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猛地抬头,视线跳过赵德坤,落在院子角落那棵歪脖子梨树上。树影里,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正缩着脖子,眼神躲闪——那是李家的厨子,早上报官的人就是他。
“厨子,”简不言扬声问道,“主母昨夜晚餐吃的什么?”
厨子浑身一哆嗦,嗫嚅着说不出话。赵德坤厉声喝道:“你敢盘问证人?!”
简不言没理他,目光死死盯着厨子:“不说?那我只能自己找了。”
话音未落,他突然转身,抄起木箱里那把最锋利的剔骨刀。刀身狭长,边缘磨得发亮,是“阿简”生前最宝贝的东西。
“你要干什么?!”赵德坤吓得后退两步。
简不言没回答。他走到中年妇人尸体旁,单膝跪地,左手按住尸体的肩膀,右手握着刀,眼神冷静得像在解剖台上。
阳光下,刀身反射出冷冽的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竟有种诡异的肃穆。
“嗤啦——”
刀刃切开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不是砍,不是剁,是极其精准的切割,沿着肋间隙避开肋骨,刀刃只入三分,恰好划开腹腔。
一股混合着血腥与脏器腐败的恶臭瞬间爆开!
“呕——!”离得最近的衙役当场吐了出来,酸水溅在石阶上。
“疯了!这贱役是真疯了!”赵德坤脸色惨白,指着简不言的手都在抖,“快!快把他拿下!”
两个衙役咬着牙扑上来,手里的水火棍己经举过头顶。
简不言却像没看见,他的手指探进腹腔,精准地找到了胃的位置。指尖隔着薄薄的胃壁,能摸到里面半消化的食糜。
“找到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又像是在对尸体说话。
刀刃极其小心地挑开胃壁,一股更浓烈的酸臭涌出来。他侧头避开,目光死死盯着胃腔内部——在暗褐色的食糜里,一块被胃液泡得发白、却仍能看出形状的东西,正静静躺在那里。
是杏仁豆腐。
而且是王记的杏仁豆腐。
临泽县只有城东王记的杏仁豆腐会加琼脂,口感更弹,消化得也慢。昨天暴雨,城西的铺子都提前关了,只有王记因为后棚能避雨,寅时还开着。
“大人!”
简不言猛地抬头,手里的刀还滴着浑浊的液体,眼神却亮得惊人。
“死者胃里有王记杏仁豆腐,消化程度显示进食时间在寅时三刻到卯时之间。”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每个人耳边,“昨夜暴雨,全城只有城东王记在卖这东西。”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赵德坤,又落在角落里几乎要瘫倒的厨子身上:“凶手行凶时,死者刚吃过杏仁豆腐。而知道主母有夜宵习惯,又能在那个时辰买到王记杏仁豆腐的人……”
话音未落,那厨子突然尖叫一声,瘫在地上:“不是我!不是我杀的!是……是他给了我钱,让我把豆腐送过去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夕阳的光从门楣斜射进来,正好照在简不言握着刀的手上。刀刃上的血珠缓缓滑落,滴在地上的血泊里,晕开一小圈涟漪。他的脸上溅了几点血污,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冷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赵德坤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身后的师爷脸色铁青,悄悄往人群后缩了缩。
简不言慢慢站起身,将刀放回木箱。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个当众剖尸的疯人不是他。
“大人,”他掸了掸沾满血污的衣襟,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可以审了吗?”
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卷起地上的血腥气,扑在每个人脸上。没人再敢说一句“秽气”,也没人再敢用刚才那种鄙夷的眼神看他。
这个穿着破烂青袍的贱籍仵作,手里握着的仿佛不是剔骨刀,是能剖开真相的钥匙。
而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在他身后静静躺着,像是终于找到了能为自己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