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梯田回声(1 / 2)

下午送谷种到大队验田时,日头正烈得紧,晒得石板路发烫。

更生挑着两麻袋谷种,竹扁担在肩头压出两道红痕,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浸透了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远远就看见验田的那片空地前围了几个人,余薇正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支铅笔,对着个牛皮纸本子写写画画,身边的社员们凑着头,指着地里的土坷垃低声议论。

听见脚步声,余薇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齐耳短发梢沾着点草屑。她没像上午在晒谷场那样客气,只抬了抬下巴朝墙角努了努嘴:“放那边吧,老李在记数。”声音里带着点被日头晒出的沙哑,和平日在大会上发言时的清润截然不同。

更生把谷袋往墙角一放,麻袋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谷粒在袋里滚了滚,扬起细小的土灰。他首起身捶了捶腰,目光扫过那片验田——田埂修得方方正正,比村寨里的梯田规整得多,显然是花了心思的。地里的土刚翻过,泛着新鲜的褐黄色,余薇正拿着根竹片,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浅沟。

“这杂交谷得讲究行距,”她见社员们一脸茫然,干脆放下本子,拿起竹片在地上量出三尺宽的距离,“这么宽,一株苗占一个窝,通风好,还能晒着太阳,不然挤在一块儿,容易烂根。”有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挠了挠头,操着带口音的普通话问:“余医生,这谷种金贵,要是出芽少了咋办?”

余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浸种的时候用温水泡半个时辰,捞出来晾到半干再下种,保准出芽率高。”她说话时条理分明,像在给病人开药方,连剂量和步骤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更生在一旁听着,想起刚到牛头山时,自己连苞谷该种多深都不知道,还是阿妹拿着小石子在地上划了个坑,说“像埋野鸡蛋那么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旁边的阿妹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朝晒谷场那边使了个眼色,更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队长正举着张油印的宣传报,在晒谷场的石碾子旁打转,眉头皱得像团拧在一起的麻绳。

几个社员围在他身边,伸长脖子看着报纸上的字,嘴里啧啧着:“这上面写的啥?‘秋收分配’是啥意思?”

“更生,你来得正好!”队长一眼瞥见他,像见了救星似的扬手招呼,“快来快来,这报纸上的字我认不全,你给大伙念念,到底是咋个分配法。”

他嗓门洪亮,震得树梢上的蝉都停了声,周围干活的社员听见动静,也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往石碾子这边凑。

更生走过去,接过那张卷了边的宣传报。报纸上的油墨味混着汗味飘进鼻子里,字迹有些模糊,但他还是一眼看清了标题——《关于秋季粮食分配若干规定的通知》。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大伙静一静,我给大伙念一遍,要是有听不懂的,我再慢慢说。”

他从头念起,一字一句都咬得清楚。

江南口音里带着点山里人的硬朗,念到“按劳分配,多劳多得”时,特意放慢了语速。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杖问:“娃,‘按劳分配’是啥?是不是干得多就能多拿粮?”

更生点点头,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在碾盘上画了个简单的记号:“就像大娘您家养的鸡,下蛋多的鸡,您总得多喂把米不是?咱干活也一样,谁种的庄稼多,收的粮食多,分到的口粮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