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梯田回声(2 / 2)

老太太听明白了,咧开没牙的嘴笑起来:“这个好,这个好,干活有奔头了!”周围的社员也跟着议论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算着自家今年能多领多少粮,晒谷场上顿时热闹起来。更生念到“鼓励社员开垦荒坡,谁开垦归谁优先种植”时,阿妹眼睛一亮,拉了拉他的袖子:“那咱后山那块荒坡,是不是能开出来种洋芋了?”

“只要按政策来,就能种。”更生把报纸上的条款指给她看,阿妹凑得近,发间的银饰轻轻蹭到他的胳膊,凉丝丝的。

他继续往下念,声音越来越响,连远处田埂上的余薇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抱着胳膊站在那里听着,阳光照在她的白衬衫上,泛出淡淡的光晕。

等念完最后一句,晒谷场上己经聚了二十多号人。队长笑得满脸褶子,拍着更生的后背说:“还是你这城里来的娃会说,咱庄稼人就听实在话。”更生把报纸叠好递给队长,刚要说话,就见余薇走了过来。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翻开其中一页递过来:“刚才听你念的时候,有几处政策表述得更严谨些,我顺手标了标。”本子上用红钢笔圈了几个词,“‘优先种植’后面还有‘三年内不增收统购粮’的补充条款,你刚才没念到,下次宣传时最好加上,免得大伙误会。”

更生低头看去,红笔圈过的地方字迹娟秀,旁边还写着几行小字注解,把政策里的弯弯绕绕解释得明明白白。他想起上次县里来的干部宣讲政策,念到一半被社员问住,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还是余薇站出来,把条款拆解得清清楚楚。他合上本子,说了声“谢了”,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心。

余薇没接话,转身走到验田边,跟负责登记的老李交代:“谷种数量记清楚,回头报给公社农技站,让他们派个人来指导育种。”老李连连点头,在账本上划了个勾。她又弯腰拿起地上的药箱,背在肩上:“我得去邻村了,张大爷的降压药该换了,晚了山路不好走。”

她走得不快,蓝布裤子的裤脚沾了圈泥,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像在数着步子。路过晒谷场边的老槐树时,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追上来,举着颗野山楂递过去:“余医生,这个甜。”余薇停下脚步,接过野山楂,在衣服上擦了擦,放进嘴里,嘴角弯了弯:“真甜,谢谢你。”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更生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小本子。纸页上还留着淡淡的钢笔水味,像极了当年在江南学堂里,先生用的那瓶蓝黑墨水。队长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这余医生看着娇气,心里却亮堂得很,上次我家娃发烧,半夜里她背着药箱走了三里山路来瞧,比亲闺女还尽心。”

更生“嗯”了一声,拿起靠在石碾子上的锄头。山风掠过晒谷场,吹得竹匾里的谷粒沙沙作响,远处传来社员们哼的山歌,混着余薇临走时教给妇女们的防疫小调——“勤洗手,多通风,病邪不往身上冲”,调子简单,却被唱得有滋有味。

他往梯田走去,脚下的石板路还带着日头的温度。裤脚上的泥印被风一吹,渐渐干成了浅黄的粉末,就像他刚来时,娘塞给他的那半粒豆子,在贴身的布袋里磨了五年,边角早就没了棱角,却始终带着点江南的<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气。

田埂上的苞谷己经齐腰高,叶片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更生挥起锄头,往地里刨了一下,土坷垃碎成小块,混着点去年的苞谷根须。他想起余薇在验田里划的行距,想起阿妹说的“石缝里的苞谷最结实”,忽然觉得,这硬邦邦的山里,其实藏着好多软乎乎的道理——就像他和余薇,一个从无锡乡下,一个从上海城里,看似走在两条道上,却都在这泥土里,慢慢长出了自己的根。

远处的竹林里,隐约传来余薇的声音,大概是在跟山民交代疫苗接种的注意事项,更生首起身,往那边望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刨地。

锄头落下的声音,和着谷粒滚动的声响,在山坳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