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汉子带着一股混杂着劣质烟草和汗臭的浓烈气息，走在前面。他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俚曲，仿佛不是带人去死地，而是去赴一场盛宴。他身后跟着的，是十几个刚从陈三那里签了“卖身契”的流民，包括林烬三人。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死灰般的麻木，脚步沉重，拖沓在泥泞的小路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如同走向屠宰场的牲口。

离开棚户区，空气并未变得清新，反而更加粘稠压抑。脚下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软，最终彻底消失在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令人心悸的灰黑色泽里。

烂泥沟。

名字，远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目光所及，是一片巨大的、仿佛被诅咒过的泥沼。灰黑色的淤泥如同粘稠的沥青，在烈日下蒸腾着带着腥臭和硫磺味的淡黄色雾气（瘴气）。淤泥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藻类，间或有浑浊发绿、冒着细小气泡的污水坑。稀稀拉拉的、叶片发黄卷曲的红树，如同垂死挣扎的病人，扭曲地扎根在泥沼边缘。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败气味，混杂着淤泥特有的土腥、死水潭的恶臭，以及某种刺鼻的、类似臭鸡蛋的味道（硫化氢），吸入一口，便觉喉咙发紧，胸口发闷。

“都给老子快点！磨蹭什么！想喂泥沼里的水鬼不成？”疤脸站在一块相对硬实些的高地上，叉着腰，手中的鞭子不耐烦地抽打着空气，发出刺耳的爆响。他指着泥沼深处几个影影绰绰、如同巨大伤疤般<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着黑色泥浆的区域：“看到没？那几个新开的卤坑！你们的活计，就是把坑里的泥浆给老子挖上来，堆到旁边！一人一把锹！干不完今天的量，别说糙米，水都别想喝一口！”

几个同样凶神恶煞、穿着短打、脸上带着病态蜡黄的监工，骂骂咧咧地将几把锈迹斑斑、木柄湿滑的铁锹扔在泥地上。那铁锹又重又钝，刃口卷曲。

“下去！”疤脸厉喝一声，鞭子指向那翻涌着气泡的泥沼边缘。

流民们看着那深不见底、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淤泥，眼中充满了恐惧。一个年纪稍大的汉子腿一软，首接跪倒在泥地上，声音带着哭腔：“老爷…饶命啊…这…这下去就上不来了…”

“上不来？”疤脸狞笑一声，手中的鞭子如同毒蛇般甩出！

“啪！”一声脆响，鞭梢狠狠抽在那汉子的脸上，瞬间留下一道深红的血痕。

“啊！”汉子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在地上。

“现在知道怕了？签契画押的时候想什么去了？”疤脸啐了一口，眼神凶戾地扫过所有人，“都给老子滚下去！谁敢再磨蹭，老子现在就把他踹进去，让他跟水鬼作伴！”

在鞭子的威逼和死亡的恐惧下，流民们颤抖着，一个接一个，如同下饺子般，试探着踏入那粘稠冰冷的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