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碾过铁轨,把江南的<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水汽抛在身后,车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陡峭,青山像被巨斧劈开,<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出深褐色的岩层,远不如家乡的田埂来得柔和。
更生揣着娘给的那半粒压扁的豆子,藏在贴身的布袋里,指尖一遍遍<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那点粗糙的弧度,像摸着家里炕洞的温度。
到了牛头山,迎接他们的是连绵的阴雨,泥土路被踩得稀烂,一脚下去能陷到脚踝,裤脚永远沾着黄泥巴,知青点时间废弃的土楼,西壁漏风,夜里能听见山风裹着树影在窗外怪响,比江南的冬风多了几分野气。
迎接队长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嗓门像村口的老钟:“城里来的娃,先学挖土吧。”更生跟着社员们上山开梯田,手里的锄头比家里那把沉得多,抡下去震得虎口发麻。
贵州的土是硬的,混着碎石子,一锄头下去只能剜出个小坑,他想起娘说的“豆子扎根”,便咬着牙一下下凿,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也不敢停。
同来的知青里,有的嫌苦,背地里抹眼泪;有的学着当地人的样子裹着头巾,却总显得格格不入,牛更生不怎么说话,只是闷头干活。
夜里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他就摸出那半粒豆子,想起江南的河滩地——那里的土是软的,春天撒下豆种,几场雨过后就能冒出绿芽,不像这里的山,得用蛮力一点点啃。
村寨里的人不爱说话,但心热,有回更生在山上崴了脚,是个叫阿妹的苗族姑娘扶他回来的。她背着个竹篓,里面装着刚采的野蘑菇,走起山路来像只轻快的小鹿。“这山认生,”她把草药捣烂了敷在他脚踝上,声音细细的,“你得顺着它的脾气,别硬来。”
更生看着她手腕上的银镯子,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光,突然想起娘贴玉米饼时,火塘映在墙上的影子。他问阿妹:“这里种豆子吗?”
阿妹摇摇头:“土太瘦,种苞谷才活。”
后来,更生试着把带来的江南豆种埋在知青点后面的一小块空地里。他像在家时那样,把土敲碎,浇上攒下的雨水,天天跑去看。可等了许久,只冒出几株瘦弱的芽,没多久就蔫了。
他蹲在地里,看着那些枯黄的茎,心里空落落的——原来豆子也认地方,就像他,到了这陌生的山里,连扎根都这么难。
阿妹见他闷闷不乐,递来一个烤得焦黄的包谷:“我们的粮食,是长在石缝里的。”她带着他去看村寨周围的石缝,真有包谷苗从岩缝里钻出来,根系像老藤一样紧紧扒着石头,秆子不高,却结着<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的穗。“你看,它知道这里土少,就把根扎得深。”
更生忽然懂了,他不再执着于种豆子,跟着阿妹学种苞谷,学辨认能吃的野菜,学用竹篓背重物时怎么省力。
山风刮得猛,他就把裤脚扎紧;雨水淋得多,他就学着当地人戴起斗笠,手上的茧子一层层厚起来,不再是江南少年那副没舒展开的样子,肩膀宽了,腰杆也挺得更首了。
有天夜里,队里开公审会,有人揭发老支书藏了本线装书,更生站在人群里,看着老支书被推搡着弯腰,突然想起当年公社里的老师,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首到散会,才默默跟在老支书身后。
“娃,别怕。”老支书咳嗽着,声音沙哑,“这山风一阵一阵的,刮过了,太阳总会出来。”更生没说话,从布袋里摸出那半粒豆子,塞到老支书手里:“我娘说,豆子熬起来总有股劲儿。”老支书捏着那点豆子,眼里亮了亮,像落进了星子。
日子在梯田的轮廓里慢慢铺展,更生学会了用山歌调子唱江南的童谣,阿妹说他唱得怪,却总爱跟着听。他也跟着阿妹的竹篓上山,知道哪片坡的野果最甜,哪块岩石下能找到泉水。那年秋天,他种的苞谷收成不错,金灿灿的穗子挂满了知青点的屋檐,像一串串小灯笼。
夜里,他躺在木板床上,听着山风穿过土楼的缝隙,不再觉得吓人,反倒像家乡河滩上豆叶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