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带着可笑的自豪,
依旧在地下长睡。
在狂想的铭文上,
湮开一片暗蓝的苔影。
有座墓碑前摆着个豁口的搪瓷缸,缸沿上还沾着点暗红色的锈,像是有人在这里喝过水。金花蹲下身,轻轻碰了碰缸子,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
她忽然想起村里的二柱,去年在水库工地上被石头砸了腿,躺了三个月,醒来后总说胡话,说看见好多穿蓝布褂的年轻人,举着红旗往水里跳。当时没人信他,现在站在这里,她忽然觉得,那些被当作胡话的,或许都是真的。
张长省站在一座墓碑前,碑上的字相对清晰些,除了名字,还刻着一行小字:“生于一九五零,卒于一九六七”。算下来,这人走的时候才十七岁,比他现在还小两岁。碑顶的水泥裂了道缝,长出一丛狗尾草,毛茸茸的,在风里摇来摇去,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在招手。
“都是些年轻人。”张长省的声音有点哑,他想起队里的仓库里堆着的旧报纸,上面印着“上山下乡”“广阔天地”的字样,报纸边角都黄了,像那些墓碑上的字。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些埋在这里的,或许就是报纸上写的那些人——响应着号召离开家,最后却把命留在了这片陌生的林子里。
空气越来越闷,像是要下雨,草叶上的露水也没干,沾在裤腿上,潮乎乎的。金花觉得胸口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她看着那些年轻的名字,忽然想起看过的那部老电影《枫》,电影里的年轻人举着枪互相射击,最后都倒在了血泊里,结尾处,那个小女孩指着墙上的照片问爸爸:“他们是英雄吗?是烈士吗?”爸爸只是叹了口气,说:“都不是,是历史。”
当时她没看懂,只觉得那些人傻,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打打杀杀。可现在站在这片墓园里,看着这些十七八岁的名字,她忽然懂了那声叹息里的重量。
在那个疯狂的年代里,这些年轻人或许和她、和长省一样,不过是想好好活着,却被卷进了洪流里,像水泡一样,啪地破了,连点痕迹都留不下。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墓碑后面的荒草哗哗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哭。金花下意识往张长省身边靠了靠,他伸手揽住她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褂子传过来。她这才惊觉,刚才他们在林子里醒来的地方,离这片墓园不过几十步远——他们竟在一片埋着无数年轻魂灵的地方,生出了那些亲近的念头。
一股愧疚感猛地攥住了她,她慌忙低下头,对着那些墓碑轻轻说了句:“对不住……”张长省也沉默着,伸手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草屑,动作里带着种说不出的郑重。
“走吧,离开这儿。”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手牵着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下的草被踩得更深了,像是在替那些沉默的墓碑挽留。
走到墓园边缘时,金花回头望了一眼,朝阳正爬得更高,金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墓园,那些粗糙的水泥墓碑在光里竟显出几分温柔来,像一群安静的年轻人,终于可以晒晒太阳了。
前面的林子里透出亮光,不是晨光,是更亮、更暖的光,像有人在林子尽头敞开了一扇门。
张长省握紧了她的手,步子迈得更快了。金花跟着他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墓园里的压抑和沉重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只要跟着这个男人,握着这只滚烫的手,无论到哪里,她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