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81 鸟飞成双车并行,修罗场前动私心……
一阵规律的叩窗声传来, 雪雁连忙像只小兔子似得蹦着去开窗,忙着整理屋子的露白头也不抬道:“定是小鸟儿来了!”
纱窗一开,果然是林林来了。林林像回了家一般娴熟,雄赳赳气昂昂的挺了挺胸脯毛, 对着屋里大喊一声:“恭喜发财!俺来也!”
说罢它便飞到黛玉的梳妆镜上, 熟练的找了一处停下,安静地歪着小脑袋瞧着春蕤为黛玉梳发。
众人虽见过数次, 依然觉得稀奇, 尤其是风荷, 从前她本来是害怕尖嘴儿动物的, 如今也敢伸手摸鸟了, 但林林傲娇, 非得它心情好才能给摸一下它娇贵的鸟羽。
黛玉由着春蕤抬起她的脸, 等春蕤放开她,她才和林林说起来:“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上回教你的诗记下了吗?”
林林抖了抖翅羽:“我是谁呀?我什么都知道啦!背诗什么的小事情啦!”
说罢就从头到尾把黛玉前儿教过它的那首乐府诗背了一遍, 雪雁在边上鼓掌:“背的真好!”
露白已把早准备好的精巧瓷碟端了来,里头都是林林素日里爱吃的, 若是平时林林早就扑过来开吃了,但今次它竟矜持了片刻:“等福福来了一起吃。”
一屋子人俱笑了起来, 春蕤年岁最长,也忍不住夸:“林林真是懂事,你又知道今个儿福福会来?”
林林不赞同的看向她们,从梳妆镜上飞跃下来,跳到了黛玉的手边。
黛玉只当它又贪玩了, 便伸开手掌,做出迎接的姿态,林林却用尖尖的鸟嘴顶了顶她的手, 黛玉于是拿开了手,眼见着那小鸟儿尖着脑袋往她的妆奁盒里钻。
雪雁忧心忡忡:“它这是怎么了?头痒吗?”
林林从里面“拔”出自己的脑袋:“他给你编的手绳呢?”
黛玉一怔,于是拉开抽屉,将堆在最下面角落里的锦盒拿出来,又犹豫着,打开了盒子:“你要找的可是这个?”
林林跳过去,先一嘴巴拨开了那串金制铜钱样式的手绳,又得意的啄了啄另一条编的歪歪扭扭的手绳上的宝石:“好看吧?这是我的!我偷的!”
大家虽不信,却都笑了起来。
黛玉忍不住逗弄它:“这宝石好看,这编绳就……”
林林连忙大声辩解:“这编绳不关我的事,是阿哥自己编的不好!”
这时候春蕤终于为黛玉梳好了头发,又簪上簪子,黛玉见了便喊露白把食碟端来,亲手剥了香瓜子,一粒一粒投喂林林:“你吃吧,福福的也备了。”
林林忍了三秒,快速眨动眼睛:“好吧——那我先吃一点。”
几粒香瓜子下肚,林林便如喝了仙酿一般,一五一十的把它如何在九王府上衔走宝石,又是如何被阿哥一眼瞧中,镶嵌着编入了这条手绳里,悉数全说了。
黛玉于是把手绳又戴回了手上。
林林丝毫不知道它为虞衡摘掉了一口黑锅,只是黛玉一味地剥瓜子,而它也一不小心吃撑了。
林林蹭了蹭黛玉的手心,跳开两步:“吃不下了,我去看看福福他们到哪儿了!”
它来去自如,从容的从纱窗里飞出去。
林府这一片它可太熟了!
上次虞衡跟它说,它这种情况叫作“东食西宿”。在九阿哥府上吃喝,到林府玩乐住宿。
偶尔因九阿哥两口子过于黏鸟,而被迫在九阿哥府多待一些。
但林林想,它都姓林了!
林林飞过屋顶,又飞向院落,最后飞向大门。
林林落在大门口的石雕狮子上,挠了挠头观察了一圈,最后才转着眼珠子溜了。
——
虞衡带着福福去林府赴宴,半路上林林就找来了,两只小鸟先旁若无人的互相贴贴了好一会儿,虞衡跟它说话,它也爱答不理的。
虞衡不知道它又在气什么,但他跟林林斗智斗勇惯了,于是一把把福福薅过来拢在手心里,不让它陪林林玩了,林林才不满的说:“就属你最慢了!别人早就到了!”
虞衡有些尴尬,他是由魏珠送回府的,繁文缛节一大堆,好不容易送走了康熙帝的特使,虞衡就在家里挑东西,发现库房里居然摆了那么多是他预备送给林妹妹的东西。
平日里送也只能送些零碎的小东西,正好可以趁她生辰多送一些,年侧福晋非常支持,还在边上给他出谋划策,于是等他出门的时候,已经晚了许多。
虞衡原想这也不是事,大不了叫驾车的走快些就是了,只是不可闹市疾驰,于是便比预期还慢上一大截。
如今好不容易走到附近了!
听林林的意思,其他人是早就已经到了。
但林林傲娇,正经问它,它还看心情回答,于是虞衡略施小计,诈了它几句,林林就将在林府门前所见讲了。
纳兰府?不知道什么情况,去到再看。
虞衡琢磨着,贾府怎么还来?如今林御史好好的,黛玉她娘也身体康健,甚至是林珏那小子都活蹦乱跳的……
虞衡叹了口气,正因为林夫人还在,与贾家就永不可能彻底断开。
正烦恼着,梁寿拉开了马车进来禀报:“主子,外头车队与荣国府贾老太君的碰上了,咱们今日去林府,想来他们也是,要不要……”
梁寿想,要不要给人家老人家让个路,也好在林家那儿落个懂礼尊老之名。
何况他们的车队比较长,而荣国公府的不过是几架马车而已。
虞衡瞪圆了眼睛:“外面是谁来着?”
他边说边拉开了车帘往外瞧,梁寿凑过来:“奴才已经去问过了,今日车上是荣国公府的贾老太太,还有他们二房的少爷,都是去御史府为林姑娘生辰而来的。”
虞衡看过去,对方的车驾确实不长:“空手来林府,也好意思!”
梁寿挠了挠头:“那以主子的意思?”
虞衡清了清嗓子:“附耳过来!”
林林斜眼瞧他:“啧。”
福福才不管这些,一下子蹿到虞衡的肩膀上,一脸八卦的把脑袋凑过去。
虞衡推开它的小脑袋:“都是坏话,不要听!”
梁寿有些慌,却还是边听边点头。
他还以为自家这位祖宗今日要干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儿呢,当即长松一口气:“主子放心,奴才一定给您办好!”
凑的近了,虞衡看到他眼底的青色,不由得问:“还在为你师傅担心?”
梁寿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多亏了主子,师傅说他现在已经很满足了,师傅还教导奴才和梁康,一定要忠心为主……”
虞衡摆摆手:“叫梁公公安心,人活着,一切皆有可能。”
梁寿又说了几句,出了马车去安排。
亮出雍亲王府的腰牌,荣国公府那边果然毫不犹豫的退回之前的那条街,把路彻底让了出来。
虞衡的那架车驾一路畅通,不久便行至林府。
林如海亲自出门来接他,虞衡也礼貌周全的与林大人交谈。
虞衡肩膀上一左一右站着两只鸟儿,他行走间那俩小家伙丝毫不惧,林如海不由得多瞧了两眼。
林林略一矜持后主动打招呼:“林老爷吉祥!”
林如海笑道:“这就是可爱腼腆的福福吧?”
福福探头,脆生生道:“我才是福福,御史大人吉祥!”
林如海拍头,第n次因为分不清它们俩而人麻了:“哎呀,你们俩实在太漂亮了,看得我目眩神迷,竟然又没认对你们俩……”
虞衡全不在意,梁康他们陪着他,梁寿去办他交代的事儿了。
于是这日林家前面这条街的街坊便忍不住怪道:“林老爷家听说是有个女儿,只是还小,离及笄尚远,按理不该有人家来下定啊……”
另一个道:“若不是下定,怎么会有人送礼送这么多,那锦箱车马一架一架的走过去,快俩时辰了也没送完呢!”
林府门口更是像被人摆了碟子一般,东一辆,西一辆的马车,林府的管家本想前去疏散出门口,反而被梁寿拉住了聊天。
这位梁公公可不是寻常宦官,加上又有福惠阿哥托底,林管家自然殷勤备至,于是便错过了贾府的贾老太太的通传。
贾母又枯等了半个时辰,等的又饥又气,想着来女儿女婿家,她们出门又急,连个果子点心都没备齐。
待拖到未时,贾母终于等不住了。
他们这等人家,已太多年没感受到饥饿的感觉了。
而贾宝玉更是生平头一回被饿哭了,这可把贾老太太心疼坏了。
这回她不再打发了管事的再去问了。
雍亲王府的马车何时才能走完?他们问过几回了,次次都只有一句模棱两可的“快了,快了。”来打发他们。
更可恶的是,去林府传信的回来说林府门口乱哄哄的,他们连人都找不着。
简直匪夷所思。
贾母若还想不通其中关卡就白活这许多年了。
但那是雍亲王府的阿哥,天潢贵胄,非是个等闲的纨绔小辈。
贾母只恨自个儿女儿如今有了小家忘了娘,差点顾不得体面哭出来了,但一大家子都指望她呢!
老太太由下人扶着下了地,望着路尽头:“没想到,有一天我连自个儿女儿家的大门都进不去。”
站了一会儿,贾宝玉便闹着要回家去,要吃东西,但站在大街上,他没像在贾府那般躺在地上打滚。
最终贾母觉得此次苦头不能白吃,于是下令自己那辆大车跟在后面,自己先乘了小轿去里头。
林家的宴席都吃到尾声了,林管家匆匆忙忙来汇报,说是荣国公府的老太太来了,正在外头!
虞衡在边上竖着耳朵听,嘴一抹,完全没想到他一个恶作剧,居然能拦住他们这么久。
他只是叫梁寿找了一群人把空马车来回跑,务必把那条必经之路占的水泄不通。
他暗自坏笑了一会儿,忽然感受到一道视线,于是顺着目光看过去,黛玉今日梳了漂亮的百合分髾髻,还留了几缕刘海,俏皮灵动。
只是她似乎是在瞪他。
咦?
虞衡视线一移,瞧见来时还一左一右落在他肩上的“哼哈二将”,此刻正依偎在黛玉肩头——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修罗场没写到,大约在下章
第82章 82 礼尚往来有灵犀,投琴报谱误佳期……
在林府的一顿饭, 虞衡喜提了三次滑跪。
虞衡因为任务进度攀升的心刚乐起来,就“吧唧”被拍到了墙上。
先是林如海过来斟酌着言辞的问他是因何故要在府门口的街上如此行事?
虞衡当时心想,好哇,你们读书人好多的心眼子, 明明是他们不想贾家人过来, 他都主动帮他们解决问题了,完事了他们还要来问他?
林大人你不要不承认, 你的任务进度都卡了多久了, 上一次有动静还是他手撕王氏的时候!
虞衡好人做到家, 骄傲又坦荡道:“是我做的, 觉得好玩。”
他堂堂雍亲王府六阿哥, 背口小锅算啥啊?贾家听了怕是也只能捏着鼻子夸他“机敏”。
林如海闻言拿帕子擦了把汗, 果然不再提此事, 又诚惶诚恐的说他送来的礼物太过贵重了。
虞衡本想跟他讲道理的,转念一想, 他可是小孩子,完全可以不讲道理嘛!
于是抬头对林大人笑了笑, 转身就跑开去玩了,只留下林如海风中凌乱的站在原地。
比起和林大人他们交流, 虞衡更关注随贾母一道来府上的贾宝玉,遂立刻回到小学鸡阵营。
且说贾宝玉进了林府就吵着要吃饭,当时出来迎客的是贾敏,她见了母亲刚有些失态,就很快被边上的魔音穿脑的哭声打断了情绪。
得知了她们今日的遭遇, 贾敏一时有些心疼母亲,却还坚定的为虞衡辩解:“小阿哥为人极好,懂事知礼, 绝不可能行如此顽劣之行,想来是母亲多虑了。”
贾敏又忙叫下人去备饭,只是他们来得实在有些晚了,现做又不知道要等到几时,于是吃了些点心对付了一下。
眼见着侄儿狼吞虎咽的吃着点心,贾敏便留个心眼叫下人去门前街上打听打听。
而饥饿一解除,贾宝玉就主动凑去小孩那桌了。
现场六个人,他只与林表妹有过一面之缘,来了便想主动往黛玉身边凑,结果黛玉一左一右俱坐了人。左边是林珏,右边是纳兰翡月。
本来虞衡要坐在右边的,是林珏非要坐在他和姐姐的中间,虞衡想:害,小孩,让让你得了。
这贾宝玉站定,傻傻的看了一圈。
他素日里只爱跟姐姐妹妹们一起玩,觉得只有女儿家是香的,可今日来到林家,他才惊觉,这世上居然有男儿也似水如花般,清清静静的。
他先看到黛玉,这个妹妹他上次就想拉手一块儿玩,他痴痴的盯了一会儿,有个声音怪里怪气的说了句:“呆子!再瞧啄你的眼珠子!”
其他几人原本不动声色的等指示,闻言都有些忍俊不禁,尤其是纳兰翡月,她笑也罢还拍手:“妹妹的鸟儿在哪里买的?我也非去买一只不可!”
她一笑,贾宝玉就把视线挪到她身上,只见此女亦生的螓首蛾眉,英气逼人。
虽不似林妹妹那般不可方物,亦是另一种绝色。
兆惠咳嗽一声,敲桌子喊他:“喂!”
贾宝玉回了神,终于瞧见个寻常些的人了,他连忙行了礼,又自我介绍。
几人都围着茶台端坐着,贾宝玉遂主动落在一处空位上,黛玉这才起身介绍了众人,贾宝玉的眼神先落在富察傅恒脸上,他又露出那种看呆了的模样。
贾宝玉年岁不大,比黛玉大一岁,比纳兰翡月小一岁。幸好他还是小孩子,若是再大些年岁,这般姿势瞧人定会被诟病。
虞衡围观了全程,一直提着的心这才落下。
哈,根本是不战而胜,这贾宝玉虽然生的不差,但是!他虞衡面上端正了表情,心想不说他了,就说傅恒,那绝对就已经吊打了贾家这个宝贝疙瘩的颜值!
再说人品性格,这孩子方才在垂花门那儿哭闹着喊饿,坐在地上拿屁股和腿给林府擦地,还流大鼻涕的模样他们可都围观了大半……
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虞衡才不费工夫拦他们呢,他会老早的把人放进来看戏!让林妹妹好好瞧瞧这人是什么成色!
虞衡一放心,人也跟着放松了,岂料贾宝玉又盯着他看,看的虞衡心里发毛:你瞅啥!
“你们荣国公府的家教,便是教你出门见着个人就把眼珠子扣下来黏到人脸上不成?”虞衡阴阳怪气,可惜此人五岁了,奶声奶气的毫无威慑力,言语攻击力起码打了三折。
但贾宝玉眨了眨眼,一脸真诚道:“我今日是真开心,神仙般的人物,我一下子见着了五个!”
正在闲着剥瓜子的兆惠不剥了,人也不笑了,他一下子对号入座了!
他皮笑肉不笑的把瓜子壳往桌子上一摔:“爷今日也是开眼了,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东西,也跟我坐在了一桌上!”
贾宝玉身边跟着的小厮连忙告饶,并推了他一把:“各位见谅,我们公子筹算不好!”
贾宝玉如梦初醒,连忙摆手道歉。
虞衡却坏心眼的笑出了声,于是一桌子都跟着笑了起来,黛玉忽的站起身,说要去取个东西。
林林从她肩上飞起来,落到了虞衡头上,它旁若无人的磨了磨爪子。
虞衡抬手把它从头上薅下来。
它还在虞衡手上,颇为嚣张的对贾宝玉的方向喊道:“呆头鹅!”
虞衡捧着它:“我去教育它一会!你们别跟着。”
说着就也跟着出了门。
果然出了门林林就在前头带路,虞衡觉得此刻的自己格外的智慧,就是那种不需要言语,就与黛玉有了默契。
只是林林带着他走了好一会,才与黛玉她们碰面,黛玉见了他面上一怔,问他怎么出来了?
虞衡不好意思说自个儿以为黛玉刚刚是叫他出来,于是说:“还不是林林,嫌里头闷,我出来陪它……”
黛玉这才一笑:“是我叫它带你出来的。”
虞衡服了,见她笑得狡黠:“我就说嘛!”
黛玉脸色一收:“贾府是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不曾?”
虞衡心说贾府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们登月碰瓷才能得罪到我吧?但他被黛玉这冷脸的小模样一时唬住了,于是吞吞吐吐道:“没有的事呀,我与他们不熟……”
林林在边上急得只直啄他耳垂:“笨蛋,笨蛋!”
福福飞过来,跟林林拿鸟语交流,两只小鸟争执了两句,一会鸟语一会人语,看得出来,他们俩这像吵架的模样把林林急坏了。
福福不知道说了什么,林林终于不闹了,跳到林妹妹身上撒娇,黛玉见他面红耳赤的:“好了,他被你堵在外头那么久,后面你还和兆惠一起欺负他,一会儿他要是哭闹起来咱们多难做?”
虞衡心里不爽极了,又不数他最小,又不数他最尊贵,怎么我们都要捧着他不成?
但他没抱怨,嘴上说着:“哦,我知道错了。”
但可别指望他改哦。
呜……
认识这么久,林妹妹第一次对他冷脸居然是因为贾宝玉!
刚放下的心立马又提上日程。
黛玉抬手安抚的摸了摸他的头:“那走吧,我取了琴谱来,你最近不是想学琴吗?”
虞衡跟着黛玉走了一路,临进客厅,他想:我什么时候说我想学琴了?不过不管了……
到傍晚,终于把贾府给熬走了,虞衡才肯离开林府,临行前春蕤交给梁寿一个匣子:“这是我们姑娘亲手誊抄的。”
虞衡好奇不已,待上了马车,打开看了看,不禁有些怀疑人生。
难道他其实还是个文盲?怎么这一卷一卷天书似得?虞衡又翻了两本,忽的觉得有些眼熟——咦?这跟他最近收的那些琴谱好像啊!
他后来才醒悟,之前他忽然说要找稀世琴谱,本就是为了给黛玉,但其中一定惊动了黛玉,对方误以为是他要,居然不声不响的抄了这么多。
这个大漏勺八成就是兆惠那臭小子了!
可以想象林家晚上清点礼物的时候,打开虞衡近来收集的那一堆琴谱,黛玉会是何表情……
他已经很累了,但听说街上有夜市灯会,就让府上拉他去长长见识。
本来他很想跟林妹妹还有兆惠他们一同出来游花朝节灯会的,但林大人忧心忡忡的跟他们说:“这种热闹的时节我们一般不敢去,唯恐被人流冲散了。”
虞衡不禁想起了红楼中因看灯会走丢的甄小姐,遂作罢,但还是叫梁寿拉了他的车远远看两眼。
虞衡在马车上瞧上了几盏灯,叫梁寿去买了来,正因为绕路去看灯会,回府已经很晚了,等虞衡到家时,人已经睡着了。
于是等到第二日,上书房课毕,虞衡被魏珠带去了乾清宫。
虞衡一去就看到了他爷爷手边的东西——书案上摆着一把金铜钱和一盏花灯。
“昨天玩得开心吗?”
虞衡点头,心里却想老头子有进步,现在还知道铺垫一下再问,他也进步了,出去玩也知道买个手信回来孝敬他爷爷了。
但这完全不能抵消虞衡对他控制欲的吐槽。
他让内务府用金子打的林氏通宝,本来也没瞒着,虞衡自如的凑过去,捏起一粒孔方兄,主动道:“很好看吧?”
“哼,你还好意思开心!”康熙帝斜眼瞧他:“看你干的好事?你那么多伴学,怎么就只给她一个人制了?知不知道世间事,不患寡而患不均?”
虞衡满不在乎的顶回去:“皇爷爷,你那么多孙子,怎么就喊我来乾清宫教育?”
“何况,我有我的节奏。”虞衡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康熙帝哭笑不得:“你什么节奏?你搁林御史家那条街都出名了!”
虞衡莫名其妙:“为什么?”
康熙帝扶额:“朕真是被你带偏了,你知道什么呢?你乳牙都还没落……”
虞衡此时完全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还一脸的理直气壮,康熙帝遂问他:“见到你的新伴学了吧?好看吗?”
虞衡点头:“好看。”
康熙帝又问:“喜欢吗?”
虞衡更觉得莫名了:“你们大人怎么这么随便,见一面而已就问喜欢不喜欢?”
康熙帝不笑了,他单纯的想打孩子了,你说他年幼不懂事吧,他明明思路清晰,小黑手一出,坑人都能使连招。可你说他懂事吧,他干得这是人事吗?
他不要名声,人家林御史家闺女总还要呢!
第83章 83 鸟在笼中待时飞,蛟在浅潭求一醉……
草长莺飞二月天, 拂提杨柳醉春烟。
儿童散学……
等等,没有散学,纯逃课!
在纳兰翡月进入上书房以后,虞衡就很少逃课了。
跟傅恒那个蚌精投胎了的小哑巴不同, 纳兰翡月实在是太爱说话了, 一旦逃课,分分钟成为她的主场。
不仅爱说爱笑, 还爱玩, 她是他们这群小孩里最大的, 据说她从小就爱山野, 虞衡瞧出来了, 她干得事全和贵女不搭边, 春水那么凉, 她都敢下水去玩。
难得的休沐日,从前都是他们几个聚在一起, 在府中院子里玩耍,纳兰翡月听了觉得没趣, 要单独带着黛玉去春游。
去春游虞衡没意见,但他去不了, 这他就有意见了。
他之前有走丢过的“前科”,这事不论是康熙帝,还是雍亲王府,没一个同意的。
要出门,行, 按规矩来。
哪有什么意思啊?
虞衡连着两次缺席了春游,已经怨气冲天了,黛玉看他可怜, 还画了春游图给他,看完他觉得自己更可怜了。
兆惠也去,回来给他说:“其实春游没什么好玩的,我们也就踏踏青,抓抓鱼,放放风筝……而已。”
傅恒第一次没去,第二次去了,回来给虞衡汇报:“还挺好玩的,这是给阿哥的。”
他递过来一只活灵活现的草编蚱蜢。
最扎心的是连两只鸟都去了。
果然事物具有两面性,虞衡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惨,他被保护着,又像在了一个巨大的牢笼里。
但是今天逃课真的不是因为这事,虞衡是为了办正经事。
已经连续二天了,每天下午时分,他八叔的任务进度就会反复横跳。
虞衡认真观察记录过,大部分任务进度都是定住的,偶尔有一两个具有波动性的任务条,波动范围也很小。
上一个波动的这么厉害的,还是他爷爷。
帝心难测,虞衡从一开始的吐槽到如今逐渐能接受这个设定了。
权力越大压力也越大,很合理,尤其是当老皇帝,一面是权力巅峰,一面是身体机能无可控制的日渐衰老,权利的使用便难免不平衡。
但其实他爷爷的任务条,已经稳稳的定住许久了。
反而是最近两天他八叔的进度条反复在变。
总不能是他想造反了吧?
这不太可能,但也并非毫无可能。
虞衡之所以能躺平那么久,就是因为他如今认清了局势,九龙夺嫡这个局面走到今天,已经非常清晰了。
就像有人总结的,一时的强势不算强势,笑到最后的才算。
前有如日中天的二叔胤礽,后有烈火烹油的大伯胤褆,更有拥趸无数的八叔胤禩和花团锦簇的三叔胤祉,真要论起来,他阿玛能上位,疑似捡了个漏。
相信身在局中的,没人会甘心服输,而夺嫡就像读书人考科举,一旦开始,沉没成本就日渐累加。
古代考公还不限年龄,考到七老八十者尚且有之,而夺嫡,能如他三叔那般及时止损,退居二线的,实在少之又少。
只是造反也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如今一样也没有,他八叔只是失势,又不是失智了。
但这种反常实在扰的虞衡内心不安,甚至他眼皮都时不时的抽两下,以至于今日连课都听不进了,只想一个人找个地方去躲清闲,再琢磨琢磨其中的关窍。
实在不行,他就上道具。
虞衡坐在一块假山石上,盯着积分和道具纠结起来,这道具一上,效果如何先不论,反正他的狗命又岌岌可危了。
以至于他的手指浮在那个按键上空,迟迟下不去手。
“嗨!”
虞衡怒目圆睁,瞪的刚刚只是轻轻拍他肩膀的兆惠立马表演“弱小可怜又无助”。
虞衡气得说不出话来。
虞衡磨牙,看着已经换了的道具,这是他第二次使用“通关金手指”,希望别像第一次那样出幺蛾子。
他可不想再孝庄皇太后上身了……
兆惠在边上担忧的大喊:“林姐姐,阿哥果然躲在这边伤心!被我发现了,他现在恼羞成怒了!”
兆惠边跑边喊,虞衡跳下石头,从另一个方向绕路,半路从窄窄的假山中挤出来,把正在跑路的兆惠吓出鸡叫声,虞衡这才解了气。
傅恒在边上默默做笔记:不能当众揭穿阿哥的小秘密,但兆惠可以。若是得罪了阿哥,求林姑娘比求阿哥管用……
这么一想,他又难免心生羡慕,觉得他们感情好。
前两天先生们组织了一场考试,以傅恒这近两月以来的观察,小阿哥的功课实在是平平,又酷爱学业以外的所有活动,大约从前他听说的聪慧之名皆是众人为了抬举康熙帝所宠爱的皇孙而传。
傅恒心想,若他考得太高,岂不是显得阿哥很没面子?于是他板着小脸,故意写错了两道。
等成绩出来后,傅恒看着满分的榜单,沉默了。
林姑娘能考满分很合理,小阿哥的满分是打哪来的?
傅恒想看看小阿哥的卷面,但不好意思开口,于是找到兆惠,说想看看他的。
兆惠大大方方的举着自己的试卷给他看,傅恒的眉毛都扭在了一起:“这……”
兆惠得意的压低声音:“你也没考满分啊?我刚刚瞧了,纳兰姐姐是最后一名!”
傅恒白净的小脸爬上红云,暗呼失算,这些人为了衬托阿哥,比他豁得出去太多了!
虞衡看他们聚在一起,伸手就抽走了兆惠手上的试卷,然后他挑了挑眉:“你这都能写错?”
兆惠不以为意,还沾沾自喜:“林姐姐都说我有进步,倒是你,说我是猪脑子!影响了我的发挥!”
虞衡偷瞄了一眼正在安慰考了最后一名的纳兰翡月的黛玉,见她没注意到这边,便对兆惠做了个鬼脸。
随后他又看向傅恒,见他一脸说不出的沮丧,以为他为了考试成绩在烦恼,就开解他道:“我听说猪脑子会传染,兆惠提笔就忘字,下次你考试前别跟他玩!”
两个人打打闹闹,而傅恒心里憋了半天也没说出来的需求便作罢了。
他想,什么时候他和阿哥也能如他们这样熟呢?
——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胤禩从梦中惊醒,拥住锦被坐起来,大口呼吸,汗浸透了他的发,随着他起身,从发间顺着脸流了下来。
福晋郭络罗氏也被动静惊醒,乍一看以为他又哭了,慌得心惊:“王爷是又做噩梦了?梦都是反的,莫慌莫慌。”
她伸手去拍他的肩背,胤禩却瑟缩了一下,郭络罗氏又心疼又不解:“明儿叫御医瞧瞧吧,既然父皇没有因为大阿哥的事殃及我们,你又何苦自苦呢?”
胤禩久久无言,脑中却一直回荡着梦的余韵。
昨日他还能慌乱无措的在妻子的拥抱里描述梦境,今日他却不敢说了。
噩梦,那该死的噩梦……
说来无奈,那噩梦竟是他苦苦追寻半生之最想得到之物。
自从大哥全家被投入宗人府,他就又惊又怕。
“胤禩啊,你大哥素日是个傻得,你怎么能放任他为你去做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事?如今才这般光景,你竟连亲娘都容不得了……”
惠妃娘娘因为大阿哥的事怪上了他们,虽没有翻脸,之后却避而不见。
他亲娘良妃,自出了事以后,他数次向宫中申请,康熙帝都不肯让他入宫探望,连着他福晋郭络罗氏也被殃及。
父皇既不罚他,也没放过他。
这苦果,要么砸到对方的脸上,要么自个儿咽下去。
胤禩郁郁寡欢了很久,如今身边只有九阿哥和十阿哥还时不时的过来瞧他,十四阿哥也来过一次。
他称病不去点卯,宫里朝中居然也放任自流。
大有随他去吧,反正他无足轻重之感。
胤禩便借酒浇愁,直喝得天昏地暗,郭络罗氏苦劝亦无用,廉亲王府上一片愁云惨淡。
但数日前此事出现转机,现任九门提督托合齐避开耳目来到了廉亲王府上。
托合齐既是十二阿哥胤裪的亲舅舅,也是从前依附在废太子旗下的一员,但如今太子已二废,托合齐却官运正亨通。
此人的到访重新激起了胤禩的斗志,托合齐声称希望家族旺盛不衰,本来好不容易攀附上太子,岂料废太子不中用了。
他说他看好八阿哥,只盼未来贤君登基,天下升平。
“阿哥,振作起来,朝中多少同僚望着您呢?只要您一声令下,臣托合齐,愿为阿哥做马前卒!”
若是旁人,胤禩恐怕还要考虑一番,偏偏此人是从前受过他恩惠的托合齐。
胤禩丝毫没怀疑,甚至到此时,他不觉得自己还有什么值得别人拿出身家性命来算计的了。
九门提督总管皇城内城九门的兵力,真要说起来,从前废太子若是动了造反之心,只要拿下托合齐,可以说是伤到了皇城根基。
之前大阿哥搞兵变,都是从城郊调动的那帮子守城兵马,并非内城之兵。
胤禩酒也不喝了,真的认真思索起举兵之计,他心里知道这不是良策,可放弃夺嫡对他来说,似乎更难接受。
然而两日前,胤禩只要睡下,便会梦境连篇。
第一次他在梦里哭喊,把福晋郭络罗氏吓了一跳,连忙掌灯拍醒了他。
胤禩仓皇无措的被郭络罗氏抱紧:“我,我梦到母妃,她没了,都怪我,都怪我……”
其实他没说完全,梦里他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对他出身的议论,亲自去与母妃商议此事。良妃娘娘听了他的话,还安慰他:“儿啊,你放心,娘一定死的自然,绝不叫御医看出问题,往后你荣登大宝,再祭天告慰娘的在天之灵吧。”
梦中胤禩就这么等着他母妃久病不医,最后一点风寒就没了命,而他更是努力将自己记在孝懿仁皇后佟佳氏名下,但等来的依然是父皇的嘲讽:“胤禩,你永远也抹不去你的出身。”
而今日,梦境则全然不同了。
第84章 84 蛛丝一缕梦尽玄,春风十里花始开……
起先连着两日做梦, 胤禩只当是自己压力过大。
毕竟前几日刚对起兵动了心,虽说有大阿哥起兵在先,无事在后,但说来心酸, 胤禩从不敢奢望父皇一视同仁。
但梦境越来越逼真, 逼真到胤禩也跟着惊心动魄,醒来时除了汗, 还有狂跳不已的心跳。
第二日的梦境他甚至连福晋都不敢说与, 皆因为梦中他居然真的如愿以偿的登基为帝了, 但若只有这些, 不至于他连提都不敢提。
梦里他身着龙袍一步一步走向他至今都不敢直视的龙椅, 珍重万分的坐下, 手放在龙椅扶手上, 指腹轻动,感受着那彻骨寒凉的的触感。
他当时丝毫没有终于梦想成真的狂喜, 只是莫名的想到:“原来龙椅摸起来,是这般感觉啊。”
这种真实的触感让他更加沉溺在这个梦境里, 梦里时光一日千里,他很快就发现, 原来穿上龙袍,不代表就能执掌天下。
首先是以往拥护他的那些宗亲世家,从前需要他们的支持,胤禩自然能退则退,礼贤下士, 以此收买人心。如今他既已登上龙椅,自然与从前百般不同,但那群人俨然没有他已登基为帝, 尊贵无极的自觉,依然如从前那般待他。
胤禩心中不爽,只是初登基皇位不稳,故而继续做出从前贤王之姿。
可从前做亲王阿哥时的底线尚可弹性一些,如今他都做了帝王了,便再也弯不下如昔日的腰,若再放任底线被这些人“践踏”,那他百般辛苦,弑父杀兄,血溅五步,皆是为了世族们的便利而行吗?
奈何胤禩每每试图反抗,更巨大的反噬就来了,那些宗亲世家盘根错节,往往一致对外,他稍有不慎,便反而被他们掣肘。
总之,胤禩惯常的招式不好使了,甚至成为帝王后,他便连从前的手足也尽数失去,不知何日起,他疑心的打量着九弟十弟,觉得他们私下再有联络,俱是在非议他之所为。
不止如此,朝臣们像张开血盆大口的海妖,裹挟着,威逼着,劝他充盈后宫,绵延子嗣。
素来对他百依百顺的福晋郭络罗氏成了他的皇后,她的家族从前是他的支撑,如今该叫外戚了,朝臣们劝他为了子嗣选妃封嫔,外戚们一面不赞同朝臣的提议,一面将郭络罗氏族中年轻能生养的姑娘送入宫中。
胤禩没拒绝。
郭络罗氏送来的新人年轻貌美,容色倾城,与皇后的桀骜不同,她温柔似水,媚骨天成。
胤禩与皇后解释:“皇后,别闹了,朕之为难皆源于你不能生,若你能为朕生下太子,朕自会堵下悠悠之口。”
梦里此时的胤禩在心中道:不,不,不是这样的,我怎么会变成这种人?
自然,一身傲骨的皇后最终与他离了心,她年少时爱慕他,愿为了嫁给他,冒郭络罗氏一族之大不韪。如今既已离心,她手中的刀刃便也雪亮的闪到了胤禩的眼睛。
胤禩不相信他们年少夫妻,一路扶持至今,好不容易荣华攀顶,郭络罗氏真的会对他动了杀心。
但帝王胤禩下意识的躲闪开来,他头上的朝冠狼狈的歪到了一旁,胤禩扶正了朝冠,看向身披凤袍的郭络罗氏。
不知何时起,他们之间居然要隔着这么多层层叠叠的规制,甚至郭络罗氏今日居然身着重大祭祀时才着的皇后礼服。
而郭络罗氏执着剑问他:“陛下可还记得,嫔妾手中的刀剑,从不走空?”
胤禩知道,正是知道,他才惊惶。
不,不,他不要这样,他要从前的郭络罗氏!不,不对,他不想死……
胤禩回身抽出悬在墙上的天子佩剑,他举着剑和郭络罗氏对峙:“你要弃郭络罗氏一族于不顾吗?现在你放下剑,朕,我还会看在昔日的情分上……”
血是热的。
溅了胤禩一脸。
对面的姑娘临死前望着他的眼神还是那么高傲,高傲的一如初见时的模样,她一句话也没留下,最后的几息,她撑着剑,双目血红的宛如地狱的恶鬼般望着他,又因为过于痛而狰狞无比。
胤禩觉得这是噩梦,哪怕郭络罗氏被以皇后之礼大葬,哪怕他后来又反悔,诛灭郭络罗氏九族,但胤禩的心都是空的。
郭络罗氏死后,胤禩又大开杀戒,他从前在乎名声远超过爱惜自身,但皇后之死像一枚禁制,打破之后,放出了恶魔般的胤禩。
胤禩梦到皇后之死,直接从梦中惊醒,岂料醒来平复下心情之后又睡下,梦居然接着叙述。
胤禩在梦里跟世族斗得死去活来,终于把自己斗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好不容易醒了来,他再没了睡觉的兴致。
之后又接连两日,梦境中的细节纤毫毕现,越来越真假难辨。
连日来的不得好眠和离奇梦境让胤禩有苦难言,他又一日凌晨因为恐惧梦境而不敢睡下,干脆这日他去上了早朝。
不要说诸位大臣了,就是康熙帝见了他如今这模样也动了恻隐之心。
十阿哥更是在阶梯上一瞧见他就哭了:“八哥,你怎么了?你怎么这样啦?弟弟才几天没去瞧你啊!”
九阿哥惊的下意识去扶他的手,摸到了他硌人的腕骨。
四阿哥也跟着关心道:“八弟,你可看过御医了?”
八阿哥本想说自己没事,只是睡得不好。
但看大家集中到他身上的关注,一时居然倍觉温暖。要知道,在梦里他做了皇帝,从前跟他关系好的那些弟弟都疏远了,更遑论四阿哥呢?
梦里老四倒是没怎么改变,办事还是那副头铁的模样。
他因为对老四有些芥蒂,只叫老四办最难做的差,后来他无人可用时,老四还肯主动顶上。
这家伙连梦里都是那么“虚伪”,一面挨骂,一面也要去做“非做不可”之事,说什么要为天下万民请命。
梦中胤禩觉得这是挑衅:“哦?你为天下万民请命?请问,天下是你的吗?”
自此之后,四阿哥再遇到事儿终于也知道躲着走了,不再一味埋头冲锋了。
胤禩一时间千头万绪,几乎泪盈于睫。
下朝后,康熙帝留下了他,素来对他苛刻的父皇这次终于软下声来:“朕从前与你说的那些话是朕之过,你不要糟蹋自个儿的身体了,也不需惦记朝中的事了,先回去好好养病,养好了朕就准你见你额娘,不然你这副模样,倒吓着她了。”
胤禩喉咙一热,放声大哭起来。
他其实不是为了康熙帝的几句软语,从前父皇也不是没有无常过,在阴晴不定的间隙里,父皇偶尔的“晴”也会让他窃喜。
他是想到梦里,他亲手弑父,从前强大如高山不可逾越的父皇,在他手中了断了生机。
那时候他丝毫不觉得难过。
仿佛他生来就是为了屠龙,谁让父皇他,偏心,冷漠,待他决绝呢?
他若一直是个坏父皇多好,可他偏偏偶尔要做回个好父亲。
小时候的胤禩真的觉得康熙帝的身体里住着妖怪,经常把他心爱的父亲掳走,那个妖怪要占据在父亲的躯壳里,对他狰狞狠厉,而父亲偶尔战胜了几息,便能施以他片刻温情。
胤禩大哭,一时间把康熙帝给哭懵了。他们父子之间,上一场执手相看泪眼,还是胤禩幼时。
康熙帝等了一会儿,本以为胤禩哭一会便会停下,擦干眼泪,重新做回他那最模范标本的贤王儿子。
岂料哭声一起,胤禩就像回到了婴儿时,不仅停不下来,到后来胤禩甚至哭到浑身抽搐,呼吸困难。
魏珠吓的跑出残影来,去叫人请御医。
好不容易安抚好胤禩,已是大半个时辰后,因为事发突然,康熙帝便吩咐宫人将胤禩抬到了他平日休息的榻上。
那不过是一张康熙帝寻常在乾清宫小憩的榻,胤禩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却在躺在了那张榻上后再一次崩盘。
梦中胤禩称帝后曾数次躺在这个位置,床榻早换了,但乾清宫还是从前的乾清宫。
所以当胤禩躺下后,目光无意识的扫过天顶,那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胤禩微微一僵,又移动目光,落到了角落里,那里有一条宛如蛛丝的细线在空中轻动。
正如他梦中所见。
胤禩心神俱震。
——
虞衡看着系统中的任务进度,虽摸不着头脑,但总归事情是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他八叔最近的行为非常反常,宫中都有人传言说八阿哥一番示弱让他与康熙帝父子间的关系破了冰。
大多数都是说八阿哥手段了得的。
虞衡心说:你行你上啊!别管白猫黑猫,任务进度条提升了就是好八叔!
怕他八叔这个反常的任务条过阵子还掉,虞衡立马本着卡bug的心态迅速把积分兑换了。
但是……
对,虞衡其实并不开心。
他之前的方向是对的。林妹妹从进京后,因为家里人生病耽搁,也因为林御史特殊的汉臣宠臣身份,便没出府结交朋友。
后来她又被召入上书房陪读,虽然虞衡不想承认,但是他确实曾经霸占了林妹妹的几乎所有休沐日……
所以在纳兰翡月成为他的伴读后,虽然此女读书功课贻笑大方,但她性格外向,寄情山野,又有她做桥梁,林妹妹便很快拥有了几位同龄的手帕交。
不仅如此,认识了她们以后,林妹妹再也没跟虞衡这个臭棋篓子以及兆惠那个超级加倍臭棋篓子下过棋了。
他们唯一一起玩的游戏还是狼人杀,但古诗词版。
这游戏还是虞衡带她们入门的,如今被她们升级成这么高不可攀的模样。
因为诗词积累不足,兆惠头一个发出抗议,但抗议无效。
虞衡自认为自己应该还是不错的,唐诗三百首,他总还记得一多半,结果书到用时方恨少,诗到背时全忘了,可恶!
最最最过分的是,林妹妹有了新玩伴,也有了新秘密。
虞衡坐在秋千上,随意的摇动着,目光总是不经意间飘向黛玉和纳兰翡月,两个小姑娘像两只快乐的小喜鹊一般,在春光下依然明媚到万物生光辉。
兆惠在另一个秋千上玩,看了他一眼:“阿哥,你想不想知道林姐姐她们在说什么?”
虞衡翻了他一眼:“你顺风耳啊?这都能听到?”
傅恒在边上欲言又止,虞衡望向他:“你想说什么就说呗!老在边上一脸便秘的表情干啥?”
傅恒已经被兆惠科普过何为便秘了,此时不禁露出一丝崩溃的表情:“言辞不雅……”
兆惠偷笑:“你忘了?我能看懂唇语!”
傅恒急道:“此非君子所为!”
虞衡跟着点头:“对啊,太不应该了。那个,傅恒啊,你前几天的字帖能找给我瞧瞧吗?我想学习一下。”
傅恒端正了姿态:“方先生说阿哥学林姑娘的钟王小楷即为上佳……”
虞衡荡悠悠的晃着脚:“我想着集百家之所长呢,怎么?你不肯?”
傅恒于是老实的去上书房找东西了。
虞衡见人走远,迅速扭头对兆惠道:“快快快,快看看她们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熬夜了,不出意外周末又忙,就只能夜里回来补了,流泪猫猫头,真的想拥有按时日更的功能
第85章 85 不足道与枕边人,殊途同归无虚行……
八阿哥胤禩连着几日没再做怪梦了, 他也难得的睡了几天好觉。
一夜无梦的日子居然如此的美妙,胤禩简直要热泪盈眶了。
可惜好景不长,没几日,那见鬼的噩梦就又缠上了胤禩。
因为梦境特殊, 不足为外人道, 于是胤禩独自苦涩的崩溃了一阵子。
明知道福晋担心他,胤禩却连她的眼神都不敢直视。在梦里, 他们彼此辜负过, 真要论起来, 是他负她更多。
就算是她占据更有利局势的时候, 她也没对他下过手, 反倒是每次他的背叛都会逼得她决绝就死。
于是很快郭络罗氏便发现了他的无常, 有时候他一脸惊恐的从梦里醒来, 会温情无限的主动抱住她。而有时候,他满头大汗的坐起来, 久久无言,此时郭络罗氏的关心对他而言, 更像是避之不及的毒药。
梦境连绵不绝,几日间胤禩宛如芥子入须弥, 就算醒来依旧恍惚,虚实难辨。时间一长,胤禩发现唯有不睡,才能避免入梦。
初时他就喊来府中清客,把梦境掐头去尾, 只说一部分,叫众人解梦。
听他说梦到不详,门人争相劝道:梦境都是相反的, 定是阿哥往日里忧思过度,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胤禩想,既然说梦是反的,那么他夺嫡成功其实是说他夺嫡之计终溃败吗?
呵呵,简直有鬼,不,有妖魔,在恐吓他!
再后来,他算是琢磨出来了,只要他动了夺嫡的念头,这噩梦就一日不休。
最终确定怪梦和夺嫡有关后,托合齐再来,胤禩便避而不见了,如此行事后,当晚他就得了无梦一身轻的一夜。
胤禩也知道,夺嫡并非是一人驾车行,有时候身在其中,不得不动。
某一日又是噩梦,醒了睡不下,五更天时分,胤禩去雍亲王府堵人,结果去到才得知四阿哥今儿三更天才睡下。
以胤禩对老四的了解,这个人除非病得爬不起来了,一般早朝雷打不动他也要到场的。
所以胤禩就在客厅等着。
这阵子他没什么胃口,睡得不好,形容憔悴,康熙帝恩准他好好养病,至于他正在做的事,当时在乾清宫,老四和老十三一前一后的表示他们愿意接手,请八阿哥安心养病。
要是往日里,胤禩只会觉得他们急着争名夺利,急着在父皇面前表现。
但胤禩在前天的梦里刚经历过老十三的葬礼,他还亲见了老四在灵前扶棺大哭,悲痛欲绝的模样。
梦里老十三死在了治水的路上,还很年轻,他就算一直和这些兄弟们不对付,当了皇帝后却也没想过让他们去死。
其实梦里他还把大哥从宗人府接了出来,出来三个月,新任帝王胤禩扶着额在御书房想如何能不经意又充满说服力的把胤褆这家伙再送进宗人府呢?
他这么着急的赶来雍亲王府,皆是源于凌晨的梦里他梦到了一些东西,急于验证。
他喜欢算命,老四喜欢求神拜佛,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兄弟俩的爱好是最接近的。
而已经在梦里当过皇帝,并当到厌烦的胤禩,昨天晚上的梦境里终于不是自己当皇帝了,这次登上至尊之位的是老四!
在太子一废之前,其实众兄弟之间的关系都还好,至少表面上都说得过去,因为某些刻板印象,胤禩他们几乎从来没把胤禛看在眼里过。
在夺嫡这件大事上,从前胤禛上桌的概率实在是……有点低。
胤禩从前觉得自己乃是天命所归,但今时不同往日了,他想,这福气他也不是不能让给别人。
但在这之前,他要确定一些细节。
雍亲王府的下人不敢怠慢他,茶和吃食都给他备上了,那头打着哈欠的四阿哥也起来了,梳洗罢,满头雾水的过来了。
胤禛早听管家来报时就心里犯嘀咕:怎么了?老八这是来找茬?大清早的,也太不讲究了,他忙的四脚八叉的还不是为了给他老八收拾残局嘛?
等见着人了,胤禛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从来在外面都体面到头发丝的廉亲王,才几日不见,憔悴的面黄口白不说,此刻居然就趴在他家客厅的待客檀木桌上,边上的早点没动,人睡得仪态全无,还不时传来鼾声……
这种感觉很迷,简直就像有一天你发现你的偶像,一个帅气光鲜的男神般的人物,他居然拿扣完脚的手又剔牙一样,滤镜全碎。
要不是边上有廉亲王的随侍跟着,要不是早餐看着一口没动,胤禛几乎怀疑老八这是来府上碰瓷来了。
随侍小心翼翼的解释说他们爷好久没睡好了,胤禛只得叫人把这位抬去客房休息,他则忙着去赶早朝。
——
惊蛰一过,万物复苏,春分来时,雨水丰沛。
去岁冬季大雪压境,今年春分风调雨顺。
这么一看,今年的农耕总归有些盼头了,若只是小雨如酥也罢了,近来几日接连暴雨,一度连乾清宫内都被雨浸到,世界仿佛一整个被暴雨侵袭了。
起初只是上书房里有些人请假不来,后面太傅们也请假,最后连李光地都病倒了,到这时,前朝也不断有人生病起不来床,康熙帝不得不重视起来。
虞衡作为曾经的现代人,知道他们这搁现代就是感冒。
但是在医疗条件不发达的如今,感冒也是会死人的。
尤其是在虞衡印象里,去年就会死去的良妃娘娘,她也染上了风寒。
这当口,要是良妃娘娘一病呜呼,不知道现在正病的满朝皆知的八叔能不能接受?
最最最重要的是,像感冒这种会传染的病,在小范围内传播的速度极快,所以虞衡一发现苗头就立刻去找他爷爷,主要讲人群集聚传播风险,最后顺势“图穷匕见”,申请放假。
康熙帝起初没放在心上,他只当虞衡贪玩,毕竟这家伙一有机会就要跟他讲什么人权,万事可申请“放假”。
但不出三天,康熙帝不仅紧急批了上书房的假期,连前朝也特批了假。
因为康熙帝发现,得病的不止淋了雨的人,现在居然还出现了传染。
如今上书房里读书的孩子个个都是宗亲世家里“全族的希望”,要是天天让他们顶着暴雨来读书,最后一病没了……
也不怪康熙帝有这种担忧,现在上书房里任职的太傅中,除了一年前病得只剩一格电的方苞还好好的,其他的全中招了。
那其中可是还有李宝珠哇,彪悍的能上山打虎,下海绞蛟的神奇女侠,前日都发烧了。她发烧了还强撑着去上课,乍见看不出一丝不妥,要不是几位女学生觉察出不对来,这位差点就凭一己之力把自己送走了。
于是在大人们的担忧中,上书房里的学生全放了假。
圣旨说放三日,大雨歇了便回来。
假期的第一天上午,雨大的像有人在上空倒水,结果到了中午就天放晴了,于是虞衡欢喜地约朋友们来府上小聚。
纳兰府婉拒了,据说纳兰翡月病了。
富察府也婉拒了,回信说傅恒昨晚淋了雨,连夜烧到神志不清。
虞衡听了其实有点笑不出来,淦,但凡经历过某某疫情的人听到这都笑不出来。
好消息也是有的,黛玉和兆惠都好好的,还如约来赴宴了。
春光明媚,大地潮湿,花草树木都被洗刷一新,没有生病的三个小朋友在雍亲王府的西配殿里跑来跑去。
更巧的是,这天林林也来找福福玩。
因为连日下雨,福福望穿秋水,终于盼来了它的小伙伴,两只小鸟当着众人的面互相梳理羽毛,还用小鸟加密语聊天。
虞衡长舒一口气,有种回到去年某日的感慨。
捉迷藏实在无聊,真不知道兆惠到底何日能长记性,他躲得地方一点创意都没有!
虞衡靠贿赂两只小鸟,立刻就找到了林妹妹的藏身之处,然后说带她去玩。
黛玉岂会瞧不出他的打算:“那便等找到了兆惠,咱们一块去吧?”
虞衡摇头:“不是不行,是我想你先选。”
虞衡准备了四个一模一样的盒子,让黛玉先选:“剩下的让兆惠选,最后俩可以等回了上书房让他们俩选。”
黛玉摸向第一个盒子,见虞衡的眼睛亮晶晶的,她便故意收回了手。
她又走向第二个盒子,抬起手做了个假动作,见虞衡明显紧张了起来,她坏心眼的笑了:“突然觉得3比较好!”
她一笑,忽的又抿住嘴。
虞衡跟着提起心:“三,也好……”
黛玉却又重新回到第二个盒子边:“还是选这个好了。”
漆盒上有精巧的暗扣,一按下去,“咔哒”一声,盒子就打开了。
里面只是一套文房四宝,看模样朴素平常,黛玉松了一口气,重新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正好缺一套……”
虞衡把她的表现都看在眼里。
二月份她生日,他送的东西太张扬了,不仅传出了“绯闻”,林家收下那些东西便没拿出来使过。
其中有一把宝剑,被府上请工匠重新镶嵌了宝石,造型华丽又轻灵,虞衡觉得这世上就没人比林妹妹更适合使它了。
结果那剑送了,就没见过天日。
他爹还问过他意见,说如今京城里正传他们俩的话呢,要不要他出手清理一下,免得误伤了人家林御史家小姐的名声。
虞衡当时想:绯闻?好哇!有了黛玉和他的绯闻,那些胆敢肖想林妹妹的人家只怕都要掂量掂量自个家的斤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