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日照生寒 在大清体验“期末周……
在大清体验“期末周”, 虞衡表示:so easy!
难的不是考试,而是突然爆发的“事故”。
虞衡心头怪异的念头一闪而过,未来得及验证,又被事件洪流所裹挟着忘了。
第一桩事件是开考前三天, 康熙帝突然亲临上书房, 第二日沉寂已久的荣国公府便多了一位春答应。
第二桩乃是林如海忽然回京,淮扬盐务尚未了, 他却被人快马加鞭运送回了京城。
第一桩震惊了上书房, 流言喧嚣不下, 皇子公主们年龄尚小, 伴读们普遍年龄大一些, 早熟到都懂了。
本来嘛, 宫里三年一选秀女和宫女, 但今年天灾,此事便只得顺延至明年了, 只是没人料到还有人路子能野到从伴读直接入后宫。
第二桩紧随其后,朝中都起了动荡, 一时连贾府的八卦都没人在意了。
对外虽都说林御史在淮扬时辛劳工作,累的病倒了。
可这不符合逻辑啊。
若是林御史生了病, 更该留在扬州好好养病,而非车途劳顿往京城赶!
更何况太医院隐隐有风声传出来,说林御史瞧着像中毒……
康熙帝亲临林家在京中的府邸,去看望了林如海,这本是天大的荣耀, 可林府上下都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太医院院判亲至施针,另有擅长解毒的医士数位,众人各显身手, 但直到康熙帝离开林家,面色苍白的林如海都没能醒过来。
康熙帝安抚了家眷几句,见管家的只有些老仆下人和护院,林夫人贾氏听了消息后就也病倒了,如今圣驾来了都起不来身,靠两位健仆扶着见了礼,整个人都如失了魂一般,康熙帝也没有苛责,让太医院的一并给瞧了。
如今府里居然只有一个六岁的女娃撑着,规矩也都没行错。
不知不觉中时间就过去了,梁九功在边上小声提醒道:“皇上,再不回宫,要赶不上宫门下钥了。”
太医院院判闻言也道:“皇上可放心回宫去,林大人如今看着凶险,但多亏他服了一颗保命丹药,加上他送回来的及时,只要,只要三日内人能醒过来,就好了。”
康熙帝面色沉沉的:“若三日内人醒不过来呢?”
院判垂下头:“这,这……”
家仆中已有人闻言忍不住小声抽泣了起来,康熙帝深吸一口气:“传朕的旨意,太医院要不惜一切代价,挽救林御史的性命!”
康熙帝走开两步了,又回过身,停到了还跪着的黛玉身边,他亲自把她扶起来,温言细语的吩咐道:“这几日你就不必入宫伴读了,好好的在家中守着,朕即刻下旨,林氏……”
康熙帝想起林家五代单传,子嗣单薄,如今更无族人在京中,纠结了片刻:“朕下旨让你外祖家来人,帮你照看府上,如何?”
黛玉惨白着小脸,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又要跪谢皇恩,被康熙帝快一步扶住:“不必多礼,一定要保重身体。”
康熙帝又扫了一眼林府众人,终是不再说什么了,乘銮驾回了宫。
等第二日考试时,左等也不来,右等也没人,虞衡便料到不妙了,再去堵了魏珠和梁九功一通打听,立刻抓住了关键词。
虞衡查了系统后暴怒:“系统,你现在有情况都不通知我了?你是生怕我把任务完成了是吧?”
系统不愧是个死人机,弹出的信息人机依旧。
甚至要虞衡点开林如海的信息面板,才触发了指令。
“检测到林如海即将病陨,是否向他转赠生命值?”
虞衡想都没想,立刻就点了是,输入生命值的时候他的手又顿住——最近他的任务进度几乎都停了,连他二叔出宗人府这么大的动静,他的任务进度值都不涨反跌。
近来的每一天他都在充实又快乐的生活,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前阵子上书房还增设了外语的学习,兆惠因为语言天赋一般,既没有黛玉的天才之脑,也没有虞衡的外挂,便常常怀疑人生,怀疑自己投胎的时候和猪拿错了脑子。因为记不住单词,这厮不止一次跟大家说以后要把这些劳什子吉利英和西兰法都拿下,让他们都随天朝上国学满汉文字。
兆惠说的时候虞衡还跟着起哄:“可以可以,等你长大了我向我舅舅举荐你,让你去他帐下随军。”
兆惠向往不已:“你说的啊,林姐姐帮我做个见证!阿哥你一言九鼎!听说你舅舅已经打到沙俄了,那些长毛的蛮夷主动签署了条约呢!”
黛玉闷闷不乐,两人耍宝她也不说话,虞衡对兆惠挤眉弄眼,两人互相拷问:“你做了什么惹她生气?”
都没有……
林妹妹素来是不爱生气的,连兆惠那个傻乎乎的她都相当包容,于是两人在百思不得其解之下,退而求其次。
不管做错了什么,先认错。
虞衡于是向康熙帝申请把他娘养的鸟送来宫里一趟。
康熙帝早就好奇那鸟,但一直没等到傻老四孝敬来,便只能干巴巴的当作没这事。
后来听说老九也迷上了鹦鹉,康熙帝也只是暗自吐槽:不务正业。
等雍亲王府把鸟儿送来,梁九功先呈给康熙帝瞧,隔着笼子,里面是一只看起来除了羽毛漂亮便平平无奇的鸟。
康熙帝没说话,板着脸望过去,那鸟歪着头,怯生生的看了一圈。
“哼,傻鸟一只。”康熙帝没了兴致,摆摆手示意他拿一边去。
“哼,你没礼貌。”小鸟挺起胸毛回道。
虞衡去拎鸟的时候,福福像见到亲人一样跟他告状:“阿哥,这个人超没礼貌!”
虞衡尴尬:“胡说,这是我皇爷爷!”
福福也尴尬,立刻用了平时不常用的口音,像个甜丝丝的小女孩口音:“皇爷爷,是福福没礼貌,要怪就怪阿哥吧,我只是个小鸟。”
虞衡拎过笼子:“咳……皇爷爷,我替它道歉,我们先走了……”
康熙帝托着脸笑着看他们离开,都走到宫门口了,虞衡还在嘟囔:“不是跟你说了嘛,不要跟林林学,也不要一见人就撒娇,你这么可爱的小鸟一旦九叔见着了就完了……”
福福还委屈:“我在假装不会说话啊,可是他说我是傻鸟!”
虞衡抬脚出门,转弯,风里传来他的声音:“你本来就是小傻鸟!一会见了林妹妹,要先帮我道歉……”
虽然成功了,却到后来也不知道林妹妹是因为什么不开心的,反正她重新开心起来就好,其他也没那么重要。
而朝堂上这阵子也比较安宁,除了他爹在搞什么税务减负。这事阻力比收归国库欠款还大,收归国库欠款对大清当下来说只能算是锦上添花,若想真正的强盛起来,节流比不上开源。
理想很丰满,但现实很骨感,四阿哥这阵子掉头发掉的严重,府里都在给他找养发偏方了。但好消息是虞衡因为待在宫里的时间比较久,完全没被他阿玛的叹息“污染”到。
任谁也没想到这阵子的宁静是海啸来临前的征兆。
而林如海的突然病倒就是揭下一切的开始。
虞衡眼前闪过黛玉的泪眼,他的手指重新点下去,把生命值分了一半给林如海。
因为生命值低于一年,每次打开系统,顶部就有个倒计时。
任务提醒不积极,没用的功能还升级了,呵呵。
虞衡不得已又翻出方苞和舅舅年羹尧的攻略面板看,舅舅离得远,任务进度忽高忽低,短时间内无法攻克。
方苞不同,他还差一点点,就能完成了!
像端静姑姑那样,彻底被攻略,系统会送一堆道具和生命值!
虞衡做好了去方苞那里刷脸的准备,但在这之前,他想先出宫去林府看看。
在这种乱的七上八下的心理下,虞衡用自己的狗爬字迅速把考核的题都做完了,然后顶着众人,尤其是兆惠,或羡慕,或错愕的目光里,他提交完就打算跑路。
结果被李光地叫住:“福惠阿哥留步。”
虞衡没了耐心,拔足狂奔,后来在那群哥哥姐姐以及伴读中都留下了他的传说。
福惠阿哥其人,聪明伶俐,但字丑,擅奔。
他气喘吁吁的冲去乾清宫,迎面叫他碰上了侍卫在拿人。
虞衡在混乱中认出了他二叔的那张脸,此刻的他如丧考妣,双眼通红的流着泪,一边被两个侍卫架着走,一边喃喃自语:“不是我,我错了,我错了,不是我啊……”
虞衡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刚刚跑太快了,耳中还有些耳鸣,一时间竟觉得二叔胤礽的声音如同泣血。
同一时间,系统发出提示:
臣服
爱新觉罗.胤礽(备注:请宿主改变胤礽的命运。)
任务进度:50
任务进度居然提升了!
但虞衡却茫然了,他问了门前的小太监,小太监低声回禀:“回福惠阿哥的话,二阿哥这是去往宗人府。”
为什么?
虞衡听那人的嘴一开一合的说:“十三阿哥举证,二阿哥出宗人府后指示扬州的门人威胁林御史,威胁不成后对林御史下毒,证据确凿,书信证物俱在,皇上下令,二阿哥府上下都要下放宗人府……”
虞衡站在乾清宫门口,这日日光高照,但京城早就入秋了,光线除了刺眼,照在身上居然只有寒意——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福福夹子音)周五发现收藏够入V了……
呜呜呜呜呜呜,好感动,基本全是有效收,爱你们(林林夹子音)
但编辑宝宝周末放假,所以我只能周一和她商量入V时间了,所以接下来我要攒万字入V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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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三合一 乾清宫福惠生恶疾,御史府阿哥……
不是错觉, 是真的觉得寒意逼人。
虞衡恍惚了片刻,忽然想起来上次为了救他爷爷,他就冒险了一次。
这八成是过多转赠生命值的后遗症,该死的系统也不提醒!
他扶着乾清宫的门, 只觉得天旋地转, 眼前的宫殿和人俱开始重影。
“福惠阿哥!阿哥你怎么了?来人啊!快来人!”
仿佛是魏珠的声音,杂音四起, 还有平日他在宫中的两个伴学太监梁康梁寿的声音。
虞衡感觉自己被人托住了, 整个被抱了起来, 一阵急速快走之后, 魏珠大呼一声:“皇上!福惠阿哥忽然起烧了!”
乾清宫内原本气氛就怪, 康熙帝刚被胤礽气得胸口发闷, 若换作梁九功, 此刻不一定会进来讨这个晦气。
但魏珠毕竟还是年轻,虽已立刻就叫了太医, 却还是第一时间把人送进了乾清宫来。
康熙帝确实说过今天他谁都不见。
虽然多半只有王藻儒这个老东西来,但康熙帝还是提早下了令。
他与胤礽, 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父子相疑,反目如仇的呢?
但老天压根没给他时间琢磨这些……
“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康熙帝训斥了一句, 伸手一探,顿时理解了魏珠的失态。何止是起烧了这么简单,福惠的脑门简直烫人!
偏偏今日御医来的很慢,原来是康熙帝自己下的令,把一些得用的御医都打发去林府了。今日当值的又去了怀了身孕的贵人殿里请脉了, 一时间只有几个给从九品冠带医士,压根就不够格给宫中看病。
等待的间隙,康熙帝来回踱步:“去打盆温水来!”
他亲自拿着条温热的帕子给躺着的孩子擦了手和脸, 又解开了虞衡的衣服,期间虞衡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的喊了他一声:“爷爷……”
康熙帝心头一软,连忙回应他:“爷爷在这儿!好孩子,你……”
“我没事……别担心……”虞衡说完却又闭上了眼睛。
康熙帝又换了一条帕子,眼睛顷刻就红了:“太医院的都干什么吃的!”
魏珠不敢吭声,显然这个问题根本也没指望他再回复一遍。
好在随后梁九功就从外面赶回来了,先请了安,随后立刻道:“回皇上,奴才问过了阿哥的早膳和午膳,俱无问题,今日上书房考核,据李大人说,阿哥今日交卷很急,兆惠公子说阿哥考前一直很担心林御史的病情,想去林府探望。交了卷就一路直奔乾清宫,才到宫门口,不一会儿就出了事。”
康熙帝沉着脸点了点头:“是谁跟他说林御史病了?”
梁九功道:“宫中都传遍了,林大姑娘今日连考核都没来,想来阿哥是……”
梁九功看着康熙帝黑沉沉的面色一顿,连忙道:“奴才这就去查,看看是那个爱嚼舌根的满宫的传。”
康熙帝冷哼一声,把帕子往盆中一丢,魏珠连忙过去把那盆水端了出去,不一会儿又换了新的来。
康熙帝把手搭在虞衡的手腕边轻探,别人不知道,他是个杂学家,居然还有点把脉的功夫在手上。
探完脉,康熙帝沉默良久。
平生做帝王,未曾尝百草。他把过的脉很少,当年皇祖母病重,他衣不解带的照顾,时不时就要伸手探一探她老人家的脉,只是那脉极弱,他便指着那点微弱的脉搏,虔诚的祈祷:我爱新觉罗.玄烨,愿折寿换皇祖母康健,度过此劫。
后来苏麻喇姑病重,她是个固执的,死活不肯看病吃药,太医们连她的身都近不了。
他蹲在她的床前,拉住她的手,轻轻挨着她的脉搏,那微弱的脉搏游丝一般,正如她的生命之火将熄。
再后来是赫舍里氏。
上一个是他表妹,佟佳氏,他抱着她的时候碰到了她的脉搏,那细弱的脉像一个亘古不变的诅咒。
他允诺她,只要她活下来,他答应她的一切要求,他可以封她为皇后,为她冲喜!
封后的第二日,她在他的怀里倒完了最后一口气,像雪一样消散了。
康熙帝闭上眼睛,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流了下来。
虞衡恰在此时睁开了眼睛。
康熙帝匆忙一抹眼角:“福惠,以后你想几点起就几点起,皇爷爷再也不拘着你读书了。”
虞衡其实被高热烧的脑子都不清醒了,闻言也没有如往常那般开心得意,反而慢半拍。
要不是林家出了这事,虞衡最近恐怕都会避开来乾清宫,他二进上书房读书以后就没住在乾清宫了,被安排着跟其他阿哥们一起住进了阿哥所。
贾元春入宫成了他众位“奶奶”中的一位,一度让他无法直视他爷爷。
先不说在他的观念里,贾家这位二小姐的年龄就是嫁给他的叔叔们都不匹配,更何况是他爷爷!
因林妹妹如今才六岁,已生的削肩细腰,宛如画中仙,但她身体康健,甚至是李宝珠最入眼的女学生,和病西施一毛关系也无,让虞衡觉得这个世界观里,红楼的故事未必能续上。
但贾元春如今入了宫,虽只做了答应,却给了虞衡一些了不得的震撼。
从前他觉得自己算是个先知,看事情都是上帝视角。现在他觉得他在其中保不齐也只是个助推器……
这次症状太急,太医们来了也没立刻改善,当晚紫禁城都要下钥了,康熙帝一旨诏书把雍亲王召进了宫。
康熙帝看了一眼胤禛和他身后的年氏,只轻叹一声:“去看看福惠吧。”
胤禛行完礼抬头,听明白了话中未尽之意,当即眼中充血。
难怪康熙帝会召他们来,虞衡烧了半天了,已经开始说胡话了,有时候还喊几声娘。
太医们战战兢兢,谁也不敢把实话说出来,只恨白辛夷这个走了狗屎运的怎么偏今日轮休了,众人苦熬着时间,分分秒秒都绵长无比,最终是康熙帝没招了,叫了胤禛过来。
好在一夜虽凶险,居然也挺过来了。
到第二天虞衡睁开眼,浑身酸痛,比之前几次还严重。
虞衡没惊动床边撑着下巴小寐的年氏,打开系统先看了一眼:“系统,就没有什么办法吗?我每次都这么疼!”
系统机械音道:宿主攻略完成三个自然人后升级商店,可以用生命值更换道具“无痛转赠”,或宿主生命值高于十年,则不会触发转赠惩罚。
虞衡咬牙,全是他没有的东西!
虞衡醒来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康熙帝耳中,同时送到他案上的还有虞衡的考核成绩,粗粗一看,除了字不能看,居然都有模有样的。
康熙帝在“想鸡娃”和“福惠好好的就行”之间犹豫了三秒钟,最后叹气: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但得知虞衡一睁眼就要求去林府,而已经收到消息,知道林如海度过危险期的康熙帝:还是派个暗卫,去护着。
虞衡要去林府这事康熙帝都没意见,四阿哥居然不准:“你才刚好一点,就往别人家里去,若是再沾上病气怎么办!”
虞衡急道:“我都听说了,林妹妹家如今没个主事的大人,皇爷爷指派了她舅母前去照顾,我得去给她撑腰!”
年氏把他的小手握在手心里,轻轻擦拭干净,又给他擦了嘴巴:“你既然都知道了你皇爷爷安排了人去,又说什么去撑腰,让人听了不好。”
虞衡醒来以后他娘就恢复了平静,看着比他那个胡子拉碴,眼角红肿的爹体面多了。
昨夜那般凶险,年氏却早已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了,都近乎脱敏了。而看四阿哥那模样,以往的那些次病重,他这当爹的八成不在现场。
虞衡乖乖点头:“那不说撑腰,我就去瞧瞧她,以前我每次生病了,她也来看我的。”
四阿哥还要反对:“福惠啊,如今这个时间比较特殊,为了避嫌……”
年氏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忽然打断了四阿哥的话:“从前他们来看你,也不是一个来的,你便也叫上兆惠一起去。”
虞衡一想,这样也可以。
他离开后,年氏斟了热茶递给四阿哥,四阿哥接过来喝了一口,两人默契的沉默不语。
半晌,四阿哥终于忍不住道:“君尧,你也觉得我不该去争那个位置吗?”
年氏抬眸:“怎么会?正是猜到王爷的打算,臣妾才觉得不该避嫌。”
“前头十三爷才告发了二阿哥,王爷你就急着跟林家撇开关系,不是越发显得心虚吗?”年氏见他不住的捏着眉心,起身绕到他身后,轻轻按他的太阳穴:“王爷太累了,才会百密一疏。如今这朝堂上,你说你不争也没人信。“
“但倘若皇上信了你不争……”年氏手上轻了下来,慢慢移到他眼睛上,温柔又软糯的指尖轻轻按压了几下,四阿哥抬手覆盖在她手上,心中千头万绪,最终化作一句温柔而嘶哑的呼唤:“君尧……”
——
天气转凉,却还未落雪,所以远没到寒凉的地步,但因他刚生了一场病,府里便拿他当樽瓷娃娃看待,甚至出门的时候忍冬还给他披了一件带毛的大氅,手里还要揣上一个小手炉。
虞衡不觉得冷,只是觉得那手炉上的纹样甚是精巧,于是把玩了一路。
以至于和兆惠一打照面,兆惠嬉笑着跳进他的轿子里:“阿哥你穿着这身好像我表妹,她就有一件这样款式的!”
虞衡在外还是很要面子的,但在兆惠这里已经毫不在意了,闻言甚至还反呛一句:“这是我额娘的爱,你懂啥?”
兆惠脸一红,扭捏的笑道:“啊哈哈哈……”
两人进了林府下了轿,随林家仆人进了客厅,兆惠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一拍脑门:“哎呀,我听我阿玛说你昨天生病了,很严重呢,一见着你我就给忘了!”
虞衡习以为常:“没关系,反正我已经好了。”
两人在客厅约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黛玉就过来了。
三小只一见面,兆惠就率先开启了“林姐姐你听我说”模式,从宫中新鲜八卦到前儿考试难度,要不是虞衡打断,他估计还要讲到他今早吃了些什么。
见到熟悉的玩伴,又有兆惠暖场,本来面有郁色的黛玉脸上重新挂上了笑颜。
虞衡在心里默默的给他额娘点了个赞,这也太有远见了!
黛玉显然不知道虞衡刚病了一场,毕竟虞衡从一见面就在弱化这件事,甚至兆惠刚想提起,就被他一句话岔开了。
只是虞衡从一开始就注意到黛玉和往常比,面色苍白孱弱,言语间居然还多了几分拘束。
他毕竟不是兆惠,于是便漫不经心的端着茶,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停在了一个方才随黛玉一同出现,且始终面色严肃的嬷嬷跟前,期间三人闲话,她还轻咳提示,但虞衡记得上次他来林府还没这么个存在感过度的人。
他对那嬷嬷道:“我最近在吃药,这清茶克减药性,去与我换了红茶来吃。”
那嬷嬷面色一顿,不情不愿的还是应了声是,抬脸便向外招呼人来看茶。
虞衡挑眉,明着找茬:“爷就要你去泡。”
黛玉连忙道:“叫雪雁她们去就是了……”
兆惠都觉察出些不对了,在边上缓和道:“红茶绿茶的还有这么多讲究吗?”
那嬷嬷面露得色,扬起个笑脸来:“阿哥有所不知,老婆子是林府请来的教习,不是伺候茶水的,是咱们太太怜惜大姑娘平日里没在爹娘跟前教,特叫奴婢来管教大姑娘。开过年大姑娘就七岁了,论理不可再见外男,方为端庄……”
虞衡忍了忍,忍无可忍,一扬手就把茶泼到了她脸上。
厅内五人,四人都被眼前突发状况给惊住了,虞衡才冷声道:“去泡茶来!”
一盏茶汤悉数泼在那婆子面门上,虽不烫了,却把她吓住了。
那婆子呆滞片刻,面上还滴着水,前襟湿了一大片。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先想到她何成受过这般糟践?当即呜咽一声,羞愤欲死,再看这室内的三个孩子,尤其是眼前这个瞧着面善软和的,再不敢不当一回事了,偏她还得罪不起,只得捂着脸奔出门去。
兆惠宛如一只直立的狐獴,伸长脖子:“什么情况?头回见着您发火!”
虞衡却已经坐回喝茶的矮塌上,风轻云淡道:“我们继续喝茶。”
黛玉有些坐立不安,喃喃道:“圣上恩旨宣了我二舅母来家里帮忙照看些日子,周嬷嬷乃是随舅母来的,说是外祖家里得脸的婆子……”
“阿哥你干的好事,让林姐姐怎么面对她外祖家?”兆惠轻轻攘了虞衡一把,又安慰黛玉道:“要是你舅母问起来,就全推给阿哥就是了,让他们找四爷理论去,我听说阿哥的阿玛最头铁了!”
虞衡点头:“说对了,让她找我阿玛去!”
刚被叫进屋就一直低头斟茶的雪雁忽然抬眼瞧过来,小丫头双眼亮晶晶的,口齿伶俐的告起状来:“老爷夫人病着,不过客气了几句,小姐的舅母还没说什么,偏她带来的这些个嬷嬷和管事的,倒一个赛一个的托大!居然还说我们小姐从前都在扬州那边,未必懂京中的规矩……”
黛玉垂眸:“雪雁,你去外头叫绿蕤来。”
雪雁脸一白,噘着嘴,收了手就要告退。
“等等,她们还说了什么?”虞衡面色沉沉的,哼,他就说嘛,好端端的林妹妹除了瘦一些,哪来的那许多“风刀霜剑”的愁绪,原来却是这些打着“为你好”的腌臜事在处处膈应人。
红楼中林妹妹失父失母,年岁又小,贾家那些个狗头嘴脸的长辈们,若想欺负她还不是手拿把掐的?端得是“为你好”,内里谁知道是不是黑心烂肝的!
这如今林氏夫妻俱在,这些人就敢这么糟践她?
虞衡恨的牙痒痒,瞬间觉得自己弥补上了那种不能伸进书里打人的缺憾。
雪雁有些拘谨的瞧了黛玉一眼:“姑娘,前儿老爷太太那样,你不想多生事端,现在老爷都醒了,何苦还要给她们留面子?”
黛玉对她轻轻摇头,兆惠却不管:“你说说看,咱们虽小,却未必不能管事!”
雪雁立刻竹筒倒豆子,显然这些时日她也跟着受了许多气。
林家待仆人本就宽和,平日里也没那么多繁文缛节,偏这些时日被贾府来的多方挑剔礼仪规矩,被呼来喝去都是常有的。
雪雁说着眼红道:“她们欺负我们便罢了,我们为奴为婢的,本就是老爷夫人平日里宽待了,可叫我们看不下去的是她们欺负我们姑娘!非说我们姑娘从前这不对,那不对,要我们姑娘学些女戒女则……”
“岂有此理!”兆惠一掌拍在檀木桌上:“林姐姐的舅母就不管一管这群刁奴吗?”
同一时刻,虞衡冷哼道:“她教的都是什么糟粕?我们不学!”
黛玉素手托着脸,眉眼垂着,似乎又想起来这几天的经历,还难过着。
虞衡坐不住了,于是直奔主题:“我们想去探望林大人和林夫人,他们如今应该好多了吧?”
兆惠立刻说:“对对对,不学!但我能不能不去,我有点害怕见大人……”
虞衡伸手扯住他的耳朵,笑容灿烂的威胁道:“平时也没见你怕见我额娘啊?”
兆惠抱头护耳朵:“那不一样啊,我第一次见林姐姐的父母,我紧张不行吗?”
虞衡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都疑心自己心不干净,就听兆惠一本正经道:“我额娘阿玛都跟我说了,一定要在林姐姐父母面前呜呜……”
虞衡单手捏住了兆惠的嘴唇,望向黛玉,却见她似乎刚刚在走神,见他瞧过来,也歪头回望他。
虞衡可耻的被歪头的林妹妹萌到了,心想她平日里再聪明早慧也只是个小孩子,不懂这些大人心里的小九九,很正常。
于是他更生气这些没有边界感,算盘珠子还直往人脸上乱崩的大人们了!
兆惠第一次来林府,对什么都好奇,看来看去像花果山来的。虞衡就稳重多了,他都来第三回了,自然熟悉多了。
但遥想第一次进林府的时候,林妹妹是多么的狡黠灵动,和如今这般“才下心头,又上眉头”的模样对比起来才叫虞衡更心痛。
他故意慢走几步,跟黛玉走在一起,小声耍宝说:“你别担心,都会好的,爷给你撑腰找回场子!”
黛玉对他撑出一个浅笑,并没将这些话当真:“这些都不重要,我只是太担心我爹爹和阿娘了。”
虞衡立刻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我爷爷那么多孙子里脱颖而出吗?”
兆惠回头,大声说:“我知道我知道!因为阿哥特别聪明!”
“那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原因!”虞衡傲娇,又压低声音跟黛玉说:“主要是因为我吧,特别有福气,就跟我名字一样,福泽广深,惠及于人,凡是我祝福过得人,都能逢凶化吉……”
黛玉看他一本正经的说着,偏又压低嗓子,左顾右盼的仿佛在提防什么,只当他不想让兆惠听到。
以她对虞衡的了解,阿哥小小年纪,动如脱兔,奔如野马,偏偏对自个儿定位不清晰,又臭屁又爱面子,故而他每次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时都非常的具有反差感。
你可以假想一只哈士奇张着嘴吧跟你说:其实,我是一只狼。
黛玉笑了起来,虞衡有些莫名:“我说的是真的!”
黛玉笑着点头:“好的,你说是真的就假不了。”
兆惠穿过长廊,回头一看,就见他们俩慢慢的走在后面,正相视而笑,立马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拔腿就往回冲:“你们背着我在说啥!”
虞衡坏心眼起了:“我们刚刚在接飞花令,你既然来了,我正好问你……”
兆惠捂着耳朵又跑远了:“听不到听不到我什么都听不到……”
黛玉的四个丫鬟中,春蕤和风荷稳重些,跟在两人之后,再后面一些的是今日虞衡和兆惠分别带来的四位随侍,雪雁和年岁小些的露白本在前头引路,几乎被兆惠带偏了。
一行人走过一簇假山石后,忽听一个年轻的男音,操着京城西郊的口音道:“……这林府也真是不行,这么点儿大的园子,还就那么点人,啧啧,人丁不旺。”
另一个听着沉稳些的男音回他道:“如此不是甚好,不然我们如何能躲闲?”
“好什么好,眼看着当家的要不行了,到时候操办起来不知道多累!”
兆惠只听这几句已经气得暴跳如雷,但他打眼一看,他林姐姐面上虽有些惨白,却可以称得上平静。
再看她的四位丫鬟的面色,可见这几日这样的话她们已听了数回了。
兆惠又望向虞衡,这位爷看样子已经气疯了,因为他居然舔了舔唇角,露出一个渗人的笑来,兆惠吞了口口水,把自己原地按住。
就这么会功夫,那里面俩人已经堂而皇之的讲到黛玉了。
“原听说这位表小姐冰雪聪明,我看就是太聪明了,居然选进宫给一位皇子天孙做伴读去了!”
“切,我听说有种女人命格毒,八成就是她这样的!你看这林家,远不止人丁凋零,咱们这位表小姐啊,克父克母克弟弟,你且看看林府是不是除了她,都病歪歪的?”
“放你娘的屁!”兆惠再忍不住了,折身回抽了他随侍的佩剑,大喝一声跳到假山后,举剑就砍。
假山后的两人想跑,却被举着剑的兆惠气势惊住,但也就那几秒,他们便意识到眼前只是个小孩,立马分头发足狂奔。
年轻些的才冲出假山,就被另一群人拦住,年老些的挨了兆惠一剑,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救命啊!杀人啦!”
待两人看清了是黛玉,脸色居然都缓和了几分,年老的抬手就开始自扇巴掌,跪的丝滑无比:“大姑娘饶了小的吧,小的们今天午饭喝了点猫尿,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胡沁,现在知道错了,请大姑娘饶了我们这回,往后再也不敢了!”
两人见哀求半天,都没个回应,一时间便慢了下来,兆惠晃了晃手中的剑:“继续打!”
虞衡却临时改了主意,于是向雪雁问道:“你们姑娘的舅母如今何在?”
众人遂带上这两个贾家的仆人改道,去正厅找如今帮林府管家的贾家二房的王夫人。
那两人听闻要找他们太太,顿时停了手,显得有底气多了。
虞衡冷眼瞧着他们:“给他们绑上,堵上嘴。”
从前他总听说,物随主人形,大多是说谁养的猫儿狗儿,都随了主人的性格。看来这是个真理,谁的仆人就像谁,若是没有授意,这些人敢这样吗?
他本打算小惩大诫,让那傲慢的嬷嬷受点气收敛些气焰便罢了。
往后林家若长居京城,贾家这门亲戚总还是要走的,他一个外人得罪了贾家也不怕什么,别说未来他爹要干大事,就是现在,雍亲王府摆在那儿,凭贾家如今这样,便是连气都不会吭一声的。
未料到雪雁那丫头支支吾吾,黛玉几番抢白打断的是这种论调,简直是——找死!
黛玉一直有些不在状态,兆惠把剑丢给随侍:“林姐姐,是不是我刚刚的样子吓到你了?”
黛玉摇头:“不曾。”
虞衡拍了拍兆惠的肩膀:“你干得不错,下回找准了砍,敢这么说话的,就该把嘴巴削了。”
兆惠会意,张嘴就来:“削了嘴巴也不解气,爷应该捣烂他的喉咙管子……”
虞衡:……
好吧,反正效果是有了,那俩都在后面吓得直哆嗦,堵着嘴也挡不住他们“呜呜哇哇”的求饶声。
好在离得不远,众人很快就到了林府的正厅,门前正站着两个仆人,一个见了就要进去通传,被兆惠的侍从一把扯过来,又推开,另一个干脆就没动。
他们自瞧见那俩被绑着的贾家家奴了,只见他们身上狼狈不堪,衣襟袖口处还沾着血,又见众人这架势,顿时被吓得不清。
先时还要去通传的那个,只一推就就势歪倒在地上,到众人进去,他才一骨碌爬起来,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
黛玉等人往里走了数步,正遇上前头被虞衡泼了茶的嬷嬷。
虞衡本没记住她的样子,只是她如今蓬头散襟,一副被人暴打过的模样,又兼她胸前那一大片茶叶和水迹宛如她的勋章一般被她护的好好的……
虞衡:?
众人哪里还猜不到这刁奴的脑回路,只怕是刚告了虞衡黑状!可惜,她白作这副姿态了,贾二夫人一听说泼茶的是雍亲王府的六阿哥,还叫她去道歉呢。
那嬷嬷眼中闪过些许不安,又一见他们这气势汹汹的绑着人来,血腥味又直往鼻子里钻,她当即吓得丢了魂,转身往里跑:“太太!太太救我……”
虞衡抬下巴示意,他的随侍犹豫了一下,一手刀敲晕了那婆子,扔到了一边。
虞衡默默扶额……
好吧,效果是一样的。
——
客人来了连面都没露的贾二夫人王氏,如今正斜卧着躺在正厅东边那张透雕夔龙护屏矮塌上。
那张透雕夔龙护屏矮塌乃是康熙四十七年春,康熙帝赐给林如海的,御赐之物,林如海平日里也不使这张塌,偶尔林夫人会在此塌上小憩。
因此上面靠背引枕和一张整张的皮制褥子一应俱全,林夫人将之置于正厅东边,此外这榻上还置了一极轻巧的洋漆描金小几,别致精巧。
如今贾二夫人王氏躺在上面,又叫贴身丫鬟抱了她寻常爱闻的檀香点上,只是那香炉是从贾府特意带过来的一樽销金提炉,放在小几上,便要把小几上原本放着的东西拾了去。
听到周嬷嬷慌乱的声音时王氏并没有理会,那老货素来爱咋呼,平时破了点油皮就喊救命,磋磨起人来也自有一套功夫。
她不动如山的躺着,但给她敲腿捏背的两个丫鬟率先停了下来,一个道:“太太快起来,来人了。”
另一个站起来快步挡上前,却已来不及了。
门口守着的两个丫鬟先前被周嬷嬷的声音一惊,开始都忘了示警,以至于王氏几乎是被众人围着堵在了这夔龙护屏矮塌上。
王氏一惊,拢了袖口坐起来,率先吸了一口冷气,惊惶间目光咄咄逼人的盯着黛玉质问道:“大姑娘这是作甚?”
黛玉这才行礼,却被虞衡抢白:“夫人照看林府辛苦了,来了客人也不露面,府里乱了也不管教,让我们这些外人都看不下去了。”
两个丫鬟上前扶住她,又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的一个老嬷嬷也上手去扶她,并低声在她耳边说:“太太,这两位是雍亲王府的六阿哥和乌雅都统家的大公子……”
嬷嬷其实也不知原委,只几句话交代了众人来客厅后的大概经过,王氏只看了一眼那被绑着的人露出的那点血迹来,立刻吓的闭目默念佛号:阿弥陀佛。
王氏几乎立刻想缩回壳里去,却明白如今避不开了,只得硬着头皮行了大礼:“臣妇贾王氏拜见阿哥……”
她拜完久久听不到人唤她起身,惊惶间悄悄望过去,见眼前不过是两个不大的孩子,看起来比她家宝玉还要小许多,一个瞧着冷峻灵秀,另一个娇憨贵气,二人身高差不多,她再定睛细看,冷脸的那个就是刚刚开腔的,正目露凶光地瞪着她,王氏心跳如擂鼓,慌忙低下头。
看来这个就是乌雅家突然发狂砍了人的那个,另一个娇憨富态些的想来便是雍王府的六阿哥了。
王氏平复了一下心情:“定是臣妇管教不严,让这些奴才冲撞了贵人,还请贵人们责罚。”
兆惠扯了一把虞衡,见他居然抬头望天,装聋到底,生怕他做得太过了让林家不好收场,于是兆惠抬手道:“夫人请起吧,你们荣国公府如今才真是不行了,教出这般口无遮拦的刁奴!”
王氏起身,更加确定了娇憨者是六阿哥的猜想,只得干笑着说:“阿哥说的是,也是我们管教的不严,往后一定改正。”
虞衡冷哼出声。
王氏瞥了他一眼,眼角不由得带上些冷意。他们乌雅家算什么?包衣出身的泥腿子,不过是仗着家里有个女儿在宫中当上了娘娘,后来给举家抬了旗,如今她女儿贾元春也入了宫,年轻貌美,未必不能后来居上,为她们荣国公府重振门楣!
黛玉轻声提示:“二舅母,这位是雍王府的……”
“大姑娘,这些年咱们虽没见着,却也听你母亲来信常说,说你聪慧过人,怎么却连点基础的礼数都未学得?”王氏一抖衣襟:“舅母还在休息,你们就擅自闯入,我怎么说也是你长辈,更何况我来你们府上,不仅是得了圣上的旨意,更是来帮你家的,你如今怎么好坏不分呢?”
黛玉面色惨白了几分,到底是六岁的孩子,从小到大家里也没对她说过这般重话,这几天她听了从出生以来最多的指责:“二舅母,我没有……”
福惠傻了眼:“哎……你,你……”
他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回过头看向虞衡,挤着眼示意他上,他到底是想起来自己家的分量不够了。
虞衡转过身面向黛玉,轻轻摇了摇头,做出口型:“不必跟她废话!”
再转身面向王氏,虞衡不客气的一抬手,那两个被绑着的就都被推到了前头,他们跪下后便频频磕头,眼泪不要钱的往下掉。
这俩人原想着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但素日里高高在上的二奶奶居然都要跪下行礼的人,捏死他们一定就跟呼吸一样简单,此刻已经慌到不行了。
“贾夫人也承认你们府上管教不严,如此居然好意思上别人家指指点点?”虞衡说罢指着地上的二人:“那以夫人的意思,这两位该如何处置?”
王氏见他上蹿下跳,又是个小孩子,跟不跟他计较自己都过不去心里的坎,于是板着脸严厉道:“这是我们的家事,就不劳小公子费心了。”
见兆惠也望着自己,王氏木然的脸柔和了几分:“阿哥尚年幼,莫要被蒙蔽了,这二人是府上家生的奴才,平日里勤恳听话,若什么地方冲撞了贵人,该罚该打,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还望阿哥宽恕了他们。”
兆惠已明白了她的误解,当即后退一步缩到虞衡身后,摆手道:“我我我不管这个……”
王氏满意了,连眼风都懒得分一缕给虞衡。
虞衡捋起袖口,叉腰,中气十足道:“这就是荣国公府的管家之道,我今日真是开了眼了!”
王氏的耐心也告罄了:“那以小公子之见,是该打杀了这些奴才吗?他们的命难道就不是命?”
跪着的二人闻言膝行向前,疯狂摇头,涕泪齐飞。
虞衡忽然指向袅袅娜娜升着烟的香炉下的那方矮塌:“这是——夔龙吧?御赐的夔龙纹,定是圣上赐给林御史的吧?”
王氏脸上难看起来,这夔龙护屏矮塌她躺着未必舒服,却一来林府就盯上了。
她婆母史老太君的厅里就有一座,是先皇在位时赏赐于她公公的,历来老太太爱躺在那矮塌上训话,她做新妇时每次请安,低垂着头的视线就正对着那矮塌上的夔龙纹样。
她心中隐秘的期望着有朝一日她能取代了她婆母,躺在那张象征着权利的夔龙护屏矮塌上,如她婆母那般高高在上。
林如海夫妇病得起不来身,她表面上对丫鬟婆子抱怨自己辛苦,实则巴不得这俩人就这么病下去,她在林府的权利比贾府还施展的开呢。
这孩子……多智近妖!
王氏已先把自己吓出心病来了,虞衡又似笑非笑的更进一步:“贾夫人真是菩萨心肠,对下人宽待,可你管家也未免太儿戏了吧,我三岁小儿尚知道事情要问因果,怎么贾夫人上来不问缘由,就断言这些刁奴无辜,又断言林姑娘没礼数呢?”
王氏心知此人是为她那外甥女抱不平的,立刻便找到了法门,强忍着不适对黛玉软声道:“大姑娘,舅母这个人口直心快,却是一片爱你之心,你与这位乌雅公子好好解释解释,舅母来府上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兆惠缓缓举手:“贾夫人,林姐姐不必与我解释。”
王氏顿住,眼睛到酸涩才眨了一下,半晌她移目看向虞衡,只见这小童如地狱恶鬼般对她咧嘴一笑。
“……是你,你……”王氏哪里还不明白自己得罪了谁,膝盖一软便要站不直了,她身边的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太太,太太你辛辛苦苦为了林府打算,都累出病来了也不歇着,老奴扶着你歇一歇去!大姑娘,实在是对不住,我们太太……”
“别装了。”虞衡懒洋洋道,凑近几步,宛如魔鬼般低声说:“爷听说你们府上管教严格,家里姑娘七岁就不许见外男,怎么竟教出个上书房里就爬龙床的二姑娘来?”
虞衡见王氏气得口唇直抖,便解了气,退开一步,扬声道:“既然舅母不舒服,那就歇着吧,要是府上需要,可以去我们雍亲王府借名帖,为夫人请个御医,看一看脑子,治一治眼睛什么的,免得让荣国公府沦为京城笑柄。”
王氏倒了一口气,真的活活气晕了去。
第53章 53 寡人失悔恨常在,御史病骨……
“他当真这么说?”康熙帝瞧不出喜怒, 暗卫垂首:“千真万确。”
康熙帝一时有些语塞,他单知道虞衡这小子病一好就去林府大杀四方,压根没想到这里头还有他的事。
本来虞衡嚷嚷着要去林府“撑腰”,康熙帝还觉得他是一团孩子气在作怪, 那贾家乃是林夫人的娘家, 如今虽没个能撑起门楣的家主,却到底还有座国公府的底蕴在垫着。
众所周知, 已逝的贾老国公家子孙里没有出挑的。他在老国公的两个儿子中矮子里面挑将军, 想着那行二的贾政怎么着也比臭名昭著的贾大要好, 如此考量下, 才选了贾二的夫人去林府帮忙操持。
料想她们贾府在圣旨与亲戚关系这双重加持下, 必不会怠慢了林家。
没想到, 没想到竟还真有人敢太岁头上动土。
更叫康熙帝心生膈应的是, 这贾王氏还是他新封的春答应的母亲。
至于众人以为的:他去了一趟上书房,回来便收了那贾氏女为答应, 此为错序,因果颠倒了, 但康熙帝起初并不在意这些。
此事确实有些风花雪月的内情,但话又说回来, 男女之间,纵然占着个你情我愿,男子却也本该迁就女子几分。
康熙帝想着她到底年轻面薄,荣国公府如今虽算得上没落了,却也是好人家出来的姑娘, 定是爱惜面皮和名声。
而此中隐情,当事人若不说,外面杜撰些桥段流传一阵子也就过去了, 毕竟从前也没人敢对他贴脸开大。
此事也有他的私心,前阵子他对李宝蝉略有意动,那姑娘居然不肯,不肯……便罢了。
他贵为九五之尊,却也,不必在此事上强人所难。
所以在康熙帝去上书房的前两日傍晚,他因饮了一盏鹿血,心中倍感燥热。
那几日恰是个暖秋,康熙帝想起梁九功早间汇报说御花园里近日有不应季的花儿开了,说是大吉之兆。
他本无心去瞧什么花儿朵儿,那日傍晚也是随心而行,恰巧路过了那丛传说中的凌霄花。
当时的御花园里可谓百花杀尽,唯有菊花争奇斗艳,偏在园子西边向阳处有一丛凌霄花,居然迎着凉风开了一大片,在夕阳下宛如西洋画卷一般。
那画中还有位俏丽佳人,穿着身与花儿同色的衣裳,目光两两相交,对方对他粲然一笑。
美人生的比那开的最盛的凌霄花还动人,且巧笑倩兮,美目含情似水,仿佛欲说还迎。
康熙帝见惯佳人绝色,又有六宫粉黛,自然不会见着个小女子就忘了情,但美人款款递秋波,他焉有不接的?
能出现在御花园的女子,又踩着那个点,康熙帝自然从心所欲,消受了美人。
只是结束后那女子居然什么也没说,溜的像只兔子,仿佛是后悔了。
康熙帝晾了一日,才叫梁九功去查,却查到了上书房。
事实上,此事到底是意外还是预谋,康熙帝并不是很在意。
但丢脸丢到他的那帮孙子面前,让康熙帝着实有些不爽,所以最后小美人虽被纳入了后宫,封赏的时候他却只给了个答应。
当然,也考虑到她年纪小,没走常规程序入宫,若位份轻易就盖过宫里那些老人,难免会被人诟病,给她立规矩什么的。
春答应对他赐的字不满意,但又不敢说什么,康熙帝还有点遗憾。
其实她说了才好呢。
康熙帝一下子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宫里的女人,一句话要看他三回脸色,没人敢像李氏姐妹那般直言不讳……
只是春答应到底年轻,光是那丝绸般光滑白皙的肌肤,不施粉黛都娇俏。康熙帝捏住她的下巴,端详着她像蝶翼一般不安忽闪的睫毛,竟恍然从她脸上看出许多旧人的模样。
康熙帝心中一时感慨良多,当日他本是乘兴赏“花”去,离开时就不忍那花拘在旧殿中,于是将贾氏女提为常在,迁居永和宫。
他没有说什么,轻叹了一声,再一次意识到了自己如今的年岁。
而林如海一醒来就上了请安谢恩折子,康熙帝收到后初时只顾着开心了,能上折子,说明他身体果然如太医汇报的那般大好了。
转念还觉得他未免太谨慎了,如今看来,这哪里是谨慎,这分明是在绝地求生!
一头是刚让皇帝罚了儿子,丢了皇家颜面的汉臣,一头是新得宠入宫几日就迁居到永和宫的妃子娘家。
林如海会误解圣意,既合理又无解!
康熙帝举目四望,又想到自己刚把群臣赶走,思来想去,竟几乎无人可诉。
寡人,寡人失悔,弦断有谁听?
好在虞衡去了林府,竟误打误撞破了此局迷障。
康熙帝等着虞衡来找他告状,他已想好了要重重惩戒贾王氏,至于荣国公府,他从前本也是看在林如海这个贾府女婿的面上才给他们些体面。
左等右等,却只等到了暗卫的汇报:福惠阿哥去见过林御史后就回了王府,只是打发了两个人去林府。
什么人?
暗卫尴尬道:“奴才守着阿哥分身乏术,没能去林府,只知道阿哥回府与雍亲王说林府如今帮忙掌家的贾夫人忙不开,请他选了家里得用的嬷嬷与管事去搭把手。”
康熙帝摸着下巴道:“老四竟也同意了?”
暗卫点头,一板一眼道:“四阿哥当时在书房看书,小阿哥说了,四阿哥就应了,但选人的时候小阿哥凑到管家耳边单独吩咐说必须要挑懂规矩的。”
以康熙帝对虞衡的了解,当即没忍住笑了:“这猴崽子……”
八成是要找事。
暗卫清了一下嗓子:“属下换值前,特意绕去林府看了一下。”
康熙帝果然兴致盎然:“说来听听。”
——
王氏称病,当日便龟缩起来,但虞衡和兆惠一行人探病完毕后,虞衡犹不解气。
这股子气,在看了林珏后重起,到见完林御史,已达巅峰。
前头还拦着雪雁不让她多说的黛玉,见虞衡竟真的肯出头,还能三言两语就压的她那二舅母装病遁逃,眸中也重起涟漪。
她这几日,当真是度日如年,蜉蝣漂萍般无所依。
林珏正是黛玉那年方四岁的幼弟,和林氏夫妇真的生病了不同,这孩子起初并没有什么不适。
只因王氏一来府上就端着面孔,好生严厉,黛玉只当长辈为人较真。可能孩童自有灵秀,敏感的林珏初次在府里见着王氏,竟吓得扭头就往姐姐黛玉怀里扎。
黛玉好不容易哄好了弟弟,见二舅母面露不悦,忙向她解释称林珏自小多病,生性胆小怕生,望舅母莫要见怪。
王氏冷脸端坐高堂,她身边的嬷嬷笑得却还和善,:“不知道府上如何养孩子的,我们荣国公府养出的公子小姐个个身体康健,既然圣上点了我们太太来,便请大姑娘放心交给我们来吧。”
黛玉点了点头,虽有些不着边际的不安,却想着舅母乃是长辈,理应如此。
岂料这之后王氏就昏招频出,一餐一饮俱要立规矩,不仅折腾黛玉姐弟俩,连林府的家仆杂役都要定时定点的按所谓“勋贵世家的礼仪”来。
林府有几位身手了得的随侍护院,以林平为首,平日里不见踪影,但需要时总是言出法随一般出现。
王氏身边的李周二位嬷嬷对此却多有不满。
直说好人家里怎么会容这等匪寇般无状的刁奴?
林管家解释说他们本也不是府里买来的奴才,是自愿跟随老爷的,平日里老爷都对他们礼遇有加。
说话间,那周嬷嬷嗤笑一声:“我们太太如今是领了御旨来的,他们明知此事却不来拜见,连圣旨都不放在眼中!刁奴欺主,你们却还捧着他们!”
林府众人只得眼睁睁的瞧着林平等人被骂的狗血喷头,一气之下甩下林府的腰牌就闪了。
至此莫说林家众人了,连林珏这般年纪的都觉出不对来,于是黛玉当机立断,让王嬷嬷并两个丫鬟照看林珏,对舅母王氏称病。
太医来为林如海看诊时,也会去给林家家眷诊脉,每每太医问诊,王嬷嬷等人口述症状,次次不同,那太医见林小公子无甚大碍,只当家中大人重病,惊了小儿,倒也没铁口直断说林珏无病。
王氏也只是指派了女使来瞧了瞧,没放在心上,每次厨房熬了药送来,都被王嬷嬷等人倒入花盆中了。
至此,黛玉便晓得了这从前就不怎么走动的外祖家,连着近日来的舅母,只怕都是来者不善。
父亲身染重病,母亲旧疾复发,黛玉夜夜心焦如碳炙,犹如被困之兽。
所幸林平等人并未真的走远,只找了别处蛰伏等待,原想着等王氏走了,他们便回来。
夜半听到催他们回去的笛声,才瞧见黛玉伶仃地站在窗前等他们,只是别的事还好办,给宫中送信之事却是千难万难。
一日后的三更天,林平潜回府中,给黛玉汇报了一堆坏消息——
废太子因林如海之事被圣上打入宗人府,告发此事的是十三阿哥。雍亲王府当夜乱作一团,林平趁乱去找了府里找福惠阿哥,却扑了空。
事情乱成了一海锅的粥,她们跌在里面,却连根浮木都没找着。
黛玉强作镇定,反过来安慰林平:“天无绝人之路,你好好休息,明日再帮我跑一趟。”
好在第二日醒来,真的有好消息降临,林如海醒了。
他虽还不能起身,黛玉却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父女俩交换了消息,一面稳住王氏,一面待林如海写了折子试探康熙帝的口风。
一如从前林如海发现家里被投了毒,抽丝剥茧,却查到了太子门人那里。
康熙帝从前对太子多有纵容,东宫未来又要继任大统,告未必告得倒东宫,倒可能先得罪了储君。
如此以来,他们家只能打碎了牙和血咽下。
但微妙的是,康熙帝如今又借着为他主持公道的旗帜将废太子再次打入宗人府。
他们林家作为苦主都没告发,有人却借了这事想彻底扳倒二阿哥。
如今阿哥中,谁人得利,谁就可能是幕后黑手,而在一众得利的阿哥中,雍亲王府可谓是脱颖而出的。
告密者十三阿哥又与四阿哥交好。
你就说巧不巧?十三阿哥总不可能是自己突发奇想去告发了二阿哥吧?
林如海不看好黛玉的打算:“如今这关头,雍亲王府只怕避嫌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叫我们找上门,玉儿,你再撑一撑,为父觉得身体好了许多,很快就会好起来。”
他不说还好,一说就把黛玉的心都提了起来。
林如海好的太快了,不像是要好了,倒像是……回光返照。
若不然,王氏又怎么会觉得这家子没什么指望了?
黛玉又去看母亲,贾氏是最早发觉家中饮食不对的人,但她从前无忧无虑,不食人间烟火,嫁作林家妇后也被林如海护的周全,骤然遇到此等污浊事,心中久久难平,此后食渐少,心常忧,杯弓蛇影,积郁成疾。
她平日里就没什么精气神,没生这场病前,家中大小事宜也都多由林如海打理,府中琐碎亦都有管家忠仆,乃至女儿黛玉,年方六岁,已能自作主张,游刃有余。
这世间事,有时候确实没道理可言。譬如说慈母多败儿,譬如说像贾敏这样十足放养,却教化出天地间最钟灵毓秀的黛玉姑娘。
前几月林如海巡盐淮扬等地,贾氏平日就带着林珏和黛玉在京中林府处,鲜少出门。家中金石画卷,室内屏风茶几,花园草木山石,都是她在布置,别的俗务一概不知。
她在贾府做姑娘时,比之今日更铺张奢华,亦自由散漫,只是与嫂子王氏素来便不大合得来,贾敏也没放在心上。
若易地而处,让她去贾家帮忙,她自然也尽心尽力,却大约也办不出什么花样,只是绝不会如王氏这般落井下石。
黛玉没同母亲说这几日的恐慌不安,只捡了好的讲一讲,心里对父亲的身体其实毫无把握,因而对母亲的依赖和想要照顾好母亲的心情在巅峰对打。
贾敏却恹恹地说:“我做了个噩梦。”
她情绪略有些激动:“梦到你父亲没了,我也没了,一家子就剩你一个了,无依无靠的,我想不行啊,玉儿你聪明归聪明,如今才多大,死活跟那阴司地狱的求情,让他们松口放我回来,竟真的回来了。”
黛玉给她擦眼泪,像母亲安慰孩儿:“女儿听说梦都是相反的,娘亲此后一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大家居然好多都还在,喵好感动,想抽奖回馈宝宝们!
另外下章打脸,请不要因为这章还没写到就生气,我们仙女的乳腺很宝贵,作者喵努力爱护中~
最后,俺忽然诗兴大发,开始写七言打油诗做内容提要,轻拍砖哈哈哈~抱头喵蹿……
第54章 54 御史府王氏备忍辱
“太太不好了!太太……”周嬷嬷慌不择路的往正厅跑, 王氏一骨碌从黄花梨木制的雕花椅上弹起来:“又怎么了?是那瘟神又回来了?”
因为心虚,王氏再看到那座夔龙护屏矮塌就心烦,纵然虞衡他们早就离开了,王氏也不觉得安生。
她不想叫人看轻, 但再躺在那榻上, 她就战战兢兢的,心里无端就难受的像长了一丛荆棘似得。
于是她就选了林府待客所用的黄花梨雕花椅来坐, 这椅子精巧别致, 看起来不错, 坐起来实在不讨她喜欢。
这定是她那小姑子贾敏所选, 她未出嫁时闺房里多是些花钱不中用的玩意, 偏偏贾府上下没人觉得她不对。
王氏心里酸的直淌水, 小姑子未出嫁前在娘家要风得风, 嫁了个探花郎后又能继续如鱼得水。
反倒是她,做姑娘时就学着管家之道和女则女训, 家教甚严,不可行差错步。她按家里教的行事, 却没落得一声好。
婆母史老太君嫌她管家不周到,做事不活泛, 对她挑剔不已。后来她亲生的珠儿,年纪轻轻就没了,老太太也只觉得怪她,对她更没了好脸色,连她女儿元春也要接去老太太屋里教养。
幸好元春到底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总归是听她的。
丈夫贾政嘴上没说,却天天去姨娘们的房里,叫她这个空头太太日日空房, 甚至他们的儿子没了,他也同老太太站一条线,指责她严厉刻板过甚,逼死了亲子。
好在她又生出个小儿子,家里给取了名字叫宝玉,王氏吸取教训,唯恐多做多错,何况老太太也是宠爱这孩子似眼珠子。
可惜,如今六七岁的宝玉被宠的无法无天,读书学问更是哄着求着也不肯进学。
她每每看到宝玉的样子,她的珠儿就在心头被膨胀成一个越来越完美的儿子。
珠儿从前的千般不是,在他死后,一笔勾销。并逐年随着宝玉的长大,小儿子的种种不行,都愈发承托的已逝的大儿子光辉耀目。
奇也怪也,王氏的丧子之痛,随着小儿子宝玉的长大,居然逐年递增了。
她嫁去荣国公府的时候,贾家还是花团锦簇的,现在与从前相差之大,可谓云泥之别。
而小姑子偏就那么好命……
王氏对谁都没说,她无法自控的将小姑子之所得,视为自己之所失。
因而每每听到她的好事传来,王氏都拉着脸。每每听闻小姑子出了什么不幸的事,她面上不显,心里却欢喜极了。
她也觉出自己的不对来,于是便设了佛堂在屋里,每日里外人只见她潜心向佛,却不知她在佛前祈祷小姑子早日倒大霉。
神佛竟像是听到了她的祈祷,命运的天平似乎也终于开始青睐的倒向她。
她女儿元春得以入后宫为妃,几日里便跃升为常在,她不禁喜极而泣。
她为女儿批过生辰,连问了三位,给出的答案都大同小异,最后那位游方道人告诉她:“夫人的女儿命格奇异,或贵重已极,能嫁天子,或小贵既安,一生平顺,端看你家如何选了。”
王氏欢喜的拿金银打发了他,就开始着手准备女儿元春的及笄礼。
荣国公府后继乏力,但在外人眼里还是遥不可及的,可纵然如此,荣国公二房嫡女的婚事上,可供挑选的却全都入不了王氏的眼。
史老太君挑选了些,王氏动动手指,就把这刚冒头的红线斩断了。
她的女儿,以后是要嫁天子的。
老太太还不知道王氏的想法,等得知孙女入宫封了答应,气得老太太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王氏被圣旨召来林府操持,荣国公府如今是长房贾赦家的夫人邢氏在操劳,老太太病着,家里更不可能叫她知道她的宝贝女儿如今正病入膏肓呢。
王氏也觉得林如海是回光返照,她没了主意,就叫人回贾府知会丈夫贾政,却不想贾政是来了,却把老太太身边的赖嬷嬷也带来了。
赖嬷嬷在贾家的地位亦极高,除了她是贾府的老人了,也因她是老太太跟前第一等得脸的,眼毒手快权又重,形同老太太亲临。
于是这一日,周嬷嬷惊魂未定的来通知。
王氏也有些不安:“怎么连老太太那边也惊动了呢?你叫她们前厅侯着,我马上便来。”
她转念一想,这林家的生了病要死了,又没有她动的手脚!
她的那点诅咒,天知地知,她自个儿知,之外谁也不晓得,更没证据!
对,和她无关,那些东西早就处理干净了!
王氏来回踱步间已打好了腹稿,稳下心神,却见周嬷嬷半盏茶的功夫就去而复返,脸色还难看的很。
“又怎么了?你嘴里竟就没点好消息吗?”王氏心里火起,却听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道:“贾夫人,我们王爷听闻夫人对礼仪要求甚高,特派了奴才来帮您。”
王氏一愣,就见周嬷嬷身后出现了一男一女,那男子面带微笑,瞧着很好说话的模样。那女子年不过四十,面容略严肃,但不卑不亢,瞧着气势逼人,不好相与。
那男子先自我介绍,并递上雍亲王府的腰牌,笑眯眯间就把来意说了。
他们是来帮忙的。
呵?
王氏干巴巴道:“王爷未免太客气了,都是些繁琐小事,我们料理的来。”
那女子上前,走到王氏边上,与她面向一致,忽的对男子所站之处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
王氏莫名,就见那男子笑眯眯的提醒:“夫人照着做吧,我等代雍亲王而来,带着王爷的腰牌,夫人不用说感谢,只按规矩行礼即可。”
贾政和赖嬷嬷在林府前厅久候人不至,林府的下人只规规矩矩的奉茶,不仅一问三不知,再问就说贾夫人吩咐了,一切听她的。
王氏到底在发什么疯?
贾政听着便觉得不妙,王氏着人来通知他,说他妹妹和妹夫瞧着不好了,要他前来预备着。
他想妻子再荒唐,也不可能在这方面撒谎。
可如今看林府下人的神色,哪里有一点要死家主的慌张?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贾政不肯坐以待毙,只身去寻人了,赖嬷嬷自然也要同他一道。
所以二人并贾家来的几个小厮,全瞧见夫人王氏被人要求反复行礼。
贾政远远的瞧着,没敢上前去。
夫妻多年,他最知道王氏有多好面子,平日里已是眼高于顶,最近女儿又在后宫得脸,她愈发的嚣张了,如此情况下,谁还能压的她老老实实做规矩?
一行人都没说话,由贾政带头,原路溜回前厅。
坐下后贾政略强撑了一会,越想越觉得不对,忙找了个借口,脚底抹油溜了。
至于王氏,她被教规矩教了数日,眼睁睁的看着林氏夫妇从病入膏肓到能走能吃。
离府那日,王氏望着林家全须全尾的四人,忍不住泪水连连,贾敏还故作不解:“二嫂可是舍不得走了?那不如再留几日。”
王氏口唇抽搐了几下,撑出一个笑来,只摇头道:“莫要留我。
“我今日,一定要回家去。”
来时气势如虹,走时需要两个女使搀着她才上的轿,她身边的两位嬷嬷也都跟着遭了罪,但都没王氏的严重。
明知道王氏好面子,两位雍王府的管事偏喜欢在大庭广众下传授她礼仪,姿态有一分不合意,便要她重新做来。
而合意不合意,又无个规范。
王氏初时自然毫无配合的耐心,那女管事也不说什么,男管事因一直笑眯眯的,王氏自然就向他质问,结果发现此人乃是个十足的笑面虎。
说什么都笑,再请她做下去。
王氏生来从没受过这等磋磨,从前觉得婆母苛责难伺候,但婆媳之斗从没摆在明面上,荣国公府也是要脸面的。
可如今雍亲王府的奴才竟如疯狗一般。
王氏当然知道这奴才是受了雍亲王家阿哥的授意,她初时心虚,不想多生事端,便都忍下了。
岂料这一低头,她的脊梁骨就被死死压住了,之前她盼着林家的全都死绝了才好,之后数日却天天祈祷小姑子快好起来。
她都没下药了,怎么贾敏还病的要死要活的?
林如海好了之后对她礼数周全,说是要好好感谢她这段时日的帮忙,只是有个不情之请,他前些日子病得急,留下许多公事未结,一事不烦二主,请她留下继续操持到夫人贾氏身体好了再回府。
王氏笑不出来,婉拒再三,那林如海一如从前笑容得体,但王氏近几日已被“笑面虎”伤到了,无论如何也不肯再留。
林如海先礼后兵,依然笑道:“我已经启奏了圣上,圣上亦准许了,二嫂是要抗旨不遵吗?”
另一面,雍亲王府的两位管事,先前就只是装作客气,自从王氏反抗,慌忙中周嬷嬷连贾元春都搬出来了:“我们太太乃是皇上新封的春常在的母亲!怎可任你等随意折辱!”
那女管事惯常面无表情,闻言居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王氏脸色大变,宛如饱受惊天大辱:“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