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他妈看什么看？！干活！想死是不是？！”老六的鞭子再次抽响，驱赶着如同受惊羊群般的灶工。

鼓风声、铁铲翻搅滚烫卤水的声音、痛苦的号子声、监工的呵斥鞭打声…再次汇合成这大灶地狱的恐怖交响。

林烬在王五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身。他额头的伤口渗着血，混着汗水、煤灰和泥土，糊在脸上，狼狈不堪。他眼神空洞，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和茫然，仿佛被彻底吓傻了。

老六鄙夷地看着他，鞭子指向鼓风组那边：“你！还有那个傻子！去推风箱！那个大个子（指王五），去翻盐！”他根本不给任何适应的时间。

林烬和“恢复”了“傻愣”模样的赵大川，被推搡着加入了鼓风组的行列。沉重的风箱拉杆入手，冰冷而粗糙。每一次推动，都感觉手臂的肌肉要被撕裂，肺部的空气要被榨干！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点燃！

王五则被塞了一把沉重滚烫的铁铲，加入了翻搅滚烫盐浆的队伍。那扑面而来的蒸汽和热辐射，让他瞬间感觉眉毛头发都要被燎焦！每一次挥动铁铲，都像是在搅动岩浆！

林烬佝偻着背，用尽全身力气推动着风箱拉杆，发出沉闷的“咚”声。汗水如同瀑布般涌出，瞬间浸透破烂的衣衫，又在高温下迅速烤干，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粒。灼热的气流灼烧着他的喉咙和鼻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焰般的刺痛。

然而，在这极致痛苦的表象下，他的大脑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高速运转。他的目光，透过汗水模糊的视线，冷静地扫过：

鼓风效率： 观察着风箱的结构、推动的频率、鼓入的风量与火焰升腾的关系。原始、笨重、效率极其低下！人力损耗巨大！

燃料燃烧： 灶膛里燃烧的是成块的黑煤，火力尚可，但浓烟滚滚，燃烧并不充分，大量热量随着黑烟白白浪费！煤灰西处飘散，污染极其严重！

铁锅结构： 巨大的锅体笨重无比，受热不均匀，锅底中心温度极高容易糊锅（需要不断翻搅），边缘则温度不足，结晶缓慢。锅壁厚，热传导效率低。

卤水处理： 翻滚的卤水浑浊不堪，杂质极多。翻搅的灶工稍有不慎，盐浆就糊在锅底，不仅浪费，还产生大量焦糊有毒物质，严重影响盐的品质！

人力消耗： 每一个环节都在疯狂榨取人力！鼓风、翻搅、添加燃料、搬运卤水…每一个动作都在高温、粉尘、毒气的包围下，以生命为代价进行！

落后！原始！低效！高耗能！高污染！高伤亡！

这就是钱通盐业帝国的核心命脉？这就是垄断岭南盐业的根基？这简首是建立在无数“贱民”累累白骨之上的、摇摇欲坠的腐朽堡垒！

林烬的嘴角，在灼热的气流和汗水掩盖下，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容，而是一种冰冷的、洞悉了猎物致命弱点的锐利。

焦炭…纯净、高热值、低烟、燃烧稳定的焦炭…将是摧毁这座腐朽堡垒最完美的攻城锤！

他推动风箱的手臂更加用力，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每一次“咚”响，都像是在为这座地狱敲响丧钟。汗水混着额头的血水，流进他的嘴角，带来一股浓重的咸腥和铁锈味。

这味道，是苦难，也是即将点燃燎原之火的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