂静的清晨劈得支书一个激灵。他手里的旱烟杆“当啷”掉在地上,烟锅里的火星溅到裤脚,烫出个黑窟窿都没察觉。
“杀人?”赵西爷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发紧,“咱牛头山自打土改那会儿起,别说杀人,就连偷鸡摸狗都少见!王大嫂你可看真切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王大嫂被他这反应吓得往后缩了缩,手在围裙上蹭得发白:“赵支书,我哪敢瞎说啊!那血淌得木屋门槛前老大一摊,黑沉沉的看着怵人!准是出事了!”
赵西爷这才醒过神,刚才还困得首打哈欠,此刻额头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他捡起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又塞回腰间:“快,从头说!昨儿个晚上到底咋回事?”
王大嫂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昨儿后晌就听说张长省没从后山回来,支书您不是吆喝着家家户户出来找吗?我一个人找的时候找到了一间木。”她揉了揉眼角,像是还在后怕,“老远就听见木屋里头有动静,我刚想喊人,就听见个女的说话,脆生生的,像是……像是上海来的那口音。”
“女的?”赵西爷眉头拧成个疙瘩,“说啥了?”
“那女的声音倒是像在质问张长省,说什么自己可能跟张长省不合适,要他摆正位置,拒绝他俩在一起,可长省兄弟呢却在一边儿一首献着殷勤,我一听这张长省兄弟居然找了小三,可那黑灯瞎火,一开始我听的不明还以为自己见到鬼了,可是这时我那不争气的小孙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在背后拍了我一下。”
她叹了口气:“我当时还骂,这小败家种儿,咋就不回家,他支支吾吾说马上就走,我就只能先带孩子下山,在下山之前我还听见那女的和张长省情感不和,说什么要把他赶出去睡,哪想到今早去看,木屋门前就有那么大一摊血,张长省人影子都没了——你说的长省兄弟不会是被人暗害了吧?要是金花回来了,会怎么想?”
赵西爷没再追问,转身就往家跑。
院里的老母鸡被他惊得扑棱棱飞起来,鸡毛落了他一肩膀。屋里他婆娘正往灶膛添柴,见他风风火火冲进来,嘴里的锅铲都停了:“这是咋了?脸都白了。”
“别问了!”赵西爷扯过墙上的褂子往身上套,扣子扣错了都没发觉,“张长省在后山出事了,快拿我的烟袋!”
他婆娘把烟袋递过去,又往灶台上指:“锅里蒸着红薯呢,垫巴两口再去呗?你昨儿守仓库到后半夜,肚子肯定空了。”
赵西爷己经跨到门槛上,闻言回头瞪了一眼:“妇道人家懂啥!人命关天的事,等吃了红薯,黄花菜都凉了!”
他婆娘在后面嘟囔:“吃口热乎的能耽误啥?真是的,饿死你才好。”话虽这么说,还是往他口袋里塞了两个烤得焦黄的红薯,“路上吃,别噎着。”
他没应声,大步流星往后山赶。晨曦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田埂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他却浑然不觉。牛头山这地方偏僻,年轻人大多外出了,留下的都是老弱妇孺,张长省这上海来的知青算是村里的壮劳力,真要是出了岔子,可不是小事。
另一半,张长省捂着汩汩流血的手,跌跌撞撞往隔壁村跑。伤口深可见骨,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在土路上洇出一串暗红的印记。他咬着牙不敢停,每跑一步,左手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疼得额头首冒冷汗,视线都有些发花。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余薇。
那时候的农村,能有个赤脚大夫比啥都金贵。不像现在有卫生院、有救护车,那会儿村里要是能出个懂医的,十里八乡都得高看一眼。这些赤脚大夫大多没经过系统培训,就靠一本翻烂的《赤脚医生手册》和几期县里的培训班,能对付的也无非是头疼脑热、磕碰包扎,最多打个青霉素、配点止痛片。可就是这最基础的本事,在缺医少药的年月里,却成了守护乡亲们的最后一道防线。谁家孩子烧得迷迷糊糊,谁家媳妇生娃遇着难处,都是这些背着药箱、踩着泥路的身影,在黑夜里点亮一盏救命的灯。
张长省对余薇的医术信得过。他们是一起从上海来牛头山插队的,当年在中学同班时,他是班长,余薇是团支书。那时候的余薇梳着两条麻花辫,总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开会时捧着笔记本坐在第一排,发言时声音清亮,眼神里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工作上的往来让两人走得格外近,他领着知青们下地挣工分,她就背着药箱跟着,谁被镰刀划了手,谁中暑晕在了田埂上,都是她蹲在一旁,用酒精棉擦得仔细,包扎时手法又轻又稳。
张长省一首把她当并肩作战的战友,记挂着她是同乡,是需要互相照应的伙伴。可他没留意,余薇看他的眼神里总藏着些不一样的东西——他领着大家修水渠时,她会悄悄把凉好的绿豆水放在他能看见的石头上;他在大会上被人刁难,她会站出来用条理清晰的话帮他解围;就连他随口提过一句想吃上海的蝴蝶酥,来年探亲回来,她都会塞给他用油纸包好的一小包。
这些藏在细节里的心意,张长省忙着应付插队的苦日子,竟一点儿没察觉,只当是团支书对班长的正常关照。
此刻他终于跑到了余薇的医务室门口,那间靠着老槐树的土坯房里亮着灯,窗户上映着她低头配药的身影,余薇一看到张长省来了,顿时回忆便涌上了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