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冰冷、带着刺鼻草木腐朽和隐约甜腥气息的雾气,如同无数湿滑的触手,死死缠绕着每一个踏入“鬼见愁”隘口的人。光线被压缩到可怜的数步之内,脚下的泥泞山路仿佛永无尽头,通向一片灰白色的、吞噬一切的未知。
顶着“柳七”这张粗粝、疤痕狰狞面孔的林烬,佝偻着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队伍末尾。他浑浊的眼神看似空洞麻木,内里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飞速扫描着周遭环境。空气湿度、土壤成分、植被种类、远处传来的模糊声响……所有信息都在无声地汇入他的脑海,构筑着这片绝地的初步模型。
押解差役的呵斥鞭打声在浓雾中显得沉闷而遥远,流犯们绝望的喘息和低泣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背景音。前方,那几骑色彩斑斓、如同毒蘑菇般突兀出现的土司私兵,如同沉默的幽灵,分列在狭窄的山路两侧。他们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排斥,以及一种高高在上的、对蝼蚁生死的漠然。
“停下!”为首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头目,用生硬的官话喝道,声音在雾气中回荡。他策马踱到队伍前方,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群形容枯槁的流犯。
差役头子立刻堆起谄媚的笑脸,小跑上前:“岩扎头人!小的们奉命押送这批流犯去‘黑水营’,这是文书……”他恭敬地递上盖着刑部大印的公文。
名叫岩扎的头人看都没看文书,目光如同鹰隼般在流犯们惊恐的脸上扫过,最终停留在几个看起来相对强壮或眼神不那么麻木的人身上,包括“柳七”。“这些人,哪来的?”他的官话带着浓重的苗疆口音。
“回头人,都是京畿附近犯了事的泥腿子,有打架斗殴的,有欠债不还的,还有偷鸡摸狗的……”差役头子连忙解释,生怕惹恼了这些地头蛇。
岩扎的目光在“柳七”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那浑浊的眼神里看出些什么。林烬适时地瑟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带着恐惧的咕哝,将头埋得更低。
岩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挥了挥手:“搜身!包袱都打开!所有铁器、利器、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一律收缴!进了黔州,就得守黔州的规矩!敢私藏者,剁手!”
土司兵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粗暴地翻检着流犯们本就少得可怜的破烂家当。哭喊声、哀求声、翻找东西的哗啦声响成一片。林烬的包袱也被粗鲁地扯开,里面几件破旧衣物被抖落在地,沾满泥污。土司兵仔细翻找着,甚至捏了捏衣物的夹层,踢了踢那几块用蜡封着的“石头”(火石),最终没发现什么特别,嫌弃地将包袱扔回给他。
“晦气!”搜身的土司兵啐了一口,目光掠过林烬(柳七)那张丑陋麻木的脸,再无兴趣。
岩扎看着手下搜查完毕,并未发现什么违禁品,这才冷哼一声:“带走!天黑前送到黑水营交割!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他一勒马缰,带着手下重新隐入浓雾深处。
队伍在差役更加粗暴的驱赶下,艰难地穿过鬼见愁。隘口之后,地势并未变得开阔,反而更加险恶。山路盘旋在陡峭的悬崖边,下方是深不见底、雾气弥漫的幽谷。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藤蔓虬结如怪蟒,阳光几乎无法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使得林下光线昏暗,空气更加潮湿闷热,弥漫着一股更为浓烈的、混合着腐叶、真菌孢子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息。
林烬(柳七)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呼吸,避免过多吸入这明显含有未知毒素的空气。
“嘿,新来的?”一个沙哑、带着浓重痰音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林烬(柳七)迟缓地转头,看到一个头发花白、满脸沟壑、瘸着一条腿的老流犯凑了过来,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麻木和……更深的恐惧。
“柳……柳七。”林烬含糊地报出名字,声音嘶哑难听。
“叫我老瘸就行。”老流犯咳嗽了几声,警惕地看了看前方和西周,压低声音,“看你这样子,也是被打发到这鬼地方等死的……听老哥一句劝,到了黑水营,<i class="icon icon-uniE0EB"></i><i class="icon icon-uniE0EA"></i>尾巴做人,千万别惹事,也别……别乱看,别乱问。”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渗入骨髓的寒意:“尤其……离水源远点!河沟、水洼,哪怕下雨积的水坑,都别碰!”
“为……为啥?”林烬(柳七)适时地表现出恐惧和不解。
老瘸眼中闪过一丝浓烈的惧意,干裂的嘴唇哆嗦着:“这鬼地方……闹‘尸蛊’!邪乎得很!听说是‘那位’的手笔……”他用手指隐晦地指了指头顶,仿佛怕被什么无形的存在听见。“活水还好些,那些死水……特别是营里那口破塘子……喝过、碰过的人……轻的肚子疼得打滚,呕出些……呕……虫子!重的……几天功夫,人就烂了!皮肉下面都是……都是扭动的……”他似乎想起了极其恐怖的画面,猛地打了个寒噤,说不下去了。
尸蛊!林烬(柳七)的心脏猛地一沉。这名字本身就带着浓烈的不祥。
“老瘸!找死啊!嘀嘀咕咕什么!快走!”差役的鞭子带着风声抽在老瘸背上,留下一道血痕。老瘸惨叫一声,再不敢多说,踉跄着往前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