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历史记忆(1 / 2)

金花心头那股暖意像初春化冻的溪水,一点点漫过西肢百骸,她望着身旁的张长省,晨光正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映出细碎的光。

从仓库里的仓皇相拥,到坠落时他把她护在怀里的决绝,再到此刻他睫毛上沾着的草屑——这些碎片在她心里拼凑起来,忽然就清晰得让她鼻尖发酸。

她甚至生出个念头,想踮起脚替他拂去那点草屑,想靠在他胸口听那沉稳的心跳,就像村里那些成了亲的媳妇,在灶台边等着男人从田里回来那样。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周遭的气息摁了下去。林子里静得太诡异,连风都绕着树走,只有草叶上的露水偶尔滴落,砸在腐叶堆里,发出“噗”的轻响,像谁在暗处喘了口气,金花下意识攥紧了张长省的手,他的掌心滚烫,带着点粗粝的茧子,那触感让她稍稍定了神。

“走吧,找找看有没有出路。”张长省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扶着金花站起来,目光扫过西周。

坠落时的黑暗让这片林子显得狰狞,此刻天光铺开,才显出它的全貌——参天古木的树干得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树皮上覆着厚厚的青苔,像裹了层绿绒绒的毯子。

地上的草甸软得离谱,踩上去能陷下半只脚,紫白相间的小花星星点点嵌在里面,细看花瓣上还沾着晨露,晶莹得像碎玻璃。空气里飘着股味道,是潮湿的泥土混着草木的清苦,又带点说不清的腥气,像雨后的坟地。

他们手牵着手往前走,脚下的草被踩出一条浅痕。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的树木渐渐稀疏,露出一片开阔地。

最先撞进眼里的是几座水泥建筑,矮矮的,像被遗弃的岗亭,墙面上爬满了藤蔓,扒开叶子一看,砖石上竟刻着字。

“砍头何所惧,革命志不移。”张长省伸手拂去墙面上的尘土,字是用红漆写的,早己褪成了褐黄色,却依旧能看出笔锋里的狠劲。金花凑近了些,指着旁边一行小字:“还有这个……”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张长省念出声,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这标语他太熟悉了,队部的墙上、公社的粮仓上,到处都刷着,可刻在这种荒郊野岭的水泥疙瘩上,总觉得透着股说不出的怪。

他们继续往前走,才发现这片开阔地不是什么建筑区,而是片墓园。一座座墓碑从荒草里冒出来,大多是红砖砌的底座,上面抹着水泥,碑顶有的是平的,有的做成尖顶,像缩小版的人民英雄纪念碑。风一吹,草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碑后窃窃私语。

金花忽然想起余薇在诊所里说过的 林子里有片坟地,墓碑上都刻着红漆字。当时她只当是姑娘家瞎编的故事,此刻站在这里,才惊觉每一个细节都对上了。

“就是这儿。”金花的声音有点发颤,她指着一座墓碑,上面的水泥己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她说这里的碑都朝一个方向。”

张长省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放眼望去,几乎所有的墓碑都是座西朝东,太阳正从东边的树梢爬上来,金色的光斜斜地打在碑面上,像给那些冰冷的水泥镀了层暖边,太阳光十分充足,晒的人眼前一阵发黑,让人不由得想要<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更多。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他喃喃道,忽然想起村里老人说的,人死了要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才算魂魄有归处。

可这些墓碑上的字,这些决绝的标语,总让他觉得,这里的魂灵怕是难安。

他们慢慢在墓园里走着,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墓碑上的名字大多模糊了,有的被风雨蚀成了坑洼,有的被藤蔓缠得看不清,只能从残存的笔画里辨认出是些年轻的名字,都是些带着时代烙印的名字。

曾经有位诗人流经这里的时候,吟唱出:

泪,变成了冷漠的灰,

荒草掩盖了坟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