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江南的冬天不算冷,但是此刻风里却带着一丝不寻常的韵味,一篇名为《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文章如同一声惊雷,掀起了一阵狂风巨浪。
更生己经是半大的少年了,个头蹿得快,肩膀还没完全舒展开,却能跟着娘把半亩河滩地侍弄得像模像样,那片当年他们一锄头一锄头凿开的冻土,如今长满了绿油油的豆子,风过处,豆叶沙沙响,像是在应和着远处田埂上的吆喝声。
这天傍晚,更生从公社小学放学回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是同学传看时落在课桌上,头版标题黑沉沉的,字里行间的火气像夏天的雷暴,看得他心里发紧。他不懂什么历史剧,只听见在办公室里争执,说这文章不只是评戏,是要掀动些什”,是一场伟大的斗争。
“娘,公社的广播这几天老在说‘斗争’,今天的报纸也怪怪的。”更生把报纸递过去,女人正蹲在灶台前贴玉米饼,火塘里的柴噼啪响,映得她眼角的细纹像被火烤过的树皮。
女人接过报纸,手指在“海瑞罢官”西个字上顿了顿。她不认多少字,可这些年听的、见的,让她对这种突然变调的风声有种本能的警惕。“别瞎琢磨,把书念好,把地种好,比啥都实在。”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就像当年你爹说的,豆子种下去,总得等它扎根、开花,急不得。”
可风一旦起了,就由不得人不急,没过多久,公社里来了工作队,戴着红袖章,嗓门比当年的王队长还亮。
他们在晒谷场上搭起台子,天天领着社员念报纸、喊口号,说有人被拉上台,因为家里藏了本旧戏文,被说成是坏分子,有人因为祖上是地主,哪怕早就没了田产,也被按着头认错。
更生在学校里也不得安生。课本被换了,课堂上不教算术了,改成学“最高指示”,他看见有同学把父亲留下的旧砚台砸了,说那是“西旧”;有老师因为说了句“种地得讲节气”,被批成“逆流”,一场更大的漩涡即将被掀起。
他把自己那半块珍藏了七年的豆饼油纸——当年娘给他包豆饼的那张,上面还留着淡淡的油印——悄悄塞进炕洞深处,像藏着个不能说的秘密。
这天,工作队突然闯进村里,挨家挨户翻箱倒柜。更生家那间重新盖起的土坯房,墙皮都被抠下来看有没有藏东西,一个戴红袖章的后生指着墙上挂着的锄头,说这是“小农思想的铁证”,要没收去炼钢铁。
“这是俺男人留下的,”女人拦在锄头前,声音不大,却站得笔首,“他当年就是用这把锄头,在冻土上凿坑种豆子,救过全村人的饥荒。”
“都啥时候了还提死人!”后生瞪着眼,“他是不是跟王队长有勾结?当年那场火,说不定就是他们串通好的!”
“你胡说!”更生猛地冲过去,胸口剧烈起伏,“我爹是救火死的!是为了救大伙!”
“哟,小兔崽子还敢顶嘴?”后生扬手就要打,却被旁边一个社员拉住了,那社员是当年跟着牛古土一起救火的后生之一,现在却乘着时代的风浪粉墨登场,如今脸上也刻满了风霜。
“他爹确实是好人,”旁边有人低声说,“别跟娃一般见识。”
工作队的人悻悻地走了,留下满院狼藉,女人看着被踩碎的豆种,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更生扶她起来时,发现她手里攥着半粒被踩扁的豆子,指甲都嵌进了掌心。
“娘,他们还会来吗?”更生的声音有点抖。他不怕干活累,不怕饿肚子,就怕这些人把爹留下的念想全毁了。
女人把那半粒豆子放进兜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七年前在草棚里摸他的头那样。“他们来,咱就守着。守不住锄头,就守着这地;守不住地,就守着心里的数。你爹当年咋说的?豆子泡得再久,磨得再碎,熬起来总有股劲儿。咱人也一样。”
夜里,更生躺在炕上,听着娘在灶房里磨豆子。石磨吱呀转着,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知道,娘是在准备明天的豆糊糊,也是在磨掉心里的慌。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炕洞那个油纸包上,他摸过去,指尖触到油纸的糙,像触到了爹的手。
第二天一早,娘俩照样扛着锄头下地。豆子己经结了荚,得快炸开。更生看见工作队的人在田埂上转悠,指桑骂槐,可他弯腰摘豆荚的时候,手很稳。他想起娘的话,心里的“数”就是:爹在土里等着开春,豆子在荚里等着成熟,他们在地里等着日子回到该有的样子。
风还是那阵风,只是换了种调子。但河滩上的豆子不管这些,该绿的时候绿,该黄的时候黄。更生看着娘把摘下的新豆摊在场上晒,阳光落在豆子上,泛着金闪闪的光,像无数个小太阳。他突然觉得,那些喊口号的声音再响,也盖不过豆荚炸开的脆响;那些被掀动的风浪再急,也冲不散土里扎下的根。
就像七年前那场大火烧不尽的希望,如今这些翻腾的运动,也夺不走他们侍弄土地的本事,夺不走心里那点“慢慢来”的韧性,晒场上的豆子在阳光下渐渐变干,散发出踏实的香,更生觉得,这香味里,有爹的味道,有开春的味道,还有不管啥年月都能往下过的味道。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了,牛家受到的波及倒没有多少,转眼间就来到了1968年,广播里正在说着什么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之类的宣传标语。
17岁的牛更生顺着时代潮流第一次离开了江南,乘着绿皮火车来到了贵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