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套路 还怀疑地打量着质检员,道:“我……
第四十一章 套路
“对了, 你也来交粮啊?你们大队那么多人,还让你这个大病初愈的人干这么重的活儿?咋滴,就差你一个啊?”
身为好同桌, 李爱建国还是有点小小偏心的。
他俩有着青葱少年的美好回忆, 比如趁着中午放学一起去学校不远处的小山坳熏兔子洞、打斑鸠, 然后偷偷烤着吃, 填补少年那永远没底儿的肚子。
再比如, 他给陈茵写小纸条,在学校后面小路上约会, 李爱建国帮他打掩护, 当然,他也一样帮对方, 彼此彼此。
燕九如眼睛一转,忽然想到这家伙是公社坐地户啊。
他立马揪着人往边上走, 李爱建国刚要嚷嚷,叫他一个眼神儿给压了下去。
“哎,啥事儿啊?神神秘秘的……”
李爱建国贼头贼脑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自己一拍脑袋, “擦,我说咱都多大了,还用得着鬼鬼祟祟的么?”
他是不自觉代入到上学的时候了。
燕九如不由好笑, 道:“有点事问你。”
他把发现的猫腻刚那么一说, 李爱建国跟看二傻子似得打量着他, 还嫌弃道:“不是, 哥们儿,你这是打结婚就光顾着生孩子了吧?这你都不知道?”
燕九如朝他踹出一脚:他应该知道啥?!还敢嫌弃他?
燕九如就定定地看着他。
李爱建国拍拍身上的脚印儿,莫名有些气短, 一把搂住燕九如的脖子,哥俩好地道:“这么跟你说吧,这场院上,不信你随便拉一个人出来问问,哪个大队不是心里有数的?”
就差直接说就你一个傻啦吧唧的。
不过,他想到什么,啧啧道:“也是,我忘了你们大队最穷,粮站生怕你们交不够公粮呢。”
这些手段估计也不屑于用到凑公粮都费劲的杏花大队上。
可见,穷也不是没一点好处的。
说的什么屁话啊!
燕九如甩开他,横了他一眼,李爱建国马上投降:“我说错了,说错了还不行,我真没贬低的意思。”
他当然是明白了,不然早一拳让他享受肚子转筋了。
“那什么,你不是都看见有人给质检员和主任塞华子了?下这么大本儿,人家可不仅仅是为了排个前后,想排第一,大不了半夜装车,也不是没人这么干过。”
“那是为了质检员松松口,过磅秤和测水分的时候,别找茬扣粮。”
***
对一个汗珠子摔八瓣的老农民来说,每一颗粮食都浸透着汗水,来之不易。
从收割到晾晒,扬场,每一个步骤都十分尽心尽力,最好的粮食从来不是留下来自己吃,而是无偿上交给国家。
当他们揣着一颗火热的心,千辛万苦地把粮食送到粮站,质检员轻蔑地拿空心的铁管子往粮袋里一捅一拉,倒手里看看,再捏几粒粮食丢嘴里拿牙齿咬一咬,然后撂下一句“过关。过磅秤!”
这句话对交粮的农民简直就是如闻纶音一般。
然而,如果是一句“不合格,回去重新晒一下再来交。”
整个大队都要郁闷死了。
要真是他们没挑好、晒好也还罢了,明明是合格的,偏人家嘴砸吧砸吧就说水分大了,要么你就地找地方散开晾晒一半天儿,傍晚再验一遍,要么折腾回大队,晒好了再来。
可实际上,多少年的老农民了,明明晒透透的粮食昨天才装的袋自己会不知道?
就是要折腾你到天擦黑和晚上交粮。
到时候点着火把过磅秤。
本来社员们大多是‘鸟QIAO蒙眼’天一擦黑就都看不清了,一百斤变成九十斤都算正常,变成八十几斤的都是人家一句话。
要么你不交,几十上百号人跟这死磕等到明天早上也行,要赶上天不好,呵呵,看谁着急。
要么就咬牙吃下这个亏,填补上少的空缺,早点‘过关’早点回去。
这些年下来,这套路就没有哪个大队不知道的。
交粮的时候也自然不会可丁可卯的,都会多拉十几袋子,为的就是应付这种情况。
那么问题来了,多收上来的这些粮食去哪儿了?
经过李爱建国这么一细说,燕九如总算明白黑市那些粮食的来处了。
不能说全部都是怎么来的,但很大一部分是差不了。
这跟明抢也没多大区别了。
但是作为农民式的小狡猾,除了送烟送酒,其实也没别的好法子。
燕九如很感谢这同桌,也搂着对方脖子,“走,一时半会儿轮不到,哥请你吃好的去。”
“谁是哥啊?自己几岁没点数?”
两个人吵吵闹闹走远了。
***
等轮到杏花大队交粮的时候果然已经下午四点多钟了。
秋后的天已经变短,这个时辰太阳已经偏西了,温度也由正午的热辣变得有些微凉。
杏花大队带头的几个人都聚在交粮的磅秤跟前。
燕九如盯着质检员,见他面无表情随意拿铁管子一捅一抽,捏起几粒稻子往嘴里咬得咯吱响,没等对方说啥,他忽然捂着腰侧整个人晃了几晃。
陈茵和李爱建国忙一左一右扶住他,大声道:“九如,你没事儿吧?你可别吓唬我们啊,你这要是倒下了,别说大队了,就是公社领导也要挨处分了。”
“就是啊,都说让你在家歇歇,你还非要来,这下可别把伤口给整裂开了……”
程世杰和薛成林、郑重义等几个机灵的知青也忙跟着附和道。
燕九如逼出几滴虚汗,脸色有些发白地半依靠在李爱建国身上。他这体格子再瘦也百十多斤,可不能全然让媳妇受累。
“我没事儿,亲手种出来的粮食,亲手晒干挑好的,怎么、也要来看着上交给国家。”
燕九如几句一喘地断断续续说着坚定的话,还朝质检员笑笑,道:“没事儿,别耽误同志你工作。继续吧。”
质检员一顿,把嘴里的碎茬子吐掉,打量他两眼,“……你是?”
他刚才也听见这些人的话了,总觉得有哪儿个地方似乎不大对。
不用别人,李唉建国就挺身而出,奇道:“他你都不认识?”
还怀疑地打量着质检员,道:“我说这位同志,你是不是前阵子没积极参加学习啊?整个公社都在学习燕九如同志的先进事迹,你竟然不认识他?!”
质检员:难怪觉得有点耳熟,原来是他啊。
质检员看着脸色苍白还艰难支撑的某个人,心里打起了小鼓。
本来是要给这个最穷大队扣个十几袋子粮食的,不过,看这零头的样子就是个犟头,特务都刚不过他,更别说好像县里都挂了号的。
较起真儿来,公社这几个头头可未必能保他。
众人就眼看着质检员脸色变了几变,然后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多了几分和蔼,“哎呀,这位就是先进个人和抓住敌特的英雄燕九如同志啊!”
他几步走过来,热情地握住燕九如的手,“你好、你好,燕九如同志,向你学习啊!”
燕九如:“你好,同志,你也辛苦了。我们要牢记主席同志的叮咛,不骄不躁,继续努力。”
燕九如的语录不是白学的,他现在已经能随时随地化为己用了。
质检员寒暄完,又张罗着从里面搬出一个凳子让燕九如坐下,再返回办公饭,等再出来的时候还跟着几个抬着两台磅秤的同志。
他招呼道:“来来,你们的粮食过关,到这边来过磅称吧。”
“早点交完,燕九如同志也早些回去歇歇,您这是咱们公社的先进,过些日子说不定还得代表公社到县里去呢,可别累坏了,耽误大事儿。”
唔,他们倒是没想过还有这茬。
后面的大队眼睁睁看着杏花大队一斤不差地交完了公粮,多带的几袋子粮食又原样拉了回去。
目瞪口呆了。
***
“哈哈哈哈……”回去的路上,杏花大队的人笑声随着晚霞飞到天边。
燕九如靠在粮食袋子上歇着。
他的虚弱其实并不全是假的,毕竟元气大伤,恢复起来没那么快的,加上秋收累狠了,他要不是有神识仔细梳理体内,指不定现在已经躺下了。
“今天的事真的谢谢李爱建国了。”陈茵边给他擦着虚汗边说道。
燕九如也笑了,“这小子,该机灵的时候还是那么机灵。”
不枉请他吃了一大碗红烧肉。
回到大队,陈茵把账本和粮站开的条子交给大队长和会计,现场对好账本,几个人签字后才算完成了。
回家后,饭菜已经做好,大伙儿都忙活了一整天,吃了饭逗逗猫狗,跟没去交粮现场的家人说说笑笑。
陈茵跟大伙儿说起他们一帮人制定的‘反套路’计划并成功实施了,爷爷和奶奶都乐呵起来,直说他们这些皮小子就是淘气。
但结果是好的,少交十几袋粮食,不论是留种还是分到各家,总算没白白被人讹去。
“赶明个,等分了新粮,请他们几个小子来家吃顿饭。”燕爷爷如此说。
一个好汉三个帮,任你个人都大的能耐,也得有人搭把手,他们肯帮忙,不管是出于同学情谊还是自己多分点粮,总之,这个情分都要捡起来。
人嘛,慢慢处,总能找到合适的相处方式,实在处不来也不勉强,在外面的时候能不拆台就好。
第42章 打脸 当初选会计的时候,说我们家陈茵……
第四十二章打脸
赶在天气降温前, 燕家和其他社员家一样,忙着上山扒拉柴火。
山上的树都是公家的不允许砍,但每年自然干枯、死掉的树木也不少, 杏花大队的人家不多, 这些枯木拾掇拾掇就基本够大伙儿用了。
靠近村子的山坡一般都留给妇女和老弱病残去拾掇, 成年的男人基本都往稍微远一点的山里去。
鉴于之前二道岭那边出过特务, 哪怕是部队已经撤了, 社员基本也绕着那边走。
村子周围那么多大山,没必要非去个‘不吉利’的地方。
尽管破四旧也搞得轰轰烈烈, 但在老农的眼里, 这种死过人的地方就‘不吉利’,管他是敌特还是啥, 反正私下里都互相叮嘱不要往这种地方去,免得被‘勾魂’。
燕家人自然是不怕勾魂的。
燕九如和他爹、他爷在这边捡了一个多星期的柴火。
这天拉了一上午大木头回来, 中饭摆上来,主食还是玉米饼子。
燕九如四下瞅瞅也没见陈茵的身影,儿子倒是在燕奶奶身边的小车坐得稳稳当当。
他拿起一个玉米饼子,问他娘:“新粮食还没分吗?对了, 茵茵呢?”吃饭了还没见到人?
燕爹和燕爷爷也都看过去。
每年这时候好歹能吃几天新粮的,不至于天天玉米饼子啊。
燕大娘都憋坏了,要是没人问她忍过这顿饭也得说。
她气得一挥手, 道:“别提了, 一提就来气。大队也是, 整个二五子当会计, 结果啥也不会。
连个大队的年终决算都做不出来,不懂你倒是赶紧说,赶紧问啊, 就是不吱声。
等大伙儿都等不及了去大队部追问,才说不会做。”
啊???
燕九如爷几个成天忙着储备柴火,不知道还有这茬事儿。
“那现在怎么说了?”几个男人都忙问道。
“咋说?今天上午闹出来才知道这事儿,茵茵就是被大队临时找去帮着做决算了,公社那边还等着要呢,就咱们公社没交上去了。”
“别说公社着急,社员也急得不行,尤其是知青,年初就借粮吃,就等着秋后分粮呢。”
燕九如皱了下眉头,紧着吃了两个饼子垫垫底儿,丢下筷子道:“我去瞅瞅。这吃饭还不让人回来?大队部管饭啊?”
***
大队部。
书记,大队长、副队长,还有三个小队长,都闷闷地坐在那儿,看着陈茵和几个知青噼里啪啦打着算盘,低声核对数字。
燕九如“当当”敲了两下门就自己进来了,
他进门先就蹙了眉,见大队长几个抽着焊烟,忍不住火气,呲哒道:“大队长,你们这拉人头干活儿也不讲究啊,这都饭点了,你们也不张罗顿饭?
再不济也放人回家去吃啊?我们家可还有吃奶孩子呢。”
“还抽烟,不知道我家茵茵最烦烟味儿了。”
说着,他拉起陈茵,“行了,该吃饭吃饭,皇帝还不差饿兵呢,哪有饿着肚子帮人的。”
他老丈人瞅瞅他。
燕九如心里不乐意,还是打了个招呼,嘴上却不饶人地讽刺道:“大队这么些人,就是矮子里拔将军也不至于整个二五子当会计,当初选会计的时候,说我们家陈茵是党员,是干部子女,把工作留给其他群众。
结果你们就选了这么个人?擦屁股倒是不说她是干部子女要谦让了。
你们就没想过他交粮都整不了,比交粮还复杂的决算他就能做了?
哦,这马上公社那边报决算就要截止了,要不是大伙儿追到大队问,是不是今年的粮食就分不了了?”
“我是新党员,不比你们这些老党员思想觉悟高,我们饿肚子干不了活儿。”
他拉拉着脸,招呼陈茵:“回家吃饭!”
陈茵笑笑站起来,放下笔,揉揉眼睛,跟其他几个人道:“九如这一说我才觉得肚子饿得不行,眼睛都酸了。”
她又对大队长道:“那我先回去吃饭。他们……不知道知青点做没做他们的饭?”
郑重义等几个知青纷纷看向大队长。
***
被燕九如呲哒了一顿,又被知青们这么一瞅,大队长等干部尴尬得很。
当初不同意陈茵当会计的就有其中的副队长、一小队长和原来的特务保管员以及原来的老会计。
陈书记避嫌,老会计一心想儿子接他的班,其他几个人也卖老会计的好儿,大队长就没坚持。
现在可好,还得找陈茵帮着收拾烂摊子。
被燕九如当着面毫不客气地揭出来,啪啪地打脸啊。
副队长等人满脸通红,都不接茬。主打一个反正我不接话说的就不是我。
也是这阵子各种表扬奖励,场面话说多了,大伙儿还忘了他原本就是个硬茬儿,平时不太爱说话,犯起倔来怼死个人。
***
陈书记一言不发,他主管党政方面,大队里的日常实务一般不插手,要不是大队社员去告状,他也不会来。
大队长硬着头皮:“咳,那啥,先头忙忘了,这么地,中午你们回去吃,晚上大队部给安排饭。
你们帮忙的工分按二十个分一天算,十个是你们的满分,另外十个是罚江文武的补给你们。”
大伙儿才不不管罚不罚的,给够二十个公分就行。
他们加班加点、起早贪黑给人擦屁股,工分给少了就不干了,看谁着急。
回去吃饭的路上,知青们嘀咕:“怪不得杏花大队穷,这样的领导干部不穷才怪呢。”
***
等到秋粮终于发下来,杏花大队进行了干部换届选举。
现在是社员当家作主,这届干部不行,大家不满意就要重新选。
大队长和几个大队干部先在全体社员会上做了检讨,不但出了个特务保管员,还整个二五子会计接班,这些都是他们认人不清,选才看人情不看能力,结果出了大错。
社员们一起投票,新保管员选了赵明理,新会计通过考核,最后选了知青点的薛成林。
实在是这小子脑瓜贼好使,加减乘除人家张口就来,随机抽几页账考试,别人吭哧吭哧做一个多小时,他不到二十分钟就好了,还一点儿不错。
简直是手到擒来。
陈茵则因为已经预定了正式工作早晚得离开就不参加考核了。
大队长功过相抵,暂时先继续干着,其他除了妇女主任,整个大队干部都换了。
***
事后召开的杏花大队党支部会议上,陈书记也做了检讨。
毕竟就在他们村后山上居然出了敌特的窝点,村里还藏着一个,怎么都是他们工作的失误。
也幸亏燕九如等人把敌特给捉了出来,不然就不是做检讨的事儿了。
当然,陈书记等人可不仅是在大队支部做检讨,在公社的支部会上也做了深刻检讨。
整个公社现在都重新把防范敌特提到日程上来。
***
这天,大队接到通知,县里武装部下达了秋冬季民兵训练任务:
社员十六岁到四十五岁,所有民兵由排长带领集训十天,考核后基干民兵进行增减;
此后基干民兵由民兵连长带领下进行七天加训,考核后选出精干,参加县里的民兵大拉练。
时间从接到通知第二天就开始。
燕九如和陈茵等基干民兵被王大力喊去开会。
“训练场地就在原本后山根那一片,五天后有实弹训练,这次还有手榴弹训练,待会儿挨家挨户通知一下,明天开始不许人往训练场地那边去。明早民兵先清理场地,下午开始训练。”
***
燕九如负责通知他家附近的二十户人家,回到家已经晚上七八点钟了。
陈茵是直接回家的,此时正在收拾训练要用到的东西。
见他回来,道:“都通知到了?”
“嗯,不过实弹训练前一天还得在通知一遍。总有不长记性的。”
陈茵抖开一件衣裳,问他,“训练你穿这件行不?”
燕九如看着上面的大补丁摞小布丁的,“行,摸爬滚打的,啥衣裳也得坏,对了,裤子膝盖得多补两层吧?”
不然不到一天就得破。
“知道,我都补了两层了,还有胳膊肘这。”
陈茵美滋滋地畅想着,“我可好长时间没摸枪了,手榴弹也没扔过几回。”
“王排长说手榴弹先扔假的,过关的才能让扔实弹呢。”
“哎呀,那也行啊!”陈茵拍着手差点跳起来。
“哦哦、喔喔!”壮壮坐在小推车里也跟着笑呵呵地手舞足蹈。
燕九如看陈茵把东西拾掇差不多了,过去把儿子拎出来,“走,咱去看看你太爷太奶。”
该说不说,他爹娘还不到四十五,也得参加民兵训练。
这小子明天开始就得丢给他太爷太奶了。
***
晚上,燕九如把儿子留给了爷爷奶奶,还美其名曰训练儿子离开爹娘的独立性。
反正陈茵挤了两瓶奶,也够壮壮喝到明天早上的,至于夜里拉尿折腾人,这甩出手去了,哪儿还管那么多?
没了孩子在旁边碍事,这天晚上小两口正好干点没羞没臊的事儿。
不过两个回合后,陈茵就一手紧紧抓着被子,一手推人,嗔道:“不要了,明天训练腿软,让人看笑话啊?我可没你脸皮厚。”
“可真是翻脸不认人,先头是谁‘九如哥,我还要’的?用完就扔?嗯?”
“去,再胡说‘戒严’半个月!”
“行行,你说不要咱就不来了,不过训练结束你得加倍补给我。”
两人在被窝里好一番讨价还价,结果不得而知。
***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民兵们踏着晨曦出门。
空气清凉,天边一抹金红,脚下的杂草挂上了一层清霜。
王排长看人差不多了,开始点名,然后选班长。
每年九月份后,民兵这里都有超龄和到龄的人登记进行人员增减,还有新来的知青啥的,所以,各个班也没法固定。
“……王志刚!”
“到!”
“郑三林!”
“到!”
“燕九如!”
“到!”
第43章 成绩突出 陈茵却难受的吧嗒吧嗒掉起金……
第四十三章成绩突出
这次民兵训练任务前所未有的重。
除了最基础的队形队列, 正步走,还有三公里、五公里跑,然后是负重越野, 匍匐过铁丝网, 上板墙等。
别的项目就不提了, 光一个匍匐过铁丝网, 他们特地打了两三层补丁的衣裳该破的地方还是破了。
这个项目一般人都不会一遍就通过, 爬个十几遍都正常,尤其是女民兵掌握不好总抬头, 头发刮在铁丝的蒺藜上, 容易受伤不说,还缠上不好往下摘。
陈茵也被刮了三四次, 最后干脆闷头往前飞快地爬,就不能抬头看了。
燕九如第一次也没过, 他的帽子被刮了住。
王排长喝道:“把帽子摘了,身体和头压低!注意枪!”
燕九如第二次通过了,但速度不够快,又爬了三次才让王排长满意。
这还算了, 五公里跑的时候,好几个穿布鞋的民兵都在路上鞋子就烂掉了,最后只能光着脚继续跑完全程。
燕大娘原本还有点心疼崭新的胶鞋, 可看到光着脚的跑下来的, 心里只剩下庆幸了。
训练苦点也罢了, 想到接下来的实弹训练, 大家还是能忍的。毕竟对民兵来说,最大的吸引力还是实弹训练,没有之一!
燕九如也跟大家一样, 早盼着这一天了。
他虽然跟敌特对战中开过几枪,那都是应激式的开枪,却并没有来得及仔细体会这种热武器的奥妙,而且,他觉得现在的他再系统学习一遍的话,肯定能更胜一筹。
***
他们训练下发的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这种枪是目前在民兵中装备比较多的,它以火力、刺刀及枪托杀伤敌人,有效射程达四百米,集中火力可杀伤八百米内集结之敌人。
据说装上专用的发射器还可发射枪榴弹,在前几年边境战场上经过了血与火的实战考验。
“……这款枪整体比较轻、射击精度好、战术性能可靠、操作和携带都很方便,不论是近战还是白刃战,都表现优异,是非常优秀的单兵武器。”
因为有新加入的民兵,所以,王排长对枪支的结构、作用等都进行了细致讲解,持枪的稳定、如何瞄准和开枪的后坐力也都讲得很详细。
“三点一线瞄准法,实战中可以用我们的大拇指……”
听着王排长的讲解,燕九如认真研究着手里的步枪,虽然在家里的时候没事儿也拆下来琢磨,可到底不如有过战场经验的王排长透彻。
原本没在意的小细节,听了王排长的解说也有 “哦,原来是这样!”的豁然开朗的感觉。
实操是时候十个人一组,先练习卧式固定靶射击,然后是单跪式射击,立式射击,还有移动靶射击。
“砰、砰、砰……
一组人打完,报靶的喊数:“零环、三环、零环、零环、四环、两环、三环……”
多数民兵长时间不训练,手感已经没了,跑靶的不少,但基干民兵还是不错的,第一枪就有四环的。
轮到燕九如这组,他稳稳趴在简易掩体后面,眼里的准星和靶心连城一道无形的细线。
随着一声:“放!”
又是一阵枪响。
报靶的人舔舔嘴唇,喊了声:“零环,零环,五环,四环,两环,十环!零环,一环……”
哎妈呀,第一枪就正中靶心,这枪法也太行了,比排长都厉害了!
王排长以为看靶的看差了,等这组人收了枪,他亲自跑去看靶。
果然,在燕九如的靶子正中心有个十分均匀的弹孔。
“行啊,你小子,果然有进步!”
王排长欣喜地跑回来拍拍燕九如的肩膀,又对陈茵道:“你也不错,第一枪打五环可以了。”
每人十发子弹,第一枪最容易脱靶或者发挥失常,成绩差别有点大。
“……据枪要稳,沉着冷静,记住要点‘有意瞄准、无意击发’!”王排长根据第一轮的问题,再次强调辅导。
接下来第二枪好一些,第三枪开始成绩有回升,到七八枪的时候,很多脱靶和三环一下的民兵都能打出六环甚至七环了。
燕九如一直稳定在十环。
经过反复射击,他甚至感觉到风速和光线以及后坐力的影响,虽然仍旧是十环,但对他而言,已经有了更多不同的体验。
第一轮十发实弹结束,燕九如稳居第一,陈茵平均靶数是七点九环,也相当不错。
王排长对燕九如道:“你这个身手如果有好的条件训练一下,说不定可以成为专业的狙击手。”
他想着跟上级汇报训练成绩的时候还是要跟上面提一提,不然真可惜了人才。
燕九如对这个倒无所谓。
他研究枪弹跟研究曾经的法器一样,必须得掌握透彻,才能发挥最大作用,关键是时刻更好的保护自己,打击敌人,尤其是现在没有那么符箓法宝之类的手段。
倒是陈茵表现出来的冷静果断,不让须眉的成绩让他有些意外,这要是在修真界也是个不错的苗子。
为此,第二轮实弹训练的时候,燕九如亲自手把手给陈茵辅导,毕竟王排长是男的,不像他那么方便。
陈茵果然不错,在他的辅导下,打出的最好成绩是八点五环,很不错了。
如果说固定靶成绩还差别不那么大的话,移动靶就把成绩拉开了。燕九如一骑绝尘,把其他人远远甩在了身后。
***
训练回来,陈茵脱了衣裳后,燕九如才看到她雪白的肩膀已经一片青紫了。
燕九如赶紧找出药酒,把掌心搓热,倒上药酒给她揉搓:“忍着点疼啊,这得揉开,不然淤血了。”
陈茵还是疼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你轻点儿。”
“太轻了不行啊,宝贝,这已经不重了。忍忍啊~”
这天,大部分人家都是这个情形。
燕家几个男人都是燕爷爷给揉的。
燕爹和燕九如都忍着没吭声,如山平时还好,这时候疼的鬼哭狼嚎,还想跑,被爷爷一把捉回来继续搓。
如松和如月在旁边没心没肺地乐得嘎嘎的。
如山朝两人比划道:“你们等着,你们也有这一天。”
俩个小的:略略略~
***
燕九如和陈茵等二十几个基干民兵参加了公社的集训,几轮考核选拔后,燕九如和另外四个人参加了县里的民兵大拉练。
又半个月后,燕九如等五人踩着初雪回到了大队。
与此同时,他们的成绩也一起带回来了,其中燕九如获得全县民兵个人成绩第五,团体成绩第二十三,是红星公社民兵史上最好成绩。
小别胜新婚,小两口免不了几番深入交流。
“……回来前几天,在县里接到消息,工作的事儿有眉目了。”
“哦?给你安排了什么工作?”陈茵立刻翻过身,眼里亮晶晶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嗯,可能是听说我的枪法比较好,干别的浪费了,一个岗位是京城某派出所干警,”他顿了下,接着道:“还有一个是某研究所保卫处的干事。”
陈茵蹙着眉,“这俩有啥不一样?”
燕九如笑道:“是不太一样,干警是公安系统的,那个研究所隶属军队的,保卫处是军籍。”还有一个,他没说。
“那你喜欢哪个?其实,你高中成绩也很好的,未必就要干这个。”
陈茵知道他爱摸枪,她也喜爱射击的感觉,但那跟以枪为职业不一样,跟枪打交道的职业就没有不冒着生命危险的。
唉,但她也知道很多事,由不得自己选择。
燕九如沉默片刻,道:“如果要在这两个里选,我可能会选保卫处的吧。”
“对了,你的工作有三个选择,想不想听听?”
陈茵白了他一眼,躺回他胳膊上,手指在坚实的胸膛画着圈儿,低声道:“你说,我听着呢。”
燕九如抱着人亲了亲,安抚道:“你要对我有信心才行。嗯?”
陈茵却难受的吧嗒吧嗒掉起金豆子,好像他明天就要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似得。
燕九如随手摸了个东西给她擦眼泪。
陈茵躲了躲,待看清他手里的东西,顿时就是一巴掌,压着声道:“你拿什么给我擦的?!你这个坏蛋!”
一顿粉拳捶下来。
燕九如边躲边匆忙看了一眼手上的东西,“这,呃——”
“噗嗤~”他自己都乐了,忙赔笑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眼拙,我换个东西给你擦啊~”
“滚~”
两口子打闹了一番,陈茵气哼哼地重新躺下了。
燕九如赔了好一通礼,才获准进一个被窝儿。
他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可想到……他还是忍不住伏在被子里又吃吃一顿笑。
陈茵气得狠狠在他腰上拧了一把,可惜,这人练的皮肉紧致,根本掐不起来。
燕九如强忍着笑,握住她的手,道:“……你的工作呢,一个是跟我同区的图书馆管理员,很清闲,书随便看,可以带孩子;
还有一个是京都大学后勤管理处科员,这个按时上下班,大学有自己的附属托儿所,幼儿园,小学,初高中都有;
还有一个……”
“不用还有了,大学这个就很好。”
陈茵可没那么大的心,自己就高中毕业,没机会上大学一直挺遗憾的,现在有机会在里面工作,还想啥自行车啊?
燕九如摇头笑笑,还是继续道:“最后一个是某区人民银行的办事员,也是不错的。你可以多衡量一下。”
“对了,过两天咱俩得去京都一趟,去那边跟相关单位对接一下,然后把岗位定下来,人家单位年前得把这事儿安排下来了。”
第44章 启程了 两人看着手表的时间,在十点二……
第四十四章 启程了
出发前一晚, 燕九如和陈茵被老丈人喊去说话。
陈书记也是叮嘱一些注意安全之类的老话。此外特别提了上面政治形式复杂,他们这些小虾米要谨言慎行,不要参与等等。
最后, 交给两人一封信和几根小黄鱼, 神情凝重地嘱托道:“……是我参加革命时候的老首长, 对革命、对党忠诚无比, 慷慨仗义, 而且打仗非常厉害……子弹打伤了肺部,一直咳血还坚持指挥战斗……就这样的一位老将军, 听说前阵子被人迫害。
我辗转收到消息, 说连警卫员和医护都给撤了,药品也给断了, 跟上面的通道完全被截断,有人这才千难万难往下面送消息。”
他叹口气, 道:“我当年只是队伍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干部,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功臣不是死在敌人的手上,而是被自己人残害死。”
“这是地址和联系人,有可能的话, 想法子去看看,照应一下。不计手段,先把命保住。”
燕九如看着老丈人又气愤又难过的样子, 见他摩挲着信, 最后还是对两人道:“量力而行吧, 这事儿风险太大, 自己安全要紧。”
燕九如接过信揣起来,把小黄鱼推回去,道:“爸, 你放心,只要人还有口气,我们指定想法子。”
再多他也没说。
魔尊大人轻笑一声,管它是什么界面,是人、神还是魔,很多东西都是相似的。
说起来可笑,明明是争权夺利,非要按个什么高大上的名头,其实质上还不就是那么回事儿?
想抓权无可厚非,但残害功臣就不对了。
燕九如两人推辞了小黄鱼,但他老丈人摇摇头,“我也是受人之托,收下吧。”
陈茵也道:“收下吧,不然托付的怕不会安心。”
***
陈书记又连夜带着两人去趟牛棚。
所谓牛棚其实也不是真的牛圈,牛马等牲畜在大队可金贵着呢,送来下放的人实际上被安置在牛圈旁边的几间透风的茅草屋里。
陈茵早跟燕九如讲过这些人的来历。
这里有一对夫妻带着两个孩子,男人是数学家,妻子出身书香门第,被下放后,一家人不离不弃,死活要在一起。上面也有人保他,便下放到红星公社,这些读书人基本没啥劳动力,各大队都不爱要,陈书记就接收了;
还有一对留洋回国效力的教授夫妻,这背景,可想而知了,也辗转被安排到这里;
剩下两个是曾经战功赫赫的老革命,还有一个没跑路的大资本家,都是陈书记主动要来的。
老革命不用说了,也是陈书记曾经队伍里的师长政委,他是必须要保护的。
革命胜利后,队伍里活下来的人很多人进了城,当了官,只有他思虑再三回到了乡下老家,当个村里的书记。
当年不少人还笑话他是当了个最小的官。
现在看,这最小的官却是最有用的官,上面多少人辗转托付他,保住一些人的命。
另外一个人是非常有名气的大资本家。
不说县市里,连省城的好些产业和店铺、宅子都是他家的,胜利后他捐了不少产业给国家,但还是落得如此地步。
***
这个人跟陈书记自然也是有些渊源的。
他当年参加革命的时候,革命队伍经常面临经费短缺,战士和干部都是吃野菜,穿的衣裳鞋子都破烂不堪,更别提被老蒋和鬼子追着围剿时候,日子十分艰难。
陈书记年少时给这个大资本家当过几年书童,知道他人不错,不然他也没机会认字。革命遇到难处时,他硬着头皮悄悄求上门借过几次大洋,少则一两百,多则两三千。
当时队伍上也是打了借条,盖了章的。
这些大洋说是借的,其实直到革命胜利也没还过一块大洋。
这样的人都要被整被斗,陈书记作为出面借钱的人,第一个就不答应了。
别看他平时不爱争抢也不咋吱声,但毕竟是战场上行活下来的人,触及底线也是要爆发的。
他带着枪,风尘仆仆亲自去市革委会要人。
不给是吧?
跟他耍横是吧?
他一个光脚的,还能怕穿鞋的?
据知情人说,陈书记一把揪着革委会的头头拖到市政府门前的广场上,当着众多围观看热闹的人,扒开衣裳,露出十几处伤疤。
他一手一支王八盒子,朝着对方头上方‘啪、啪’就是两枪,然后道:“老子穷得叮当响才去打鬼子闹革命,跟老子耍横?!儿子,老子哪个都不怕!
鬼子要打,人也要做!咱革命人一口唾沫一个钉!
咋滴?革命胜利了,鬼子打跑了,翻脸不认人了?!这些欠条大部分是老子经手借的,一共三万七千八百五十块大洋!
来,现在谁连本带利把这钱给还上,老子二话不说就走人!
不然的话,谁批他斗他,先跟老子比划比划对决吧!”
革委会的那群人哪儿敢跟枪林弹雨出来的人对决枪法啊。
而且,里面也有几个正经人,最最关键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人家已经回乡下种地去了,你还能把人咋样?
最后只得妥协,让他把人领去乡下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去了,反正乡下的日子也艰苦。
***
陈书记这辈子最大的爆发就是这一次把昔日的‘债主’保了下来安置到自己村里。
这几年在大队虽然也清苦些,但足够安稳。
他们大队也基本不搞批斗,顶多隔三差五去大队部搞政治学习,大伙儿读报纸,拿旧报纸写读后感,就当练字了。
大队部烧炉子,又暖又亮堂,比呆在茅草屋舒服多了。
公社和上面来人?
呵呵,人呐,管你是谁,都怕不要命的。
自打陈书记爆发一次后,从上到下,谁不知道这个不大咋吱声的书记其实不好惹啊。
哪还敢上人家地盘上搞事儿?不怕去了回不来啊?!
没见有一回一群红小兵吆吆喝喝地去了,结果好几个被打折腿,丢进山里自生自灭,剩下的几个鬼哭狼嚎地跑了。
本来就穷得连只鸡都招待不起,从此以后更没人去杏花大队闹腾了。
***
燕九如两口子来这里也是这些人知道他明天就要出发,还是有些托请的。
带孩子的夫妻拿出一封厚厚的信,道:“如果方便,就帮忙送个平安信给孩子爷爷奶奶,还有外公外婆,这里的地址是原来的,不知道这几年他们还在不在那里,状况如何了……”
那对留洋的夫妻,除了平安信,还给了一个联系地址和电话,道:“我这发小叫刘长义,从小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要不是他四处想办法,我们也没机会来这里落个安生。
他这人看着有些不着调,但人很仗义,他是坐地户,你们要打听什么消息,或者需要帮忙,可以找他。”
其他人不是首都的,只能给些建议。
他们别看落魄至此,却都是心里有数的人。
受人大恩,没机会回报还罢了,哪怕有一丁点可能都想法子尽尽心。
燕九如一一谢过这些人,平安信看对方情况尽量带到。
***
第二天一早,老张叔特地比平时提早半个小时赶牛车出门,就怕路不好走,耽误了他们上火车。
到了公社又换汽车。
现在农闲了,出门的人比以前多了,汽车也格外拥挤,燕九如揽着陈茵依旧坐在机器盖子上,屁股地下热乎乎的,一路颠簸到了县城。
两人先去县武装部找人去取火车票,是两张明天上午十点四十五分发车的硬卧车票,后天下午十二点多到首都。
“稍微早点去车站,咱们这边只有过路车,停车时间短,也经常会晚点,你们注意听广播……”
又把两支手枪和满是子弹的武装带交给他们,还有特批的持枪证及介绍信,接洽公函等文件。
陈茵认真检查后两人直接扎在腰间,手枪也别好,文件仔细收起来。
“多谢齐部长!”
齐部长点头,有些舍不得的叮嘱道:“你枪法这么好,尽量别丢了这个长处。人会的东西再多,本身的特长依然是立身的依仗。”
枪子弹药是为了两人路上安全特批的,但这些临别赠言确实他的私人馈赠。
燕九如和陈茵都是知道好歹的人,认真记在心里了。
***
两人还是住在国营东风招待所。
接待员沈芳大姐也还记得燕九如呢。
陈茵把带的山核桃、榛子等山货特产送给她,两个人很快就聊熟了。
当然,燕九如也没忘了食堂的大师傅等人,没法儿每人都送,就带了两大包,麻烦大师傅散给大伙儿一起吃。
连澡堂的窗口的大爷都乐呵呵地磕着榛子,扫一眼两个人腰上隐约露出的形状,叮嘱道:“洗澡轮流去吧,一个人留下看东西。”
国营招待所晚上有暖气,屋里有两张床,两人还是挤在一起说着话慢慢睡着了。
***
第二天,吃过早饭,两人直接退房了。
燕九如先带着陈茵逛了下百货大楼。
两人出门的时候只带了一个手提包,两个随身的军绿挎包,便在这里买了个大号的藤编手提箱子,补充了些日用品啥的。
燕九如看时间还够,就拉着陈茵去成衣柜台买呢子大衣。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就看好了,可惜他们在乡下基本没机会穿这么时髦的衣裳,这次正好去首都可以穿着了。
虽然是基本款的呢子大衣,但料子是真的呢料,质量非常好,厚实又挺括。
燕九如指着一件大红色的,道:“你穿这个肯定好看。”但价钱也好,要一百多块钱一件。
陈茵白了他一眼,小声道:“好看是好看,太显眼了。我觉得驼色的挺好。”
燕九如摇头跟拨浪鼓似得,“可别,太老气,不好看。”
燕九如给自己看中的是长款黑色,陈茵也摇头,说他没到那个年纪,用不着装老成。
最后还是听陈茵的,她干脆选了深灰,给燕九如选了藏蓝色,他俩个子高,选的是到小腿的长款。
有了大衣,里面再穿棉袄就不合适了,又一人买了两件羊毛衫,这次陈茵挑了米白色和温柔的浅粉色,燕九如挑的黑色和浅蓝。
再加上棉皮鞋。
两人又在百货大楼附近理了发,两人看着手表的时间,在十点二十赶到火车站。
第45章 火车上(补齐) “兄弟,你们到哪儿啊……
第四十五章 火车上(补齐)
“呜——”
十一点不到, 火车吭哧、吭哧地缓缓进站了。
“哎呀,今天运气不错,火车竟然准点到~”
站台上等候已久的旅客们一窝蜂似得往前拥, 背包的, 抗行李的, 扯着孩子的, 也不顾铁路工作人员的呐喊, 只管跟着火车跑,生怕被火车拉下一样。
燕九如和陈茵经过先头检票进站的洗礼, 已经完全放弃礼貌谦让的想法了, 也跟着大流儿跑。
“硬卧在车头那边第三、第四节车厢。”
燕九如记得检票员的提示。
此时的他脖子上挂着两个挎包,一手提着藤箱一手拉着陈茵, 两人也顾不上形象,一路向着车头方向奔去。
“况且、况且、况且……”
“呜——”火车拉着长长的汽笛, 喷着雾气,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都别挤,先下后上!不然都上不去——”
铁路工作人员大声维护着秩序,一边还得给完全不顾车厢号的旅客看票对不对。
“往后去, 你这是十三车厢的,这边是第八车厢。从车里根本挤不过去——”然而好像没什么人听他的。
能挤上去就行,总能找到坐的。
再说, 现在很多站票, 除了卧铺车厢不给站, 站哪个车厢不是站呢?
“你也往后去, 哎不对,你这不是这趟车的票,你咋往这里挤?”……
各种嘈杂拥挤中, 火车的门打开了,下车的人也是一窝蜂似得,不少人怕下不来车,直接从车窗翻出来,里面的人给递东西。
“谢谢啊,谢谢大兄弟~”
帮忙搭把手的可能只是坐车时身边说过几句话的人,但这年头出门都不容易,多数同志都挺热心的。
***
燕九如两人的车票在第三节,上车的人不算多,但大伙儿还是习惯性的蜂拥而上。
燕九如把陈茵护在胸前,双手奋力扒拉开一道缝儿,陈茵把提包梁穿在手腕上,两手勉强越过人群,扯住门边的拉手,借着身后男人的力道,一挺身上了小梯子。
燕九如赶紧跟上。
狭小的门口拥着七八个人,主要是行李多。进去的人忙着安置行李,阻碍了后面的人行进,磕磕绊绊中,甚至还有吵架的。
燕九如接过陈茵手里的提包,一路簇拥着陈茵挤过人群,找到自己的座位。
他们这是过路车,硬卧这里也都有不少人了。
“这个中铺和下铺。”
中铺空着没人,看样子是才简单整理过。
倒是下铺,燕九如目光和一个坐在自己位置上的男人对上,“同志,麻烦让让。”
他拿出车票向对方展示了一下。
坐在这个铺位上的人本就想着有便宜先占,啥时候来人了再说。
看到燕九如的大高个本来还有点嘀咕,但架不住小两口面嫩啊,对方眼珠转转,琢磨着如何继续占点便宜。
燕九如先没催他,而是把藤箱举起来放到高处的行李架上。
这时,跟那男同志一起的人踢了对方一下,抬下巴示意对方。
男同志顺着对方的示意看过去,只见从刚上来的这个大高个衣裳底下隐约露出来的,可不是枪么!
“嘶!”
哎妈呀,这可惹不起。
那男同志立马站起来,热情道:“那什么,同志,我在上铺,就是临时坐这歇会儿,这就让给您了哈。”
连敬语都用上了。
这俩小年轻能买上硬卧,还带枪肯定不是一般人儿。即便不能交好也不能得罪啊。
燕九如放好行李,朝他微微点下头,没搭茬。
陈茵则把床铺重新整理了一下,从提包里掏出两个旧床单,让燕九如帮着抻开,铺到两人的铺位上,枕巾也搭上自己带的。
原本燕九如对媳妇出门还带这些有些难以理解,现在看看谁都坐一屁股的铺位,嗯,确实有必要。
两人刚安顿下来,就听火车汽笛长鸣,接着车厢猛然一震,“哐当”一声中,火车启动了。
两人坐在下铺上,陈茵挨着窗户,两人静静地体验着第一次坐火车的感觉。
车窗外的景物慢慢向后移动,送客的人不停挥手,喊着各种告别的话,有人默默流泪,有人捂嘴哭泣,还有人舍不得地跟着火车一路小跑着送别……
绿皮火车渐渐加速,在又一阵长长的汽笛中,喷着粗气‘况且、况且’地驶向前方。
***
“换票了啊,换票,把车票都准备好。”
开车不到半个小时,列车长和列车员过来给新上车的旅客换票。
燕九如和陈茵都是第一次坐火车,两个人对视一眼,默默掏出硬纸板车票。
又过了十来分钟,终于换到他们这边了。
列车长打量一下这间六人的小空间,直接把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刚上车的?到哪儿?”
“泽县到燕城。”燕九如把车票和乘车证等递给对方。
现如今坐卧铺,不光得有车票,还得有乘车证,为啥他是不知道,反正齐部长给他的时候就带着的。
列车长接过来看了看,然后翻出乘车证下面的持枪证,整个人都有点……那啥。
他快速打量两人一眼,明显不是军人,也不像公安,但能有武装部新鲜出炉的持枪证显然也不是一般人。
他往两人腰间瞅了瞅,“请跟我来。”
列车长让列车员继续换票,他把两人带去列车长的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小小的隔间。
列车长仔细核对了两人的持枪证和所持有的枪弹型号数量,对得上号,才问道:“执行任务还是?”
燕九如看着对方,没说什么。
列车长明白了,不能说就是保密,既然如此,他见两人年轻,还是叮嘱道:“遇到什么需要协助的,可以找我们。夜间注意上下铺和来往的人。卧铺车厢也不是没有小偷小摸的。”
甚至有的小偷还专门想法子到卧铺车厢行窃,毕竟这边的人明显比硬座那边的有钱啊。
“到站前半个小时会换回纸板票。上厕所过来这边上。”
倒不是为了方便他俩,而主要是为了枪支安全。
燕九如谢过列车长回到铺位。
正好对上几双打探的目光。
见两人好好的回来,顿时都转了头,若无其事一样。
***
火车路过一片农田,如果是春夏甚至秋天都一定很好看。
可惜,现在是冬天,外面除了大雪盖不住的杂草和偶尔裸露的黑土地,基本看不到什么景色。
“车窗好像有点透风啊~”
陈茵坐在下铺靠窗的地方,身上裹着被子,还是觉得有点冷。
车厢里没有暖气,连列车员都带着棉帽子,两人庆幸没有换上新买的呢子大衣,不然早冻出鼻涕了。
燕九如起身把上面的被子也拿下来给她披上,又拧开军用水壶看了看,都冻成冰坨了。
“我去搞点热水。你自己注意些。”
陈茵也带着枪,窗户有缝隙是冷,但门边不够安全,两人都还是靠窗更稳妥。
好在,两人出门的时候,他娘非给熬了浓浓的姜糖水,现在是冻成一坨了,他还是可以想法子加热一下的。
燕九如拿着两个军用背壶去了餐车,几分钟后空着手回来了。
“怎么?”陈茵用眼神儿询问。
“没事儿,一会儿列车员送水给带过来。”化冰带加热,咋也得半个小时,他不可能在那儿等着。
有列车员主动帮忙,他就先回来了。
***
“兄弟,你们到哪儿啊?”对面下铺的男人带着笑容搭话。
燕九如也不是谁都不搭理的,他道:“去燕城。”
华国的首都在燕城,也是这趟车的终点站。
“终点站啊,那挺好,下车不用着急忙慌的。”
“我是首都毛纺厂的,姓汪,你们是去探亲啊?”这人还挺健谈的。
“我姓燕,和我爱人去首都办事儿。”
再具体就不能说了。
对方也是有眼力见的人,忙道:“原来是小两口啊,看着没多大,想不到都结婚了。”
燕九如一笑,“我们孩子都一岁了。”
现在都说虚岁,刚出生的孩子就算一岁,壮壮翻过年都算两岁了。
“哎呦,这可真看不出来。”上边铺位的人也跟着搭话。
***
交谈中,这小空间里的人很快就熟识起来。
首都毛纺厂的汪同志是采购员,他们虽然是毛纺厂却也不仅仅生产羊毛产品,也加工驼绒毛毯和大衣啥的。
但毛的原料供应不足,他们这些采购员得到处跑去找货源,而他这次就是刚去了内蒙,回来没买到直达的车票,转了趟车才买到这趟的票。
“嚯!内蒙啥样啊?是不是遍地牛羊?”
这年月去过内蒙的人少之又少,一时间,不但他们这个小空间的,边上的两间也都有人凑过来闲聊。
大伙儿都殷切地看着汪同志,希望他给介绍介绍。
“哎,是不是那边天天都吃牛肉羊肉?”
还有人问:“是不是他们都骑马上班、上学?你会骑马么?”
汪同志翻个白眼,这话他听太多回了,已经无语至极。
他矜持地端起印着‘燕城第一毛纺厂’字样的搪瓷缸子,揭开盖子,荡一荡新沏的茶叶,‘噗、噗’吹一吹热气,抿上一口热茶,拿足了范儿,才道:“牧区的话,确实牛羊多,遍地跑也不是没有。
至于每天吃牛羊肉,想啥呢?全国人民哪个地方能每天吃肉啊?农民种稻子、麦子也没见谁家能天天吃大米白面的,还不是都一样?
骑马上班、上学的倒是有,不过如果是城市里,那也跟一般的地方一样,条件好的骑自行车,没条件的走路或者坐公交车,坐牛车的更多。”
他耐心地打破了大家的幻想,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幻灭。
占了燕九如下铺的那个同志嘀咕道:“唉,我还以为是遍地牛羊呢,看来也分地方啊……”
汪同志也曾经有过同样的美好幻想,想了下安慰道:“如果夏天有机会去的话,那倒是能看到你说的场景,基本上牛羊一片一片像云朵似得,在绿色地毯一样的草地上慢慢移动,很美。”
“哦?冬天也像杀年猪一样都宰了吃肉了么?”
汪同志白眼都不翻了,直接用鼻息喷他,嗤笑道:“想的可真美,那是重要的国家财产,还过年宰了吃肉?谁敢宰?谁敢吃?”
“只有冻死的牛羊才能吃,其他的养到来年生崽子,剪羊毛,挤奶,样样都是宝。”
第46章 提醒(修) 他们排查出了两拨涉嫌拐卖……
第四十六章 提醒
大家凑在一起谈笑一番, 不管原来认识不认识,现在都有了几分香火情。
燕九如俩人也了解到,这些人有回家相亲的, 有休假结束返程的, 有跑业务的, 也有出门开会, 参加年终表彰啥的, 还有个知青是因病返城的。
当然,也有人可能跟他们一样, 有不方便多说的, 大谁心里都有点数儿,一面之交, 也没人细究。
大伙儿天南地北的瞎聊,其中一个大爷好心提醒陈茵:“年轻女同志出门在外, 一定要小心,不要随便吃别人递的东西和水。
尤其是老婆子、中年妇女啥的,嘴上说不识字、没见识、没出过门,求着帮忙去别处, 或者感谢你给点吃喝啥的,指不定就是人贩子钓鱼。
要么把你骗到没人处有同伙,要么吃喝里面有迷药。
到时候你迷迷糊糊的, 她说是那么妈, 你姑、你奶啥的, 回头就转手卖喽。”
陈茵当然不是被吓大的。
但她确实不知道出门在外还有这么些坏人和手段, 确实有点懵。
她道:“出门不是哪儿哪儿都要介绍信的?”
大爷老神在在地道:“干她们这行的,肯定有法子的。”
“要么他们自己也是小偷,要么跟小偷有勾连买小偷的赃物, 什么介绍信没有?你长得年轻漂亮,总之,别叫人给盯上哄骗了。”
大爷说完还长吁短叹。
大伙儿不免都多问一句。
这才知道,原来大爷前年坐车回家就在车站里遇到过。
当时一个年轻姑娘好心帮助一个老太太,结果被骗去一个偏僻的地方帮忙找人,结果可想而知。
“幸亏跟他一起下乡的同伴发现人半天没回来,听说跟个老太太走了,就赶紧找了铁路公安。”
好在大白天的,火车站周围人多,总有目击者,找到的时候那姑娘已经被敲晕了,又灌了迷药,一直昏昏沉沉的。
“听说,人贩子都已经找好了买家,就等着晚上看货呢。听说卖到偏僻山里就不停给人生孩子,跑都跑不出来。一个村子都是同伙儿。”
大爷最后陈述:“出门可不能不警惕,听说人贩子交代最过分的一次卖过母子三口人呢。”
别说陈茵了,燕九如也哑然。
“好几口咋被拐的?”
“拿一个孩子的命要挟住母亲就足够了。”
陈茵思索片刻,道:“大小好几口,人贩子想带走肯定不能迷晕,那位母亲应该想法找公安,实在不行就故意跟别人打架,破坏值钱的财物。
这样人贩子想走,别人也不能让他们走啊。”
不知什么时候过来、听了半天的列车长也不由叫好:“这位同志真是奇思妙想,这应该非常有效,我们会在列车的广播旅行小常识里播出。你不介意吧?”
这年代讲究一颗红心,讲奉献,陈茵自然是没什么介意的。
***
车厢里渐渐传来饭菜的香味。
“盒饭啊,有吃盒饭的吗?”列车员除了给旅客免费倒开水,到了饭点儿还卖盒饭。
此时,嘴里含着酸梅糖的陈茵还真有点饿了。
这一上午忙活的,被香味这么一勾,肚子顿时开始闹饥荒了。
燕九如挤车时候出力多,更是只吃了两颗奶糖挺到现在。
“盒饭都有啥?”
“一荤一素,荤菜是土豆烧肉,素菜是醋溜木耳白菜,外加二两米饭,三毛一份。”
燕九如抻头看看扁扁的铝饭盒,那点儿量,他吃三四盒都未必够。
不光他们没买,实际上,他们这一节卧铺车厢也只卖出去三四盒。
大家多数都吃自己带的干粮啥的。
“走吧,去餐车吃。”
燕九如两人没带什么吃的,盒饭吃不饱,还不如去餐车吃个肚儿圆。
***
餐车在另外一头,两人穿过挤挤挨挨过道,来到第十节车厢,这里是餐车了。
这里的车窗上挂着洗得有些不那么雪白的窗帘,打着褶皱。
陈茵跟燕九如悄声嘀咕:“这可真好看啊!”
还有,空着的长方形餐桌是奶黄色的,上面铺子雪白的蕾丝边桌布,瓷瓶里还插着粉白色的塑料花。
中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给人一种窗明几净又明媚的感觉。
这对二十年都生活在贫穷乡村里的陈茵来说,视觉和心灵上的冲击不小。
她平日也会收拾屋子,却从来不知道还能这么收拾,怎么好看,甚至都不知道用什么词汇去描述。
大城市果然不一样,连吃饭的餐厅都这么好看,那屋子里是不是更漂亮呢?
此时餐厅里只有寥寥几个客人。
有两个明显是干部衣着的人正一边闲适地说话,一边吃东西。还有几个散客,有的各自闷头吃,有的暗自张望。
燕九如扫视一眼四周,扯开一把椅子让陈茵先坐了。
“两位同志,吃什么?”餐车的服务员十分热情地过来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