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空气凝固了。连那些麻木的灶工,眼中也流露出不忍和兔死狐悲的哀伤。
王五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抬着箩筐的手臂肌肉贲张,青筋如同盘踞的毒蛇般暴起!那箩筐的边缘硬木,在他巨大的力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赵大川紧握箩筐的手同样指节发白,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老六的后背!
林烬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仿佛也被这惨状吓坏了。但他的目光,却如同最冷的冰,扫过地上那具冰冷的老人尸体,扫过那个绝望颤抖的孩子,扫过咳血哀求的李西,最后落在老六那张写满冷漠和暴戾的脸上。
“苦劳?”老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脸上带着赤裸裸的鄙夷,“你们这些贱命,生来就是给老爷们干活的牛马!牛马累死了,就该扔去喂狗!还想要活路?做梦!”
他不再理会咳血的李西,鞭子再次指向那个吓得几乎昏厥的孩子:“小杂种!老子再给你最后一个数!三!二……”
“一”字尚未出口——
“官爷!”林烬那嘶哑卑微、带着哭腔的声音再次响起,突兀地打断了老六的倒数。
他猛地松开抬着箩筐的手,王五和赵大川立刻默契地稳住,踉跄着扑到老六面前不远处,噗通一声跪下,额头同样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比李西更响的“咚”声!他沾满血污煤灰的脸上涕泪横流,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种病态的讨好:
“官爷息怒!官爷息怒!这…这脏活儿…俺们兄弟帮柱子干了!俺们…俺们替他把这…这老东西拖去后山埋了!绝不脏了官爷的手!也…也省得这小崽子在这儿嚎丧,扰了官爷您的清静!”他一边说,一边用力磕着头,姿态卑微到了极点,仿佛在乞求一个替别人收尸的“恩典”。
老六的倒数被打断,眉头紧皱,厌恶地看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林烬。但林烬的话确实戳中了他的心思。他懒得亲手处理这种晦气的尸体,更不想听那孩子没完没了的哭嚎。眼前这三个“贱骨头”愿意主动揽下这最肮脏的活儿,省了他的麻烦。
“哼!算你识相!”老六冷哼一声,收回了鞭子,鄙夷地扫了一眼林烬,“带着这老东西和那小崽子,立刻给老子滚去后山!埋深点!要是让野狗刨出来,老子剥了你们的皮!”他丢下狠话,又厌恶地看了一眼咳得蜷缩在地、奄奄一息的李西,转身骂骂咧咧地走开了,似乎多待一秒都嫌脏。
首到老六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凝固的空气才稍稍流动。几个灶工默默地走上前,帮着王五和赵大川,将地上那具冰冷的、僵硬的老人尸体抬起。孩子柱子依旧死死抱着父亲的一条胳膊,被林烬轻轻掰开。他小小的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眼神空洞,巨大的悲痛和恐惧让他失去了所有声音。
林烬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混着血污、汗水和泪水的污秽,眼神深处一片冰寒。他看了一眼被抬起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蜷缩在地、咳得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李西,最后目光落在那失魂落魄的孩子身上。
后山乱葬岗…埋尸…这或许是离开监工视线、探查盐场边缘地形的唯一机会!也是…接触这个孩子和垂死李西的机会!
“走。”林烬嘶哑地吐出这个字,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弯腰,将那个如同失去灵魂木偶般的孩子柱子,轻轻抱了起来。孩子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冰冷的身体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王五和赵大川抬起担架般的破门板,上面放着那具冰冷的尸体。其他几个帮忙的灶工默默跟在后面。
一行人,抬着死亡,抱着绝望,带着垂死的生命,在熹微的晨光中,如同送葬的队伍,沉默地走向盐场边缘那片被诅咒的后山乱葬岗。每一步,都踏在累累白骨和血泪铺就的地狱之路上。
林烬抱着孩子,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沿途的地形、植被、隐约可见的路径。裤腿褶皱里,那块冰冷的芒硝晶体紧贴着皮肤,如同黑暗中握紧的利刃。
污秽的炉渣堆里,藏着颠覆盐业的宝藏。
绝望的乱葬岗下,或许埋着点燃燎原之火的薪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