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云珠,你为何不肯和阿稚……
萧明章蹲在地上, 整整沉默了有一刻钟的功夫,这才自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他尽可能平和地询问女儿,不将任何一点戾气带给她:“你想要我走?阿稚, 你为何突然想要我走?是今日在张家发生何事了吗?”
穆昭稚抿着唇, 便又不说话。
今日张家发生的事情,她不想告诉任何人,她很明确,自己如今站在这里的目的,就是想要萧明章离开, 所以她不说任何多余的话。
但她毕竟小小年纪,还没有学会掩藏情绪, 所以经萧明章这么一盘问,脸颊上的颤动便十分明显。
萧明章便了然。
他又蹲在地上, 等待了片刻女儿的回答, 见她仍旧没有任何的话,他便又主动道:“阿稚,我不知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事情, 但我可以回答你的是, 除非你和你阿娘都愿意跟我回云州, 不然, 我是不可能轻易离开这个地方, 也不可能轻易离开你们的。”
“你卑鄙、无耻!你是小人!”
穆昭稚从小到大听过的脏话并不多,就这么三个词,全都是在同窗那里听来的,一瞬间,全都用在了萧明章的身上。
萧明章不置可否,不管女儿怎么骂, 通过穆昭稚的表现,他已然知晓,她今日定是发生了什么,这才会特地跑来与他说这些。
他于是心平气和,只同女儿道:“阿稚,我不管你今日到底是发生了何事,但我说的是事实,你很聪明,我知晓,你阿娘不告诉你许多事情,但有许多事情,你其实都自己已经猜到了,是不是?”
“阿稚,只要你肯说服阿娘跟着我回家,我在这里保证,待回到云州,你便会是云州城中说一不二的小小姐,甚至将来在金陵,你也可能会是天底下最最尊贵的小公主……”
“我才不要做公主!”
萧明章还想同她循循善诱,可穆昭稚根本不吃这一套,什么云州城的小小姐,什么金陵城中最尊贵的公主,穆昭稚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东西,也根本不想要那些东西。
她只知道,如今萧明章的存在已经对她造成了许多的困扰,都是因为萧明章,阿娘和雁姨前阵子才会突然变得如此古怪;都是因为萧明章,所以今日张鹤来才会一次又一次地与她询问那些她根本不关心的事情;都是因为萧明章,这几日,其实也有许多的同窗不住在问她,那个她所谓的舅舅,到底是何来头,为何能住这么好的房子……
穆昭稚一点儿也不想听人提起萧明章。
可是穆昭稚也知晓,只要萧明章在这里一日,就免不了会有人不住地问起他是谁。
张鹤来是第一个,却也许并不是最后一个。
她不想要再过这般的生活,也不想跟萧明章回家,她不管萧明章的官有多大,她只想和阿娘还有雁姨待在一处,长长久久。
她朝着萧明章吼完,不知为何,刷的一下,眼角便滑下了泪水。
萧明章怔忪极了,原本还准备了一堆的话想要反过来说服女儿,但是看着女儿忽而落泪的模样,他的心仿佛突然被揪了一下,瞬间又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穆昭稚的模样和云珠真真是极像,一样硕大似葡萄般的眼睛,一样明亮有神的光彩,落下泪来的时候,大滴大滴的泪滴便像是开了匣的珍珠宝盒,无穷无尽。
萧明章将女儿落下的珍珠全都捧在了掌心里,慌张地过了许久,才和穆昭稚问道:“阿稚,是不是阿爹说错话了?惹你不高兴了?”
“你不是我阿爹!”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萧明章不过一时不慎,立马又招来了穆昭稚更加凶狠的反驳。
萧明章哑口无言。
穆昭稚哭红了眼眶,咬牙切齿,言罢,似乎再也不想看到面前这个人,她狠狠地推了一把萧明章,扭头便朝着院门外跑去。
萧明章这回倒是反应快,立马跟着女儿追了上去。
“阿稚!”
他追着穆昭稚出了门外,恰恰好,阿雁正从张家回来。
没找到镯子的阿雁正满心担忧,走在巷子里,一抬头,便见到穆昭稚从萧明章的院子里跑出来,萧明章还正跟在她的身后,她立马不假思索地上前,将穆昭稚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雁姨!”穆昭稚边哭边扑进了阿雁的怀里。
阿雁看一眼穆昭稚的模样,见到她小小的脸颊上挂满了拥挤的泪滴,双眼通红,人还是从萧明章的院子里跑出来的,一时间,雷霆暴怒,朝着萧明章喝到:“姓萧的,你对我们阿稚做了什么!”
平时穆昭稚生活在她和云珠的庇护下,几乎从未哭过,即便是磕着碰着了,也不曾有哭得这般凶狠的时候。
阿雁心疼坏了。
萧明章荒谬地反问道:“她是我的女儿,你觉得我会对她做些什么?”
“那可难说!”阿雁气势汹汹,大有和萧明章大战个三百回合的架势,但不知为何,她说话之时,穆昭稚哇得一声,便哭得愈发凶狠了。
阿雁奇怪地去看穆昭稚,孩童的脸颊最是脆弱和稚嫩,她这么一哭,薄薄的脸颊已经变得比人家婚宴上的鸡蛋还要红,跟猴屁股似的;她的泪滴大片大片地砸下来,没有人接着,便似涓涓细流,落在身前的衣襟上,又落在干燥的黄泥地上,晕出地面上非比寻常的模样。
“阿稚,告诉雁姨,此人到底怎么你了?是不是他欺负你了?”阿雁扒着穆昭稚的小细胳膊,势必要问个清楚。
可穆昭稚哭归哭,就是一句话都不说。
这可把阿雁给急坏了,她不说话,她便无法为她与萧明章定罪。
她好声好气地哄着穆昭稚,各等安慰的话都与她说尽了,穆昭稚却也还是不肯说,自己到底是为何哭泣。
终于,阿雁无法,眼见着穆昭稚哭得越来越凶,她只能暂时带着穆昭稚回家。
纵然无法定罪,可回家前,阿雁还是不忘和萧明章放了句狠话:“此事我们不会轻易罢休的!你等小姐回来,自会与你算账!”
萧明章冷眼看着,面对穆昭稚,他可以说俯身就俯身,说低头就低头,但是对于阿雁,萧明章说实话,并无多少的情绪。
他就看着阿雁带着穆昭稚先进了屋,他静静地站在屋门外,想,在云珠回家之前,他或许还需要找另一个人好好谈谈。
—
云珠结束今日的课程,正是傍晚日落时分,橘红色的夕阳铺满了草原各地,连最悠远的角落也不肯放过。
她潇洒地骑在马背上,任夕阳将她的身影给无限拉长,直至看到眼前来人,她的身形才有所停顿,而后就这么僵持在原地。
“萧明章?”云珠记得自己今早已经和他说过傍晚不需再来跟着她,这般孜孜不倦的相随,着实叫人有些厌烦。
她以为,萧明章这回又是要和自己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而后送自己回家,却不想,这回的萧明章单刀直入,同样骑在马背上,道:“云珠,我想同你聊聊阿稚的事情。”
“阿稚?”
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是会叫云珠瞬间便牵动起心弦,那必然是有关于女儿之事。
她立马变得如同一只刺猬,浑身充满了硬刺,道:“你提阿稚要做什么?”
萧明章不解,为何不论是云珠还是阿雁,一旦看到他和穆昭稚有所接触,便要立马变得面目可憎、嫉恶如仇,生怕他是什么会伤害到孩子之人?
可他是穆昭稚的父亲,虎毒还不食子,他能伤害到孩子什么?
“你放心,我不会对阿稚做什么,也不会将她从你的身边夺走。”萧明章温声道。
“那你想说什么?”即便萧明章这么说,云珠却还是不敢放心。
有关于萧明章和女儿的事情,她总是慎之又慎,不吝以最坏的想法去揣测萧明章。
萧明章便无奈道:“说说她今日身上发生的事情,还有……她的心理问题。”
云珠一怔,仿佛不懂萧明章说的”这两件事情到底具体为何。
萧明章便将自己今日了解到的张家宴席上所发生之事事无巨细告诉给了云珠。
云珠听罢,眼中震惊与怒气顿时超越了所有。
萧明章道:“张家之人我已经全部都惩戒过了,但是云珠,我了解到,如今并非只是张家之人,就算是普通的同窗,也有许多在阿稚面前提到我的,而他们一旦询问多了有关我的存在,阿稚的神情便不对劲……”
“这难道不都是你的错吗!”在听到女儿哭泣的时候,云珠的心便已经止不住地如同刀绞,如今又听萧明章说起这些,她便直接和萧明章质问道,“若是你早早地离去,何至于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是,是我的错……”和云珠重新相处了这么久,萧明章如今早已深谙,和云珠说话,软话总是要比硬话好使许多。
他一低头认错,果然,云珠立马便没有适才那般的怒气冲天了。
她深深地看着萧明章,听萧明章道:“但是云珠,事已至此,我最需做的事情是补救,对吗?要阿稚的朋友们收回那些话是不可能了,我们如今需要做的,便是叫那群孩子们再也不在阿稚的面前提起我的存在。”
“如何才能控制住一群孩子?”云珠下意识反驳萧明章的主意,可是转念一想,她立马便想到了。
有什么人是天然可以控制住一群孩子的?
不正是孩子们的老师,如今的她吗?
原来这才是萧明章今日来寻她的原因吗?云珠不过眼珠子一转,便正好和萧明章直勾勾的眼神对视上了。
萧明章像是能读懂她的心思,在云珠自以为万物明朗之际,恰到好处,又与她投下一层阴影。
“孩子们的约束,可以是一种手段,但我觉得凭借阿稚的聪慧,这种手段还远远不够……其实我今日前来,还是有件事情需要询问……”
“云珠,你为何到如今还是不肯和阿稚承认我的身份?”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二合一) 萧明章,阿稚不……
夜幕低垂, 萧索秋风自草原而来,席卷过街头巷尾,没入无边的城池。
云珠回到家中, 穆昭稚小姑娘已经在阿雁的照顾下, 陷入了睡眠。
被褥之中是她恬静的脸蛋,床边的烛火隔着帷幔似有若无地照在她的脸颊上,掩盖过大哭的痕迹,浅浅只晕上一层朦胧。
阿雁跟在云珠的身边,想和云珠告萧明章的状, 不想云珠先一步回头,问道:“她今日哭的很厉害?”
阿雁一顿, 点了点头。
“萧明章自己找过你了?”
云珠没有说话,只是回头又看了一眼女儿, 替她又掖了掖被褥, 才说:“我们出去说吧。”
云珠和阿雁去到了另一间屋子,阿雁见云珠关上门后,便心事重重地坐在了自己的眼前。
“阿雁, 你说, 我该和阿稚坦白萧明章的事情吗?”云珠突如其来的询问叫阿雁感觉到无所适从。
阿雁恍惚问道:“什么坦白?为何要坦白?你不是从来不打算告诉她这回事情吗?”
“那你知晓今日阿稚为何哭泣吗?”
“……”
“为何?”
阿雁不知今日穆昭稚为何哭泣, 但她其实知晓, 今日的穆昭稚骗了自己。
她所谓丢失的镯子, 她在张家并没有找到,回到家后,她一边要照顾这位小祖宗,一边又要胆战心惊,不知该如何告诉云珠这等事情,结果适才, 就在穆昭稚哭睡着后,她就在她的小书袋间,找到了那只丢失的银镯子。
若非她今日哭得实在是累了,人都已经睡着了,她定是将她揪起来,问个清楚的。
小孩子家家的,最忌讳的便是撒谎。
云珠见阿雁一脸的疑惑,终于,这才将一刻钟前自己与萧明章见面后说的话告诉给了她。
“……”阿雁听罢,终于也罕见地沉默了。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和云珠问道:“那按照他的意思,今日阿稚是嫌弃他一直待在这里,所以才哭的?”
“是。”云珠道。
“那就叫萧明章走啊!”阿雁瞪圆了眼,直接道,“阿稚是因为嫌弃他在此处,所以才哭的,那他不在此处不就好了,难不成,他的脚是生了根,一定要长在这里吗?他是阿稚的父亲,他口口声声说自己疼阿稚,怎么就不愿意为阿稚做些什么呢?”
“我自然也是这么想的。”云珠紧接着道。
阿雁便挑眉,又听云珠说:“可是萧明章不愿意,而且他说……阿稚如今已经知晓了他的存在,一时半会儿忘不掉不说,她的那些同窗们,年纪都还小,正是七嘴八舌最难管的时候,这件事情既然发生了,那在她的面前想要避免,便基本是不可能了……”
“那他到底想怎么样?”阿雁深深地拧起眉毛,不明白,萧明章既不愿意离去,那他还有什么资格谈穆昭稚的事情?
“他想我将他的事情,全盘告诉给阿稚。”云珠深吸一口气,适才告诉了阿雁萧明章今日来找自己的原因,如今,又将萧明章所想的办法告诉给了她。
阿雁讶然:“什么叫全盘告诉给阿稚?”
“就是好的,还有那些不好的,包括身份,包括背景,包括他当初对我做的那些事情,全部告诉给阿稚。”
“等等等等……”阿雁渐渐觉得自己的脑子又不够用了,她和云珠道,“将这些事情全部告诉给阿稚?她才多大,她接受得了这些吗?”
这正是云珠迷茫的所在。她道:“萧明章说,阿稚的早慧是远超常人的,和寻常的孩子一点儿也不一样,我们身为她每日接触的长辈,其实最需要与她做的事情,不是刻意地隐瞒,而是有意的疏导以及全盘的信任。”
“这些都是什么意思?”饶是这些年已经念了不少中原的书了,遇上萧明章这种人,阿雁还是不能全部理解那些话。
云珠便解释给她听:早慧的孩子同寻常人总有些不同,尤其阿稚这般的,聪颖的太过明显,其实心思早比寻常同龄的孩子要细腻的多;她若不知晓萧明章的事情还好,最怕她如今一知半解的,一边好奇,一边又被她们给灌输了不许同萧明章接触的想法,这般,痛苦便就跟着生长起来了。
“那依照他的意思,和阿稚告知了他的真实身份,阿稚日后见到他,听到他的消息,便不会再哭了?”阿雁询问道。
云珠点点头:“大致是这个意思。”
“那我们凭何要听他的?”阿雁反问,“万一他说的也不是对的,和阿稚告诉了那些,反倒叫阿稚更加地伤心呢?”
“萧明章说,阿稚之所以见到他会哭,是因为我们不曾给她选择的权力。”云珠又道。
阿雁还是不想照萧明章所说的做。
他上下嘴皮子一碰,说的轻巧,留下无穷无尽的后患,全是她和云珠来处理。
阿雁还想劝劝云珠,一扭头,却见云珠还在认真思考。
她疑惑道:“你不会真的在考虑吧?”
“阿雁……”云珠浅浅地应了一声,而后坚定地抬头,道,“我信阿稚会选择我。”
“公主!”阿雁急得想要原地打转,拉着云珠出门去清醒清醒。
可是云珠道:“你其实也会相信的,对吗?”
“……”
阿雁立时又驻足在了原地。
云珠便轻轻地笑了:“阿雁,我们试试吧,阿稚是我一个人的,这一点,我相信永远都不会变。我想要她快快乐乐地长大,既然萧明章已经出现了,不若,我们便将事情告诉给她,她有知情的权力……”
她的公主一定是被萧明章给下了什么迷魂汤……听完云珠的话,阿雁满脑子里仅剩这一个想法。
但她还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去反驳云珠。
因为她也相信云珠所说的,不论给穆昭稚什么选择,她到最后,一定都会选择她们的。
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
穆昭稚在翌日的清晨间醒来。
昨日哭得狠了,小姑娘一早上起来,眼睛还有些疼。
她揉了揉眼睛,云珠便已经端着热水盆进屋,主动为她洗漱了。
穆昭稚看着云珠,小声呢喃:“阿娘……”
“眼睛是不是哭疼了?”云珠关心道。
穆昭稚小小点了点脑袋,云珠便无奈道:“过两日蔡学究便回来了,今日我同学堂告了假,也给你们放一日的假,今日可以不必去学堂,好好在家中休息了。”
“不必去学堂了?”穆昭稚眨眨眼,满脸挡不住的震惊。
云珠自胸腔泄出一丝轻笑,点了点她的脑袋:“怎么,连自己阿娘说的话都不信了?”
“我自然信的!”小姑娘的嗓音脆甜软糯,不必刻意,张口便比路口的桂花还要馥郁百倍。
云珠又瞥了一眼女儿,这才思忖着,和她道:“阿稚,待会儿你用完了早饭,阿娘有些话想要和你说,可好?”
“阿娘有何事要交代?”穆昭稚一脸单纯,纵才两岁多,已经会替云珠做许多的事情了,譬如,去隔壁阿婶家中借针线,又譬如,去街巷口刘家买糖盐罐子。
“不是那些事情。”云珠失笑,和穆昭稚道,“是阿娘想要告诉你有关于萧明章的事情。”
萧明章。
穆昭稚的脸色顿时变了,她变得茫然,又变得无措、不解,不知阿娘是要说什么。
阿娘不是最不喜提起他了吗?
云珠将穆昭稚的神情全都看在了眼里,短短一瞬间,她低低地喟叹了一声,也不急着和她说些更多的事情,而是催促她先去用饭。
待到用完了饭,她才和穆昭稚彼此面对着面,正襟危坐。
云珠问道:“阿稚,你是不是早就知晓了,那个人,其实就是你的阿爹?”
穆昭稚点点头。
即便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但看到女儿亲自这般承认,云珠还是不免闭了下眼睛,给了自己一个接受事实的过程。
她紧接着,又问:“那阿稚,关于你的……阿爹,关于他,你还能猜到些什么?”
穆昭稚摇了摇头,有些不知阿娘这句话,是在问什么。
云珠便解释道:“就是他的身份,他的地位,他是做什么的,你都能猜到吗?”
原是问这个,穆昭稚慢慢思索着,回答道:“他是云州人,是云州桓王府的世子,桓王世子……似乎是个很大很大的官,是皇帝的孙子……对吗?”
就这么一个月左右的功夫,她竟然能猜到这么多?
云珠从一开始的惆怅,逐渐变得有些震惊,慢慢合不拢嘴,又问道:“那还有呢?”
“还有……?”
穆昭稚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关于萧明章的事情,她知晓的就这些,还有一些是她猜到的,萧明章和阿娘之间发生的事情,但是她不知阿娘是不是要自己说这些。
见女儿再度摇头,云珠莫名的,竟然舒了一口气。
不知是不是她太过紧张,穆昭稚这才两岁多,已经有如此强悍的推理能力,竟叫她觉得有一丝害怕。
万幸她知晓的也就这么多。
云珠便慢慢和穆昭稚道:“其实,这些事情阿娘早该告诉你,但是阿稚,阿娘又很自私,不想你再和他有过多的接触,便一直瞒着你至今……”
“阿娘不自私!”云珠娓娓道来,话才说到一半,便被穆昭稚给打断了。
云珠笑了笑,知晓她这是在袒护自己,她又道:“好,阿娘不自私,只是阿稚,的确是阿娘存了些心思,这才使你至今都不知晓自己的真实情况。”
“阿稚,阿娘如今便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你本该是中原皇室中人,你的父亲叫萧明章,他是云州桓王府的世子,至于阿娘,曾经是他的妻子,也就是桓王府的世子妃……”
过去的故事很长。
云珠许久不曾回忆,陡然从头提起,这才发现,自己和萧明章的故事,竟然这么多。她本想刻意地省去一些自己和萧明章那些年在王府的甜蜜,却又觉得,不说那些事情,又无法同女儿彻底地解释所有,于是还是粗略地说了一些。
穆昭稚全程听得认真,遇到有不理解的事情,便与云珠相问,要云珠仔细与自己解释。
云珠也很耐心,一点一点地告诉女儿实情。
母女二人面对着面,起初坐在桌边,还是日头初升的时刻,不知不觉,便到了正午当空。
今日阿雁不在家,云珠特地将她给支了出去,终于,在午时过后,云珠才将事情给说完,她如释重负,松了一大口气,和穆昭稚道:“阿娘的故事就说到此处了,阿稚,阿娘想,你想要知晓的,基本都该知晓了,若你还有何想要问的,日后也可问阿娘,阿娘可以和你保证,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任何瞒着你的事情。”
“那阿娘为何突然改变主意,要告诉我这些?”
相比起从前那些事情,穆昭稚今日好奇了一上午的,其实是这个。
为何从前对她闭口不谈这些事情的阿娘,今日要将这些全都告诉给她?
“因为……”云珠顿了下,看着女儿纯净的双眸,道,“阿娘知晓了昨日张家之事。”
穆昭稚一下子将那双明亮的眼睛撑得老大。
云珠便又将脸颊上的笑意咧得更加明媚一些,道:“阿稚,阿娘如今将这些都告诉你,从今往后,我们阿稚便再没有任何软肋了,是不是?”
软肋?
何为软肋?
穆昭稚还没有学过这个词,但她隐隐约约可以猜到大意,她默默地又看了阿娘一息,而后突然将小脚丫落到了地面上,扑到了对面阿娘的怀里。
“阿娘,阿稚听懂了,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再随便哭泣了,阿爹不好,阿娘不要他,那我也不要他,我不会再因为阿爹的事情哭泣,我只和阿娘好好的,阿稚此生,只和阿娘在一起,阿娘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都不用等云珠开口问,穆昭稚误打误撞的,便已经将她想要的答案直接送到了她的面前。
云珠怔怔地看着突然扑到自己怀中的女儿,看着她乌亮细软的发顶,心下霎时软得一塌糊涂。
她抱紧了女儿,将她纤细瘦弱的小身板紧紧地圈在自己的身前,埋首在她的颈间,道:“嗯,阿娘知晓,阿稚从来都是阿娘的好孩子,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孩子!”
—
和穆昭稚解释完了所有该解释的事情,第二日,云珠出门再遇到萧明章时,竟有种身轻如燕的感觉。
她再也不用什么事情都瞒着穆昭稚,也不用对萧明章疑神疑鬼,害怕他会说出什么揭穿身份的话。
因为她自己已经将所有的事情都给揭穿了。
她见到萧明章,甚至久违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萧明章意外地看着云珠,确认她是朝着自己招呼之后,他的脸颊上也缓缓和云珠露出一般如释重负的笑意。
看来是他的主意奏效了。
他和云珠打完招呼,又和面前不过自己膝盖高的穆昭稚打招呼。
“阿稚……”萧明章俯身道。
穆昭稚抓着云珠的手,其实在见到萧明章的第一眼,她还是有些紧张和逃避的,但她想起了阿娘说过的那些事情,想起了阿娘的话,她便又鼓起勇气,直视着萧明章。
“我从今往后不会再和你哭了。”穆昭稚一板一眼,和萧明章仰着脸,道。
“哦?”萧明章发出耐人寻味的一声疑问。
穆昭稚便又坚定且严肃道:“你不配做我的阿爹,阿娘不同你和好,我便也不会同你和好,你休想再打我的主意!”
小人鬼大。到底还是个孩子,什么心思也藏不住,穆昭稚这话,萧明章听了说不伤心,定是假的,但是比起前几日在他面前的穆昭稚,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如今的穆昭稚,才是正常又放松的。
于是松弛的心思到底大过了所有悲伤。
萧明章和穆昭稚对视了许久,这才和她道:“既然阿稚什么都知晓了,那想必也知晓我如今正在挽回你和阿娘,阿稚话不能说的太满,万一哪一日便跟着我回王府了呢?”
“你做梦!”虽然还是不好的话,可穆昭稚今日的神情,实在是比前几日要好太多,她轻轻松松地和萧明章说出这句话,没有任何委屈和要哭的意思。
萧明章便不住挽着嘴角。
他这日,又亲自送云珠和穆昭稚去到了学堂里。
这是云珠最后几日在学堂里任职,再有三日,蔡学究便回来了,她这暂代的教师一职,便也就此落幕了。
剩下的便是教镇上的姑娘们骑马和射箭。
单独教骑马和射箭的话,云珠的功夫可以空出来一大截。
午时,学究夫人前来,又与云珠一道用膳,顺便问她接下来的打算。
“只教孩子们骑马和射箭,不做别的了吗?”这几日,云珠对待孩子们的耐心和细心,学究夫人都看在眼里,但她的丈夫要回来继续教书,她便也没法留人云珠,只能希望云珠接下来有些自己旁的打算。
不然,按照她的本事,只做个骑马和射箭的师傅,实在是太屈才了。
“教人骑马和射箭,挣得也不多,真的不再考虑考虑旁的?”
“暂时不考虑了。”云珠知晓学究夫人是好意,便也和她实话实说,道,“日后剩下的时间,我想多用来看看书,顺便陪陪阿稚。”
“看书?”学究夫人不解,“看书不是闲暇之时做的事情?还需特地去干?阿稚不也是基本都在学堂之中,哪里需要你时时陪着?”
“那不一样。”
云珠摇了摇头,穆昭稚有着超乎常人的聪颖,这件事情,基本上接触过她的人都会意识到,但很多人只是意识到这孩子聪明,不会想到更多,云珠身为她的母亲,却还要想,她如此聪慧,日后到底会走到哪一步。
她不想自己太快便要赶不上自己的女儿,不想不到两三年,穆昭稚认识的诗文和字便要超过了她去。
反正她不缺钱,多读书,日后不仅她和穆昭稚可以有更多的话聊,说不定也能找到些新的事情做。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见云珠怎么也说不动,学究夫人终于是不费那个心了,但她和云珠待在一处没多久,又想起萧明章来,忽而又问道:“那你那个兄长呢?我见他如此执着,出手又阔绰,这回是铁了心要带你回去吧?他至今还不走,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
哪想她聊着聊着,又会问起萧明章,云珠笑了两声,道:“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跟他回去的。”
学究夫人点点头。
这几日,萧明章一直待在这镇子上,她和邻里街坊多多少少对这个男人也算有了些了解。
这是个相当有来历的人,钱财很足,只是不知是何身份,又是何背景,他如此执着地要云珠回去,根据大家的猜想,或许他们兄妹是出生什么大户人家,所以需要这个女儿回去进行联姻。
联姻……这在寻常人家,哪里用得着这个词,也只有云珠这般的美貌和气质,才能叫她觉得一切都合情合理。
想要她回去联姻合理;而云珠想要拒绝,也是合理。
见云珠还是无意多聊此事,学究夫人便也很是懂规矩的,没有多问,她和云珠多聊了一会儿有关于学堂之中孩子们的事情,最后三日,有许多事情,云珠都得做好交接才是。
两人在饭桌上聊了许久,待到差不多下午的课程该开始了,这才离开用饭的地方。
小镇上的学堂,孩子们都很是自觉,不论上午下午,到了该上学的时辰,基本不用人催,便都会出现在属于自己的课桌前。
可是今日,云珠回到学堂,扫了一圈面前的孩子,却发现,穆昭稚不见了。
她生怕自己有遗漏,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确认她不在之后,便问身边的孩子们,穆昭稚去了何处。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无一人知晓,穆昭稚去了何处。
云珠心下一凉,顿时觉得不对,她来不及细想,也来不及和任何人做任何的解释,立马撂下课本,跑出了学堂。
她知晓,萧明章的护卫们一直都在她和阿稚的身边徘徊,不会离开太远。
但在她刚冲出学堂,还没来得及喊人的时刻,萧明章便先一步出现在了她的视线当中。
云珠没工夫管萧明章恰到好处的出现,着急朝马背上的人喊道:“萧明章!阿稚,阿稚似乎不见了!”
“我知晓!”萧明章翻身下马,紧紧握住云珠双手,道。
“你知晓?”云珠满面疑问,这才发现萧明章沉着脸,一路骑马过来,气势是她从未见过的阴翳。
她目光忡忡,只听萧明章随后便道:“阿稚是被十一皇叔的人给带走了。”——
作者有话说:更!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萧明章,女儿若是有什么万……
萧明章的十一皇叔, 当今皇帝的第十一子,翊王萧璟。
是他在正午时分,派人掳走了穆昭稚。
云珠看着萧明章, 眼里俱是震惊和惶恐, 这种惊恐,比当初她得知萧明章或许要杀了自己时还要严重百倍。
萧明章是何身份,如今又正是夺嫡的关键时期,穆昭稚被这样的人掳走,目的可想而知。
不过倏尔, 云珠的巴掌便挣脱了束缚,用力甩在了面前之人的脸颊上。
都是他, 云珠愤恨地想,都是他!若不是萧明章非要找过来, 缠着她和穆昭稚, 她和女儿在这小镇上,根本不会有任何人在意。
她们在这地方,整整三年都未有人打扰, 他一来, 便将这份宁静全都给毁了!全都给毁了!
她再也不顾这是学堂的门口, 不留余力和萧明章嘶吼道:“萧明章!阿稚要是有任何的意外, 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云珠!”萧明章自知今日之事, 皆是自己的责任,云珠对他要打要骂,他一点反抗也没有,但是如今他们最该做的事情是先将穆昭稚给找回来,所以他在挨了一巴掌之后,便制住了云珠的手。
萧明章道:“你想要算账, 日后尽管有大把的功夫找我算,但是如今,我们当务之急是先把阿稚救回来,是不是?”
云珠浑身颤抖,朗朗日光下,什么冷静,什么理智,她差不多全都要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只有残存的一丝意志,叫她还在听萧明章的话。
她赤红着双眸,怒视着萧明章,未置一词,却也始终没有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萧明章便将云珠给先带上了马。
学堂之中的事情,他们谁都没有功夫再去解释,萧明章喊了一个护卫留下,自己则是带着云珠,先回去到他在瀚则镇上置办的宅院当中。
云珠虽然不曾说话,但在上马的那一瞬,泪水便不住夺眶而出,大滴大滴地落下来,砸在了衣襟上。
萧明章圈云珠在自己的怀里,听见云珠抽泣的声响,垂眸便见到有一滴晶莹饱满的泪滴砸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很快,又是一滴,又是一滴……接连不断的泪珠似源源不断的溪流,不多时,便打湿了云珠的衣襟,也打湿了他的手背。
萧明章无声,心中却顿时泛起无尽懊悔。
这回翊王竟会绑架穆昭稚,完全是在萧明章的意料之外。
自从桓王府重新崛起之后,朝堂上的势力开始重新洗牌,翊王的队伍便有日薄西山之势。虽然他有皇帝的宠爱和偏心,但架不住他这些年一直没什么建树,是以,鲜少会有大臣义无反顾地去支持他。
虽然如今不论朝堂还是民间都在猜测,皇位最终到底会花落桓王还是翊王的手中,但其实,身为桓王府世子的萧明章自从在三年前,决定要彻底参与进夺嫡之后,便从不曾将他的这位十一皇叔视为过对手。
他这个皇叔是个蠢货,朝堂上毫无建树也就罢了,心思也不像是个正常人,不然也不至于得了皇帝这么多年的偏爱还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他甚至想过这个蠢货或许会直接在金陵起兵造反,都没想过他会远赴凉州,派人来抢穆昭稚。
曾经萧明章用来威胁云珠的那些话,其实都只是说说而已。如今桓王府势大,知晓云珠的身份还敢明目张胆动手的,几乎不会有,可谁能想到,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
一语成谶。
穆昭稚就在他安排的护卫的看顾下,这么水灵灵地被人给劫走了。
萧明章也不知自己该如何安慰云珠,只能一味地加快马蹄的速度,将她给先带回到了自己的宅院之中。
宅院中,整齐排列的护卫密密麻麻,比上回云珠来时多了一倍不止。
萧明章这是将目前所能传唤的,隐藏在瀚则镇暗处的人马全部召集了过来。
他带着云珠进门,便与为首的无圻问道:“翊王那边来新的消息了吗?”
无圻道:“暂时没有。”
萧明章便凌厉道:“不管他来不来新的消息,先去给我找他们的藏身之所,既然能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将人掳走,想必是暗中观察许久了,去将这附近的地方彻查,先要将他们的据点给我找出来!”
“是!”无圻听命,瞬间领了一队人马下去。
厅堂里满是压抑的气氛。无圻走后,还有许多的护卫乌压压地立在厅堂间。萧明章不发话,他们便一动也不敢动,就这么站着。
云珠骑马颠了一路,眼泪便也跟着落了一路,终于,等到厅堂之中彻底安静了,她才问萧明章道:“翊王掳走阿稚之后,是不是给你们来信了?”
“是。”萧明章承认道。
“信呢?信上写什么?我要看!”云珠立马便着急了起来,迫不及待想要看看翊王到底都是怎么写穆昭稚相关的事情的。
萧明章顿了下,随即,便将信从袖间抽了出来,递给了云珠。
云珠接过信笺,马不停蹄拭去脸颊两侧的泪水。
她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待到将信上最后一个字也收入眼底,终于,她整个人再也无法正常地站在萧明章的面前。
她整个身体都踉跄着向后倒去,若不是萧明章将她给扶住了,只怕她便要摔在地上。
“萧明章……”云珠早已哭到决堤的双眸惶惶涌出更多无法抑制的泪水,她用力抓紧萧明章的臂膀,借着他的势才能勉强站稳。
可她一字一字咬着牙,又和萧明章重复道:“若是阿稚有任何的闪失,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我当真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最后那一点点怒吼是她从哭肿的嗓子眼里发出来的。
萧明章神情复杂,就着当前的姿势,直接将云珠紧紧地抱在怀里。
他道:“我知晓,我全都知晓,云珠,我不会叫阿稚有事的。”
“那你如今要怎么办!”云珠终于放肆不住捶打着萧明章。
这信上写的内容,是翊王要萧明章用他如今在西域的权力去换女儿的安全,他要萧明章当着天下人的面,同西域投降,要他被全天下的人唾骂,激起民愤,彻底失去夺嫡的资格,这样,才肯将女儿给送还回来。
萧明章……权力……还是女儿……
云珠不敢信,她不敢全然相信,萧明章会肯按照信上写的做,为了女儿,放弃他唾手可得的权力。
“若是一直没有救回阿稚,我会按照他说的,给西域写降书。”
萧明章的语气迅速而坚定,这才叫云珠噙着满眶的泪眼,总算停下了对他的捶打。
她泪意婆娑地看着萧明章,眸光隔着层层水珠,仿佛是在思量,到底要不要信他。
“云珠……”云珠如今根本站不稳,萧明章仍旧是以环抱的姿势,贴在她的耳边道,“我知晓你如今在想些什么,也知晓如今在你心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我请你相信,阿稚是我的女儿,这些年我虽不在她的身边,但我一直都有你们的消息,我对她的情感并不比你少,我说过会带回她平安地回来,就一定会做到,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那你如何能保证自己说过的话?”云珠木然地瘫在萧明章的怀里,如今这个时候,她已经顾不得什么亲密不亲密了,她站都站不直,满脑子除了女儿,再也想不了其它。
“我会同你证明。”萧明章亲手拭去云珠脸颊上的泪水,道,“将阿稚平安地带回来,就会是我的证明。”
“……”
云珠便又不再说话。
她沉默地靠在萧明章的怀里,任泪水继续无声地流淌,萧明章拭去了第一遍有什么用,穆昭稚一直回不来,她的泪水便也一直不可能有停歇。
云珠不知道自己哭了有多久,她只知道,当着萧明章和众多护卫们的面的时候她在哭;后来,萧明章将她单独带进了书房中,她还是在哭。哭到最后,她实在是哭不动了,这才伏在萧明章的书桌上,就这么睡着了。
没等来穆昭稚新一波消息的云珠,人先晕倒在了萧明章的书桌上。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在睡梦之中,仍旧在掉眼泪。
萧明章将哭晕过去的云珠给抱到了床榻上,蹲在床榻边,注视着睡梦之中的云珠仍在缓缓地流着泪,心中的抽痛有如藤编击打在身上,一点儿也不比当初刚得知云珠去世消息时少。
这么多年,云珠不仅是模样一点儿也没有变,倔强的脾气,也一点儿都没有变。萧明章知晓,阿稚是她最最亲密的女儿,是她这么多年,难得的精神寄托,她如今的狠话虽然都是放给他的,但等到时候阿稚真有什么万一,这世上最受折磨的人,只会是她自己。
他毫不怀疑,若是阿稚当真出了什么事,那大抵云珠也会活不下去了。
他轻捧起云珠的手,缓缓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曾几何时,在这三年间,萧明章曾无数遍幻想过,自己和云珠重逢后,她会如何回到自己的身边,又如何同自己躺在同一张床榻上。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叫他如愿,竟会是这般的缘由。
他捧着云珠的手,过了许久,这才再度将她的脸颊擦拭干净;他倾身,在她的额间印下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吻,看着云珠的目光充满柔情。
“云珠……”萧明章轻吐着眼前人的名字,低声又呢喃了一遍,“我定会将阿稚全须全尾地带回来,带回到你面前的。”
“笃笃——”
或许是福至心灵,萧明章话音刚落,倏尔,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他开门出去,便见无圻道:“世子,来了!翊王的第二封信!”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找到了小小姐了!
翊王派人送来了给萧明章的第二封信。
萧明章一边关上卧室的房门, 一边忍不住已经开始拆信笺的内容。
他脚步匆匆,边向书房去又边读着信,问无圻道:“送信的人还有说别的什么吗?”
“没有了。”
翊王今日的第一封信, 是临近午时的时候, 托镇上的一个小乞丐送来的。
小乞丐不知命他送信之人是谁,只知道人家给了糖吃,拜托他送信,于是他就来了。
在看到信笺上内容的第一刹那,萧明章已经派人去监视起了那个小乞丐, 看看下一次他们还会不会找他送信。
但可惜并没有,这一回, 翊王派来送信的,是个耳背的老婆婆。
无圻好声好气地将人迎进了门, 却又什么都问不出来, 只能将人又给原封不动地送了出去。
萧明章一路沉着脸,没有再说话,目光盯着手中的信笺, 看完了之后, 脸色便浓重得比落雨时的天空还要阴沉。
他捏紧了信笺, 待进到书房后, 才又再度打开, 扫了一遍。
的确没有看错。
翊王的第二封信,是专程派人来告诉萧明章,他的女儿在他那里过的很好的。
他说他告诉了穆昭稚他的身份,说穆昭稚如今正在喊着他十一叔公,他说他正好吃好喝地招待着穆昭稚,顺便还提醒了萧明章, 不必费尽心思找他们在瀚则镇上的据点,在决定下手的那一刻,他们便已经离开了小镇。
他只给萧明章三日的时间,三日之后,若是无法看到他对西域的降书,那穆昭稚便就是说什么,都保不住性命。
萧明章沉吟片刻,暴怒着手上的青筋,终于将手中的信笺揉成了一团废纸,丢进了废纸篓里。
无圻站在边上,想要开口问问如今的情况,却又碍于自家主子的动作,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他只能安静地等待萧明章开口,道:“继续派人去查他们的行踪,任何的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然后……”
无圻专心等待萧明章的发话,萧明章话音停顿了片刻,不过片刻,又继续道:“派人去凉州,把两位军师给请来。”
“军师?”无圻诧异。
可萧明章不过剜了他一眼,他便立马低头,只顾应是。
—
傍晚,颜迁和楼空程的马车便抵达了瀚则镇。
是的,纵然如今桓王府的谋士已经比从前多了几倍不止,但是此番萧明章领兵前来凉州,带的军师,仍旧是此二人。
在来的一路上,二人已经将如今瀚则镇中发生之事了解了个大概,双双正襟危坐,并没有任何一人有放松的架势。
他们的马车停在萧明章的新宅邸门前。
厅堂中,云珠在萧明章的屋中睡了一下午,终于在半个时辰前起了身,神色恹恹地出门坐着;而阿雁听闻了穆昭稚的消息,也从家中赶了过来,陪伴在她的身侧。
听到屋外传来新的马蹄声,两人都瞬间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扭头出去,生怕又是翊王派人送来的新消息。
下午的新消息,萧明章已经又给云珠看过了。
云珠强忍着情绪,才没有叫自己一起床,又是一次仓皇的落泪……若是此时翊王又送新的威胁的话术过来……
云珠心中忐忑又紧张,望着门口,却不想,在一片惴惴不安之中,她见到的,会是两道三年前无比熟悉的身影。
望着那两道身影,不论是云珠还是阿雁,都愣了许久。
在终于辨认清了来人的身份之后,云珠眸色冷戾,瞬间起身要走。
萧明章眼疾手快,将人给拦了下来。
“云珠!”萧明章道,“二位军师是我此番喊来帮忙找回阿稚的。”
“军师?”云珠还是头一回知晓,原来萧明章此番西行,带来的军师不是旁人,正是颜迁以及楼空程。
当初书房之中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云珠失望地看着萧明章,不信他的那些话可以解释,但是当初楼颜二人的那些话,他也能解释。
此二人当初的建议,萧明章的确解释不了。
但是他道:“不管当初如何,如今是阿稚的安危要紧,对吗?”
萧明章当真还是了解云珠的,他知晓,只要是拿女儿做文章,那云珠如今便是说什么都会妥协的。
果然,眼见着云珠的脸色有些松软,萧明章便又道:“云珠,阿稚之事,如今至关重要,两位先生是我请来帮忙的,不论当初有什么事,如今我们都只管先将阿稚平安地带回来,好吗?”
“正好,也当给他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他低声恳求着,但其实说的每一个字,都叫云珠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力。
她如何能拒绝呢?他们二人如今不再是来杀她的,而是来帮她找回女儿的,她再要怎么甩脸色,也不可能拿女儿的安危开玩笑。
云珠只能别过脸去,人是不走了,可就是倔强地并不去看这两人,仿佛眼不见为净。
萧明章便兀自先去接待他们。
“世子!”
颜楼二人对待萧明章,素来是毕恭毕敬的。
但是自从到了凉州之后,他们对于萧明章的感官,便出现了一些偏差。
云珠尚还活着一事,两人是在萧明章第一次来到瀚则镇之后便知晓了,同时,他们也知晓了,云珠不仅还活着,还诞下了一个女儿,一个有着桓王府血脉的女儿。
两人也是彼时才恍然大悟,这么多年,竟然一直都被他们的世子给忽悠了。
当初,他并非愿意杀了他的世子妃,相反,他在意的很,在意到可以隐忍三年不发,在意到等到一切都差不多稳定了,才敢将她们给暴露在外人的眼前。
他们早就知道萧明章不简单,是以才愿意追随桓王府这么多年,但他们似乎也是至今才知晓,他们这位世子,到底有多不简单,他的心思,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沉。
“世子,事情的大概我等在路上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世子如今迫在眉睫是要找出翊王人马的位置所在,才好营救出小小姐,依照我等来看,这镇上有大致几个方向可以着重寻找……”
云珠之事暂且不提,在来的路上,颜迁和楼空程已经将事情的大概以及瀚则镇上的地形大致了解了一遍。
他们摆出一幅勘舆图,将图中两个圈起来的地方展示给了萧明章。
一个是瀚则镇的东南角,另一个则是东北角。
云珠站在边上,人虽并没有回头,但是耳朵却牢牢地竖着,听着厅中的动静。
听见颜楼二人取出了勘舆图,云珠动了动耳朵,终于再也无法装作不在意,转身走到了桌边。
颜迁抬头看了眼云珠,和楼空程相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吭声。
两人都继续专注地向所有人解释,为何他们会觉得,翊王的人马会藏身在这两处地方。
“凉州位于瀚则镇的北部,如今凉州里里外外全是我们的军队,所以首先可以肯定翊王的人马绝对不曾经过凉州……”
颜迁话说的头头是道,一层又一层分析下来,最终,顺利地说服了所有的人,尽力先往小镇的东南以及东北两个方向去找。
按照他们的建议,翰则镇不大,就算是把附近的一些村庄以及小镇都算上,要找的话,今夜也基本可以将所有的地方翻个底朝天,若是最迟天亮之后都没有找到翊王以及穆昭稚的所在,那他们再进行下一步的行动。
云珠站在厅中,见二人将事情有条不紊,一件又一件地布置下去,脸上神情不变,可眼神,却不住和阿雁相视了许多回。
阿雁便走到了云珠的身侧。
这厅中,除了萧明章,怕是只有阿雁知晓如今云珠的纠结。
她恨这个姓颜的谋士,也恨这个姓楼的,毕竟他们当初曾真心实意地想要她的性命,但他们如今对穆昭稚的安危,似乎也是真心实意地在帮忙。
云珠心中就这么天人交织。
她不想就这么原谅这两个人,却也因为穆昭稚的事情,似乎对他们暂时无法再恨起来。
“这是他们应做的。”阿雁握紧云珠的手,道出自己心中所想,这才叫云珠终于从纠结的神态之中暂时抽离。
她回握住了阿雁的手,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的行动从夜里开始。
入夜后,下午已经将镇上检查了一圈的护卫们又一次倾巢而出,直奔小镇的东南方以及东北方。
云珠和阿雁则是坐在厅中,继续等待。
还有萧明章。
自从再度相逢,三人还是第一次如此和谐地坐在一处,没有争吵,没有冷眼相待。
颜迁和楼空程则是远远地坐在厅中角落,默不作声,闭目养神。
眼见着厅中的烛火幽昏,渐渐燃到了尽头,外头仍旧没有消息传来,终于,萧明章起身走到了云珠的身边,劝道:“要不先去休息吧,我在此处看着,有了消息,便立马喊你起来。”
可云珠摇了摇头。她睡不着,下午已经睡过一觉了,她如今心里记挂着穆昭稚,怎么也睡不着。
按照颜迁等人的推测,找遍小镇的东南角和东北角所需的时辰不长,最晚天亮定会有消息,如今子时已过,她定要坐在这里,等到护卫们全部回来。
萧明章便无奈,见她就这么一身素衣坐在厅中,他转身进屋,去取了一件披风,披在了云珠的肩膀上。
瀚则镇地处西北边境,入秋后,气候一日寒似一日,凉的很快,夜里的厅堂为了方便护卫们回来禀报消息,所以没有关门,时不时便有萧索秋风摸着道儿,拂进宽敞的屋内。
察觉到肩膀上的东西,云珠扭头,便想拒绝萧明章,可萧明章摁着她的肩膀,道:“阿稚还没回来,你总不能先累垮了自己的身体,那到时候你要怎么见阿稚,又要怎么报复我?”
“……”
云珠终于又不再说话。
萧明章的披风很是舒服,看似薄薄的一张,实则内里是罕见的雪狐皮,雪狐毛绒洁白又温暖,不重,正适合这样的秋日穿。
云珠虽也不缺钱,但是自从离开王府之后,的确也从未穿戴过如此金贵的东西了。
不知为何,她忽而可笑地扯了扯唇角。
厅堂中有人换上了新的烛火,插曲过后,一群人便又安静地等待在屋中,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夜。
待到晨光熹微,东方渐渐吐出了鱼肚白,终于,开始有护卫陆续回来。
可云珠听着他们一波又一波的禀报,嘴里说的全都是没找到,心逐渐一层又一层沉到了谷底。
不多时,便已经是最后一批了。
云珠见最后一批的护卫们顶着初升的太阳,大汗淋漓地赶回来,一颗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只听那些护卫们急匆匆和萧明章道:“找到了!找到了!”
云珠顿时喜极而泣。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世子绝对不可写降书!……
翊王的人果然还没彻底离开瀚则镇。
根据最后一波回来的护卫们禀报, 他们原本在瀚则镇中也没有发现异样,但出了镇子之后,向东的第三个村子里, 他们发现了不对劲。
那村子里有座破庙, 不大,平日里除了村民会偶尔去供些土地公土地婆,旁的时候,基本不会有人前去。
但是最近,根据村民们所言, 破庙之中老是传出异响,更有甚者, 还有村民看到说,夜半有人出入在这破庙之中。
他们以为是什么贼人或是乞丐, 可是等到了白日里再去看, 那里又根本什么都没有。
要悄无声息地潜伏进瀚则镇,在萧明章那一堆护卫的眼皮子底下掳走人,翊王的人马想要大张旗鼓地在宅子里或是客栈居住, 这几乎不可能, 所以这破庙很可能就是他们的藏身之所。
至于为何白日里见不到人, 因为白日里, 他们全都跑到镇中, 假扮村民,暗中观察云珠和穆昭稚去了。
“以防打草惊蛇,我们不曾靠近观察,但是站在后头的山上远远地看了,夜里那庙里的确住着人,而且不止一个人, 他们点过烛火,到了天亮,就把东西全都带走,人也走了。”
“那他们去了何处?”
“来镇上了。”护卫答。
他们虽然不曾打草惊蛇,但是发现了这伙人的踪迹之后,便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
他们一路跟随着他们,果然,不出所料,不过晨光熹微,那伙人便出发到镇上来了。
“但是据我们观察,小小姐似乎并未跟那群人一起。”
“为何?”云珠好不容易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又黯淡了下去。
“他们走后,我们有一部分人跟了上去,有一部分则是假扮村民进庙中查看,那庙中没有留下任何的东西,小小姐也似乎从始至终都不在那。”护卫尽职尽责,将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诉给云珠。
云珠却始终免不了自己的情绪波动:“那她会去哪里?”
“这……”护卫也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回答云珠这个问题,他为难地看着萧明章。
“云珠……”萧明章扣紧云珠的手,将她好生安抚在自己身侧,从昨日傍晚到现在,云珠一直都没有再阖眼过,他知晓,她这是等得太久,实在有点关心则乱了。
“既然找到了他们的据点,找到阿稚是迟早的事情,你别急。”相比起云珠的关心则乱,萧明章则似乎是不论何时都是沉着冷静,有条不紊的。
云珠被萧明章拉在身侧,抬眸看了眼萧明章,突然,奋力将他甩开。
她冷冷地看着他。
这正是她最为讨厌萧明章的地方,凭什么,凭什么他的情绪总是能如此稳定,不论是发生何事,他似乎总是能表现的比寻常人镇定太多。
若是寻常时候也就罢了,可如今是她的女儿丢了,是他们的女儿丢了,他也还是这般模样。
云珠也想冷静,可她根本忍不了,从昨日忍到现在,她已经忍得够久了,她如今只想发疯,好好地发一场疯!
“他只给你三日的时间,三日之后,若是还找不到人怎么办?你当真会愿意用你的广阔前程换回阿稚的性命吗!”她的诘问字字叩击在萧明章的心房,打了萧明章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须臾,萧明章便认真注视云珠的眼睛,道:“云珠,我会。”
昨日已经说过的话,萧明章如今站在云珠眼前,无需再眨一遍眼睛,便道:“我知晓,你如今不愿意信我,但我昨日便已经和你承诺过了,若是到了最后,我们也没有找回阿稚,那我愿意用这一份前程,去换阿稚的平安。”
“云珠,这从来不是玩笑的话。”
“……”
厅中缄默了许久。
在人满为患的厅堂之中,萧明章的话音落下之后,除却云珠,便再也没有人敢说一个字。
而云珠静静地凝视着萧明章,在清晨刺目的光晕中不知过了多久,才别过去了自己的脸。
她深吸了一口气,昨日已经哭得够多了,如今倔强地昂首,不肯叫泪水再度滑落下来。
“萧明章,你最好说到做到。”
云珠的眼眸不知聚焦在厅堂穹顶何处,她只注意到,这样宽敞明亮的屋子,久没有人住,原来头顶的角落里,也会有一层蛛网。
那蛛网结得很高,在厅中的最角落,估计是萧明章当时住进来得急,所以下人也没有仔细打扫。
—
营救穆昭稚的事情,云珠暂时不再插手,而是全权交给了萧明章。
毕竟他是桓王府的世子,这里的人全是他的手下,他不论是指挥还是调度人手,还是和谋士们商讨对策,都比云珠要得心应手许多。
萧明章在厅中一步一步地和颜迁还有楼空程等人商量事情,云珠就坐在边上,听着他们商量。
她不再说话,却也并非全然没有态度,听到自己觉得对的话,就去看一眼萧明章;听到不认可的,便蹙着眉心,再去看一眼萧明章。
云珠的每一次回眸,萧明章都会收到,算作回应,他也会每次都和她微微颔首。
只是云珠不知道,自己每一次眼神传递的意思,萧明章是否了解到位。
终于,厅中的人手又渐渐被派了出去,云珠见到萧明章面前围着的人越来越少,待到最后一个也终于离去,他也终于直起腰身,走到了她的跟前。
她瞬间正襟危坐,以为他是有何要紧的事情要和自己告诉。
结果萧明章道:“适才我看厨娘来喊你用饭,你不吃?是肚子不饿吗?”
“……”
女儿还在别人的手里,云珠如何会感觉到饿?
她荒谬道:“萧明章……”
“再如何,也不能饿坏了自己的肚子,云珠,我既承诺过阿稚无论如何都会全须全尾地回来,那你是不是也该好好的,到时才好迎接平平安安回来的女儿?”
“……”
他总有一堆用来说服人的歪理。
云珠打心底里知晓,萧明章的话并不全对,可她却一时想不到话来反驳。
她只得道:“饭我到时自己会吃,萧明章,你们适才谈话,为何声音越来越小了?是有什么不敢叫我听见吗?今日已经是第二日了,你到底何时才能带阿稚回家?”
“十一皇叔带着阿稚,必定不会再在这附近,我们如今想要找到阿稚,便只能从他留下的那批人手里套消息。”萧明章简明扼要回答云珠的问题。
“这些我知晓。”可云珠道,“我想要知晓的是,阿稚何时才能回来,你们又具体要如何去套那些消息?”
“那些啊……”萧明章扬长尾音,道,“等到时候你就知晓了,我同你保证,不会超过今日的,这样,你先去用饭,待到用饭结束了,我便告诉你我们的具体情况,如何?”
他千方百计,还是想劝她去吃饭。
云珠莫可奈何,不知萧明章何时成了这样一个守时辰的人,当初他在府衙之中忙碌的时候,也没见他总是饱着肚子啊,还不是饿到实在不行了才去吃一顿,反正只要没饿死,便总是可以继续忙碌下去的。
她不满地瞪着萧明章,腹诽归腹诽,却始终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知晓,当初的萧明章饿着肚子,是为了那些正在忍受着干旱与饥荒的百姓们,她不该拿那些事情去同穆昭稚做类比,也不该拿那些事情玩笑。
面对着萧明章的劝说,云珠强撑着在椅子里又待了片刻,随后,便到底没有撑住,还是先去用了饭。
如今已经是午时了。
自从昨日得知穆昭稚出事到如今,云珠在萧明章家中,除了喝过几口水,几乎再没有吃过任何的东西。
午饭的餐桌上没有什么山珍海味,萧明章似乎也是知晓她吃不下,于是只喊人为她做了一锅清淡的鸡丝粥。煮熟的鸡汤捞出鸡肉,撕成一条一条似银针般细长的形状,放入白粥之中,最后再浇上两勺鸡汤,搅拌混合,佐以萝卜、丝瓜等小菜,便是最适合开胃不过的一道菜。
饶是云珠觉得自己再没有胃口,在阿雁的陪伴下,竟也喝了有两碗。
云珠心里还记挂着穆昭稚的事情,喝完粥起身,便又想去找萧明章。
她问了下人萧明章的去处,得知他如今正和几个谋士在书房之中。
云珠也没想太多,和阿雁一道便往萧明章的书房而去。
走到书房门边上的时候,恰恰好,云珠听见一墙之隔的屋中又有悉悉簌簌的谈话声传来,她于是下意识拉住阿雁的衣摆,没有再和她继续往前。
云珠就这么隔着几层纸糊的窗户,竖起耳朵,听着书房之中的对话——
萧明章的书房中,颜迁和楼空程站在他的面前。
他们都是在今日云珠和萧明章的争吵之中才知晓翊王写来的第二封信的内容。
先前有云珠在,他们不好说些什么,如今只有萧明章在,身为桓王府的谋士,他们便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
颜迁率先道:“……世子切莫糊涂,降书之事,实在是要三思,我等会尽力去找小小姐,但是降书绝对不可以写,一旦写了,那咱们这么多年的努力就彻底毁了!莫说夺嫡,整个桓王府从今往后,都要抬不起来,遭百姓唾弃,遭万民辱骂,这么多年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基业,就全没了呀!”
楼空程紧随其后:“是啊,还望世子多多考虑,小小姐之事我等定会竭尽全力,但是降书万不可写,民心一旦倒了,别的什么都是白谈,王爷在金陵,也会处境困难!”
熟悉的场景扑面而来,云珠愣在原地,不知他们竟是在谈这个。
她紧紧地揪着阿雁的衣摆,恍若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春夏交织的日子里。
那个日子里,她听见了改变了她此后人生三年的一段话,而今时今日,眼前的这间书房中,与此相关的,是她女儿的性命——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阿娘!
云珠站在原地, 大气不敢喘,任由着屋中的谈话继续。
而阿雁这一回也学乖了,根本不用云珠提醒, 她便也跟着继续保持安静, 似乎想要看看,看看这群人,如今过去了三年,又能背着她们说出什么话来。
“……而且,世子可有想过, 我们明明打的是胜仗,若是降书当真送出去, 到时候损毁国誉已是事小,百姓们可要怎么办?自古以来, 就没有献上降书的国度百姓们还有站着说话的道理, 凉州与西域交界,两国往来频繁,难不成, 世子当真要弃这些于不顾吗?”
“我何时说过要弃百姓们于不顾?”
书房之中, 颜迁的话还在继续, 萧明章缄默得一时叫人不曾发觉他的存在。
但当他话说出口的那一刻, 云珠浑身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颜迁也顿住了, 他一双浑浊又满腹经纶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萧明章,似乎想找出一点他说谎的证据。
可是并没有。
萧明章的自信与从容皆远胜于他所想。
只听颜迁又问道:“那世子此话何意?难不成,适才您在厅中对世子妃所言,皆是假的?”
“我与云珠不会再说假话。”可是萧明章短短的一句话,又打断了颜迁的猜想。
他的神情失望至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不会和她说假话, 不就意味着,那些还是真的?
“世子如今到底想要做什么,好歹给我们一个准话,要我们前来帮忙,却又不肯告诉我等实情,世子,三年前的事情已经过去,如今是关系到您自己的血脉,若是世子实在不肯与我等交代,那我等又该如何拼命为世子效力?”
楼空程的话比颜迁要咄咄逼人不少,妙语连珠便压了下来。
其实,同样身为追随桓王府多年的谋士,往日只要是两人同在的情况下,楼空程已经很少如此直言不讳。但是今日,看来萧明章是快要将人给逼疯了。
云珠站在屋外,听着屋内的情况,揪住的衣摆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不到最后一刻,始终不能确认,萧明章到底会如何选择。
她在等萧明章的回答。
屋内的两个人,亦是如此。
他们就这么默契地站在屋内和屋外,任一道墙壁将他们给分隔开,但是期盼着,却是同一个人的答复。
萧明章脑袋微微向外偏转了一些,方才午时,屋外日头正烈,透过纸糊的窗户,秋日的艳阳就这么不带多少暖意地照进来。
他盯着窗缝一角,过了数息,终于,才回过头道:“若是二位军师信我,就该信我如今既能保住女儿,也能保住百姓,如今在此处对我进行逼问,不若多花气力想想,如何才能早些救出阿稚。”
“……”
他如此严肃的质问,竟就这般被轻而易举地揭过,楼空程猛然摇头,未置一词,扭头便打开了书房的大门。
云珠被打了个措不及防,站在书房外的空地上,就这么和他四目相对。
楼空程:“……”
他瞪直了双眼,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驻足在台阶上,一时是出门也不对,回去书房,也不对。
颜迁见他开了门却还不离去,追上前去问道:“你在做什么呢?”
不过须臾,他便也跟着见到了站在门外的云珠。
颜迁:“……”
秋日小镇上的书房小院逼仄,容不下这许多的人影,颜迁嗅着草原上吹来的几缕秋风,突然间疯狂地咳嗽起来,一咳便止不住。
楼空程见状,道:“时辰还有空闲,我赶紧喊个郎中来帮你看看?”
颜迁点点头,两人就这么一唱一和,彼此搀扶着,离开了面前的土地。
一时间,院中只剩下云珠和阿雁还站在萧明章的书房门外。
萧明章走出门来,站在台阶上便能同云珠对望。
“你早知晓了我在此处?”
面对着萧明章的目光,云珠倒是没有适才面对颜迁以及楼空程时的尴尬,她很自然地昂首,去问萧明章。
“是。”萧明章回答道。
“所以适才那些话,也都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实则你心里的打算,只有你自己知晓。”云珠一把拆穿他的骗局。
“不是。”萧明章却道。
“云珠,我说过,我不会再骗你。”这是萧明章近来不知道第几次重复这句话。
云珠只觉自己耳朵都快听出了茧子。
若是萧明章不曾发现她也就罢了,如今,萧明章既发现了她,那她如何能保证,他的那些话,不是刻意想要她听到的。
“萧明章,我不听这些虚的,我只要我的女儿平安,若是你能将我的女儿平安带回来,那你从今往后便是说什么我都信你,可你若带不回来,那我此生再也不会原谅你。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当真再也不用相见了。”
云珠总算没有再揪着阿雁的衣摆,但她双手交叠在身前,青嫩的指尖彼此陷在一起,扣住的全是自己的皮肉。
她和萧明章说罢,同样扭头离去。
便跟颜迁以及楼空程一般,他要做怎样的选择,他要给出怎样的答案,全只在他一人。
只是给出答案之后,萧明章也得独自一人,承受给出这个答案的结果。
谋士需要有前途和为民着想的主上;云珠需要的,则是一个能真正护住她和女儿周全,一个能真心托付的亲人。
若是这二者注定无法兼顾,那最后的选择,只有萧明章自己权衡。
—
“公主,咱们就这么放过他了?”
离开萧明章的书房,阿雁一路跟着云珠,其实有些不解她说的话。
在她看来,她们就该找萧明章大闹一场才是,上一回面对这般的抉择,他已经选择过一回放弃云珠,这一回又是一样的情景,他虽不曾放弃阿稚,但如此模棱两可的回答,是在糊弄谁呢?真以为他说几句一定会救回人的好话,又说自己不会再骗人,就万事大吉了吗?
“阿雁,还有两日的功夫,等他看看吧。”
阿雁正是义愤填膺的时候,冷不丁,听到云珠这般的回答。
阿雁的斗志瞬间被浇灭了大半,她眨巴眨巴眼睛,盯着云珠。
自从萧明章的书房院子里出来后,云珠的眉宇间便似乎笼罩上了一层乌云,鸦羽似的睫毛低垂下来,遮住她大半的眼睛,有如乌云遮日,不问天色。
阿雁默了默,随后,问云珠道;“公主不会是心软了吧?您心疼起萧明章了?”
“我没有!”纤长的睫毛终于翻了上去,云珠抬起头的瞬间,矢口否认道。
“……”
阿雁其实只是想要试一试云珠,不成想,玩笑似乎开过了头,云珠掀起的浓重眉宇之下,是一张冷凝到可怕的脸。
“阿雁,我不会心疼他,阿稚如今的苦难全是他带来的,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心疼他,但是,我也想看看这次的机会,他到底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