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炽热的唇瓣贴在了她的唇肉……
萧明章的生辰在每年的孟冬之末。
从前在桓王府时, 云珠从来都不会忘记,但是自从离开桓王府之后,她也一次都没有想起来, 萧明章还有生辰这一回事。
原来他又到生辰了。
是夜, 统帅府的花厅里摆上了一桌佳肴,曜白的烛火熠熠通明,接连交相辉映,宛若在黑夜之中撕下了一块极致的白昼。
萧明章就这么迎来了他的第二十六个生辰。
他静静坐在桌边,等待着云珠和女儿的到来。
其实今日白日里, 云珠并未完全地答应萧明章,今夜定会来赴他的生辰宴, 但萧明章就是笃定,云珠会来, 不仅会来, 而且她还会带着女儿一道前来。
果不其然,他在桌边又坐了有一刻钟的功夫,母女俩一大一小的身影, 便出现在了他的视线当中。
萧明章欣喜地想要起身, 却听云珠呵斥道:“行了, 你坐着吧, 还要折腾自己的身体, 是嫌自己恢复得还不够慢吗?”
萧明章便在原地不动了。
他的腰背挺直,目光灼灼地盯着云珠,明明听到她的语气并不好,但他的眼眸闪亮,薄唇微微上扬,怎么也挡不住对她的到来而感觉到的兴奋。
“云珠、阿稚, 你们来了。”萧明章此生难得说了一句什么也没有用的废话。
云珠领着穆昭稚到了他的跟前,示意穆昭稚将手中的东西递给萧明章。
“这是……给我的生辰礼?”萧明章垂眸,这才注意到,女儿的身前正抱了一纸薄薄的纸张。
纸张背过来对着他,字迹处被穆昭稚牢牢地给捂住了,他于是看不清,上面是写了什么。
直到穆昭稚点头,主动将纸张递给他,萧明章这才能看到,这纸张上写的,赫然是四个大字——
生辰愉快。
那字迹,一看就是出自穆昭稚的手笔。拢共四个大字,每个字大小不一不说,而且很多笔画都歪歪扭扭,毫无章法可言,四个字并排落在纸张上,大大小小,便像是四只强行被束缚捆绑在一起的形状迥异的螃蟹。
萧明章盯着那字迹看了许久,悄无声息,便任眼底的愉悦逐渐爬满了眉梢。
他原只想着,只要她们能来,他便很高兴了,不成想,还能收到一幅女儿亲笔写的墨宝。
她才两岁多,能把这四个字全都认识就已经相当不错了,他对她的字迹,能有什么要求?
“多谢阿稚!这是阿爹今年收到的最为钟意的生辰礼!”他和穆昭稚郑重道。
穆昭稚点点头,欣然接受了萧明章的这份吹捧。
倒是云珠,听到萧明章又在女儿的面前这般自称,她无意识地蹙了下细眉,虽然不满他的举动,但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她带着穆昭稚入座,道:“本想直接过来,但她非要为你写这一幅字。”
“阿稚的墨笔,我会好好地收起来,将来带回王府,裱在屋中。”萧明章道。
“……”
他的确该这般做。
纵然云珠再懒得搭理萧明章,对于穆昭稚这般真挚的生辰祝贺,她也认同,萧明章应该好好珍惜才是。
如今天色已经不早了,待母女俩落座,萧明章便开始为云珠和穆昭稚介绍这桌上的各色吃食。
凉州到底同翰则不同,这是中原与西域交界处最大的城池,凉州的宴席,有许多小镇上没有的风味。
穆昭稚对于这些风味,大多都没有见过,于是一整顿晚饭,听萧明章介绍得津津有味,吃得也津津有味;但是对于云珠来说,今日的菜肴再丰盛,也不过是她多年前就曾熟记与心的家乡味道罢了。
她吃得一般,对这满桌佳肴的口味评价一般,为萧明章庆贺生辰的心思,也一般。
她都已经忘了萧明章的生辰快三年了,若非是今日他特地提起,将下来的许多年,不出意外,她也不会想起。
“阿娘……”正当云珠出神,穆昭稚的一声呼唤,却将她从无边的虚幻当中拉了回来。
云珠垂眸,便见到女儿的筷子上正夹着一块豆乳糖糕,递向给她。
“这是你从前最爱吃的吗?”穆昭稚贴心地将糖糕送到云珠的碗中。
如同白玉的一般的糯米糖糕,上面洒了一层厚厚的黄豆粉,黄豆粉的口感中和了糯米之味的寡淡,中间以细腻的豆乳做粘合,一口下去,三层风味,相佐适中。
云珠愣愣地看着,这是她从前最爱吃的点心没有错,但这道豆乳糖糕,却并非是西域或是凉州的吃食,而是云州厨娘们的拿手好菜啊,穆昭稚是如何知晓的?
恍然间,她抬头看向萧明章:“这是你告诉的?”
“每回自云州出发时,军中都会带几位家乡的厨子,你当好久没吃过这份豆乳糖糕了吧?快尝尝。”萧明章希冀的眼神自从穆昭稚将糖糕放到云珠的碗中之后,便没有落下过。
“……”云珠是许久不曾吃这份糖糕了,但她一点儿也不怀念从前能吃上这份糖糕的日子。
她不顾面前这份糖糕是穆昭稚亲自为自己夹的,推开一些道:“多谢你的好意,但这糖糕我早就不爱吃了,日后你不必费这般的心思。”
“阿稚,你吃完了吗?吃完了,阿娘带你回去休息。”
萧明章眼中的失落顷刻显现。见云珠不由分说,便要带着女儿离去,他忙用尽浑身的力气去扣住云珠的手腕。
他问道:“云珠,我是又有哪里做错了吗?”
“你没有做错,只是这糖糕,我当真早已不爱吃了。”云珠平静地和萧明章回答道。
“……”
是因为不爱吃了。
还是因为不爱当初的人了?
这般的问题,萧明章根本不敢当着云珠的面问,他只能竭尽全力保持自己的冷静,又问道:“那你送了阿稚回去,还回来吗?我还叫人准备了西域的葡萄酒,你说西域的酒都要酿过七七四十九日才好喝,放得越久越好喝,我今日特地叫人准备了一坛放了十年的佳酿,还一口没喝呢。”
中原的糕点她早已不爱吃了,西域的酒,她也早已不是很在意了,云珠并不觉得萧明章会不知晓这些,她不理解的是,为何他明明知晓,却还要孜孜不倦地做些无用的努力。
她以为,第一日到这里的时候,她便已经将话都说的很清楚了,萧明章也应当不会再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了。
她想拒绝萧明章,可是看见萧明章那双浸染着无尽忧郁的眼瞳,云珠又怔住了。
她当着女儿的面,和萧明章相视了许久,细润的唇齿这才吐字,道:“再说吧。”
“那我等你。”萧明章是会得寸进尺的,既然云珠没说一定不来,他便总是愿意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云珠深深地看了眼他,没有再理他,和穆昭稚小姑娘确认好,她已经吃完了,便带着她先行离去。
—
萧明章又独自在花厅中坐了一个时辰。
云珠这一去,没说会回来,也没说不会回来,他便一直在这里等着。
其间,下人们上来,将桌上的饭菜端了下去,又重新热了一遍再端上来。
萧明章眼看着面前原本已经没了热气的饭菜,在厨子们的一通忙活下,又重新冒起了热腾腾的气息,耳边凉风拂过,心中也仍旧没察觉到半分的暖意。
这并非是萧明章第一次在凉州过冬,从前父王被任命为统帅,率军驻扎在凉州,为国朝守卫边境安宁时,他便时常跟随。
但这是他第一次亲自带兵,也是他第一次觉察到,原来凉州不过初冬,便冷成了这样。
明月高悬,却不照人。
它清冷得与凉州的夜晚融为一体,似是没来过,却又真真切切地挂在高空,任人仰望。
终于,萧明章又在花厅中坐了半个时辰,云珠还是没来,丫鬟们小心翼翼,上前来问,是否要将这冷掉的饭菜再热第二遍。
萧明章抿紧了唇,没说话,所有人便都在边上一个气也不敢喘。
直到屋外渐渐又传来女人的脚步声,他们的目光都紧跟着萧明章,一同望了出去,才终于觉得,自己等来了救星。
月色下,云珠缓步回到了花厅,这一方比明月还要耀眼的天地。
没有穆昭稚在,她还是选择了和萧明章隔着一个人的席位坐着,并不紧挨。
萧明章脸颊上的阴霾散去,只在顷刻之间,他的笑意滋生出来,从眼角蔓延到眉梢,不过片刻,便是鼓动的喉结和看不见的胸腔,都写满了欣喜若狂这四个字。
他紧紧地按捺住自己要去抓住云珠的手,才能尽量平静地问道:“怎么去得这么久?”
“阿稚今夜要洗漱沐浴,你觉得等久了?”云珠反问。
“没有!”萧明章立马道。
只要她能来,便是再晚也不久。
他为云珠斟上早就准备好的葡萄佳酿,道:“先小喝一杯吧,我喊人去把菜再热一遍。”
“你不是还受伤着吗?可以喝酒吗?郎中允许吗?”云珠终于舍得看一眼萧明章的胸口,那里不过寸余的地方,她记得,伤口很重。
“允许的。”萧明章自从云珠回来上,脸上的笑意便没断过,“郎中说,可以浅喝一些,有助补眠。”
萧明章每日都睡得很晚,起得又早,这云珠也知晓,即便他受伤了,她听闻,他也是每日事务并不间断,躺在病床上也要人与他禀报才是。
她便再没有说话,端起萧明章给自己斟的一小杯酒,直接一饮入喉。
“喝慢些。”萧明章劝她。
云珠并不听,所有的琼浆玉露一口入喉的快意是许多人都无法理解的,偏她就爱这一口。
她伸手夺过萧明章手中的酒壶,很快又给自己灌满了一大杯。
萧明章总算收敛起了脸颊上的笑意,他沉默地盯着云珠。
适才回去的时候,云珠思索了许久,是否还要再回来陪萧明章饮酒。
她不想再来,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必要再与他做什么表面功夫,给他希望,可她也的确许久不曾饮酒了。烈酒入喉的滋味自从阿稚出生之后,云珠便再也没有体会过了。
她又饮完了一大口酒,才看向自始至终端着酒盏却还一滴未沾的萧明章。
她问:“你为何还不喝?不是你喊我来喝酒的?”
“我喝。”萧明章顿了下,举起手中的酒盏,没有丝毫的犹豫,对着喉咙也一饮而尽。
云珠轻嗤一声。
西域的男郎和女郎,生来都很会喝酒,他们习惯了大口吃酒,大口吃肉,云珠平生第一次饮酒是在十二岁那一年,她偷偷用筷子沾了一点母后杯中的琼浆玉露,送入自己的口中,只一滴甘露,她便回味无穷,自此,爱上了西域的葡萄美酒。
来到中原后,云珠一开始并喝不惯中原的酒,后来,是萧明章知晓了她习惯了喝西域的葡萄酒,命人备了许多在王府的地窖之中,她才得以时常饱餐。
她上一回这般畅快的饮酒……似乎也是和萧明章。
忽而意识到这一点,云珠轻扬的唇角微微放了下来。
她定定地看着萧明章,眸色微有闪烁。
萧明章半挑眉头,并不知云珠透过自己,这是又想起了什么。
但他直觉不是什么好事,不然,何至于对他的嘲讽都要收回,如此吝啬。
他悄无声息的,挪过了中间的一个位置,直接坐到了云珠的身侧。
克制了无数遍的事情,在这一刻还是什么都没有忍住,他将手覆在了云珠的手背上。
“云珠……”萧明章呢喃。
云珠抬眼,忽而之间,察觉到两片炽热的唇瓣,贴在了自己饱满的唇肉上。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云珠的主导
刺目的光晕灼热了人的眼, 厅中不知何时早已销声匿迹的下人们更是叫这份眩晕持续得更久了一些。
云珠恍惚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萧明章对自己做了什么。
她逐渐睁大眼睛, 双手蓄力, 想要推开他。
可是萧明章不知何时竟又扣住了她的手腕。
云珠只能别开自己的脸,任唇瓣自他的脸颊滑过,留下一片濡湿的印记。
“萧明章!”云珠侧过脸,从潮湿的记忆之中挣脱出来只需一刹那,她怒问道, “你发什么疯?”
她挣着自己的双手,若不是真的亲眼见过萧明章的病体, 就凭他如今的力气,她怎么也不肯信, 他是病着的。
“云珠……”萧明章呢喃又唤了一遍云珠的名字, 眼看着她的离去,他忍不住继续追寻上前,将滚烫的气息全都吐在她的唇边。
“我没发疯。”他克制着, 道, “我只是……快要忍不住了。”
“忍不住什么?”云珠问。
她如今正在气头上, 毫无思考的想法, 停顿了片刻才明了, 萧明章忍不住的是什么。
萧明章喉间哽咽。
他们分别有三年多了,这三年来,他没有一日是不想着云珠的,每每想念云珠的夜晚是怎么过的,只有萧明章自己知晓。
重新见到云珠的第一面,萧明章其实就想紧紧地抱住她, 向她诉说自己的思念,向她保证,自己日后都会好好地护住她,可是云珠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这一路,阴差阳错走了太多的弯路,到如今才有机会和云珠坐下来好好说话,才有机会叫她终于肯回到自己的身边。
虽然还是心不甘情也不愿,但萧明章实在不想再等了。
他拉着云珠的手,缓慢松力,粗糙的指腹改为不住在她的手背上打着转,慢慢研磨。
云珠被他勾的一时心思竟也有些缥缈。
此番决定回到萧明章的身边,云珠便没想过,他会放她单独睡一张床。初来之日,见到自己竟有独自一间卧房时,她还以为萧明章是转性了,真的要做表里如一的君子。
却原来还是小人。
眼见着他那张俊脸又在朝着自己逼近,即便病了,也不见一点丑态;喷薄而出的热气全都呼在了她的脸颊上,云珠知晓,自己若是再不制止,只怕再没有机会了。
她终于可以抬手抵住萧明章的胸膛:“萧明章!阿稚还在等我回去!”
萧明章果然被她的声音弄得停顿了一瞬,但不过一瞬,他便又再度倾身吻了上来,恍若没听见一般。
云珠被他扣住了下颈,毫不犹豫地夺走了呼吸。
厅堂里再没有别的人,萧明章的吻也不似方才那般轻柔,而是一来便如同狂风骤雨,急促又用力。
云珠被他弄得一时有些懵,双手推拒了几番,见怎么也推不动之后,她便有些恼怒地咬住了萧明章的嘴角。
“嘶……”萧明章的唇角被她咬出了一丝血腥,云珠听见他在自己耳边喘出一声难耐的倒吸。
但萧明章并不放弃,或许他自己也知晓,再没有比今夜更为合适的时机,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弃。
他带着血腥,也要撬开云珠的齿关,长舌自她的唇齿之间扫荡而过,搅得花厅一时之间,满是更加激荡的水声。
他拉着云珠,扣紧云珠的腰身,逼她和自己坐得越来越近,身体双臂紧贴着还不够,他还要抱她到自己的腿上,抱着她,和她再没有一丝的缝隙。
云珠劝退无能,反倒被萧明章这一串举动弄得有些措不及防,坐在他腿上的刹那,她第一反应竟不再是他的登徒子行径,而是问道:“你身上不是还有伤?”
“好得差不多了。”
萧明章闭着眼,云珠也不知他是瞎说还是当真。
她只能攀着他的肩膀,分明是被逼迫的举止,但到了此时此刻,竟还要主动小心翼翼的,不敢太刺激到他的身体。
萧明章吻得很是动容、沉浸,云珠仰面撑着身体,反倒比他要辛苦百倍。
他们不知在花厅中搓磨了多久,云珠一开始还会反抗些许,但到了后来,不知是累了,还是实在自暴自弃,她不再抵抗,反倒开始回应起萧明章,和他一道沉浸在了这一隅安静的天地里。
她的双眼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额上沁出的汗水辛咸,被萧明章长舌一卷,便全部都拆吃入腹。
“萧明章……”
云珠被他舔舐的动作刺激得浑身都在颤抖,她又想推开萧明章了,离得他远一些。
但到了这个时候,才是一切都真正由不得她了。
萧明章用自己并未受伤的那只手臂一把抱起了人,便往主院而去。
云珠惊呼一声,双脚突然的腾空叫她感觉到深深的不安,月色照在头顶的那一刻,她才明白过来,萧明章是要带自己去做什么。
灼热抵上她的小腹。
云珠一路的忐忑与心惊,在这一瞬间,终于都有了实感。
不,不对,不是……云珠有些弄不明白,为何自己突然就到了此处,落到了这般的境地。
她抬脚去踢萧明章,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控住足尖,搭到了宽厚的肩膀上。
云珠无奈之下,问:“萧明章,你身体……”
“没事。”萧明章此时便是再有事,也不可能在云珠的面前承认。
他身上的汗并不比云珠少多少,汗水滴落下来,大滴落在云珠的脖颈上,烫得她眉心直皱。
事到如今,再走的确是不可能了。
云珠深深地看着萧明章,这三年间,萧明章茹素了有多久,云珠便也同样茹素了有多久,从前抵足而眠的快感她不是没有再想起过,但每每想起,她都只会怒骂自己的不争气。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身体比头脑更加地想念萧明章,想念他给自己带来的恣意与疯狂。那些夜晚,她久久难忘。
如今,再看着眼前人,云珠眼一闭,心一横,用尽浑身力气,终于把萧明章给推开了一些,她借着腿上的力道,一个翻身,反过来跨坐在了他的身体上。
她以压倒性的姿态,摁住了萧明章的双手,不叫他再胡作非为。
萧明章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可不过须臾,他便似乎理解,云珠是要做什么。
他的眼中逐渐带了些许悸动,身体也变得比先前还要活跃不少。
“不许乱动!”云珠喝住他,以一个绝对上位者的姿态,凌驾于萧明章之上。
萧明章便乖乖地不动,将自己浑身上下,全部都交由云珠来掌控。
他期待地看着云珠。
他们之前不是没有尝试过这种方式,从前在王府的三年里,他们什么都做过。一般这个时候,云珠会比萧明章表现得还要兴奋。
而他仰望着她,能看到一个与平时完全不一样的云珠。
平时的云珠更习惯躲在萧明章的怀里,予以予求,表现羞赧,但是一旦换到这样的姿势,或许是因为缺少怀抱,或许是因为缺少遮掩,就这么完完全全地暴露在萧明章的眼中,云珠整个人都会变得异常紧张。
她紧咬的唇瓣像是熟透的樱桃,脸色潮红欲滴,叫人只消看一眼,便忍不住想要采撷。
萧明章难耐地动了动喉结,脑海中已经满是从前云珠的模样。
从前……现下……
过去与当下重叠,萧明章越发地期待云珠接下来的表现。
可是云珠却慢慢地下了榻。
萧明章愣了一下,立马起身想要挽留,却见到云珠手中拿着几根从床前帷幔上解下的绸带,又不紧不慢地走了回来。
萧明章有些不明所以。
云珠手中握着绸带,却已经兀自上手。她将萧明章的双手举过头顶,绑在了床柱上,而后,又将他的双脚也用同样的方式,熟练捆绑牢固。
萧明章眼中逐渐流露出恍然大悟。
他身体一下变得比先前还要兴奋百倍,云珠睨了一眼,轻拍了拍,才叫他不至于激动得那般厉害。
“当真想要?”云珠最后一次问萧明章。
“是。”并没有人碰他,萧明章却已经自己又喘起了粗气,不假思索地回答。
云珠便再也没有说话,她绷紧了神色,面容严肃,缓缓掌控住萧明章的浑身上下。
既然都是需要,那从前一直都是萧明章主导,云珠想,这一回,她怎么也要自己做一回自己的主导。
萧明章又如何,躺在床榻上,还不是唯她所用的东西?
床前没有点灯,帷幔落了下来,便将外头的许多光亮都隔绝了。
只剩丝丝缕缕的朦胧光晕,笼罩着床榻上的两人,深深浅浅,此起彼伏……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翊王死了/污秽的真心
一晌贪欢
翌日, 云珠自萧明章的屋中出来已是日上三竿。
她头顶孟冬之初的太阳,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小院,希冀着不会有人发现自己。
但是很可惜, 怕什么便来什么, 她一进门,穆昭稚便从屋中跑了出来,激动地喊道:“阿娘!您回来了!”
云珠浑身一僵,只能立马拾起笑脸对女儿点头。
“是。”她佯装落落大方道,“阿稚今日可也开始用功了?”
“嗯!”穆昭稚点点头, 自从到了统帅府,她再也不用每日起床步行赶往学堂了, 萧明章为她请的女师傅会自己到府上来,在她的小书桌前教她。
果不其然, 女师傅就跟在穆昭稚的身后, 出来和云珠打招呼。
云珠便对女师傅也笑了两声。
穆昭稚很是好奇,云珠昨夜去了哪里。
自从到了统帅府后,穆昭稚不仅不必亲自再去学堂, 而且有了自己的小卧房, 渐渐的, 她已经不用再和阿娘挤在一张床榻上睡觉了。
可即便如此, 阿娘还是会每日早早地起来, 为她梳洗打扮。
可是今日清早,阿娘不在,穆昭稚原想去找萧明章,请他帮忙找找阿娘,是阿雁拦住了她,告诉她她知晓阿娘在哪里, 穆昭稚这才没有去找萧明章。
雁姨说阿娘今日一定会回来,果然,这就回来了。
云珠面对着女儿天真的提问,在原地思索了有一会儿,才道:“昨夜我是和你……阿爹,有些事情要谈,谈完太晚了,我便干脆宿在了他那里。”
原是如此。
穆昭稚点点头,如今萧明章不能说是她最为放心之人,却也的确算是她最为放心的男人,阿娘和他待在一块儿,她便再也没有任何担忧了。
“那阿娘可用早膳了?”她小小的一颗脑袋,仰头关心着云珠,真是人小鬼大。
云珠又顿了下,摇摇头。
穆昭稚便立马催促道:“那阿娘快去用早膳吧,我要去回去继续练字了!”
小穆昭稚如今一日下来,有许多的课业需要做,云珠忍俊不禁,听见女儿的话,也学着她的模样,点了点头。
“好。”她答应下来,穆昭稚这才复又跟着女师傅,回到了书桌前头。
云珠目送着她们的背影,眼见着穆昭稚和女师傅都进了屋,她却并没有如同承诺的一般,快去用饭,而是径自摸着院中的石桌,坐了下来。
昨夜……刚从萧明章屋中出来时,云珠还想将昨夜之事忘个一干二净,最好不要再有任何的人问起,如今穆昭稚这么一提,难忘的记忆便又扑面而来。
昨夜的事情,对于云珠来说,完全是个意外。
她只是想再回去和萧明章喝几口许久没喝过的酒,至于和他再度同床共枕,这并非云珠所想。
但她又不得不承认,昨夜的萧明章的确叫她觉得欢愉。
一开始,一切都还是云珠自己主导,所有的事情都是温吞又生涩的,毕竟她已经三年未曾经历过这些,整整三年,教她一朝便全部回想起来那些技巧并且熟练运用,这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何况她还要考虑着萧明章的伤口,不敢太过大动干戈。
在她不紧不慢地折腾了两回之后,终于,事情的主动权,便由萧明章夺了回去。
他似乎早就不满她很久了,一朝挣脱了绸带,便将她给颠倒回了该去的位置。
此后的事情自然不必多言。
即便是受了伤的萧明章,下腹还是相当有力的,云珠一边担心着他,一边又感受着他那些与从前别无二致的技巧,不出多时,浑身便都布满了青紫。
得亏如今已是孟冬,她中间的里衣带着夹领,不然云珠甚至不知,今早的一路,她要怎么从萧明章的主院回到她自己的院中,穆昭稚见到那些,又要如何询问。
萧明章……一想起这个人,云珠的头又疼了起来。
理智告诉她,昨夜之事,她并不需要付什么责任,男欢女爱,人之常情,她只不过是和萧明章风雨了一场,又不是彻底地重新在交心,哪里需要谈什么以后;可是今早的萧明章,却似乎有重新缠上她的意思。
今日她睡醒时,难得,一向早起的萧明章也还没有起身。
他的身体赤|裸,除了胸口缠着的几圈绷带,别的再没有任何的遮挡。
他就这么看着她,在她醒后,又不由分说地吻上了她。
若非是云珠跑得快,他估计还会压着她做一些更加过分的事情。
云珠可以接受一时的欢愉,却不想与他长久。
她在院中一坐便是好半个时辰,直到阿雁自外头习武归来,见到云珠坐在院中,不禁问:“公主昨夜是和萧明章待在一块儿?”
“……”云珠对阿雁便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她缓慢眨了眼,算是默认了。
阿雁便沉默了片刻。
其实,同云珠一样,在云珠做下回到萧明章身边的决定时,阿雁便觉得,她这是要回去继续同萧明章同床共枕了。
不想,萧明章竟特地为云珠也安排了一间卧房,这叫阿雁当初难得高看了他几眼。
结果就这么几眼,不成想,短短几日,萧明章便忍不住,又彻底原形毕露了。
“那公主可要搬过去与他同住了?”阿雁问。
云珠慌忙摇头:“不去!”
虽说昨夜荒唐,但不论是昨夜还是此时,云珠都清醒得很,她和萧明章之间,绝对不会是从前那般,她一时半会儿也是绝无可能搬回去与他同住的。
阿雁便又微微颔首,她不是穆昭稚那般的小孩子了,纵然还没有尝过男欢女爱,却也知晓,许多时候,许多事情,都不必寻求一个结果。
她便放心道:“那公主开心便好!”
云珠大抵能猜到阿雁的回答,毕竟她对她的愿景,除却开心与平安,当真再没有其它了。
云珠于是也关心阿雁,问道:“怎么今日出去练武,这般晚才回来?近来是在学什么新的招式吗?”
“是有在学,但是公主……”阿雁左右环顾,原想着等进了屋再和云珠说,她这么一问,她忍不住蹲在云珠的身前,便与她道,“我今早似乎听到有关于翊王的消息了。”
云珠霎时定睛看她。
此事一时半会儿在外头说不明白,阿雁便干脆拉着云珠进屋。
原来近日,为了更好地打探萧明章军中的情况,阿雁便自告奋勇,去找了萧明章身边的护卫无圻,称自己是想要学些军中的招式,也想进军营里瞧瞧。
无圻是认得阿雁的,听罢她的要求,去得了萧明章的首肯,便放她进军营学招式了。
阿雁所在的军营并非是人最少的那一支,但这并不影响军营之间的消息是互通有无的。
她今日去军营点卯训练时,便听军中有士兵提起,那边营帐的人回来了,大抵是事情办完了。
“你如何能确认,这事情必定是指翊王?”云珠问。
“我不能保证。”阿雁大咧咧道,“但我觉得公主若是在意,今日便可去问了,士兵们都回来了,这边再一签止战协议,再过不久,萧明章便可班师回云州,甚至可能是回金陵了,可是咱们还不知该怎么办呢!”
道理是这个道理……云珠绞紧双手,不知为何,却始终不是很愿意去问萧明章有关于军营的事情。
若他此番派兵而去,追杀的并非是翊王呢?她到时候不是又自作多情了吗?而且,她始终觉得,若真是翊王,萧明章定不会放过这么一个可以揽功的机会,憋着不来告诉她。
他如今不是巴不得在她和阿稚的面前博好感吗?这么要紧的事情,他怎会不来与她告诉呢?
云珠这般想着,阿雁已经着急地问道:“公主可还是不信萧明章会为了阿稚做到这份上?”
她轻而易举地便又点出了她的一桩心事。
云珠莫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萧明章如今看来是很喜欢阿稚这个女儿没有错,但是当初,他也是这么对她的,后来呢?虽然说,当初的一切他都已经解释清楚了,但云珠心中始终还是有一个疙瘩。
若他此番并未派兵去追翊王,那说明她和女儿在萧明章的心目当中,其实都比不过所谓的权力重要,那她真的还要和女儿一起留在萧明章的身边吗?
“公主不愿问,那我去问,左右我不在乎他的感受,也对他没有什么阴影。”阿雁道。
“阿雁!”云珠拉住阿雁。
萧明章心防重的很,这种事情叫阿雁去问,多半是得不到什么答案的。
若想得到答案,只有她自己前去。
她想和阿雁说再等等,等等看,萧明章到底会不会自己上门来,可还不等她的话出口,立马,便有人敲响了她们的屋门。
阿雁问:“是谁?”
“我。”
萧明章?
阿雁立时拉开屋门。
站在门外的果然是萧明章。
云珠见到他的一瞬,眼睛都瞪大了。
“你来做什么?”而阿雁狐疑着,说曹操曹操就到,一般没什么好事。
“我来是有要事要和云珠告诉。”萧明章跳过阿雁,眼神直勾勾地落在云珠的头上,没有半点的避让。
阿雁自讨了个没趣,回头看了眼云珠,见她的确愿意和萧明章聊聊,这才为他让出了位置。
她复又关上了房门,屋中便只剩下云珠和萧明章二人。
云珠此时此刻满脑子都只有归来的士兵,浑然忘记了昨夜的贪欢,也浑然忘记,自己今早是在谁的臂弯之中醒来,她盯着萧明章,眼神警惕又死寂。
萧明章坦然自袖中取出一瓶瓷白的药膏,先递给她。
“太久没有弄过了,昨夜是不是把你弄疼了?这是我问郎中要的药膏,要不我帮你擦擦?”
“……”
谁想他会问这个?云珠霎时脑袋懵了一瞬,而后整张脸泛起非比寻常的殷红。
她瞪着萧明章手中的药膏,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不需这种东西,你来找我的要紧事,就是这个?”
“自然不是。”萧明章道,“但这个也很要紧,不管用不用,我先将它留下。”
他将药膏搁在了桌子上,这才面色凝重,与云珠道:“我今日前来,还想告诉你的是,翊王死了。”
轰得一声,云珠耳边宛若炸开了一道雷鸣。
她愣了许久,才问萧明章道:“你,你,你说……什么?”
“阿雁这几日不是一直在打探我军中的消息吗?她应当已经猜到的差不多了吧?我派人去追杀他了。”萧明章平静地说出这番事实,叫云珠脑袋一时嗡嗡作响得更加严重。
翊王死了?
翊王……萧璟……就这么真的死了?
“你怎么敢杀了他……”云珠喃喃,眸光中充满了不解。
“他绑架我的女儿,难道不该死吗?”萧明章反问道。
“可他……”云珠欲言又止。
可他不是传闻中皇帝最爱的幺子吗?你们家是不想要光明正大地继承皇位了吗?不怕惹得皇帝生气吗?
你这样光明正大地杀了一个亲王皇子,文武百官,又该如何弹劾你?你想要的前程呢?你想要的帝位呢?
“云珠,你如今是在担心我吗?”云珠虽然没有将话都说出来,但萧明章自她的眼眸当中,基本可以读出她的那些质询。
他面色不再如适才那般冷凝,而是稍稍放缓,道:“王府之事,你不必担心,他此番拿阿稚要挟我,要我明明打了胜仗,却向西域投降,光这一点,只要我当作罪证呈上去,文武百官便不会放过他,遑论他还绑架了阿稚,私占官衙……我杀他的理由千百种,且都绝对充分,不会累及自身。”
这是累及自身的事情吗?
“那你的父王,知晓你这么做吗?”云珠问道。
“……”萧明章的缄默说明了一切。
“为何?”云珠问萧明章道。
“什么为何?”萧明章故作不知。
“明明你已经救出了阿稚,不需再做这种冒险的事情,为何还一定要杀了他!”云珠追问道。
她实在是不理解,她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没错,从小到大,受到的伤害都要加倍地还回去,才算解气,但此番对面绑架阿稚之人是翊王,是皇帝最爱的小儿子,于是云珠从一开始便不抱什么报仇的希望,只是希望自己的女儿平安回来就好。
可萧明章还是一意孤行,自己去把人给杀了,云珠实在是不理解。
“……”
萧明章又不说话了。
他定定地看着云珠,沉默又漆黑的瞳孔仿佛是在反问,这个答案,她是真的不知,还是假的不知。
终于,萧明章的缄默无法等来云珠的回答,他只能道:“我是可以留他一命,等到父王顺利继承了皇位,再来处置他。可我若那个时候再动手,云珠,只怕,你这辈子也不会觉得,权力在我心目当中其实远不如你们母女重要,对吗?”
萧明章终于说出了答案。
而云珠也终于在继适才听到翊王的死讯之后,耳边第三次响起了轰鸣。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萧明章,殷红的眼尾犹如渗着层林尽染的鲜血,一片又一片。
“你说什么,你是……为了我?”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一层原因。
萧明章杀了翊王,既是为了穆昭稚,却也是为了挽回她?
明明是她想要知晓的回答了,可云珠深吸着初冬的冷气,怎么也不肯信这个答案。
她的双脚似灌了铅一般沉重,她走不动一步,也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来。
萧明章坚定地看着云珠。
自从救出阿稚之后,颜迁和楼空程便问过他是否要选择继续追杀翊王。
他们提议最好留他一命,待到王府的皇位彻底稳固,再处置他,可萧明章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要如今就杀了他。
因为他知晓,这是他唯一的一次机会了,这是他唯一一次可以再向云珠证明,权力和皇帝的喜爱在他的心目当中其实都并不如她和女儿重要,为了她和女儿,他可以不断地忤逆自己的父王,甚至是皇帝。
云珠张着嘴,仍旧说不上来一句话,巨大的刺激叫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泪水滑落,却无能为力。
萧明章……
萧明章…………
云珠越来越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读懂过这个男人。
一开始,她觉得偌大的云州城没有一个好人,除了萧明章还算是个君子;
后来,她发现原来萧明章这个君子也是装的,他在背地里,分明在算计着她的性命,于是她逃离了这个名为萧明章与王府的监牢;
她到了草原,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再也不要见到萧明章,终于可以自由自在,恣意洒脱地过一辈子,却不想,这个伪君子又自己追了上来;
如今,她终于觉得累了,终于知晓自己只有回到萧明章的身边,才能暂时求一个安稳,她于是不带着任何的情爱,回到了他的身边,可他偏偏在这个时候,似乎捧出了一颗沾着血的真心,想要她看。
可是她怎么看呢?
那颗真心如此污秽,沾满了淋漓的鲜血,她如何能够看清呢?
“那你如今觉得,你杀了他,我会怎么看你?”云珠终于可以出声,她的每一个字都打着颤音。
“我不知道。”
萧明章倒是诚实。
他道:“云珠,自从重逢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能够读透过你,或许此番你会觉得我是一个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之人,但我只想说,如今这个机会我等了三年,我不想再叫你和阿稚离开我,不管用什么方法,我想你们看到我的真心,我想你们回家,想你们一直待在我的身边,我们一家三口,永生永世都在一起。”
“……”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云珠,你是说你和阿稚会一……
云珠甩门走了出去。
阿雁正等在屋外, 见到她出来,原想上前与她询问与萧明章的对话,可是观云珠的神色, 她又很识趣地没有开口。
“阿雁……”云珠道, “我要出门去走走,你不必跟着我,让我独自冷静一下。”
这很古怪。
阿雁不知两人到底发生了何事,正想提问,云珠却已经拔腿离开了她的眼前。她只能转而不解地去瞪着萧明章, 拦住他的去路。
“日后你若是还想继续去军营学习,那就去, 懒得再去,我也会喊人将消息直接送到你们的手中, 你不必再刻意地待在军营里。”
可是又没等她开口呢, 萧明章站在台阶上,睥睨着她,出口又是叫阿雁大惊失色。
阿雁的眼睛越瞪越大。
萧明章他原来……原来全都知晓……?
她张口欲要辩解, 却听萧明章不徐不缓, 又道:“这些事情我无意与你追究, 你不必紧张。这些年你跟着云珠和阿稚也辛苦了, 往后我还需你继续多多陪在云珠和阿稚的身边, 有劳了。”
“……”
她这么多年一直陪在公主和阿稚的身边,那是她自己乐意,怎么搞的是他命令一般?
萧明章说话就似地里长出来的良莠不齐的韭菜,说一茬,是一茬,阿雁一下子不乐意的情绪高涨, 从头蔓延到了脚,盖过了想要辩解的心情。
她有心和萧明章好好询问云珠今日的情况,奈何叮嘱的事情说完,萧明章便跟云珠一模一样,直接抬脚,不顾她的存在,径自离开了此地。
徒留阿雁站在台阶下,话都没说两句,只能看着两人相继离开的身影,满头雾水。
—
云珠一口气走到了凉州的城墙底下。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来此处,萧明章的话叫她感觉到窒息,她想出门走走,于是便到了这个地方。
统帅府距离城墙不远,她却也花了小半个时辰,这才走到从前自己差一点就能出关去的地方。
她仰望着面前的高耸城墙,过去三年,凉州城似乎跟从前一点差别也没有,巍峨的墙体挡住了外面的天地,任何人想要去到高山的另一面,首先都得老老实实地排队出关才行。
但是或许是两国开战的关系,如今城墙前几乎再没有什么人排队了,只有零星的几个人,背着包裹往城门口去。而城门守卫的士兵尽职尽责,对每一个人都经过了九九八十一关的盘问,这才会开一下城门,允许人出行。
云珠站在大街上,眺望着城门口的方向,也不知自己是在看什么,一站便是许久。
城墙底下的风要比统帅府里的更强劲一些,她出门走的急,什么也没有带,如今终于察觉到了一丝凉意。
估摸着自己在此地已经站了有小半个时辰了,云珠轻叹声气,转身欲走,可就在她抬脚的瞬间,有人也正向她走来。
那人身穿黑色的铁甲,巍峨高大的身材被铁甲层层包裹住,走动起来,盔甲的声音便有规律地递到外人的耳中。
云珠看着此人浓眉大眼,一副西域人的长相,又仔细琢磨他的身形,不过刹那,便回忆起了他的身份。
是当初她和阿雁第一次尝试出关,一匹高头大马便将他们所有人都拦在了城墙之内的那个将领。
当初,她和阿雁当真是差一点,差一点点便可直接出关,正是此人的到来,拦住了他们的队伍,叫她们那一日没法出关,后续,便到了如今的地步……
原来他至今还在凉州,并且仍旧穿着同三年前一样的盔甲。
云珠凝神,见此人离自己越来越近,忍不住左右环视,不知自己是否是在此地站得过久,于是引起了军队的注意。
她有意要与此人解释。
“这位将军……”
“末将戚寒衣,见过世子妃!”
云珠愣在原地。
她并不知晓这位将领的名讳,却仍旧记得当初他骑在马背上与人的威压。
即便她如今早已不是需要出关的人,也不需再忌惮这凉州城内的任何一人,可是见到他一身黑甲而来,总是会紧张些许。
但是此时此刻,她的紧张全都没有了。云珠愣愣的,见到面前的黑甲将军不仅同自己毕恭毕敬,甚至,在张口的瞬间,他已经单膝下跪,与她低下了头颅。
“不知世子妃此番前来城门口,是有何事?”他又与云珠问道。
云珠渐渐后知后觉,恍然大悟。是啊,如今她又回到了萧明章的身边,又是萧明章的世子妃了,在统帅府住着的这些日子,估计凉州城中已有不少的将领都识得了她的脸。
戚寒衣?原来这魁梧的将军,名字是叫这个。
她记得戚寒衣,可是戚寒衣却不记得她。
他只认得萧明章的世子妃。
云珠低低地轻笑了一声,这才允许自己从回忆之中挣脱出来。
她和戚寒衣道:“戚将军起身吧,我没什么事,只是恰好散步至此,于是停下来看看。”
“那世子妃最好还是莫要长久逗留在此处,此处乃城门关隘,人员混杂,士兵巡逻众多,保不齐便会误打误撞,冲撞了世子妃。”戚寒衣起身了,又与云珠叮嘱。
云珠点了点头,这些规矩她自然懂得,不然也不会适才便想着跟他解释。
“那世子妃若没有事情,属下便先告退了。”戚寒衣似乎很忙,确认云珠再没有什么事情之后,便同云珠告辞。
云珠微微颔首,允许了他的离去。
她和戚寒衣不过萍水相逢的两面之缘,人家还根本不记得从前乔装打扮过后的她,她自然是没有必要留着人和自己忆什么往昔的。
只不过,她总是感慨,身份造就地位,从前的她见到戚寒衣需要小心翼翼、谨慎前行,而如今的她不仅不需再低头在这位将军的面前,还得人家跪下来,与她行礼。
这一切都是因为萧明章。
皆是因为萧明章。
云珠望着戚寒衣的背影,深呼出一口气,浓白色的水雾飘散在眼前,少顷,又兀自散开。
这凉州城没有什么意思,城墙没有意思,街道没有意思,甚至连这里的士兵,也规规矩矩的,没有任何意思,云珠知晓,自己再不该站在此处,于是扭头,朝着巷陌走去。
虽已有三年不曾再到过凉州,但这城中基本的大街小巷,云珠仍旧记忆犹新。
她换了一条新的路,打算回去统帅府。
她出来时还不到午时,日头正冉冉升起,如今在城门口晃悠了这许久,正是日头最好的时候。
她一路走,灿阳便也一路跟随着她。
待她又拐进了一条巷陌,自巷陌中出来,云珠不期然,却在距离统帅府只剩两条街道的地方,见到了萧明章。
他从一架由四匹马拉着的马车上下来,左右跟着的,是颜迁和楼空程。
若是云珠没有记错,这是萧明章时隔大半个月,第一次踏出统帅府的大门。
终于可以出门,萧明章站在统帅府之外的地面上,脸色其实比在帅府之中养病时要好上不少。
午时的阳光落在他的脸颊上,每一缕光线都似乎成了滋养他的补品,云珠站得不近,却也能看出他如今整个人都容光焕发,模样姿态与几个时辰前相比,都是天壤之别。
萧明章下了马车后,便察觉到有视线跟随着自己,扭头见到云珠,他也很意外。
他眸中亮起诧异,云珠却顺着他的目光,抬头去看如今马车停靠着的府门。
是大将军府。
如今整个凉州,除却萧明章之外,还能称得上是一品大将军之人,唯有一位。
就是那位曾经也率兵大破西域,后来被册封为征西大将军的陈窨。
云珠不过刹那,便明白了萧明章此番前来的目的。
这位陈大将军,虽然战功赫赫,但年纪已逾古稀。朝廷早为他在京中安排好了颐养天年的居所,他明明可以早早地回去金陵,安稳过他的暮年生活,可他偏不要,非要选择长久地留在西域,留在凉州的土地上。
有许多人都不理解他的做法,从前,云珠也不理解,还以为这位大将军真是对国朝的边疆有了什么割舍不掉的情谊,是以才选择长久地留在此地。
直到后来萧明章告诉她,这位陈将军是跟随的母姓,他本姓何,同翊王萧璟的母妃何贵妃,是同一家。
云珠便明白了,原来并非是这位大将军自己想留在此地,而是为了家族的荣耀,为了家族的将来,他不得不留在此地。
只是可惜,他再留在此地,再想将西域的兵力牢牢地掌控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如今也没有什么用了。
萧明章今日,就是要来亲口告诉他翊王的死讯,告诉他自己这么多年的希望都破灭了的。
“云珠!”云珠眼看着萧明章向自己走来,诧异过后,他的脸颊上便只剩下偶遇她的欣喜。
他问道:“你是否要与我一道进去看看?”
她?去大将军府?
云珠见到萧明章笑眼之下的寒光,顷刻,便又理解了他的全盘恶意。
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云珠本不想过多参与,奈何今日死去的翊王,他曾绑架过阿稚。
云珠不消多想,便还是跟着萧明章一道进去了面前的这扇门。
年逾古稀的老将军陈窨,反应可以说完全在两人的意料之内。
得知自己支持的皇子就这么全盘覆灭,陈窨一口老血,直接吐在了衣襟上,将原本纯白的衣襟变得鲜红。
“老将军如今若是想要回金陵,可早做打算,否则,万一等到新帝登基,或许您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萧明章眼中并无半点真心实意为人着想的意思,告知陈窨噩耗之后,红口白牙,说的还尽是惹人嫌的话。
云珠何时见过这般赤|裸在她面前,毫不掩饰的萧明章?
虽然赞同萧明章此时的刻薄,但她总是忍不住多朝着萧明章看了两眼。
“竖子!谁敢说你的父亲定是下一任的天下之主!”老将军果然被萧明章气得继续破口大骂,鲜血汩汩自嘴角而出,“你杀了翊王,你们不得好死,你们桓王府全家都不得好死,绝对不会有好结果的!”
败者的话,萧明章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云珠见他悠悠然,又道:“那就不劳老将军费心了,反正翊王已死,不论日后的天下之主是谁,都不会是你们何氏的血脉了。说到这,我还是要先恭喜将军,自此,再也不必悬着心,一把年纪,仍在筹谋了。”
萧明章真是会气人的。
就是这句话,气得陈窨一下子又吐了一大口血,就这么晕了过去。
萧明章终于带着云珠离开了大将军府。
云珠一路上没有什么表情,进大将军府之后她没有说过话,出了大将军府的门,她也还是没有说话。
“云珠……”萧明章一踏出大将军府的门槛,便拉着云珠停了下来。
他摁着云珠的肩膀,问道:“是不是被我吓到了?”
她?吓到?
云珠摇头,萧明章是什么样的人,她心中早已有数,不至于就这般被吓到。
只是还是有些咋舌于他的无耻就是了。
“……你为何要当着我的面做这些?”云珠左思右想,在萧明章再三的注目之下,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从前的萧明章不管怎么样,都不至于会在她的面前做这些,这些他与自己的政敌相处时的冷漠,这些他的凉薄、他的冷血、他的恶意,云珠没想过,有朝一日,萧明章也会全部展示给她看。
他不是最喜欢在她的面前假扮谦谦君子了吗?他不会最会自诩仁人治世了吗?
云珠觉得,这不像他。
萧明章道:“所以你适才一直不说话,就是想这个问题?云珠,我已经发过誓不会再对你有所隐瞒,有所欺骗,所以,我觉得这些你也可以全部知情。”
可她根本不想知情这些事情!
云珠不耐看了眼萧明章,不想竟是这个原因。
今日之事是个意外,云珠义正言辞,开始和萧明章明确提出自己的诉求:从今往后,不管是在金陵还是在云州,不管是在边塞还是在中原,她都不想见到萧明章的这一面,更不想女儿也见到萧明章的这一面。她并不需要萧明章和自己承诺往后再也不与她隐瞒事情,她只想知道自己该知道的。
她振振有词,将话说完,见到的却是萧明章岿然不动的身影。
云珠不禁追问:“萧明章,你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萧明章终于回答了云珠。
云珠舒一口气,还待再行叮嘱,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萧明章会突然攥住她的手腕,就这么当众用灼热的目光又问道:“云珠,你这么说,是答应日后不管是金陵还是云州,不管是边塞还是中原,你和阿稚都会一直待在我的身边,对吗?”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争吵
云珠不想, 自己只是一个单纯的叮嘱,萧明章也能见缝插针,想到这份上去。
但她牢牢地注视着萧明章的眼睛, 当着这许多人的面, 也的确没有反驳他。
并非是因为她要给萧明章留面子,也并非是因为旁的什么,只是因为如今这个问题,她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前几日,云珠还坚信, 自己回到萧明章的身边只是一时的将就,她日后必定还会带着阿稚离开萧明章, 离开他的身边,天高海阔, 自有她的去处。
但是现下呢?
现下, 萧明章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的真心剖出来在她的面前,鲜血又淋漓,云珠倒是想装若无其事, 可她的心似乎并不允许了。
她无法回答萧明章, 只能缓缓挣开萧明章的手, 率先上去马车。
那马车是要继续去衙门的, 无圻等人见到云珠就这么上去了, 纷纷看向萧明章。
而萧明章摇了摇头,指着马车做了个动作,待他也上车后,车夫便听话地先将云珠给送回了统帅府。
云珠在统帅府的门前下了马车。
见到萧明章也跟着自己下车,却并没有进家门的意思,她才后知后觉, 意识到这辆马车并非是该回家的。
她遂问萧明章:“你还要去别的地方?”
“是。”萧明章道,“衙门也许久未去过了,今日难得出门,便去转转。”
这才第一日出门,便要转这么多的地方?
忙起来便又不管不顾自己的身体了,云珠暗自思忖,萧明章的性格还真是千万年如一日。
她没说什么阻拦的话,但在进门前,又与萧明章问道:“那你今夜还回来吗?”
“嗯?”萧明章不解。
云珠便又道:“你的伤口结痂了,不是还要上药吗?我今日夜里……难得也有空,你还回来吗?”
“回来!”云珠这么说,萧明章便是再不打算回来,也定是会赶回来的。
他情不自禁地和云珠笑了笑,当着众人的面便想去抓云珠的手,却被云珠给躲开了。
云珠警惕地瞪了眼萧明章。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她暂时还是难以叫自己在人前和他再表现得亲密无间,也难以彻底地承认,自己这是重新接受回萧明章了。
她没有和萧明章说更多,得到他会回家的消息后,便兀自转身进了家门,只留下一道清瘦的背影,给站在家门外的所有人。
—
云珠回到统帅府,穆昭稚已经又开始了下午的学习,而阿雁正在院中练武。
见到云珠回来,阿雁的脸色紧绷,并非是寻常模样。
萧明章并没有刻意地喊人去隐瞒翊王去世的消息,于是在一炷香之前,阿雁便也得知了翊王的确死去的事实。
阿雁紧紧盯着云珠,看她的模样,便知她也得知了此事。
她问道:“当真是萧明章干的?”
云珠点了点头。
阿雁又迫不及待问道:“那公主您适才脸色那么差的出门做什么?这不是好事吗?说明萧明章当真是在乎阿稚的!”
是,萧明章在乎阿稚,云珠如今是全然相信了。
可就是这般不管不顾的在乎,才叫她清早陡然觉得害怕。
“阿雁……”云珠想同阿雁说说今早发生的事情,正好也同她商量下日后,巧的是,穆昭稚此时突然从屋中跑了出来。
“阿娘!”她的手中举着一幅画作,兴高采烈地到了云珠和阿雁的面前。
云珠接过她手中的画作,见到那是一幅黑白的水墨图。
图上画的当是一匹马,云珠辨认了许久,这才认出来。
“师傅说这便是丹青!”小小的穆昭稚将自己的画作展示给云珠和阿雁看,昂首满是期待地看着两人。
“嗯……”云珠向来是不吝啬夸赞女儿的,待她认出这匹马之后,便欣慰道,“这竟是阿稚单独做的?”
“是!”穆昭稚朗声回答。
而阿雁更是不必说:“阿稚,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之深的造诣,将来怕不是会成为远近闻名的大画师呢!”
“嘻嘻!”穆昭稚摇头晃脑,再人小鬼大的小姑娘,听到家人这般的称赞,也少有不会激动的。
云珠和阿雁逮着穆昭稚的画,又夸了许多,穆昭稚这才抱着自己的画作,心满意足地又回到了老师的跟前。
云珠顺势看了眼那位女师傅。
那是凉州城内名望最高的女师傅,云珠这几日已经俨然知晓,虽才四十有余,但她名下出过的高徒,不只在于凉州,甚至遍布整个国朝西北的地区,她做的诗歌,在边疆都有着极高的传唱度。
“公主,您适才想说什么?”
快要日落了,阿雁也不打算再练武,眼见着穆昭稚进了屋,她收起自己的剑,问起云珠适才没说完的话。
“……”
云珠原是想再和阿雁商议一回,再做接下来的决定,但目睹了穆昭稚的画作,云珠忽然之间,彻底下定了决心。
她道:“我想说……或许我想长久地留在萧明章的身边,再和他试试……”
“什么?!”阿雁的反应果然很大,这一切都在云珠的意料之中。
云珠去握阿雁的手,不再犹豫,将自己这一整日的徘徊与纠结都与她告诉。
可是阿雁还是不能理解。
她可以理解云珠为了短暂的安宁,选择暂时回到萧明章的身边;也可以理解云珠因为萧明章近来的举动,所以对他萌生出新的好感,但她不理解,若是有朝一日,桓王府当真成为了天下之主,她和孩子都安全了,云珠为何还要留在萧明章的身边。
那是个火坑,不是吗?就算萧明章可靠了,可他手底下的那一堆谋士呢?他的爹娘呢?那些人难道也能跟萧明章一样,义无反顾地接受云珠吗?
更别提如今翊王已经没了,桓王府接手天下基本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若是萧明章当真成为了太子,那天下人和满朝文武,都能接受一个西域女人做他们的太子妃吗?
“公主切莫被萧明章的甜言蜜语给冲昏了头脑!”往常不论云珠说什么,阿雁基本都是支持的,但在这件事情上,她并不希望云珠做下如此的决定。
她想要云珠慎重再慎重,仔细再仔细,一样的坑,可不能再跳第二次!
“阿雁,我知晓你的想法……”
阿雁说的这些,云珠何尝不知,她也知自己不该再被萧明章一时的温情给蒙骗,回到萧明章的身边,就等于回到那个火坑。
但云珠也说不上来自己如今的感受。
她可以切实地感受到萧明章对她的感情,她的内心深处,也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回应这般的感情。
这大抵是从前她对萧明章的爱,云珠猜测。
她曾经那么深地爱过萧明章,所以在又一次察觉到同样的真心时,她的内心深处,才会产生那般强烈的共鸣。
她想要回应这份爱。
“仅仅靠情谊便可以活下去的话,公主何苦要受这三年的折磨呢?”阿雁叩击着云珠的心门,一字一字全都敲打在她的灵魂深处。
“根据萧明章的解释,难道他从前便不在乎公主了吗?他也在乎,可是他的在乎,为公主又换来了什么呢?是桓王府的猜忌,是他们的想要先除之而后快,公主是忘了当年的痛,所以这么快便要重蹈覆辙了吗?!”
“阿雁!”
云珠少有对阿雁怒吼的时刻,但是在此时此刻阿雁的声声质问下,她竟忍不住,朝着阿雁怒吼出了声。
阿雁瞪大了眼睛,眼神之中并无半点畏惧,看着云珠。
云珠亦深深地看着她。
从小到大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云珠同阿雁何曾有过真正争吵的时候。
她们一同成长,一同从西域来到中原,又从桓王府奔逃而出,颠沛流离,二十多年的风雨都一道挺过来了,云珠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和阿雁在如今的这等地方产生分歧。
而且她们谁都不肯服输。
落日的金轮穿过了孟冬的枝叶,小院中的唯一一株绿树,因为寒风的侵袭,忽而发出簌簌的响声。
终于,是云珠率先忍不住,败下阵来。
她哽咽着问阿雁道:“若是我说,这些事情我全部都知晓,但我还是想试试,你会愿意继续陪着我吗?”
阿雁没有说话。
她手中还提着自己的剑,听云珠说罢问题,终于也不再去看云珠,而是转身离开了。
阿雁……
云珠还想叫住阿雁的名字,可是看着她决绝的身影,那两个字卡在喉间,到底没有说出口。
她就这么看着阿雁的背影,看她疾步离开了小院,不知是要去哪里,也不知,她今夜还会不会再回来。
—
萧明章在傍晚月色初升之时,回到统帅府。
本来他今日还该在衙门再多待一会儿,却因为云珠的话,刚到晚膳时分,便回到了统帅府。
听闻云珠和阿稚都已经用过了晚膳,他又不管三七二十一,回到卧房拿起药膏,便直接到了云珠的门外。
他敲了敲云珠的房门。
云珠很快便给他开了门。
只不过见到门外站的人是他时,她眼中的失落清晰可见,避无可避。
萧明章顿了下,不知除了自己,云珠还是在等谁。
他手中攥着药膏,挤进房门,听云珠问道:“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说今夜要为我上药的?”萧明章反问。
“……”
是,她差点忘了这一茬。
云珠揉了揉酸胀的额头,看了眼萧明章手中捏的药膏,道:“那先上药吧,上完了药,你也可以早些回去休息。”
萧明章:“……”
难道不是他想的那般?
萧明章手中捏紧了药膏,却一时不是很乐意将东西交给云珠了。
他注视着云珠,缓缓问道:“今日下午是发生何事了吗?”
“没有什么大事。”云珠不想同萧明章说阿雁的事情,若是叫萧明章知晓她和阿雁之间的争吵,便是叫他彻底知晓了她的决心。
虽说她如今已经做下了决定,但云珠还是不想这般快就叫萧明章知晓,她想再磨一磨萧明章,叫他也再尝尝胆战心惊地等待的滋味。
萧明章对于云珠的心思尚一无所知,云珠说没事,他便也不再追问,只是在云珠过来拿他手中的药膏时,他忽而将药膏举高,避开了云珠的手。
云珠意外地看着萧明章。
萧明章垂眸,眼神如同驯鹿一般无辜又可怜,问道:“今日……可以亲一下吗?”
“……”
云珠现下不是很想亲萧明章。
她于是冷硬道:“你要不想涂药膏,便自己回去。”
“不,我涂!”萧明章装乖没讨到任何的好处,还面临着被赶走的风险,他立马便知道要老实了。
他将药膏交到云珠的手中,五指在交接时,不经意地触碰过她的手背,在其间摩挲了好几下。
可云珠对这些也视若无睹。
她心不在焉地看着萧明章在自己的面前褪去了层层外衣,又心不在焉地看着他裸露的胸膛,她的手中沾上药膏,轻柔地化开,如同一块毫无情绪的木头,将东西涂抹在了他的胸膛上。
萧明章看着云珠一步步的动作,终于也渐渐意识到,今夜的云珠怕是没有自己想的那般心思。
他不知云珠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要他就这么离去吗?他总有些不甘心。
忍了三年都没有尝过情爱的滋味,如今再一次品尝到其间的美味,萧明章哪里是这般容易松手的。
他见云珠合上了药膏,下一步便是要赶他走,他二话不说,不再询问云珠的意见,揽着她的腰身抵在桌前,便就吻了上去。
云珠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药膏也随之滚落在了地上。
她想推开萧明章,可是萧明章吻得很是生猛,一上来便要夺走她全部的呼吸,叫她根本无暇顾及其它,推拒无门。
他的唇舌带着风卷残云般的气势,扫荡过云珠的口腔。
慢慢的,云珠被他钳住了双手,托举起来的双臂被迫挂在他的脖颈上。
静谧的屋中最是容易滋生隐秘的情愫。
云珠被松开时,浑身再喘不上来一口完整的气,萧明章一手抱着她的腰,一手勾着她的衣襟,粗糙大掌碾住光滑的绸缎,就像是在触碰那片令他无限肖想的肌肤。
云珠在他的掌中,完全化成了一滩水。
“云珠……我今夜……留下来,好不好?”吻得太久太急,萧明章自己的气息也并没有比云珠正常到哪里去,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一步三喘。
云珠哪里还有精力说一句不好,她整个人都倚靠在萧明章的怀中,想要点头,可是忽而,云珠听见外头的小院中传来一声阿稚的声响。
她道:“雁姨!你回来了!”
紧接着,是阿雁回答她的声音:“嗯。”
脚步声慢慢朝着云珠的卧房逼近,不过片刻,云珠听见,她的卧房门便被敲响了。
是阿雁在门外!
阿雁道:“公主,您在屋中吗?今日之事,我仔细想了想,我们再一同好好说说吧!”
云珠顿时清醒了过来,抓住了萧明章乱动的手腕。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二更) 我们去金陵……
只差一步, 萧明章只差一步,今夜便可以得逞。
但是阿雁的到来,打乱了他所有的步骤。
云珠的眼神自从阿雁的声音响起之后, 便逐渐变得坚毅又果断。
她同萧明章道:“你穿上衣裳, 今夜不许留下!”
“……”萧明章哑然,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情况,水润的眼眸妄图唤起一丝云珠的怜悯,“我如今这般,你当真觉得可以出去吗?”
云珠顺着萧明章的话, 终于也低头看了眼他的身体。
他如今的情况……的确不太适合出门。
尤其他的上衣也没穿,就这般着急忙慌地出门去, 只怕会更加麻烦。
云珠便道:“那你先在屋里待着,我出门去。”
“今晚一定要见阿雁吗?”萧明章不死心, 抓着云珠的手腕, 想做的事情从来都不只是单独地留在她的房中。
“萧明章!”
云珠被他惹得有些不耐烦了。她着急地看了眼门外,生怕自己再不回应,阿雁便又要走了。
她道:“我今晚必须见阿雁!”
她的语气强硬, 根本不容萧明章再有任何的小心思。
萧明章只得收起自己的那些不甘, 他松开云珠的手腕, 刹那, 便见云珠扑到了门后, 道:“我在呢!阿雁,我换身衣裳,你稍等,我马上便出来!”
萧明章何时见过云珠这般着急的模样。
门外的阿雁似乎还不知屋中发生了什么,听着云珠的话,只是冷静地回了她一声好。
云珠便开始马不停蹄地更换自己的衣裳, 整理自己被弄乱的发髻。
这是萧明章见过云珠速度最快的一次更衣,她换好自己的衣裳后,临到门前,又瞪了萧明章一眼,示意他在屋中不许乱动,这才开门,走了出去。
萧明章坐在屋中的阴暗处,挑眉看着云珠的背影。
今夜回来后,他便觉得云珠很是不对劲,如今看来多半是同阿雁有关了。
……
云珠走出门去,阿雁正等在屋外。
见到云珠出来,阿雁的目光不住朝着屋中瞥去。
阿雁是习武之人,眼观四面,耳听八方,这是基本功,适才她站在门外,听到屋里萧明章的声音了。
阿雁说不上来什么情绪,萧明章在云珠的屋中,这似乎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她总觉得听见萧明章声响的那一刻,自己站在门外,心口有一股别扭的气息喘不上来。
似乎,她是觉得,云珠可以同萧明章和好,可以选择和他待在一个屋中,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该这般快。
她们下午才刚刚吵完架呢!
“阿雁?”云珠也知阿雁的那些基本功,所以她面色带了不少的心虚,看着阿雁。
她如同下午那般,蹑手蹑脚地去握阿雁的手。
万幸,这回的阿雁没有再甩开她。
云珠便在心底里大送了一口气,问道:“你回来了?我们挑个地方好好说说话,好吗?”
阿雁终于是点了点头。
下午她负气走出了门去,由于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便独自又去军营借了军中的马场,酣畅淋漓地跑了几圈的马。
阿雁和云珠一样,从小到大都很喜欢骑马,平时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只要一上马,飞驰起来,便似乎什么都可以过去了。
虽然很多时候,其实跑完马,事情也无法解决,但她总是习惯在不开心之时,去跑几圈马,任清风吹起自己的鬓发,带走一切的烦恼。
这一回,骑完马之后,事情也依旧无法解决,但是阿雁莫名觉得,自己的心里开阔了许多。
虽然她还是无法理解云珠的做法,但至少她可以冷静了。
她在马背上回想起自己同云珠曾经经历过的一切,在马背上回想起她们并肩的那些日子,她想起云珠初来到中原,嫁给萧明章时的模样,想起她第一次被应氏搓磨时的委屈,想起她和萧明章真心实意的那些恩爱过往,也想起后来她从王府逃出生天时的狼狈,还有她怀着穆昭稚、生下穆昭稚时满头大汗的辛苦……
命运将她们牢牢地绑在了一起,似乎云珠生命中的许多重要事情,全部都是跟着她一起过的。
她目睹了她的欣喜,也目睹了她的悲伤,所以在她劫后余生之后,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一辈子都过得开心,过得顺遂。
她于是卯足了劲,也想守护住如今这份得之不易的自由。
但是阿雁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云珠和她是密不可分的主仆没有错,但她并非是属于她的,她有她的性格,有她的思想,她是独立的,也该是只属于她自己的。
她无权干涉云珠的任何想法,尤其是她的情感。
“公主,我下午不该那般对您……”
明月悬空,云珠和阿雁一路走到了统帅府的花园之中,阿雁低垂着脑袋,和云珠道歉。
“这哪里怪你!”云珠却并不觉得自己需要阿雁的道歉。
下午她的情绪也不对,刚刚决定好的事情就遭到阿雁这般的反驳,她自己也是到了气头上。
“不管怎么样,我做那些决定,都该与你商量一下才是。”她道。
“不,这是公主自己的事情,无需再与我商量!”阿雁却突然抬起头道。
云珠错愕地看着阿雁,不知她出门是去做了什么,为何突然便改变了想法。
阿雁踌躇着,和云珠道:“公主,我下午认真想过了,若是你当真重新对萧明章动了情,想要与他一直待在一起,那便待在一起吧。既然你已经重新爱上了他,我若是强行拆散了你们,反倒叫你难受,反正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跟在您的身边就是了,若是您再次遇到了危险,我就再带您逃一次,左右咱们也不是没有经验,只不过这回还有阿稚,咱们要想再逃,就得是三个人……”
她跑出去了这么一下午,就是想这些事情去了?
云珠不曾想,自己不过和阿雁说了一个苗头,她便直接顺着这点火星,想到了将来或许会燃起的一场熊熊大火。
她这是该夸她未雨绸缪呢,还是该夸她未雨绸缪呢?
云珠本还想同阿雁再继续说些什么,但是见到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她忍了忍,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先笑了出来。
阿雁话音顿住,茫然地看着云珠,摸不着头脑。
云珠仰头,在月色下终于温柔地抚摸上阿雁的脑袋,道:“我的好阿雁,我知晓你的想法,但我也实在没有那般没有头脑,是不是?”
阿雁静静地狐疑地看着云珠,还是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
云珠便深吸了一口气,解释道:“我是想要同萧明章和好,但那是在有保障的情况下,若是没有任何的保障,我也定是不会轻易回头的,如今我和萧明章还什么都没有谈,和好只是嘴上说说,不会这般快的。”
“那公主是想要和萧明章谈什么条件?”
一说到谈条件,阿雁的精神便来了,她双眸狡黠,哪里还有适才在云珠面前委屈又不知该说什么的模样。
云珠浅笑,条件她差不多已经想好了,便如同阿雁所说的那般,她若是当真跟着萧明章回去云州和金陵,那她需要面对的,将不再只是萧明章和他的父王母妃,还有偌大的国朝文武百官。
她需要一个萧明章的承诺,需要一个萧明章无论如何也不会背叛的承诺,才会真正地选择去跟他走。
……
主仆二人说了许多,绕着花园转了一大圈,从东到了西,这才将事情全部都说完。
这是阿雁第一回听到云珠对萧明章完整的打算,这其间有她对萧明章的情谊,却也有无法割舍的算计。
到最后,云珠听阿雁道:“阿雁,我已然受过一次伤,所以我做任何事情,都会比从前谨慎,但是我也不想缺了从头再来的勇气,你能明白吗?”
阿雁自然明白。
云珠向来是草原上最为勇敢的女儿,从前草原上贵族们赛马、射箭,云珠身为女儿身,明明可以不那么争强好胜,可她在比赛上,却永远都是最为勇猛的那一个,比许多的王子都厉害。
人人都夸赞蛮王的女儿勇敢、可爱,一往无前,却只有阿雁知晓,她为了赢得胜利,一次又一次地从马背上摔下来有多辛苦,一次又一次地被箭羽划伤,眼睛盯着靶心直到泛出泪水,又有多疼痛。
跌倒了再爬起来就是了,路走错了,重新闯出一条路,从头再来就是了。
云珠最不缺的就是这般的勇气。
事到如今,阿雁才算是真正地理解了云珠。
她反过来握住云珠的手,紧紧地十指相扣,和她一道返回到了小院中。
小院中,萧明章却还坐在云珠的卧房里。
不过他已经穿戴齐整,就坐在云珠屋中正对着房门的地方。
阿雁见到此人,始终是没什么好气的,尤其他坐在桌前,一副小人得志、满是炫耀的模样。
阿雁直接选择了眼不见为净,站在门外,送完云珠进门,便打算离开。
可云珠拉住了她的手,她道:“阿雁,正好如今大家都在,你过来,我还有件事情要说。”
阿雁不知云珠还有什么事情是要当着自己和萧明章的面说的,她看着云珠,遍是疑问。
可云珠眨了下眼睫,不说话,先要拉着她进门。
阿雁无法,便只能跟着云珠先进了屋。
她一个箭步跨过了门槛,气宇轩昂,站到了萧明章的桌前,冷冷睥睨着他。
她依旧和云珠十指相扣,双手亲密无间地挽在一起,明晃晃地亮在萧明章的眼前,似在炫耀着她与云珠之间的亲昵,那是她们之间独有的秘密。
萧明章并不搭理阿雁的这等小家子气,听见云珠要说事情,他的眼睛只跟着云珠转。
云珠摁着阿雁坐在书桌边,这才自己也坐了下来。
在萧明章和阿雁双重的注视下,她才终于道:“萧明章,我问你,你打算何时回去云州或者是金陵?”
问的是这个吗?
阿雁顿时正襟危坐,其实也想知晓,如今翊王已经确凿没了,京中局势瞬息万变,萧明章却还带着这么多的兵力在凉州,只怕不合适吧?
桓王定十分想要他回去金陵。
而且……萧明章就这么杀了翊王,这件事情,他和桓王事先商量过了吗?还是他自己单独动的手?那他捅的篓子,又该怎么办?
同时感受着四双眼睛注视的人变成了萧明章。
他看看云珠,又看一眼阿雁,嗤笑着,早知会被问到这个问题,就该早些回去才是。
但既然云珠问到了此处,萧明章自然也不会对云珠再有任何的隐瞒。
他道:“和西域签署新的止战协议的日子,定在五日之后,五日之后,只要止战协议到手,我便可以随时启程回去金陵。”
回去金陵。
萧明章已经明确说了是回金陵,而非云州。
云珠和阿雁双双聚精会神,凝视着面前的烛火,直觉一场巨大的腥风血雨,即将朝着自己袭来。
金陵。
她们其实都还未去过金陵。
—
金陵城
翊王的死讯第一个传入的,自然是桓王萧劭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