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的报复如同跗骨之蛆,带着最恶毒的诅咒降临。
当夕阳的余晖被盐场蒸腾的浓烟和瘴气吞噬,最后一缕天光彻底消失,监工老六那张阴鸷的脸出现在大灶房门口,如同勾魂的无常。
“林三!王五!赵傻子!”老六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钩刮过所有人的耳膜,让刚刚结束一天地狱般劳作的灶工们下意识地缩紧了身体。他手中的鞭子指向角落里蜷缩着、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三人,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快意,“烂泥沟夜班挖卤!现在就去!别让老子催!”
没有反抗的余地。在周围麻木而隐带一丝同情的目光注视下,林烬在王五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身。赵大川依旧扮演着“傻子”的角色,动作迟缓笨拙,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三人如同被驱赶的牲口,在老六和两个打手冰冷目光的押送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再次踏入那片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黑暗泥沼。
夜里的烂泥沟,是真正的地狱。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噬着一切,只有监工手中摇晃的、昏黄如豆的气死风灯勉强撕开一小片模糊的光晕。瘴气比白天更浓,带着刺骨的阴冷,如同无数冰冷的鬼手缠绕着身体,渗入骨髓。淤泥在夜色中变得更加粘稠冰冷,吸力惊人,每一步都像是在与无形的深渊巨口拔河,耗费着残存不多的体力。
白天老张头被吞噬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微微下陷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如同张开的坟墓。没人说话,只有粗重艰难的喘息、淤泥被搅动的“噗嗤”声,以及远处不知名夜枭发出的、如同鬼哭般的凄厉鸣叫。
王五和赵大川凭借过人的体魄和意志,尚能支撑。林烬则显得异常“虚弱”,动作迟缓笨拙,不时被泥沼绊倒,弄得浑身泥污,引来监工不耐烦的呵斥和鞭影的威胁。他额头的伤口在泥水和瘴气的侵蚀下隐隐作痛,每一次跌倒都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妈的!废物!快点!磨蹭到天亮也挖不够量!”一个打手骂骂咧咧地踹了旁边一个动作稍慢的流民一脚。
林烬又一次“不小心”被脚下的树根绊倒,整个人扑倒在冰冷的淤泥里,挣扎了好几下才被王五拉起。他剧烈地咳嗽着,沾满污泥的手似乎无意地按在了旁边一处相对硬实些的泥地上,指尖在黑暗中飞快地捻起一小撮泥土,凑到鼻尖下,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观察了一下,又迅速松开。动作细微而隐蔽,如同受惊的昆虫。
地质结构: 粘稠淤泥下,有硬质粘土层和砂岩层分布…卤水来源可能更深…有天然裂隙?他心中默念,信息如同涓流汇入脑海。
整整一夜,在黑暗、寒冷、绝望和死亡的威胁中挣扎。当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时,所有人都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精疲力竭,奄奄一息。监工清点了勉强够量的卤泥,骂骂咧咧地押着这群行尸走肉返回。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休息。
“林三!王五!赵傻子!滚过来!”老六那如同跗骨之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他指着大灶房深处,那如同小山般堆积、散发着浓烈刺鼻焦糊和硫磺恶臭的黑色炉渣堆。
“大灶房通宵清渣!把这些‘宝贝’给老子运到后山废渣坑去!运不完,今天别想吃饭!”他狞笑着,特意强调了“宝贝”二字,眼神如同毒蛇般扫过林烬那张沾满泥污、疲惫不堪的脸,“疤脸哥可是交代了,要好好‘照顾’你们!”
王五的拳头瞬间捏紧,指关节发出爆响!赵大川低垂的眼帘下,寒光一闪而逝。连续的地狱劳作,即使是铁打的人也濒临极限!这分明是要把他们活活累死!
林烬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仿佛随时会栽倒。他抬起头,脸上是极致的疲惫和麻木,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怎么?不想干?”老六的鞭子带着尖啸抽在林烬脚边的渣土地上,溅起一片黑灰,“还是想试试这炉渣堆里埋一埋的滋味?”
林烬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慌忙点头,嘶哑地应道:“干…干…俺们干…”
没有选择。三人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走向那座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炉渣山。
炉渣场地,又是地狱!
炉渣地狱。
走近了,那刺鼻的气味更加浓烈,混杂着焦糊、硫磺、金属氧化物以及高温灼烧后残留的怪异化学气味,吸入一口便觉喉咙刺痛,头晕目眩。炉渣堆得极高,如同黑色的坟墓。这些是日夜燃烧后的煤渣、燃烧不完全的煤块、从灶膛扒出的结焦块、以及铁锅上刮下的厚厚盐垢、焦糊盐浆的混合物。温度虽己散去,但触手依旧温热,甚至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暗红的火星,踩上去发出“嗤嗤”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