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臭像一张湿冷的网,将简不言整个兜住。
他是被冻醒的。草席下的地面泛着潮气,顺着脊背往骨头缝里钻。鼻腔里灌满了混合着霉味与尸臭的气息——这味道他太熟悉了,是停尸间特有的、死亡腐败到第三阶段才会有的酸馊味。但此刻这味道被放大了十倍,浓烈得几乎能凝成实质,糊在喉咙口。
“呸!晦气东西!”
一只脚狠狠踹在他腰侧,力道之大让他差点滚到墙角。简不言艰难地侧过脸,看见个穿着皂吏服的汉子正用脚尖碾着地面,像是刚才踢到的不是人,是块沾了屎的石头。
“李家满门被屠了知道吗?赵大人点了名要你这仵作去验尸,还敢在这儿挺尸?”三角眼皂吏啐了口唾沫,“磨蹭到日头偏西,仔细你的皮!”
李家灭门?
混乱的记忆碎片猛地扎进脑海。大宁朝,临泽县,贱籍仵作“阿简”——一个昨天还在为半块馊饼跟野狗抢食,夜里就冻死在义庄角落的可怜虫。而他,凌尘,现代法医界最年轻的首席顾问,三天前在解剖台旁过劳晕倒,再睁眼就成了这具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躯壳。
指尖下意识地往胸口摸去,触到一块冰凉坚硬的金属。简不言松了口气——那是他的怀表,表盖内侧嵌着雨薇的照片。穿越时唯一跟着过来的东西,此刻正隔着薄薄的粗布,贴着他过快跳动的心脏。
“还不动?”皂吏又要抬脚,却被简不言突然抬起的眼神钉住。
那双眼睛太亮了,明明长在一张蜡黄瘦削的脸上,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冷得让人发怵。皂吏莫名后退半步,骂骂咧咧地转身:“死到临头还摆谱,等会儿有你哭的!”
简不言撑着墙站起来,浑身骨头缝都在疼。他捡起墙角那个豁了口的木箱,里面躺着几把磨得发亮的薄刃——说是验尸工具,倒不如说是屠户剔骨用的家伙什。还有块发黑的油布,勉强能擦手。
套上那身标志性的青色仵作服时,布料粗糙得像砂纸,蹭得胳膊肘发红。这衣服上的霉味比义庄的墙角还重,显然是代代相传的“遗物”。贱籍之人,连穿的衣服都带着被嫌弃的烙印。
他对着义庄那面裂了缝的铜镜理了理衣襟。镜中人面色青白,下颌尖得硌手,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那是属于凌尘的眼神,冷静,锐利,带着解剖刀般的精准。
“走了。”简不言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李家大宅外己经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的议论声被衙役的鞭子抽得七零八落。朱漆大门敞着,像一张咧开的血盆大口,里面死寂得听不到半点声息,只有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风飘出来,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让开!仵作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却没人敢靠近。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避讳,像是在看什么会带来灾祸的东西。简不言目不斜视,踩着门槛往里走时,听见身后有人窃窃私语:“就是这贱役?听说前阵子验尸时把手指头伸进死人喉咙里……”
“嘘!小声点,沾了晦气!”
他脚步没停。前世在解剖室,别说伸手进喉咙,开颅取脑组织都是常事。活人世界的规矩他懂,但此刻他要面对的,是一群无法开口的死者。
正厅前的空地上,十七具尸体一字排开。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死状惨烈。最前面那具是个中年妇人,胸口插着把菜刀,刀刃没柄而入,暗色的血渍浸透了她的锦绣褙子,在地上积成一滩发黑的血泊。
“哪来的贱役?谁让他进来的!”
尖利的呵斥声响起。简不言抬头,看见个穿着绿色官袍的胖子正用帕子捂着嘴,脸憋得通红。那帕子是上好的杭绸,边角绣着缠枝莲,此刻却被主人攥得变了形。
是临泽县令赵德坤。记忆里这个官老爷最信风水,连路过义庄都要绕道走,更别说见仵作这种“秽物”。
“大人,”简不言停下脚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死者己逾半日,再不验尸,有些痕迹就留不住了。”
“留不住才好!”赵德坤猛地扔下帕子,三角眼瞪得滚圆,“李家满门惨死,定是冲撞了什么邪祟!你这一身晦气的东西凑上去,是想让邪祟附你身上,再祸祸临泽县吗?”
他身边的师爷赶紧附和:“大人说得是!这等凶案该请道士做法驱邪,哪用得着仵作?”
简不言没看那师爷,目光落在赵德坤那双粉底皂靴上。靴子边缘沾着新泥,却刻意避开了地上的血迹——这位县太爷怕是连靠近尸体三尺都嫌脏。
“大人信邪祟,”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可死者不信。她们喉咙里的血沫,指甲缝里的皮肉,还有胸口伤口的角度,都在说凶手是人,不是鬼。”
“放肆!”赵德坤气得发抖,“一个贱役也敢妄议案情?来人!把他给我拖出去打三十大板,扔回义庄去!”
两个衙役狞笑着上前,手里的水火棍带着风声。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却没人敢出声阻拦。
简不言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目光扫过那具中年妇人的尸体,突然定在她微张的嘴唇上。唇缝里似乎沾着点什么,不是血,是种……发白的黏液?
“等等。”
他猛地蹲下身,动作快得让上前的衙役扑了个空。手指几乎要碰到尸体的嘴唇时,赵德坤的怒吼声再次炸响:“大胆!还敢碰尸体?!”
简不言充耳不闻。他看清了,那不是黏液,是食物残渣!被死者最后一口气顶在牙缝里,还带着未完全消化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