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91 君似云中公道雨,阴时晴雨两分说……
魏珠特意挑了个康熙帝放松的时间向他汇报:“……近来听闻福惠小阿哥格外反常, 食不下咽,睡得也不好,白日里更不肯听课,几次趁上课到乾清宫来, 只是皇上您当时正忙着见各位大人, 便每每都错过了,奴才担心……”
“回皇上, 福惠阿哥如今已经好了。”梁九功掐着点来打断了魏珠的话。
魏珠心里暗觉不妙。
梁九功这个滑头, 又背着他搞小动作!亏他前头还为他说情, 放他一马!
康熙帝刚提起的心又平稳落下, 示意梁九功继续, 梁九功连忙道:“小阿哥前些天是有些反常, 皇上忙着边境沙俄的战事, 还操心着各府春耕的奏报,天下大事都要您一个操心, 奴才实在是心疼皇上……”
魏珠在心里翻白眼,什么时候同事能在汇报工作的时候别掺这些肉麻的马屁, 更别在该说正事的时候打个拐弯抹角的小报告,亦或者随手给领导上眼药之类的, 他才能清净!
“奴才便自作主张给福惠阿哥换了食谱,卧室亦新添了安神香,至于说阿哥忽然不想读书了,奴才亦问过李大人,阿哥如今除了字还练的差些火候, 别的课程都跟得上,远超同龄人……”
魏珠冷笑:什么远超同龄人?哪来的数据?分明是秒杀同龄人好吗?同一条赛道上,大家根本没开始, 他都不用跑的就能赢。
梁九功继续说:“奴才既然敢说阿哥恢复如常了,定是有依据的,内务府又接到了阿哥给的图纸,小阿哥要求内务府为他刻几枚印章。”
康熙帝摸摸脑门:“朕的内务府,他使得倒顺手,他都要刻些什么?”
梁九功遂将从内务府得来的东西呈上去。
魏珠在边上忍着气,他原以为有了前阵子的事,他和梁九功至少算得上是握手言和了,没想到梁九功反手就坑他。
跟他通个气,也就两句话的事,梁九功非得等他汇报的时候来表功,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魏珠还没学会喜怒不形于色,拉着个脸退出去了。
梁九功岂能没瞧到他的反应?
哎嗨,年轻人,这就是你太年轻了不是?
如今上头这位是出了名的双标,对结党营私零容忍,这个结党可不单单指与皇子们,他要是和魏珠哥俩好,回头康熙帝就会叫他们哥俩一起滚出乾清宫去。
偏康熙又极喜欢平衡,这个平衡日常表现为,哪个皇子在弱势,他就会偏爱怜爱那一方,于是前有把宗人府当家待,几进几出的大阿哥,后有初心不改但养蜂夹道常驻人十三阿哥。
谁嘚瑟他就收拾谁,谁凄惨他就怜爱谁,心里有一杆秤,只是摇摆总不定。
——
虞衡起先只当是自己的反抗奏效了。
等理清原委,才晓得这条新开启的任务竟阴差阳错由黛玉推动而出。
至此,系统的三条任务主线皆彻底呈现出来了,分别是“帝心”、“臣服”、“民意”。
字面上来理解就很清晰,帝心主要是针对如今龙椅上这位的攻心之计,臣服正对应的是百官与阿哥们的屈服称臣,民意则大概率是收获民声。
而“民意”的开启,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系统的自退一步。
系统给出的答复是,因传世之作《诗三百》早于时间线近五十年出现,未来惠及万民,遂激活此任务线。
虞衡早先只觉得《唐诗三百首》什么的,随处可见,唾手可得。
他一味地只顾吃时代的红利,不曾深思这些佳作能千秋万代的流传下来,其中不知历经寒暑多少载,风雪又几许?编撰此册之人定是饱学之士,才能在书山文海里将经典荟萃出来,汇编于一处。
黛玉也不是轻狂爱表现的性子,背地里付出的努力只字不提,只轻描淡写的递了来,而虞衡从前见惯了这类文集,竟险些让他这等反应慢半拍的错估了这份珍贵关心的重量。
难怪他收到后随手翻看一遍,没做多想的推到一边时傅恒那一脸的欲言又止,未尽之言的背后定藏着对此书难以言喻的惊叹。
难怪连纳兰翡月那般纳兰家垫底学渣都对这诗集一见倾心,珍重万分。
只恨纳兰翡月反应太快,只恨他当时脑子进水了,那本黛玉亲手整理编纂誊抄的诗集,他到手后没摸热就被纳兰翡月顺回家了。
此前也不是没人把诗词汇集整理,但皆是小范围的,更没如黛玉所梳理的这般细致,按作者分类,更有蝇头小楷在诗侧做注。
看似是编者信手拈来,未尝不是林家家学渊源,功底深厚的佐证。
虞衡第一时间理清了原委,立马就管纳兰翡月要回手稿,被纳兰翡月找了八百个借口拖延归还,问急了她才吞吞吐吐道:“拿回府叫嫣然姐姐瞧见了……就借了去。”
虞衡一时半会分不清纳兰家的关系,只问道:“那你拿回来便是,有何为难的?”
纳兰翡月露出哭脸:“到了嫣然姐姐手里,又不小心叫我二叔知道了……”
虞衡当场拉出驴脸:“什么意思?不想还了?”
他又气又悔,连连向林妹妹撒娇示意:“你看她,她欺负人!”
黛玉悠然对他翻了个白眼:“原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阿哥不是瞧两眼就看完了嘛?”
她说完还“哼”了一声,玲珑的小鼻子对他一皱,傲娇的走了。
虞衡前阵子蔫吧的跟瘟鸡似得,黛玉也没跟他计较这些,眼瞧着这小子又开始翻花似得活泼,她立刻也松快起来。
虞衡眼见她一朵云似得飘着走了,忙伸手拦住慢两步的雪雁,小声问道:“你们姑娘的手稿还有吗?”
雪雁也小声道:“呦,这不是过目不忘的福惠阿哥嘛?”
虞衡被怼的火起,瞪她:“大胆!”
雪雁秒怂:“没了!咱们姑娘点灯熬油的只攒出了这一本,本该誊写一遍留存……”
她没说下去,见虞衡又不摆架子了,立刻嘴却撅出二里地,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虞衡后脑勺麻麻的,前头走远了的黛玉又回头瞧了他们俩一眼,雪雁立刻崛起,雄赳赳气昂昂的一挥手:“奴婢走了!阿哥自个儿想想,你对得起咱们姑娘吗?”
虞衡目送主仆几人走远,又掉转头来,目光如炬的逼视纳兰翡月,她可怜巴巴道:“今晚下了学我一定回去把东西要回来……”
“东西拿不回来,我就……”虞衡想了想,恐吓道:“你也不想因此失了伴读身份吧?”
纳兰翡月点点头:“我知道错了!”
等虞衡走远了,纳兰翡月才拍拍胸口:“吓人……”
既然这诗集能开启任务线,虞衡想,他若是能让这诗集发挥更大作用,应该会拿到更高的任务值吧?
他顿时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一骨碌爬起来就开始研究当下的印刷技术。
传世之册,自然是传的越声势浩大越好,如今之计,这书册靠人工手抄,传阅,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传播广泛。
虞衡一心扑在了这书上,把他能找的人脉都找了一圈,也是这时,他才注意到李宝珠已经几周没来上课了。
小短腿虞衡叩开了方苞先生的门,问了他一堆问题,受益良多,才非常满意的离开了。
啧,虞衡心想,亏得他从前在方苞那儿投了道具,这人如今身体健康,谋略深远,连陪他一个精力旺盛的小孩聊天这事都吃得消,更是丝毫没轻视他作为小孩的人格,对他所提出的问题一一细细分析捋清。
听虞衡说想刊印诗册,两人完全处于一种,一个敢想敢做,一个敢信敢提建议。
总之虞衡离开时,已经把此事在心中筹谋出了一个满意的初规划。
一切静待纳兰翡月把黛玉的手稿还回来……
当晚想清楚一切,但莫名焦虑的虞衡连夜爬起来开始默写之前阅读过的内容,但因为字写得潦草,严重影响了虞衡的手感。
等到第二日,虞衡不详的预感成真了,纳兰翡月带回了坏消息,说手稿丢失了。
虞衡:……
虞衡平静道:“我就知道,没关系的。”
纳兰翡月狂喜:“真的吗?谢谢阿哥!”
傅恒连忙拉了纳兰翡月一把:“你疯了?”
傅恒看着不知所措的纳兰翡月,又偷瞄了一眼事发后一个激灵跑去找林姑娘的兆惠,小声感叹道:“自求多福吧。”
虞衡阴恻恻道:“回去问问纳兰家当家管事的,东西没了是吧?需要抄家帮你们找吗?”
纳兰翡月腿一软,险些站不住:“开玩笑的吧……”
傅恒在边上默默闭眼。
黛玉很快来了,纳兰翡月立刻哭的眼泪一大把,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大约是事情的前因后果,可怜巴巴的求黛玉原谅。
虞衡在边上几次想打断她,都被黛玉轻飘飘的瞪回来了,等听到虞衡刚刚居然拿抄家这种事来吓唬纳兰翡月,黛玉不赞成的皱了皱眉:“他吓唬你的,诗册丢了,我还在呢,原也是我写的,我都记得。”
纳兰翡月一面擦眼泪,一面蠢兮兮的说:“真的吗?我不信……”
虞衡:“看吧,她这脑袋不抄家治不好!”
第92章 92 云在青天水在瓶,自诩诗家偷不成……
这事最终还是被黛玉压了下来, 纳兰翡月是她进京后交的第一个手帕交,性格始终如一的跳脱,经常讲话不过脑子,但对黛玉来说, 她是个真诚的朋友, 也是个有着与她不同的人生的姐姐。
这位姐姐约她同游会迟到,但也会带她去见她从未接触到的山野风光, 会给她表演如何叉鱼。
她做事经常想一出是一出, 虽叫黛玉好生不习惯, 却也不拘一格, 一切黛玉从前觉得不可为之事, 她都做得。
她们俩全然不同, 黛玉看纳兰翡月觉得新鲜, 在纳兰翡月眼里,黛玉也是稀奇。
若真较真来说, 纳兰翡月属于盲目的乐观派,黛玉就是理智的悲观者。
纳兰翡月曾与黛玉同乘去赴约, 路上突然遇到大雨,黛玉担心迟到了, 便频频望着雨幕发愁,纳兰翡月则得意道:“雨下的这么大,都不用咱们说,她们一定理解的!”
黛玉叹道:“我该再早些出门才是。”
纳兰翡月劝她:“咱们今天是去看花,又不是去种花, 差个把时辰算不得什么,何况你约我我也经常迟到,你为此生过我气吗?”
黛玉自是轻轻摇头, 纳兰翡月便摊手:“咱们同游本就是为了观花,以后你再约我,我定然注意些时间,我本不在意这一点,见你如此,我才反省到。”
好在当日大雨来得急,又很快散了,她们去时没迟到,主家热情的招呼她们:“今日知道你们要来,天老爷都殷勤替咱家洗了这花草,如今花正香色正鲜,恰好在各位姑娘小姐们面前露个脸。”
当日宾主尽欢,离开时主家送了黛玉两盆开得舒展的绿云,此花开时浓绿晶莹,花似朵朵白里透绿的云儿。
黛玉推迟间,纳兰翡月就替她道了谢,回去路上见黛玉不发一言的盯着那花儿,纳兰翡月才把刚刚跟主家要的另外几盆西湖柳月也送给她:“我这算是借花献佛了,本来我也种不好它们,给了也是糟蹋,不如香花配美人。”
黛玉自是拒绝的,纳兰翡月便愤愤不平道:“怎么福惠阿哥送的你都收的,我送的你就不肯收?”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黛玉慌忙反思,一时也没辩驳,纳兰翡月便又道:“而且看到你这条手绳我才想起来,他们雍亲王府曾给嫣然姐姐也送了来!简直欺人太甚嘛!”
黛玉不解:“这是怎么个说法?”
纳兰翡月嫌弃道:“你看你这条,他们怎么送的出手的?我看嫣然姐姐那条就很好看,其间珠玉配的小巧别致,不像你这条这般……不大好看。”
那日跟着黛玉出来的四个丫鬟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一脸忍笑,如此明显,纳兰翡月都没觉出不同来。
黛玉没解释,只下意识拿袖子将手绳遮住了,纳兰翡月还在边上道:“要不你摘了我帮你重新编一条吧?这珠子我刚刚瞧了,倒还不错!”
黛玉忙摇头:“多谢你好意,不过是我起先戴着新鲜,忘了摘了。”
见纳兰翡月还要继续说,她的贴身侍女星儿连忙指着花转移了话题。
——
纳兰翡月这“妖孽”还是虞衡亲手放进来的。
她来了之后虞衡便觉得自己与林妹妹的距离一下子远了许多,两个小姑娘之间不知为何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话。
虽然据兆惠观测,两人之间主要是纳兰翡月在输出,黛玉是个很好的听众,偶尔回一两句,就像给纳兰翡月充电了似得,充电一分钟,能续航俩小时。
唯有每次测试后,纳兰翡月因为成绩垫底会安静那么大半天。
大家居然都觉得好不习惯。
只有虞衡,暗戳戳的想,要是每天考一次就好了,世界也清闲了呢。
奈何林妹妹又担心她,虞衡只能弹性原则,默默地在心里把一天改成一周,可惜先生们最多半个月才测一次。
本来虞衡对她的印象一直比较平常,但在他独自发癫不开心,一边悲观,一边试探系统的时间里,粗心又大条的纳兰翡月忽然又灵敏起来,经常用自己的乐观去安抚黛玉。
虞衡甚至琢磨过,如果他只剩下半年,那么他要如何在半年里为林妹妹他们找好依靠呢?
已知下一任皇帝是他阿玛,下下一任是他四哥。
说到他四哥弘历,虞衡便在心中紧急思考接下来要攒局把他们聚在一起,感情要从小发展,以后危急关头才能用得上。
但虞衡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有些抗拒此事。
诚然,他四哥此人未来是皇帝,可那又怎样?
他阿玛的后院已经算是人少的了,纵然这样都没躲过各式明刀暗枪的招数,等到他四哥上位,那后宫可是出了名的百花齐放。
像纳兰翡月这样的,长大后说不定就跟他阿玛院里的李侧福晋娘娘那般,美丽但眼神清澈,还多了一重莽撞。
而林妹妹那般小小年纪就钟灵毓秀之绝色,只怕他四哥还没当上太子就要开始肖想……
他娘一直以为他平常在西配殿里只和伴学们玩儿,鲜少叫上他那些哥哥,是因为他平时在上书房待的多了,只习惯与伴学们一道玩。
其实不止如此。
虞衡很介意他三哥看黛玉的眼神,打从第一次在西配殿攒局玩游戏,虞衡想刀了自家三哥的心都有了。
于是那之后他会刻意避开让他的哥哥们见着黛玉。
他像看着自家白玉白菜一样防着他的那群哥哥们。
若不是系统开启了新的任务,虞衡应该已经把攒局提上日程了。
现在又了续命途径,虞衡便又重新提起一股心气儿,打算猛猛的做一波任务!
结果,续命未半而中道遇天崩之挫!
黛玉为了安慰纳兰翡月,还与她道:“你不要自责了,下次小心就是,那册本是初版,有许多未尽之处,容我重来一版。”
虞衡看到纳兰翡月哭哭啼啼就烦,但黛玉又瞪他,他只得眼睁睁的看着这个犯错的人备受黛玉的安抚怜爱。
而他,不过是强撑着没哭罢了,居然还要受林妹妹的白眼。
虞衡头一次气的两眼一黑,心想谁不会哭啊?
但他磨磨唧唧半天,眼泪也酝酿不下来,非得跑去水池边上,照一照水池中的影子,看一看自己的脸,做起了心理建设:“哭一哭咋了?我这么小,哭才不丢人呢!”
可惜他哭之前看了一眼纳兰翡月,又放弃了。
哭起来也太难看了……
流鼻涕好丢人……
虞衡为了自己的偶像包袱,只得委屈巴巴的走开了。
没关系的,他还有招。
逼不了纳兰家,只能逼一逼自己了。
谁让他轻狂呢?谁让他愚昧呢?谁让他如今轻飘了没把林妹妹的心意好好珍重呢?
虞衡越想越破防,兆惠还凑过来,大声道:“阿哥你哭啦?”
虞衡想捶他,正没地方发泄呢,他还敢上赶着来瞧他出洋相!
但见黛玉瞧过来,原打算靠哭占据高地的虞衡一下子慌了,手忙脚乱的跑开了。
他边跑边还摸摸自个儿脸,心想自己难不成真的委屈哭了?
虞衡跑开了才反应过来兆惠这小子在帮他造势,很好,拿爷的脸面给爷造势!但更悲伤的是,黛玉这回居然放任他跑开。
虞衡坐在御花园一方莲池边的亭子里,闷闷不乐了许久,刚刚想憋都憋不出来的眼泪,竟在这处僻静地方,情不自禁的流下两行。
他哀伤的想:引狼入室,自招祸灾,悔之晚矣。
可恶,林妹妹竟真的不哄他!
悲伤猫猫头,想对月哀嚎。
虞衡擦了一把脸,叹了口气,实在没忍住,又抽噎了一声。他觉得有点丢人,狗狗祟祟的看了一圈周围,又摸着玉打开了系统,然后忍痛用了一枚天机签,问询那诗册现在何处。
答案出来的时候,虞衡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另一边,得了消息的魏珠马不停蹄的跑去跟康熙帝汇报,心想这回自个儿总是头一份了吧?
小阿哥可是刚落泪就被他瞧见了!
汇报时魏珠还有些压不住的兴奋,于是一面手舞足蹈的模仿着现场,一面哀切切道:“奴才从没见着小阿哥如此伤心呢!”
康熙帝捏着手上的军报,闻言犹豫了片刻与梁九功道:“一会儿你叫上书房拟一道旨,表彰年羹尧此次西北大捷,赏赐在旧例上新增上几条,等朕去瞧了福惠回来要看。”
梁九功气定神闲的笑道:“皇上不必着急,奴才猜皇上一去,小阿哥就立刻破涕为笑,转悲为喜了!”
魏珠与梁九功公事已久,见他这幅姿态,立刻意识到这事八成与梁九功有些首尾,顿时轻咬后槽牙。
康熙帝也随即意识到了:“哦,朕是什么稀世良药吗?”
梁九功上前在案上一翻,抽出一册书卷呈递御前:“奴才斗胆猜测,阿哥所烦恼之事,便在此处。”
康熙帝犹在疑惑,接过那册子翻了几页,看得入迷,便又翻了几页,摸着下巴道:“福惠与这诗册又有何关系?”
梁九功一笑:“此册是前几日纳兰大人献上来的,但纳兰大人忘记言明此物是从何而来,这几日皇上您忙着没顾上看,纳兰大人来找奴才催要了两次,并告诉奴才,此册恐是林御史编撰,由他家小辈夹带回家中,被他误呈御前来了。”
康熙帝眼中精光乍现,把那诗册又翻了一圈:“所以呢?福惠在其中做了什么?”
梁九功笑着退开一步:“这就要魏公公来才说得清了。”
魏珠不情不愿的把事情讲了一遍。
情报这事从前都是他干的最好,现在梁九功已经卷到这种地步了,魏珠想,大家都别睡了,天天去大臣家窗户底下听消息得了!
康熙帝抖了抖手中之册,表情玩味,倒是没评价什么,反而起身说:“快快快,朕去瞧瞧哭鼻子的福惠!”
魏珠前头带路,心里默默给纳兰家点了根蜡烛——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哈没想到吧……读者宝宝们别生气哈哈哈,我以为大家能猜到,结果全是怪纳兰翡月笨的,她确实很菜,但纳兰家纯属偷鸡不成
第93章 93 有仇不报非君子,得挠人处且挠人……
纳兰揆叙这事本来就做的不地道, 但他总想着自己在康熙帝跟前有几分薄面,直到家里那不争气的纳兰翡月回来哭着说:“小阿哥说了,若诗册真的丢了,就要抄了咱们纳兰府。”
说到抄家, 纳兰揆叙也心里发毛。
谁不知道去年闹得轰轰烈烈的收归国库欠款事宜?那会子多少人家被抄了!还都是咱们冷面无情的雍亲王办的差。
这些人也曾一股脑的在紫禁城的台阶前以头抢地的哭闹, 奈何康熙帝称病,装聋, 铁了心了要支持四阿哥办理此事。
要不是抄家抄到怨声载道, 康熙帝瞧不下去喊了停, 这事还不知道如何收场呢。
有这个前车之鉴, 四阿哥家的小阿哥再说抄家, 对纳兰揆叙来说, 威慑感十足。
他甚至琢磨了一下, 莫非大阿哥这茬事还没完,皇上他老人家还没消气, 打算把他们也发落了?
不应该啊……
纳兰揆叙虽没赶上他爹纳兰明珠大权在握时权倾朝野的风光,也没承受他爹失权时的落寞, 甚至还因为他那诗词天才哥哥纳兰性德早年在御前侍奉,才学脱俗却天妒英才, 是以纳兰揆叙多得康熙帝照拂,一路顺风顺水,官运亨通。
纳兰家秉承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八面玲珑,一度也无限风光。
只是如今纳兰家小辈中佼佼者甚少, 倒是女儿中颇有几位出挑的,只是年龄尴尬,如今太子之位空悬, 未来登基者未知,他们家的姑娘却不能一直等着。
他们倒还要脸面,觉得如荣国府那般把女儿送进宫给康熙帝之事,终归是愚蠢且不合算的。
是的,不合算。去年里康熙爷有几次生病差点就过去了,那会子大阿哥摩拳擦掌的要搞事,他们纳兰家作为暗中观察,伺机下注者,理所当然的比寻常人掌握了更多宫中的信息。
他们纳兰家的姑娘自然也不会去蹚这浑水。
若是新帝继位,纳兰家自是会考虑选了合适的女儿送进宫去,未来皇室血脉,正是各大家族心照不宣,角逐之目标。
纳兰揆叙见事情有些麻烦,连忙打点了宫里的,还求到了梁九功跟前。
因为此事纳兰家做的确实不对,实在理亏,纳兰揆叙还描补了一番,给自己找好台阶。
岂料那梁九功人精似得满口答应了,转头又无奈摊手,声称自己:在努力了。
纳兰揆叙见此路不通,又想了一招,连忙亲自去苦主家,与林如海一通慷慨陈词,听得林如海云里雾里,直觉是那里不对,故而林御史连口头上的应答都没给出一分。
纳兰揆叙无奈,只得拿出另一番说辞:“此事说来是我家唐突了……”
养了个宝贝千金的林如海听不得此话,瞬间眼神都凌厉了几分,纳兰揆叙连忙道:“怪我这个家主做的失败……”
林如海放下茶杯,神色彻底冷淡下来。
纳兰揆叙擦了一把汗:“怪我没搞清楚事情原委,只听说贵府千金年方七岁就编了一册诗集,我有幸看到了,只是我看了那诗集以后爱不释手,便没忍住鞭策了家中小辈,令他们在此基础上修订了一本,又不小心将诗册夹带在了奏折中……”
林如海闻言想,哦,不是提亲,那纳兰大人你继续编,在下倒要看看你还能讲出什么离奇话来?
纳兰揆叙见林如海的神色放松了许多,立刻误会了:“早听闻林大人年少有为,对府里小姐的教育更是世所罕见,贵府千金又是个聪明绝顶的天才,我如今真是信服了,此话未有半点水分呀!”
林如海抬手招呼丫鬟为纳兰揆叙看茶,温声细语,又与纳兰揆叙过了十来句对话,便猜到七八成,是以纳兰揆叙离开林府时,才发现二人虽看似相谈甚欢,但林御史一句瓷实话也没撂给他。
他自知理亏,便只能各处都做了打算,又想着梁九功那里没了准话,不如再试试魏珠那边的路子。
前阵子梁九功失了圣宠,差点就让魏珠坐稳了御前第一红人的位置了,许是梁九功如今还没稳住心神,办事方面就不尽人意。
纳兰揆叙病急乱投医,全然没想到他这种行为会直接激怒了梁九功。
更可气的是,魏珠不知道是不是胃口被养刁了,把纳兰家送去的东西退了不说,还义正言辞的回他道:他绝不做背弃圣上之事!
纳兰揆叙:谁懂啊,我真没招了!
于是这锅左右摇摆着,最后落到了纳兰翡月头上,纳兰揆叙和颜悦色的叫了她来:“翡月啊,你从小不在府上,没能得纳兰府教诲,生得鲁莽,做事愚直,但二叔念在你还小,一个女儿家以后找个讲理的人家嫁了,便也过得安生日子。”
纳兰翡月抠着手指头低落的没抬头,只听纳兰揆叙又说:“都怪二叔当初贪心,想着这能入宫的千载难逢好机会,便是去个一年半载,御前得了脸,以后你嫁人也能叫人高看你几分。”
纳兰翡月不安的抬起头来,素日威严的二叔今日和颜悦色,说的全是她不爱听的。
她想反驳,又想着过来前她娘的嘱咐,生生咽下去了。
纳兰揆叙却还说个没完,图穷而匕现:“哎,说来也都怪你,拿了人家的诗册回来显摆,如今宫里若怪罪下来,你让二叔如何是好?”
纳兰翡月不满道:“虽是我拿回来的,可又不是我弄丢的!”
纳兰揆叙面色一冷:“你个黄毛丫头不懂事,你可知道为了你这一番,给家中惹了多大的麻烦?为今之计,为了叫上头消气,我想好了,明儿我就上书请旨,让你从上书房出来。”
“我可是把我这张老脸豁出去保你!你……”
纳兰翡月不爽的瞪大眼睛:“然后呢?叫纳兰淳雪顶上去是吗?她从前不是不肯去吗?”
“你也知道她从前不肯去!还不是为了你捅的篓子,她要去给你收拾烂摊子!”纳兰揆叙拍桌子,纳兰翡月直接站起来:“我不用她帮我收拾,我自己去求人!”
“站住!反了你了!你……你去求谁?”
纳兰翡月觉得失望极了,又不知道何处说理去,站定后也没转身,闷闷道:“去求林姑娘,去求福惠阿哥,他们,说不定肯原谅我。”
“原谅你有什么用?”纳兰揆叙一面无语,一面觉得当初把这个孩子送去宫里简直是一招臭棋:“你记得咱们纳兰家的祖训吗?咱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家族面前,个人只是小我!”
——
虞衡且记着仇呢,他跟自己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但他不去发作,他爷爷那边却搞出幺蛾子来。
康熙帝看热闹不嫌事大:“听说朕的御史为了给女儿博个好名声,竟编了本书叫女儿署名……”
虞衡瞪大眼睛:“谁说的?谁!敢不敢来对峙!”
康熙帝托着腮,笑眯眯道:“是不是真的呀?”
这是虞衡从来没想过的角度,简而言之,这非人类的思维,八成是有人闲的,又嫉妒的阴暗爬行,才搞出这种酸鸡言论。
而用虞衡的正常人思维一想,此事和谁有关,谁就是这个言论的传播者。
本来已经看在黛玉面子上打算放过纳兰家一马的虞衡彻底暴躁了。
不是吧不是吧!
耽误他做任务就算了,居然还敢诽谤林妹妹!
这回纳兰翡月就是哭晕在上书房也不好使!
虞衡正打算动身,转念一想,咦?
他爷爷最近忙的就差四脚朝天了,怎么忽然闲到管他们这群小学鸡的闲事了?
虞衡不爽,他又想起来前几天他在亭子里独自落寞,想静静的时候,他爷爷就忽然“神兵天降”,说是来御花园散步看花,其实是来看他的泪花的吧!
闲的没事想看花,不如去看看你儿子们扯得那堆头花!
虞衡伸手,决定再给他爷爷一次机会:“皇爷爷,诗册能还给我吗?”
康熙帝在案上敲了敲手指:“朕还有一些没看完!”
虞衡假笑:“皇爷爷英明神武,又看了这么久,这诗册到底是谁所编,您心里有数吧?”
“有数。”康熙帝点头,玩得很开心的样子:“就是觉得新奇,林御史当年中探花时已年过而立,怎么他竟能生出如此聪明的姑娘来呢?”
虞衡叹气:“皇爷爷,这有什么奇怪的?您想想我有多少叔叔,他们哪个不是天资聪颖,人中龙凤,博学多才之人?”
康熙帝不笑了:“你这么认为?”
虞衡认真道:“大伯我们就不说了,二叔是您一手带大的,您最清楚,三叔学富五车,我爹我就不适合评价了,五叔乐善好学,七叔天资聪颖,八叔博学雅致,九叔……九叔善学多国语言,天赋异禀,还用我列举下去吗?”
好险,再说下去就到十叔了,十叔在学业方面实在夸不下去,虞衡悄悄松了一口气。
康熙帝点点头:“可惜了,朕这么多儿子……”
可惜了,这么多儿子,您老挑花眼了呗!
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
你看林妹妹那般的有几个?可连她都还有个心软的毛病,哎。
把老爷子从嘻嘻搞到不嘻嘻,虞衡又阴阳怪气了几句,还把前些日子想发的疯,想告的“叼状”都吐露了一遍。
他相信在他的不懈挑拨之下,他爷爷再去查,一定能精准发现他二叔和八叔的小动作。
求求了,他做不了任务,大家都别好过!
至于回上书房后纳兰翡月又来求情,这回她看起来比从前稳重多了,但虞衡心里有气,一面面无表情的答应了,一面又写了一个条子:“呶,叫你二叔进宫求情的时候带上,就说是本阿哥赏他的。”
纳兰翡月感激的接过去,连声道谢:“阿哥,以后我一定给您当牛做马,以报大恩!”
黛玉却伸手要接过条子来看。
纳兰翡月是亲眼看着虞衡写的,写的是:得饶人处且饶人。
虽然不太好听,也不太情愿,但总归她能去二叔那里交差了。
黛玉无奈叹气:“你再看看,他写了什么?”
虞衡心虚的目移,兆惠也忽然哑巴了,傅恒想看,硬是忍住了。
纳兰翡月闻言一看,纸上那是什么?
“得挠人处且挠人。”——
作者有话说:那啥……喵好像不擅长写反派,总觉得大部分情况下,人都是多面的。
第94章 94 潇湘传世又流芳,洞庭春和边塞月……
“这本是件小事, 竟惊动了小阿哥,实在是臣之疏忽。说句掉老脸的话,臣的侄女儿还曾是阿哥的舅母,我们纳兰家与雍亲王府也算作亲戚, 来之前臣已厚着脸皮求了林御史的原谅, 也去与四阿哥讨了点薄面,小阿哥您看看……”
纳兰揆叙怎么也没想到, 他拜了一圈山头, 最后康熙帝会把他交给一个奶娃娃发落。
京城里消息灵通的, 已经就这他家的笑话喝上三两酒了。
纳兰揆叙还以为他们小孩子之间随便打发了便是, 但翡月回家就说小阿哥说了:这事没完!
纳兰揆叙心中暗骂, 一面怀疑是他前头政见不合时得罪过四阿哥, 雍亲王教了亲子针对他, 于是连着往雍亲王府跑了数趟,还有老友给他支招:“揆叙啊, 实在不行,你去十三爷跟前求个情呢?”
纳兰揆叙了然, 曲线救国了一大圈,把胤禛都搞不耐烦了:“纳兰大人, 你也说了是小事,难道爷在你心里就这么小心眼?会为了你一个小小失误追着你不放吗?”
那谁知道?你倒是管管你儿子啊……
纳兰揆叙一面道歉,一面想这家伙是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于是他只得声泪俱下的把事情包装一番,大半真相托盘而出。
“我原想着那诗册哪是个七岁孩子能编的出的?我们纳兰家的儿郎理应不差, 便叫他们连夜整理了一番,呈给皇上时,下官一心想着献册, 便没来得及确认这诗书真实来源,只厚着老脸想为小辈们争点光鲜,为之计深远,只是确实没想到会得罪了与此无关的小阿哥,四阿哥,请您出面管教管教小阿哥吧!”
他想,我连块遮羞布都掀干净了,您满意了吧?
胤禛面上一派平静:“哦,原来其中居然有这么多渊源,纳兰大人你早该说明呀,依我看,你总来我府上也不是个事儿,这么着,你看你去给林御史家的小姑娘道个歉,她才是苦主啊,与我真的没干系!”
纳兰揆叙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他这几日鬼打墙似得满地给人道歉,简直被这□□诈的家伙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去找林如海,林如海说这是小事,不必道歉,他自然请林御史为他在御前美言。林如海还一本正经的给他建议,要不是信了他的话,他不至于跑雍亲王府跑的那么勤快。
现在雍亲王这是又一蹄子给他撅回去?
合着他们俩把他当球踢呢!
纳兰揆叙眼见事情到了这一步,就又进宫去找康熙帝请罪了,康熙帝倒是和颜悦色的,说出的话却一点也不中听:“揆叙啊,朕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呀,你呀,就是总分不清主次。”
纳兰揆叙低着头,他本悄悄挪动了一下膝盖,为了表现得惨一点,他在御前痛哭流涕又膝行数步,这会儿听了康熙帝这话,他才恍然大悟。
合着其实康熙帝是在点他呢?
他生来就不要强,没办法,父亲曾权势滔天,后来又韬光养晦,前头兄长呢是个不世之材,所幸他短命。
他一出生顶着明珠之子,容若之弟的名号,一面在御前靠父兄博弈来的情分横着走,一面被他们的光华遮蔽的简直如一枚鱼目。
现在纳兰家的未来被交到他手上,他才晓得,做“鱼目”有什么不好的?
当个废物,就不用筹谋得耗尽心血了,更不必耗尽心血后才发现自己确实不行。
而从前他惯用的法子是:不必解决问题,把发现问题的那个解决掉就好了。
现在这事行不通了,他前头想过林如海嫉妒他,更想过四阿哥给他挖坑,都没想过,其实是康熙帝看他不爽已久。
上过大阿哥的“贼船”后,一直心存侥幸的纳兰揆叙后知后觉的开始心慌了。
康熙帝像是狸花猫欣赏了一会儿耗子,才又悠然道:“朕看这件事,你去找福惠讲一讲,他只要不说什么了,朕也就当没发生过。”
纳兰揆叙终于得了句准话,只差感激涕零了,面上虽还慌着,心却已经开始庆祝此事告一段落了。
纳兰揆叙轻敌了。
虞衡不仅油盐不进,还格外嚣张:“你们别想着欺负人家林姑娘人善心软,这事我说了算!凭什么是吧?就凭我是我爷爷的孙子!”
纳兰揆叙一路溃败,最后纳兰家齐家之力为此册查缺补漏,最终校对成上下两册。
京城里吃瓜吃了小半个月的勋贵们,纷纷好奇想见见这本让纳兰家吃瘪的奇书。
此书也因此一战成名,大家都管它叫《诗三百》。
大家都顾着吃瓜看笑话,只有九阿哥捧着自家小凤凰痴痴发笑:“小凤凰真聪明,这诗册印出来,才这么短的时间,赚的钱够给你打两座金作的鸟笼了!”
林林不客气的啄了他一口,飞到边上嗑瓜子去了。
它小小的脑瓜子依然不能理解,为什么那天虞衡看到它,说:“哎,可惜不能跟我九叔直说,要是谁能把这册子印出来,他得赚多少钱啊……”
林林挠了挠头,转着小眼睛,传话啊?这事它在行!
不久后,虞衡看着系统中:“传世之作,流芳千古,完成度100%。”
没花一分钱,完成了此书的校验、印刷、传播!
只是编者那里,书着潇湘居士。
——
虞衡先入为主,觉得潇湘一词除了林妹妹外无人配得上用,只要别叫潇湘妃子这般引人遐思的就好。
听闻黛玉叫潇湘居士,虞衡当机立断,立马抢先说自己要叫洞庭山人。
兆惠闻言大笑:“阿哥你傻了不是?那洞庭我也听过,乃是一方水域,名唤洞庭湖!”
说完他似乎反应过来了,忙喊着他也要取一个雅号,往后自己编了书也能用上。
傅恒听了在一边跟他认真说道:“乌雅兄,编书并不是吃饭睡觉那般小事。”
傅恒如今已经淡定多了,有时候冷不丁还能搞出些冷笑话般的辞令。
兆惠才不在乎:“胆小鬼,我就是比你敢想,你看阿哥不也取了个名号,你怎么不去说他?”
兆惠想了想:“我还可以攒钱,以后编了书不能印,我便找几个秀才抄,抄个百八十本,送给朋友,你这种态度,可收不到我的大作!”
黛玉和纳兰翡月听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此事算是告一段落了,翡月也凭黛玉的面子留在了宫中,只是一时半会,那个不拘小节的纳兰翡月是不见了。
她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他们一起说话时,她也不敢抢话头了,原本这五人中她年岁最大,一度觉得在座的都是“弟弟妹妹”,现在她好像被按下了快速成长键。
但兆惠不知怎么想的,居然主动问她:“纳兰姐姐怎么不取号?”
翡月受宠若惊道:“我又没什么才学,怎么也配得上取号?还是算了……”
虞衡想着前阵子为了逼纳兰家就范,确实没少恐吓她,让她在中间做传声筒,还以为她压根坚持不了几天就会主动离开上书房。
这样虞衡好再为林妹妹选几个新朋友。
但很显然,在交朋友方面,黛玉有自己的主见,也没虞衡想的那般脆弱需要保护。
倒是兆惠一直嚷嚷着要取个响亮的雅号,虞衡便逗他:“爷和你林姐姐都取的山啊水啊的,你这样,你选在咱们附近的。”
兆惠忙不迭的点头,就听虞衡说:“你就取岭南之地好了,岭南那地方好,物华天宝,山水兼具,你就叫岭南章郎,怎么样?文采斐然的玉面小郎君,要是嫌不够霸气,还可以叫——岭南大章郎!”
可惜在场的没人能明白虞衡在说什么梗,倒是他自己,说完就笑得直不起腰,让兆惠直觉有诈,遂愤愤离去,又求到黛玉跟前,黛玉便问他心中可有什么最喜欢的事物。
兆惠眼睛一亮:“我喜欢做大将军!喜欢宝剑匕首!”
黛玉便说:“做将军便免不了要去边塞,不若叫……”
虞衡又在边上捣乱:“叫边塞刀郎也好!”
兆惠看他笑的眼里含水:“阿哥,你下回做坏事前别自己先兜不住笑行吗?凭什么你们都是居士和山人,我就要叫什么郎,听起来显得我不高大!我要叫边塞居士!”
傅恒在边上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道:“居士,应该做不了将军,听着像隐居山野的高人……”
兆惠一想:“别人做不得,我做得!”
傅恒被他一噎,兆惠像是忽然想起来:“纳兰姐姐暂时不取雅号,你也不取吗?”
傅恒见众人都望向自己,脸一红:“刚刚阿哥说的那个岭南之地蛮好的,兆惠你若是不用,那我就……”
“不行!我还没定!”兆惠本来觉得虞衡笑得很奸诈,定取得不靠谱,但他听不出问题,又见傅恒想要,立马觉得这是好东西,遂大声宣布:“我想到了!岭南让给你,我要章郎,边塞章郎,文武兼备!”
虞衡忍了一下,实在忍不住,从桌子上滑到桌底,笑的几乎打鸣。
他笑到肚子疼,好不容易缓解了,但一看到兆惠就会想笑,最终在黛玉担忧的目光里,他灰溜溜的从桌底爬了出来。
最后黛玉叫潇湘居士,虞衡叫洞庭山人,兆惠叫边塞章郎,傅恒唤作岭南春和,翡月也在众人的劝说下,取了个成十六。
因傅恒曾见过岭南的春日,便定了此号。
倒是翡月,因纳兰的汉姓正是成,她又名月,便求一个月圆之日——
作者有话说:潇湘传世又流芳,洞庭春和边塞月
我们林妹妹独占半阙,另外四个凑了一桌。
朋友给我说看到有人吐槽我文笔了,笑死……我现在居然已经能被谈论文笔了吗?我可是剧情还在练的小趴菜一个呢[爆哭][爆哭]
第95章 95 局中人迷途知返,方外客流连此间……
近来康熙帝不知怎么想的, 清明的官方活动没能如往年那般安排,甚至也不像年初昭西陵之行那般。
众皇子觉得,估计是昭西陵之行让康熙帝不太满意,故而今年的祭祀兵分两路, 一队是康熙帝亲去, 去往清东陵,随行的竟一个皇子也不带。
另一面, 由四阿哥和五阿哥牵头, 浩浩汤汤带了数十位皇子, 去往清西陵。
大阿哥在宗人府, 二阿哥如今脑子忽好忽坏, 康熙帝着令太医院照顾着他在咸安宫好生保养身体。
三阿哥前阵子不小心淋了场雨, 说是病的昏昏沉沉, 至今咳疾难愈,唯恐在祖宗跟前失了礼数。
诸位能掌事的皇子都被康熙帝指去了清西陵, 唯独留下了八阿哥胤禩,叫他受累在京里“值班”。
这个工作分配一出来, 众人就有些摸不着头脑。
前头宗亲们几乎把“选八阿哥为太子”的奏折杵到康熙帝眉毛下边了,他也是闭上眼拒绝。
这八阿哥这边的人如今都计划着要举兵了。
被这么一打岔, 八阿哥胤禩身边的亲信终于发现了一个问题:“阿哥,您说这兵咱们还用得着举吗?”
他们所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宫中的控制权,偌大的京城反倒无所谓,凭谁做皇帝, 也轮不到平头百姓们分说,有人造反,有人弑父, 有人杀出条血路,哪又咋了?
别在百姓跟前杀,别随手刀了他们,除外他们只关心税,关心银子,关心春耕雨和秋收晴。
真让他们关心国家大事,他们也关心不明白啊。
若没有利益纠纷,皇位上是人是狗,跟贫苦大众有一个铜子关系吗?
现在一场祭祀,朝里忽然空了!若是按前头他们的计划,拿下一切,怎么着也得血流成河才是。
如今倒像有人唱起了空城计。
没人能左右康熙帝的决定,所以若无意外,这场戏也八成是康熙帝亲自搭台。
会是这么明显的陷阱吗?
胤禩没理会亲信的话,撑着头疲惫的按压着太阳穴。
他从前做事就认真,恨不得做出个十全十美的绝世榜样出来,这些年也养成了习惯,所以大部队还没出发呢,朝里的许多活计已经一股脑的涌向了胤禩。
胤禩下意识的接过来就干。
干到眼冒金星,才发现案头的奏折还是源源不断的来,于是询问了下面,才知道这些活原本是三阿哥礼部的急活,还有四阿哥户部的急活,甚至胤禩还在里面看到了老十四管的范围。
什么情况?皇阿玛换策略了,打算累死他算了?
胤禩忙了几天,亲信们连着来追问也罢了,掌管京城布防的九门提督托合齐大人,更是急得来了几趟。
胤禩起先说自个儿忙,公务繁重,托合齐听了眼都瞪圆了:“我的爷,咱们都烧房子了,还管它旁的花花草草吗?”
胤禩始终淡淡的,托合齐此言一出,胤禩才意味深长道:“我举兵不是为了造反,乃是为了大清的祖宗基业。”
托合齐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什么为了祖宗基业?但凡现在说扬了祖宗的骨灰就能登基,不用天黑,有些人就爬去清东陵发掘了。
但托合齐忍住了,耐着性子劝他:“是的,奴才正是为了完成和八爷一样的宏愿,得一贤主,方能使大清基业绵延万年啊!”
胤禩垂着的眉眼一抖。
他原来怀疑托合齐是他阿玛搞来钓鱼执法的。
没错,康熙帝乐此不惫的搞了那么多次钓鱼执法,胤禩都习惯了,只当他阿玛在把他大哥关进去以后,看他也不顺眼。
胤禩早已不需要证明他阿玛其实不爱他,不重他这一事实了。
所以他步步为营,不敢行差错步,因为旁的人总有倚仗,他连宗人府一日游的心态都没有。
真进去了,估计以后就要长居宗人府了。
今日京城的种种,太像康熙帝布置的一个局了,所以他现在举兵,看起来几乎万无一失,但胤禩不敢动。
不仅不敢动,临到了,他还兢兢业业的不忘为自己拿稳人设,把四面八方涌来的活都干了。
但在干活的过程中,胤禩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到底是哪来的熟悉呢?
他看着托合齐一张一合的嘴,看着他痛心疾首的指责他为何拖延发兵,浪费良机,他看着案上山一样的奏折。
胤禩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托合齐还想说什么,胤禩忽然说:“回去告诉你主子,我累了,不想争了。”
托合齐听得浑身寒毛乍起,还要吞吞吐吐的为自己描补:“什……什么?八阿哥您这是何意啊?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胤禩像没了浑身的骨头一般,颓然的坍塌在椅子上:“请出去吧。”
托合齐还要解释,胤禩已经扬声喊了近卫。
于是来时遮遮掩掩的托合齐,走的时候被架着出了廉亲王府。
托合齐始终不知道,他是哪句话漏了馅,却也晓得他们的计划成不了了,遂慌忙叫了马车去咸安宫,到了咸安宫后门,托合齐刚迈出一步,忽的听到不远处,有群鸟惊起之音,随后只听“扑簌簌”一阵羽翼开合的杂音中,托合齐瞬间僵成了一块人形石。
而廉亲王府中,久候探子不至的胤禩轻轻的露出了一抹了然的苦笑。
他派去跟踪托合齐的探子,有一个算一个,悉数有去无回,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姜还是老的辣。
能被老姜护成这样的,他这辈子只知道一位,就是他那据说已经疯癫了的二哥胤礽。
胤礽恨他,倒也有理由,毕竟谁不恨整日里妄图将自己取而代之的人呢?
但他倒不恨胤礽,没别的缘故,他们之间的情分够不上爱恨这样浓烈的字句。
他梦中所见的举兵成功,不外乎父皇垂垂老矣,兄弟们……也都被他父皇收拾的俯首帖耳,没了尖牙利齿。
最主要是,托合齐催他的模样,和梦里那些世家们一个嘴脸。
当皇帝若还如此憋屈,劳累,实在是……不值得他拿与福晋的情分去换。
无论现实还是梦境,福晋与他,永无背叛。
转头,被胤禩的喜怒无常冷落了数月的郭络罗氏,忽然觉得她家八爷又变了。
比从前看她的眼神更热烈了。
郭络罗氏这个在外人眼里蛮横娇纵,却独独对胤禩死心塌地的女人,不过强撑几日便被胤禩迷倒了。
坚冰一旦融化,终成绕指春水一般柔情。
独占此反差萌的胤禩,数次在心中自问:为何从前眼光总向外瞧呢?我胤禩想证明,想占有,想得到的东西,明明早就在身边了。
——
虞衡晓得他爷爷在下一盘大祺。
按照历史进程,应该不至于玩脱。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所以在康熙帝独自去清东陵时,虞衡申请做个挂件。
康熙帝婉拒了。
哇!虞衡立马确定了这老爷子要搞事!
那就更不行了,他爷爷活着,下面的再扯头花也乱不到哪去,但他要是一不小心闭了眼,这偌大的烂摊子可就麻烦大了!
虞衡甚至做好了准备,要磨他个几天。
结果他才说到第三遍,康熙帝思索了片刻:“你年纪小,去清东陵万一吓到了怎么办?”
虞衡一见有戏:“怎么会被吓到呢?那些个老祖宗喜欢我还来不及呢!”
康熙帝弹了弹他的小脑门:“你还小,魂魄轻,他们喜欢你,万一想带你走怎么办?”
虞衡急得抠手:“皇爷爷,你是真龙天子,你保护我啊!”
康熙帝见这小子已经开始拆自己的台了,没错,他好像忘了三分钟他是如何大言不惭的说要陪着他皇爷爷一起去清东陵,好保护他老人家。
换个人来康熙帝面前贫嘴喊他“老人家”,这会儿下头的老祖宗已经把地磕冒烟了在求留下上头的九族。
但小孙儿连他大腿都没到,说要保护他,康熙帝感动的心里咕噜噜直冒泡。
“你跟着皇爷爷去清东陵,那你阿玛不就没人保护了吗?”
吾与你爹谁最重要啊?乖孙!
虞衡终于感受到了经典题干的威力,在这个“老婆和亲妈同时掉水里,先救谁的?”典型问题面前,他犹豫了三十秒。
“阿玛他身边有很多皇叔,会保护好他的,所以我要跟着皇爷爷。”
虞衡话刚落音,就被康熙帝像端一盆花似的给拎了起来:“哎呦,朕的小福惠,朕的小胖墩,朕听你李师傅说,你连个靶子都射不准,但你有心,朕很感动!”
人艰不拆啊李师傅!虞衡内心疯狂输出,已经对跟去清东陵不抱希望了:“那你带我去不?”
康熙帝点头:“叫梁九功准备好,到时候就咱们爷俩去。”
虞衡欢呼着,又像只水里的米虾,一退再退的想从康熙帝的手臂上下去。
他确实重了许多,万一给他爷爷压骨折了,起居注里免不了要留下这个人生污点!
在虞衡的想象中,这次清东陵之行将充满危机,哗!说不定还有人要搞刺杀!
那么他将在危急关头,为他爷爷投放点续命道具!
结果等銮驾回京的路上,虞衡睡饱了,起来擦擦流了半路的口水,从明黄色的御撵中向外望去,官道下面有耕田,一碧千里。
偶有村落,寥寥望见几户人家,炊烟袅袅,烟火凡尘,宛如一副山野画卷,将生机娓娓道来。
康熙帝喝了几盏茶了,见他自醒来就一直眼巴巴的趴在窗口看。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虞衡其实绷着许久了,直到系统提示他,他八叔的任务进度达成了100%。
这或许意味着,京城有一场硬仗,已经打完了。
总之,这趟行程全程不见波折,确实是虞衡始料未及的。
他望着窗外闪过的一帧一帧如画卷般的景色,一脸深沉道:“我还没见过这些风景呢,趁我能看的时候多看两眼。”
梁九功本来笑眯眯的,闻言笑意一下子僵住,连忙打圆场:“小阿哥这是睡迷糊了,小孩子词不达意,不做数!”
康熙帝却皱了皱眉,他这小孙子现在屁股一歪,他就怀疑这臭小子又要搞事。
“又想出去玩?”
虞衡端坐好,小脸上一本正经:“什么出去玩?我这叫长见识,开眼界,见风景,解民生!”
“跟谁学的?”康熙帝敲了他一记。
虞衡抱头:“当然是您教得好!听说,您江南都下了几次?我要求不高的!”
第96章 96 日出东方月向西,凭谁镜中照无极……
东升西落, 时光流转,日子看似寻常如往年,只是京城中有敏锐的人家已隐约察觉出了不同。
可能是要变天了。
虞衡要是知道了这条论调,会摇摇头说:不, 有没有一种可能, 是天又要偏心了?
局外人看这个事态发展,往往认为许多都是时运不济的巧合。
比如原本的九门提督托合齐忽然被卷入一起贪污受贿的案件中, 因为影响恶劣, 引得康熙帝震怒, 亲自下旨将其打入天牢, 扬言对待此类冥顽不灵者, 必要从重发落。
寻常百姓听闻此事, 无不颂扬圣上体恤民意, 关心民生,像此等贪官污吏, 合该挫骨扬灰了。
而九门提督之位不可空悬,康熙帝又随手点了金陵王氏家的王子腾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