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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等意识到事情脱离掌控的时候, 黑雾已无力回天。

沈何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却如同无穷无尽的漩涡,轻而易举便能钳住黑雾的心神, 仿佛它的灵魂上有一道锁印, 而能打开这把锁的人,只有眼睛的主人。

黑雾几近耗费所有气力从牙缝里挤出一排字, “你、都、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不过是遵循我们应有的‘合作’。”沈何随手挥开颈上的束缚,起身离开黑雾所在的范围,旁观者般看着他无法动弹的身形,轻飘飘道, “我早就警告过你, 可惜你从没听过。”

“是你、是敖光!”黑雾完全失去了自己行动的能力, 只能徒劳移动着眼瞳去追逐沈何的身影, 此时此刻对沈何敖光父子二人的恨意已然突破了哪吒扒皮抽筋之仇,“敖光早就告诉你了是不是?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和过去一样!”

沈何冷眼望着,淡淡道:“如果你不来骗我, 我又怎么会有机会将计就计?”

起初黑雾入梦之时, 沈何确实一无所知。黑雾自称是敖丙, 而沈何是代他受劫的替死鬼, 对于毫不知情的沈何来说,黑雾的说辞倒是可圈可点。

可黑雾忘了,就目前的形势看,黑雾是哪吒的敌人,于情于理,毫不相干的人所说沈何都不一定会全信, 何况是已有恩怨之人。哪吒前脚进了幻境,黑雾后脚就故弄玄虚地告诉沈何“真相”,其心可疑。

所以沈何在将信将疑时选择避开了真哪吒,转而向幻境哪吒发问。

幻境哪吒不会像真哪吒心有顾忌而躲躲闪闪,他对黑雾的态度像无关紧要的阿猫阿狗,偶有一丝嫌恶,却没有忌惮。

他虽不能确保幻境哪吒所说一定是真,至少可以察觉出哪吒对黑雾妖龙的态度是否遮掩。

再后来……敖光终于通过龙鳞联系上了他。

沈何眸光轻闪,侧身避开了玲珑塔中哪吒如火如灼的目光。

黑雾的气焰逐渐在法契的压制下消散,沈何熟练地使出心中不知练了多少遍的法印,将它的魂魄收回了识海。

“你以为如此你们便赢了么,不过是幻境中一时逞能,待出去了你且——”

沈何对他缠在识海里叫嚣辱骂的声音恍若未闻,一步一步走到玲珑塔前,垂眸念出收塔法诀。

这些皆是敖光告知于他,他不清楚敖光为什么会知道,敖光说,待杀劫破解,一切沈何都会明白了。

玲珑塔应召敛去金光,化作塔影消失在沈何手心。

哪吒只站在原处,眸光掠过他空空如也的掌心。眼下哪吒看起来着实狼狈,疼痛的汗水浸湿了他的鬓发,唇角干涸的血渍仿佛昭示着他在塔中如何煎熬。

沈何没有抬眼,指尖无意识攥了攥衣角,低声道:“抱歉。”

即便看起来所有的事都是他为了挟制黑雾妖龙做的局,但也解释不了他为何偏偏要没有半分预示地一刀扎进哪吒的心脉。

哪吒送他的那柄匕首,是女娲石所化,化身可以不受影响,真身神佛却肉//体难挡。

哪吒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再多的解释不过是给自己多扯几块遮羞布。沈何唤出匕首,上前拉起哪吒的手腕,欲将匕首交还到他手中。

哪吒终于张了张唇,嗓音低哑,“做什么?”

他想他应该猜到了沈何捅他的原因——沈何假意和那妖龙达成合作,要取信于妖龙,自然要有作为。

……罢了,就算是沈何无缘无故捅了他又怎么样呢。

他好不容易才见到这样鲜活的小龙,他等得太久了,无论沈何做什么,他都可以纵……

沈何固执地掰动他的指节让他把匕柄握紧,直到他操纵着哪吒的手,要将匕首往自己心口插时,哪吒才如梦初醒般一掌将刀刃挥开。

尖刃在沙地上划出一道长痕,匕首不知什么时候被沈何擦干净的,约莫是时间过于仓促,刀刃和匕柄连接之处还有哪吒的残血。

沈何抿了抿唇,哪吒像是猜到他的用途禁止匕首接受他的召唤,他只能松开他的手腕去捡,却被人一把拽了回去。

“你到底要干什么,一命偿一命?”哪吒缓过神来,不由冷呵一声,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我又没死。”

沈何怔了一瞬,没有挣扎,只是垂着眼帘轻轻地说:“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哪吒:“什么?”

“你亲手杀了我。”沈何嗓音虽小,但字字清晰,“伢荫受我桎梏,杀了我,他在幻境外的本体也会受到重创,届时便难以再兴风作浪。”

伢荫是黑雾妖龙的名姓,沈何能这般肯定地说出来,必然是知道了什么。

哪吒却只觉额角抽痛,咬牙道:“你怎么会以为我会为了杀他而伤你?”

“我捅了你一刀,你只是还回来罢了。”沈何强忍着伢荫在识海中横冲直撞呐喊地震荡,不禁握紧哪吒的虎口,“而且,我是境眼,不是吗?”

哪吒倏地失声,似没料到沈何已经猜到了。

“明明一开始你告诉我,只要毁了境眼便可以离开幻境。”沈何唇色有些苍白,似水的眼眸殷殷望着他,“但后来你宁愿强烧了整个玄冥之境,也不愿去寻找境眼,是因为你知道了,境眼是我。”

“强行打开玄冥之境会消耗你的真元,若那时伢荫偷袭,哪怕你身负神魂,也难敌他全力一击。更何况他还有玲珑塔。”

话罢,沈何微微喘了口气,拨开哪吒制住他的手,几近踉跄地把匕首捡了回来。

“你我都在顾忌杀劫,此劫一日不破,便一日是患。”

他再次将匕首放到哪吒手中,缓缓道:“此种境地,是破除一切灾忧的最好时候。哪吒,我不怨你,亦不恨你。我是心甘情愿的。”

沈何作为境眼,死去的有一瞬间,玄冥之境会与现实交合,而只要杀“死”他的人是哪吒,便某种意义上符合了龙神预言的“死于他手”。

这是既能免去敖光担忧,又能不伤害哪吒的最佳办法。

……

哪吒的犹豫让他愈发焦灼,沈何的目光几乎要到乞求的地步。哪吒撇开脸克制自己不去看,好像看他一眼就会被那汪含情水融化。

“你要我如何做得到。”

许久,哪吒嘶哑出声,“小乖,不要……”

他想说天广地大,杀劫总有办法能化解;伢荫区区蛟龙之相不足为惧;打开幻境消耗的真元也总有一日能修补回……

“我把匕首刺进你心口的时候,我可没有心软。”沈何神色少见的强硬,他扳过哪吒的下颌,急声道,“你若不下手,我便再也不会见你,就当我们一刀两断,死生不复相见了!”

“可我宁愿我去死!你明明知道……”哪吒兀地对上少年朦胧的泪眼,哑声说不出话。

沈何明明知道,幻境之死虽假,可濒死的苦痛却不会作伪。哪吒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怀里失去生息,倒不如直接了结自己,一绝后……

沈何踮脚含住了他的唇。

此时的吻莫不过蜜糖砒//霜,哪吒欲强行施法将他分开,沈何却早有察觉般吻过他的唇角,自己先一步退开。

哪吒来不及多问,拽住他的手腕便要迷晕他再强行打开幻境,眩晕却比他动手更早袭来。

当他脱力栽倒在沈何怀中之时,他终于明白了沈何吻他的目的。

“对不起,哪吒。”

他本以为他先捅了哪吒一刀,哪吒再不济为了泄愤也不会太轻易揭过。

但显然他太低估哪吒对他的心意。

一石三鸟的机会,于沈何来说是最划算不过的买卖。

所以他将令人失力的术法融进了他微薄的灵力中,以唇渡了过去。

只要刀握在哪吒手里。

动手前,他最后对哪吒道:“我真的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

沈何认真扶好哪吒指间欲落不落的匕首。哪吒的神魂强大,他那点法力连彻底迷晕哪吒都做不到,更别说维持多长时间。

他不敢去看哪吒的眼睛,只小心在哪吒唇下亲了亲,没有任何旖旎的意味,仅仅是温柔的安抚。

两人的手共同握着同一柄匕首,尖端刺破了沈何胸前的衣裳。

在疼痛来临之前,他竟率先感知到的是锁骨处传来的滚烫。

像是谁落下了泪水。

伢荫的咆哮仍在脑海中不曾停歇。

沈何迷迷糊糊地想,虽然会受一些痛,但他有敖光的龙鳞护体,不会伤及性命。反倒是识海里的伢荫孤魂野鬼一个,根本承受不了女娲石的威压。

哪吒为什么要哭呢,他不会死的。

玄冥之境消散的瞬间,属于幻境中“敖丙”的记忆亦一一涌入脑中。

看呀,“敖丙”死去的时候,哪吒明明那么冷静。哪吒知道“敖丙”是他,如同知道他不会死去是一样的呀。

大抵是思绪过于纷乱,沈何只依稀察觉到伢荫的魂魄遍体鳞伤地从他体内抽离,处于玄冥之境内的漂浮感也无声散去。

计划成功了。

他想醒过来,亲口告诉哪吒他没事。

但取而代之所有不适的,是另一种炙热和烧灼。

夹杂着令他熟悉的焦躁不安。

“小乖。”

哪吒的声音忽远忽近,仿佛远在天边,又像近在耳畔。

他想回应,想说话,喉咙却只能滚出几声无意义的哼唧,声音轻软细小得可怕,好像……

哪吒小心温柔的亲吻轻轻落在他下颌、脸侧和唇角。

他的发//情//期卷土重来了。

第32章

龙族情期时, 肉//身会是散发出奇异的香气,用于吸引同类动情,从而顺理成章交//配, 使龙族顺利度过发//情期。

对于尚未涉世的小龙来说, 常居族中,自然会有长辈帮忙处理此事, 甚至可以提前预知时间做准备,不至于突如其来措手不及。但沈何情况特殊,他苏醒的时间太短,又有魂魄归体之因,是故发情期不受控制, 似乎连敖光也没能未雨绸缪。

无尽的黑暗中, 哪吒手掌托着他的后腰, 细致地为他擦去汗珠。

沈何忍得很辛苦, 一条涉世未深什么都不懂的小龙,除了凭本能贴在身边人身上, 好像别无他法。

他感觉体内有万千火苗在烧他的血液和骨头,脑海中的理智和冷静早已被这团火燃成了灰烬, 奇怪的声音叫嚣着, 想要做什么……要做点什么, 才能缓解他的痛苦。

可是他不知道怎么做, 他的思绪混乱如麻。

哪吒不断地轻揉着他的后颈,任由对方小鸟啄食般舔舐他的脸侧、颈项。古怪的异香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浓郁,几乎占据了坍塌内的所有空气。

境眼破了,玄冥之境没了支撑的锚点,因此坍塌。

两人所在的这一隅,是幻境塌陷后遗留的最后一方“净土”。

沈何以魂魄入境, 如若幻境彻底消失,便意味着他将回到东海。

东海龙族是他的族部,眼下这种情况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将他原封不动地送出去。

少年温热柔软的身体游鱼似的攀着男人,他难受得紧,亲吻对方或是被对方啄吻这种幼稚把戏根本满足不了他的渴//欲。于是他抽泣着,指尖抓着男人紧实精壮的后背,不成声地说着话。

“哪吒……哪吒……”

“……我在。”

哪怕哪吒神魂足够强大,可面对此种情景一切定力不过是过眼云烟。弥漫在两人之间的异香无声无息地淹没在呼吸中,谁都无法置身事外。

哪吒压着心头的热火去吻他微湿的鼻尖和嘴唇,饮鸩止渴般,在换气的空隙一声一声地回应他。

“我在小乖……我在……”

“难受。”沈何努力抓着他,像抓着最后一颗救命稻草,“帮帮我……你帮帮我。”

情期初期哪吒尚能用法力为他暂时压制,可这种时期是龙族成长发育的必经之路,无论压制多少次都会再反复,且一次比一次更剧烈。

哪吒胸膛起伏着,小心护着他的头让他躺下,明明行为在尽量安抚着他,说出的话却坚决冷硬,“小乖,不行。”

混乱中哪吒的头发不知何时被扯落,长发旖旎,仿佛无形中将两人困在方寸之间。沈何的神智因为深吻而短暂清明了些,迷蒙道:“为什么?”

他没有彻底清醒,只在潜意识里知道,哪吒向来不会拒绝他,他那么难受,哪吒为什么不能帮帮他?

“你不清醒。”哪吒的声音挟着沙砾般的热意,他克制地用额头抵住沈何的,气息难免紊乱,像是对沈何说也像对自己说,“不能这样。”

可他也做不到直接把沈何送出去……他失而复得的小龙,一旦沈何回到东海,想要安稳度过发情期唯有——

敖光大抵会寻一个同族同龄的龙帮他,龙族向来如此,无可指摘。

两枚相同的红莲法印在他们相抵的额间亮起,如同漆黑暗夜的火光,能够驱散迷惘与恐惧。

哪吒说:“我将我的一缕神魂交予你,意如神交。”

于修道之人来说,神交远比肉//身敦伦亲密得多。敦伦可解情期忍苦,神交同理。

但哪吒自愿献出一缕神魂,倘若沈何抗拒他、不喜他,神魂便会被拒回,哪吒也会受到反噬;倘若沈何……

金光没入少年额间的莲花神印,沈何轻颤的身躯似乎极为闲适地舒展了些,瓷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的藕粉,连眼尾都不禁翘了翘,像餍足了的狸奴。

哪吒气息更加滚烫起来,对方勾在他颈后的手臂分明不见用力,他却像是被猛地带了一下,粗//喘着压进了少年温暖的颈窝。

嗒。嗒。嗒。

沈何感觉自己又做梦了。陷入梦境前,他隐约记得好像发//情期重卷,他很不舒服。

这次的梦境和之前不同,没有讨人厌的黑雾,也没有惊悚恐怖的场面。他坐在一片清雅美丽的莲花湖边,静静吹着风。

湖里有一株很大很大的火莲,几乎占据了整个湖面。火莲的气息又重又热,但沈何恰好觉得吹风有些冷了,于是踩着岸边整个人都跳到了莲心。

火莲似乎成了精,十分通人性,在他跳上去的瞬间便收拢了莲花瓣,把他包进了绵密紧实的梵香里。沈何赤脚踩了踩蕊,说:“打开些吧,我吹不到风了。”

然后火莲的花瓣便又盛开了。

他欣喜地发现这株巨大的火莲与他许久之前的一个梦境中的莲花十分相似,索性更加大胆地瘫倒睡在莲蕊上,肆意地滚来滚去。

从他被黑雾引导在梦中见到过哪吒亲手抽筋的画面后,他便再也没有做过这般宁静安好的梦了,因此他格外珍惜。

他在梦中也睡去了,迷迷糊糊里,火莲好像变成了真正的人,轻柔地拨开他的鬓发,在他额角落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吻。

熟悉的嗓音在沈何耳畔说,待处理完杂事,就会立即来找他。

好呀。沈何一时想不起来声音的主人是谁,心中却因为这句话滋生出隐秘的欢喜。

或许是梦境太过美好,沈何醒来的时候神情还有些怔忪,入目是剔透的水晶帘,他再次愣了愣,撑着手臂从床上坐起来。

他在龙宫。

——对,他进入玄冥之境前最后的记忆,是敖光迷晕了他。按哪吒的说法,他应当确实是魂魄入境的,所以玄冥之境破解,他的魂魄也回到了本体。

“喝些水吧。”敖光毫不惊讶地从外间走进,将水晶杯递到沈何手中,“你睡了许久。”

再次见到敖光,沈何心中有太多问题想问,比如敖光为什么会未卜先知送他进玄冥之境,比如“替身”,比如稀里糊涂化解的杀劫。

但他最后先问出口的,却是“哪吒……还好吗?”

敖光少见地眼含戏谑地瞧了他一眼。

沈何:“……”

“恐怕好不了。”敖光却说,“伢荫虽落网,不代表李靖会就此放过他。如今这个时辰,我看他是已肉//身俱毁了。”

“怎么会——”

沈何从没想过听到的会是属于哪吒的噩耗,他管不得什么喝不喝水,下意识掀开雪丝被要下床,被敖光轻飘飘地拦了。

敖光:“你现在去为时已晚了,肉//身既毁,无力回天。”

“可是、可是。”沈何已经语无伦次,只能先抓重点去问,“他、太乙真人呢,哪吒早有防备的,怎么会就……”

“孩子,置之死地而后生,你不是才经历过么。”敖光无奈摇头,正所谓关心则乱,沈何这副样子显然早落情网了,“与你的杀劫一般,哪吒注定有此一劫,天意罢了。”

经历过伢荫一事,沈何已经知道敖光早看出来他不是“敖丙”,也没必要遮遮掩掩,“可他前世削骨剔肉是因无故杀了敖丙,这一世伢荫作恶多端证据凿凿,李靖如何定他的罪?”

“想要毁掉一个人,颠倒黑白是最容易的。”敖光轻叹,“这是上天给哪吒的命数,无论他重来多少次,都必定要经历。”

“沈何,你亦是如此。”

沈何怔然,扮演“敖丙”那么久,这是他除了伢荫外第一次听到这个世界的人叫他的名字,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他名义上的父亲。

“当年你降生之初,龙神便预言你活不过今岁。”

敖光没有再隐瞒的意思,此前形势不明,他摸不准沈何的性子,所以屡屡不曾提及。但眼下事情解决,沈何有知道所有真相的权利。

“龙神每三百年才会预言一次,你的母亲为了保你性命,冒犯天机向龙神讨了三百年内的第二条预言。”

这第二条预言,便直接点明了全部——他会死于一个名为李哪吒之人手中,此乃顺应天道,而非诅咒。

沈何眼睫颤了颤,“那…母亲呢?”

“向龙神讨要天机的代价,是永生永世侍奉龙神。”敖光闻言眸色微暗,“她不能离开龙神殿,旁人也不能再进入。”

直到三百年之后,龙神再次预言之时,龙神殿才能打开。即便如此,沈赤瑶仍然不能离开龙神殿半步,只能借预言时机,同他们匆匆见一面罢了。

龙神殿终年沉寂,除了一尊龙神石雕,再无其他。

三百年……沈何如今三百二十一岁,他错过了和亲生母亲最近的一次相见。

“你不必自责,若非东海之事无法……去讨要预言的本该是我。”敖光顿了顿,眉眼间竟流露出些许温柔,“沈何这个名字,是你母亲为你取的。”

沈何张了张唇,垂眼遮去眼睑的湿热。过去他生在现代时,时常想过他的亲生父母狠心抛弃他,大抵是因他孱弱的身体。既然他是拖累,那么被抛弃是很正常的。

所以他不曾有一瞬想过,其实他的亲生父母视他如珍宝,为他付出了许多。

“我们想了很多办法,最稳妥的,便是将你的一半魂魄送离这里。”敖光接着道,“只有这样才能骗过天道。”

沈何说:“所以伢荫,是代替我受劫的么?”

“嗯。”虽说听起来似乎极为不妥,敖光仍旧面不改色地承认了,他说,“伢荫本是东海西边的一头恶蛟。秋汝生是道人,他告诉我伢荫是与你命格最为相似者。而伢荫代你受劫的报酬,便是我助他化蛟为龙。”

但敖光忘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伢荫借着东海的名头四处作恶,彼时我一面要掌管东海,一面要为你真身护法,被他钻了空子。”敖光脸上闪过一丝嫌恶,“他代你死于哪吒之手,偷天换日已成,但他贪心太重,不仅想要成龙,封神后仍不知悔改,意图侵害人间。”

他妄想以“仙人”之名霸占人间一隅之地做霸王,还威胁敖光替他遮掩,否则便要捅穿他多年筹谋。

沈何不禁拧眉,听敖光淡淡道:“我将他上报天庭,说他霸占了你的身份,多年在人间兴风作浪。最后被哮天犬咬死了。”

伢荫被咬死了,又为什么会带着前世的记忆存在在这一世?沈何意识到不对,“那他怎么……”

“应是秋汝生。”敖光说,“我不知他真实身份,只猜他是阐教道人。封神大战之后,我本该接你魂魄回来,却发现我无法再次打开异界的缝隙。”

敖光活了上万年,一手瞒天过海护住一条年幼的小龙并非难事。打开异界之缝的法子是他因缘巧合下得知,不料被贼人发现,他还没能找到重开异界的办法,天庭问罪的兵将已经围堵了东海。

敖光:“秋汝生手里有扭转乾坤之仙器,你的魂魄不能在异界待太久,所以我冲撞了天兵,去找了秋汝生。”

他停了一下,似乎斟酌了才道:“那时追捕我的神仙,正是哪吒。”

只是他没想到仙器一启,竟是连哪吒也带着记忆转生回来了。

沈何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显然哪吒的重生在敖光意料之外。他轻抿了抿唇角,上前抱住了敖光。

敖光顿时浑身一僵,从小龙魂全后,还从没有对他这样亲近过。

沈何吸了吸鼻子,对敖光道:“谢谢您。”

如果没有沈赤瑶和敖光为他付出那么多,他恐怕便“顺应天道”糊里糊涂死在哪吒手里,百年封神后在天上当个没什么情感的小官。

敖光心中叹气,父母之爱子,为了两个预言他们筹划几百年,兜兜转转至少保住了孩子,这就够了。

他轻轻揽住沈何的肩膀,温柔慈爱地拍了拍。

沈何虽知道了全部,到底和敖光相处时间不长,抱了一会儿便不好意思地退开,埋着脑袋擦眼睛。

敖光又拍了拍他的脑袋,“都过去了孩子。”

沈何轻声道:“我想去龙神殿看看……哪怕不能进去,在外面看看也好。”

敖光自然应了,“明日你二哥歇值,你与他同去吧。”

沈何眸瞳轻动,听方才敖光的讲述,他不像对他们的母亲沈赤瑶没有感情,为什么不借此机会去……

他怔怔望着敖光微垂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

沈何体贴地没有追问,转而道:“父王。”

敖光敛去神思,抬眼看向他。

“您知道……哪吒现下如何了么?”他心里还是牵挂着,始终放不下,“他在太乙真人洞府处么,我、我能不能……”

敖光看了他许久,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问:“你告诉父王,你是如何度过情期的?”

沈何脑袋“嗡”的一声。敖光不愧是能做出蒙蔽天道改命之事的人,火眼金睛怕是比孙悟空都更胜一筹了。他低头小声道:“哪、哪吒用法力帮我压制了。”

敖光:“……”该说这傻小子是聪明还是笨,究竟是用法力压制还是别的,当他半分没察觉?

“我…我也不知。”沈何被他审视的目光看得快在床上刨个洞钻进去了,“我只知道,一醒来就什么都好了。”

敖光的好脾气向来在和哪吒相关的事上消失得极快,冷冷哼了一声。

沈何头埋得更低了。

“可无论如何,是他帮了我。”担心哪吒的心情占据上风,沈何忍着羞赧道,“如今他遭难,我总要回报一二。”

他记得书中提到,哪吒剔骨削肉后先是托殷夫人建了庙,受人间香火两年后,因庙宇被李靖摧毁,最后不得不以莲藕重塑金身。

沈何眉头紧拧,“或许我能帮……”

“你对他有意。”

敖光语气淡淡,没用疑问句,显然是十分笃定。

沈何望着亲爹那张沉肃冷厉的脸,一时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他对哪吒有意吗?

“你应该清楚,他是封神之战的主力之一,姜子牙的先行官。”敖光淡淡道,“即便你与他杀劫已化,也不是同路人。”

沈何愣住,竟没有第一时间反驳,而是垂下了眼。

敖光所说不错,哪吒是阐教弟子,灵珠子转世。他降生世间背负着他的责任,不能拘泥于儿女情爱。

更何况,沈何身无长处,说是想帮他,实则是拖后腿罢了。

就像在玄冥之境里一样,哪吒本就能力强悍,没有沈何,他做事能更快更好,还不用分神照顾自己。

他沉默着,许久后道:“我只看看他,待确定他无恙,我便回来,不会再去打扰他了。”

第33章

在玄冥之境内见到沈何的时候, 哪吒便有八成肯定,幻境之事必然有敖光的介入。

以敖光护犊的性子,在明知妖龙伢荫意冲沈何的情况下必然对沈何的状态严防死守。加之沈何后来笃定可以破解杀劫的行为, 也像是敖光指使。

毕竟沈何尚在懵懂期, 除了敖光,哪吒想不出来还有谁能让沈何信服, 以及祭出玲珑塔的法诀,哪吒也没料到世上除了燃灯道人和李靖外,还能有人知晓。

而他的猜测在玄冥之境彻底消散的时候得到了应证。

敖光显然在槐林外等了一阵,目光触及行态不甚雅观的哪吒时,脸色有片刻皲裂。

但良好的教养以及筹谋之事如愿进行的心安让他很快收敛了情绪, 他对哪吒道:“伢荫金蝉脱壳, 魂魄并未回到本体, 想必是猜到了本王在此。他的尸体本王已送去了金光洞——举手之劳, 本座不想将时间浪费在无用之事上。”

哪吒理好衣衫,借着月色看了他一眼, “龙王特地等候,想必有要事。”

先前沈何带他去龙宫找敖光, 敖光将沈何支开后, 确实告诉了他一些事。

比如伢荫与东海的渊源。

敖光是一个成熟耐心的狩猎者, 于他而言, 哪吒是和敖丙势必相对之人,可成神后、拥有前世记忆的哪吒,却可以合作。

何况,敖光三言两语便试探出哪吒记忆不全。如若哪吒拥有前世全部记忆,不可能在东海畔见到他时那般冷静,甚至将自己的来历和盘托出。

敖光道:“你应当都想起来了。”

玄冥之境会开启的另一原因, 便是哪吒的残魂于此寄身。如今幻境消失,残魂归位,逝去的记忆必然重回。

哪吒沉默一瞬,淡淡道:“岂止。”

似乎除去敖光预料的那部分记忆,还有别的什么。但敖光有分寸地没有多问,“你与我儿杀劫已化,本王欠你一个人情。另外,你那日立过神誓,虽说此次你未真正伤害敖丙,但多少会有影响,必要时……我儿的龙鳞能护你一护。”

这不算什么重要的事。哪吒定定看着敖光,直接道:“待我处理完李家的事,便来寻他。”

敖光原本噙着一丝笑的面容仿佛瞬间被月光浸寒,“你二人缘分已尽,何必再见面。”

“何人口中的缘分已尽?”哪吒不怒反笑,他的脖颈上还有刺眼的吻痕,是谁做的不言而喻,“我与敖丙两情相悦,龙王难道要棒打鸳鸯么?”

黑天明月下,沉默的僵凝不断蔓延,隐有升腾爆发之意。

半晌,敖光冷笑出声,“敖丙年纪尚小不通情爱,头一回交友摸不好轻重罢了。本王作为他父亲,自然要为他识辨。”

“那也要先问过他本人的意思。”哪吒眸色沉沉,“至于您说的,不作数。”

“你已是自身难保,就算安度此劫……”敖光呵了一声,“姜子牙即将下山,你难道要带着敖丙去冒险吗?”

哪吒眉头微拧,指节无声扣紧。

若是旁事他还能与敖光争辩一二,可封神大战避无可避,稍有不慎便会丧命,莫说敖光放心不下,哪吒也难以保证时刻能护住沈何。

敖光道:“世事安定前,本王不会允许他离开东海。你,好自为之罢。”

他们都心知肚明,前世的事今生不一定全全复刻。伢荫虽降,不代表危机就此揭过。

秉承着帮人帮到底的原则,敖光离开前最后道:“秋汝生非善类,身份大概亦是捏造,还须提防。”

哪吒:“……多谢。”

敖光走后,强压下的反噬迟来倾袭至心口。哪吒闷哼一声,屈膝抵在沙地上。

尚且要不了他命的东西,哪吒向来不会放在眼里,但胸口涌入的温热清流却令他陡然怔住。

小乖给他的逆鳞他一直安放在胸口,此时像是察觉到他的伤势,微凉的灵气包裹着他,轻柔地护住了他的心脉。

彼时在幻境里沈何一刀刺进他心上时,亦是这片龙鳞替他挡去半数伤害。

……倘若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或许就不用经历这么多坎坷与波折。

哪吒闭了闭眼,起身化了一道符诀,目的地是乾元山金光洞。

该做个了断了。

……

“怎么了,半个多月没见到二哥了,也不给我个笑脸。”

敖乙穿着一身世下时兴的凡人衣裳,他修行多年,轻而易举就能掩去龙族特征,领着沈何在街道上人来人往穿行,没有一丝违和的地方。

沈何被他揉乱了头发,闷着头自己理好,“哪里没有笑脸,我总不能走在路上傻笑。”

“哈,我看你是心思早不知道飘到哪了吧?”敖乙一脸“早看穿你了”的模样,勾着他的肩道,“这么担心你那相好啊?”

沈何:“……”

他鼓着脸把敖乙的脑袋推开,“二哥你学坏了!”

嘿这小子。敖乙无奈摇头耸肩。若换在半月前被他听见“哪吒”二字,他便心头不舒爽。毕竟一切祸端皆由哪吒而起,哪怕说是顺应什么天命,敖乙依旧不敢恭维。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就只离开了水晶宫半月余,他那么乖巧可爱单纯的弟弟竟然便与那煞神牵扯上了。

不仅毫发无损地解了杀劫,还有杀劫变情劫的趋势——敖乙短暂震惊过后,选择静观其变、看过再说。

今日一早本该先带敖丙去龙神殿看望母亲,敖丙好不容易得知真相真正融入了龙宫,母亲知晓了必然会高兴。可惜一大早敖光竟不在龙宫,敖乙拿不到去往龙神殿的锁钥,索性左右一合计,为了不浪费他来之不易的假期,便先领着敖丙上岸来了。

他从珍珠嬷嬷和敖光口中多少听说了些这些日子敖丙和哪吒的事,带敖丙出海也是存了试探的心思,不料敖丙果不其然一离开东海就支支吾吾问他能不能去一趟陈塘关。

敖乙问他去做什么,敖丙说他有一好友许久不闻音讯,他想打听打听情况。

好一个“好友”和“许久”,敖乙原本看破不说破,但看到沈何始终松不开的眉头还是忍不住逗了他一逗。

沈何确实有些焦灼。

据敖光所言,哪吒将伢荫押回陈塘关后,李靖却以哪吒不问及真相便将伢荫打死杀心太重为由要大义灭亲。幻境中伢荫被迫承受女娲石的威压,但尚未到彻底结束他生命的地步。伢荫的“死”必然有人动了手脚。

这个道理敖光懂,哪吒懂,李靖懂却装不懂,声称哪吒打死了龙,要强压其前往东海赔罪。

哪吒不肯,他便下令要让哪吒示众。期间太乙真人从中缓和,不曾想石矶趁机找上门来,直言哪吒威逼利诱她弑父的行径,众人哗然。

如此哪吒不占情也不占理,赫然成为众矢之的。于是剔骨还父割肉还母势在必行,听闻李靖不知从何处得来一宝物,在他身死之际意欲将其魂飞魄散。

好在殷夫人和太乙真人及时拦下,但哪吒的魂魄也被那一击打得残缺不全,想要重塑肉//身也难上加难。

显而易见,李靖恐怕和伢荫等人本就是一丘之貉。否则李靖无有仙道,怎么可能预料到哪吒会重生而早有准备要斩草除根。

所幸,李靖也没能从哪吒手里讨到好处。

沈何敛去思绪,半步都不敢停。他能感觉到哪吒留在他体内的神魂和红莲法印尚存气息,可那气息过于微弱,仿佛下一瞬就会消失殆尽,沈何连与他通心说话都做不到,怎么可能安心?

敖乙见他脚步越来越快,分明是有奔而去,不禁问:“你要去哪?”

“……找殷夫人。”沈何怔了一下,没有隐瞒。

如果没有敖乙在,敖光不会放任他上岸来,因此敖乙早晚会知道他要做的事,隐瞒也无用。

敖乙轻轻挑了下眉,“他险些被李靖弄得魂飞魄散,你就不怕殷夫人是和他一伙的?”

沈何抿了抿唇,“总要试过才知道。李靖现在自身难保,无暇管总兵府的事,倒不怕碰上他。”

哪吒虽自毁肉//身,但不可能重来一世还任由李靖伪善逍遥。谁都没想到伢荫魂魄不在本体,本体却留下了不少可供反击的证据。

那具“尸体”反而铁证如山,哪吒以三昧真火一烧,便将“尸体”上残留的影像烧了出来。

究竟是哪吒收买伢荫弑父,还是伢荫和李靖串通陷害亲子,一目了然。

因此哪吒割肉剔骨并非为赎罪,而是要彻彻底底与李靖断绝干系,包括骨血发肤,还尽所谓的“养育之恩”。

李靖则计计不成,又当着全陈塘关百姓的面丢尽脸面,怒急攻心下大吐一口鲜血昏晕了过去。

勉强称得上大快人心。

然而快要到总兵府之时,沈何的步履却渐渐慢了下来。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府邸,忽然对敖乙道:“二哥。”

敖乙还沉浸在弟夫的英勇事迹中,慢半拍地“嗯”了一声。

“你会不会……隐身之类的法术?”沈何朝他眨了眨眼,笑容乖巧,“我想了想,眼下形势不明,我们又身份特殊,还是小心为上得好。”

……是吗?

敖乙总觉得敖丙脸上的笑不像笑,倒像立马要刀了谁的预告——

作者有话说:哪吒好着呢,下章就能见面了

第34章

“许久不见下一子。”太乙真人老神在在道, “为师看你,心不在正途。”

哪吒眼睫微动,若无其事地将捻在指尖把玩的黑棋落下, “何为正途?”

太乙真人:“自是勤学苦练, 待你师叔下山,同他伐商讨纣, 辅佐周天下。”

他见哪吒耷着眼皮,俨然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不由接着道:“封神大战是必不可免的一场恶战,你乃我阐教弟子,更应顺应天命。”

寻常时候太乙反而不会常念叨, 毕竟哪吒自小便知道自个儿不同于常人, 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有些磨炼实为正常, 哪吒一直接受良好。

但他将哪吒的魂魄带回金光洞后,却敏锐察觉出几分不对。

哪吒太平静了。

作为哪吒的师父, 太乙自认足够了解哪吒——他生来狂妄自傲,又因负有杀戮劫而杀性难磨。假使是李靖之作为使他备受打击, 也不该是如此沉静稳过的行态。

从头至尾哪吒都未再提过李靖的名讳, 仿佛陈塘关发生的事于他而言仅仅是过眼云烟, 是不属于他年纪的深沉冷淡。

太乙记得, 哪吒和李靖的关系先前本没有这般僵持,似乎从哪吒灵力爆发窜成半大少年后,有些东西就变了。

眼前只有魂魄形状的男人又随意拾了颗黑子,见太乙迟迟不动作,疑惑地挑了下左眉眉尾。

太乙回过神来,将手中棋子落下, “为师观你神魂已全,可是玄冥之境得了机遇?”

“想起来一些事罢了。”哪吒神色平平,在太乙面前他有意隐瞒自己神魂的异样,但眼下的情况显然瞒不住了,“若我说我从千百年后来,师父信吗?”

“……世事万变,倒也算另一番磨炼。”太乙微微一怔,对此接受得很快,“也怪不得你忽然问我重塑肉//身之法。”

哪吒轻笑了笑,“先前发生突然,加之魂魄不全,忘却了些许旧事,未寻到好时机告诉您。”

他神情坦荡,半分没有刻意掩藏的心虚,三言两语就将事情揭过。太乙捋了捋胡子,他虽此前对哪吒的异样有察觉,倒也未料及哪吒竟是重生而来。

这也能很好解释为什么哪吒性情大变,又为什么面对李靖嫉恶如仇——

太乙缓缓道:“那么那位小敖道友是……?”

不是太乙记性好,而是哪吒过往从来不爱交什么朋友,龙族三太子是第一个在太乙看来被哪吒当成好友的存在。

而且,他还记得哪吒肉//身毁去前,特地先转交给他了一片龙鳞。

太乙自然认得那不仅是龙鳞,还是龙之逆鳞。

令人迷惑的是,这两人关系分明要好,偏偏牵了一条杀劫的线。

哪吒闻言顿了顿,道:“经年旧缘。”

好一个经年旧缘。太乙是现世人,饶是纵天下神通,也很难通晓两人未来究竟会有怎样一番纠缠。奇异的是,哪吒肉//身逝去后,他与敖丙的杀劫线亦几乎看不见了。

“既然如此,你心里有主意便好。”太乙叹道,“接下来的时日你想如何?”

距离姜子牙下山还有一段时间,如若是七岁的哪吒,太乙大抵会命他去寻殷素知建庙,压一压他自戕的怨气;但如今的哪吒自有主见,太乙便不必多插手了。

哪吒道:“我重生一事,多半是有人故意为之。所以前世的庙要建,肉//身……还劳烦师父赐我藕莲,为我护法,我自能化塑。”

“这是小事。”太乙便打发金霞童子去五莲池采来荷莲,“你待怎的建那行宫?”

哪吒之神魂早在过往百百千千年受人间供奉强大而凝实,因此不必太乙再费金丹运气,哪吒便能自己炼化那荷莲。

只是瞧哪吒的态度,应当不像是会找殷夫人建行宫了。

果然,哪吒说:“我自建一座,谁又知晓?”

太乙真人:“……”

他道:“也好、也好。”

过了半晌,两人都不再下一枚棋。太乙又问:“你若自建行宫,可能受百姓香烟?”

建行宫耗时耗力还耗财,不仅要行宫,更要神像。哪吒不怎么操心,“为百姓做实事的神仙,哪怕没有神像也能受之供奉,形式罢了。”

不论背后的人打的什么主意,总归不是想让哪吒好的。一旦他们得知“有人”为哪吒建庙,必定会想方设法阻挠。

引蛇出洞,哪吒倒想看看除了伢荫和那位秋汝生,到底还有谁想把他置于死地。

此事话罢,太乙也没了下棋的心思,挥袖收了棋盘,忽瞧对面的人猛一下站起来。

太乙真人:“这是怎的?”

“我…出去一趟。”哪吒眉头微拧,脸色说不上好看,但又隐约能从他眉眼窥见两分喜意,“很快。”

虽说他如今只有魂魄,但也限制不了他的行动。太乙真人摇头叹气,“不论如何,小心为上。”前有豺狼后有虎,他怕哪吒傲气太过要栽跟头。

男人消失的速度堪称阵风,太乙真人端坐在蒲团上,后知后觉领悟到不对劲。

……嘶,哪吒那副模样不像去找人刺儿,倒像是去见什么令他欢喜的人。

太乙真人翻手掐指一算,半晌倒抽一口凉气。

旧缘,是这样的旧缘???

天晴无云,艳阳当空。总兵府内却人人谨小慎微,不敢闹出半分动静,唯有主院的卧房时时传出嘈杂,细听似是愤恨的咒骂。

殷素知从房中出来,将李靖气急败坏的声音隔绝在门后,对身边侍女道:“可有别的动静?”

“四百诸侯皆反,游魂关有东伯侯姜文焕和窦荣,尚未波及陈塘关。”侍女低声说着,细心避开一旁清扫的仆从,“老爷这些日子时常操练兵马,便是准备着要紧守关隘了。”

殷素知道:“那便去信一封转告下兵,就说老爷旧疾复发暂时无法露面,请其余大人先整兵罢。”

侍女熟练应下,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随后又听殷素知问:“朝歌呢?”

“老样子,妲己惑政,奸臣当道,帝辛昏庸。”侍女说,“殷商天下岌岌可危,关外已生灵涂炭。”

“罢了。”殷素知眸光微闪,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屋门,走远后才接着道,“有吒儿的消息么?”

哪吒的尸骨已被她收敛下葬,但殷素知隐约有预感,哪吒不会这样轻易死了。

当年哪吒出生时天降异象,引来修道真人特地临府收其为徒,直言他日后大有作为……怎么会就这般死去了。

侍女却微微摇头,“不曾有听闻。”

满打满算明日就是哪吒的“头七”了,竟是连入梦也不见。殷素知一向温和恬淡的面容闪过微不可察的悲痛,只去了偏院。

“看来那李靖虽不是人,殷夫人却是拳拳慈母心。”

敖乙和沈何隐身在总兵府里穿梭来去,已大概摸清了眼下的状况——

哪吒“身死”后,殷夫人难忍丧子之痛,与李靖产生了分歧。恰恰李靖被哪吒当着众人面戳穿真面目,怒急攻心下引发暗疾,只能躺在床榻上安养,除了日日破口大骂,连从床上起身都需要人搀扶。

沈何似还觉得不够,趁李靖熟睡时暗暗踹了他两脚,在被发现前被敖乙拎着后领拉走了。

敖乙好奇道:“你要找殷夫人做什么?”

若按原著的描述,哪吒死后不久便受太乙真人指引会来求殷夫人为他修建行宫……但看殷夫人和她侍女所言,哪吒并未来过。

是情况有变,哪吒状况严重了,还是……

沈何抿紧唇角,一时说不明白,只能道:“哪吒没找殷夫人,那我找她也无用了。”

他本想哪吒要修建行宫他能帮上些忙,可以尽快竣工。

“好罢,那现在看也看过了,该回龙宫了?”

总之敖丙说什么就是什么,敖乙耸了耸肩,“如果他还活着,应当迟早会来找你吧?”

其实沈何大概猜测哪吒会在太乙真人的洞府,但比起总兵府,乾元山不是他想去就能去的地方……不说情况允不允许,万一不慎冒昧反倒做错了事便不好了。

沈何小步跟在敖乙身后走出总兵府,闷闷应了一声。

敖乙扭身揉了揉他的脑袋,只觉得自家弟弟真是可爱得紧,转念想起珍珠嬷嬷说的话,不禁又愤愤便宜哪吒那小子了。

两人回到东海附近,他们出来时海日初升,现下金乌挂空,将海面照出粼粼波光,如同撒了碎玉珠石。

沈何忽地心念一动。

敖乙察觉到他步伐停下,下意识回头望向他,“……小丙?”

沈何怔怔看着身后空无一人的沙地,有一瞬几乎以为自己方才的感应是错觉。

敖乙疑惑地走回他身边,“怎么了?”

“我…我想在岸边吹吹风。”沈何眼瞳轻动,听见自己如是说,“二哥,你先回去吧。”

敖乙皱了皱眉,不大放心,“父王叮嘱我要时时守着你,就算在东海边,我……”

“二哥。”沈何仰头望着他,圆润的鹿眼泛起一点水光,“求你了。”

敖乙:“……”

敖乙:“……”

“我不管你要做什么,我就在海里等你。”敖乙福至心灵,突然明白了什么,重重叹了一口气,心中捶胸顿足弟大不中留,“你、你注意着,别花太长时间,父王估计已回宫了。”

沈何雀跃地小鸡啄米点头。

随着敖乙的背影一步一摇头消失在海面,沈何攥了攥指尖,正要回头去寻人,却被猛地掼进一个冰凉的怀抱。

“小乖。”

久违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沈何眼睫颤动,转身主动抱住他。

他从没想过哪吒的温度会如此低,仿佛即将飘逝在人间。

他也没想过,仅仅几日不见,他对哪吒的思念早已漫过东海,却不曾察觉。

第35章

如若时间允许, 哪吒抱多久都是可以的。但敖乙还在等他,他怕拖久了反而会将敖光引来,于是伸手拽了拽哪吒。

“你现在怎么样, 我听说李靖他……”

两人怀抱分离时, 沈何才陡然意识到面前的人仅是魂魄,触之如冰。他抬头望着哪吒分不清有没有血色的面容, 未尽的话也说不出了,眼眶泛起薄红。

哪吒双掌捧着他的脸,拇指指腹擦过他眼角,“我没事。”

一具肉//身罢了,特别还是与李靖有血肉联系的躯壳, 哪吒早就想摆脱了。他亲了亲沈何的唇角, 安抚道:“我巴不得和他一刀两断, 再说, 他也没在我手里讨到甜头。”

比起前世他一直活在李靖的阴影下,这个结果已令哪吒畅快了。

“那……你总要重塑身体。”沈何有些紧张地四处张望一番, 拉着哪吒藏到礁石后,用气声道, “你需要什么, 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他时刻谨记着敖光嘱咐他, 伢荫还没死, 有人盯着哪吒,就有人盯着龙宫,因此万事定要谨慎。

哪吒弯了弯唇,“我无妨,倒是你,我不在的时候要好好听你父王的话, 保护好自己。”

男人的指腹几近眷恋地摩挲着少年光滑细腻的脸颊,魂体无实,他却反哺了法力凝实了魂魄,只为了能碰到面前的人。

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哪吒垂眸额头抵住沈何的,头一回真切地品出了思念的味道。

沈何乖巧地任由他动作,忽然道:“哪吒。”

哪吒应了。

沈何掀了掀眼睫,手指覆上男人的腕间,“我的情期,是你帮了我,对吗?”

当时的情况只有他和哪吒,问这个问题其实是明知故问,但他仍是问了,还是在这样宝贵难得的机会下。

哪吒微愣,做了就是做了,他从不会否认,“是我。”

“谢谢你。”沈何认真地说,“我虽记不请具体的,但能猜到。是我缠着你才让你破了戒,实在对不住。”

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哪吒眼瞳动了动,对上沈何水色盈盈的眸子,不动声色直起身,“什么意思?”

“就是幻境里的事,我……”

沈何脸不红心不跳地就要解释,却被哪吒狭眸打断,“你别告诉我,都是你一时鬼迷心窍,又有情期作祟,当不得真。”

沈何:“……”

少年不说话了,但表情里显然是“你怎么知道”的微讶。

“那我也告诉你,我当真了。”哪吒似是被气笑了,魂魄都晃荡一瞬。

他转掌住沈何的肩头,迫使对方不得不仰起下颌望着自己,“我不仅当真了,还要某条龙给我名分,你觉得呢?”

沈何愣愣的,仿佛不太明白,“可是我们都是男人。”

哪吒居高临下地凝着他,“你若喜欢女子,我也可以捏一具女人的肉//身。”

沈何:“?”

这回他是真震惊了,双眼瞪得溜圆,上嘴皮和下嘴皮差点打架,“不不、不好吧。”

“怎么不好。”哪吒说,“我千百年的清白付诸你手,你要做负心汉?”

沈何:“明明是你、你的化身先动的嘴。”

哪吒从善如流,“那我负责,待我肉//身重塑,就去龙宫提亲。”

什么跟什么……沈何莫名觉得恼了,“我不要,你活了那么久,我也不是小孩了,亲嘴而已那么认真干什么。”

明明嘴上说着不需要认真,放完狠话的人却垂下眼皮遮住眼底的情绪,嗓音低下去,“你没事就好了,既然不需要我帮忙,我便回去了,我二哥还在等我。”

沈何微低着头要扯下男人放在肩头的手,哪吒目光注视着他,手上松了劲儿,像是他也认同了沈何的话。

……混蛋。

心中的郁气愈积愈浓,沈何咬了咬牙,更觉得烦躁,扭头要走。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他本不是这样想的,但最讨厌的还是哪吒竟然默认了,说明哪吒之前说的什么负责提亲都是假话。

烦。

可眼下哪吒才经历了重创,沈何一面不想对他发泄心中的火气,却也做不到心平气和地继续与他说话,就势分开是最好的。

反正、反正这应该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身后人便不由分说抓住他的小臂将他拽了回去。

沈何鼻尖险些撞到男人胸膛,用另一只手心抵了一下,“……怎么了?”

哪吒语气笃定,“你生气了。”

沈何想也不想矢口否认,“没有。”

“分明就是。”

哪吒引着他的手心放在自己胸口,没有肉//身的魂魄压根感知不到心跳的震动,可沈何却觉得手心滚烫,像有什么在他掌心鼓动。

哪吒接着道:“你我红莲相连,心意相通,你骗不了我。”

沈何看着他几近透明的身形,破罐子破摔道:“生气如何,不生气又如何?”

好不容易能安稳见一次面说说话,他又闹了脾气,很无理取闹吧?

哪吒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躬身与少年视线平齐,“小乖觉得呢?”

男人的视线如破刃侵略,沈何避无可避,索性正眼盯着他,“你想说什么直说就是了。”

“生气了,说明你心里有我。”哪吒眼神下移,落在他轻抿的唇瓣上,“我很高兴。”

危言耸听!沈何瞥开眼,挣了挣手,“胡说八道。”

“你关心我、在意我、惦记我,难道不是心里有我?”哪吒眉心拧出一点纹路,仿佛也迷惑了,“可我无时无刻不想念你,心里全是你。”

沈何:“……………………”

他有些反应迟钝地移回目光,对上哪吒真切诚恳的凤眸,被对方紧握着的手如同霎时点燃了火,烫得他浑身都热了,特别是眼尾耳尖都像烧熟了,“你、你。”

少年太纯情,像被人临街调戏了般,你了半晌都没你出个所以然。

哪吒看起来很满意他的反应,半点没有魂体的不自在,“我什么?”

沈何:“流氓。”

哪吒颔首,“还有呢。”

小龙睫毛颤得乱飞,“说这种话都不脸红。”谁知道和别人说过多少次了。

“这可怪不得我,只是魂体看不出来罢了。”哪吒仿佛听到他的心音,又拎着他的手抚在自己冰冷的脸上,“我很紧张,别冤枉我。”

沈何被他一瞬不瞬地盯着瞧,眼神触及他缥缈的魂魄,没出息地心软了,语气也软和下来,“你紧张什么。”

哪吒弯了下唇角,“我在同你表白,自然紧张。”

表、表、表什么?

沈何全身气血上涌,白皙的面容蒸得粉红,半晌憋出一句,“你放开我。”

“不。”哪吒一口回绝,“你还没回答我。”

“你…你犯规!”沈何几乎手足无措,他没被人这样表过白,恨不得立即在地上刨个洞钻进去,“我不和你玩这些。”

哪吒眉眼微冷,手上用劲把人拉进怀里,“你以为我是逗你玩?”

男人另一只手臂环过少年的后腰,牢牢扣着他,“亲也亲过了,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甚至堂都……”

沈何猛地捂住他的嘴,把他余下的孟浪话一律堵了回去,“你低声些!”

四周静悄悄的,除了偶有海浪拍岸的声响,只有几缕微风。沈何确保他不会再瞎说后才松了手,措不及防被他亲了掌心,气得一掌要拍到男人胸膛,无奈落下时又记起他只有魂魄,于是只有轻飘飘的一推。

哪吒正色道:“还有半年我师叔姜子牙便要下山,届时封神大战,我必须和他前往西岐。”

沈何抿了抿唇,“我知道。”

“你苏醒不久,不宜卷进来。”哪吒道,“你且等我,封神事了,我必定去龙宫提亲。”

沈何揪着他肩前,垂眸想了一会儿,慢慢道:“是因为你我有了肌肤之亲你才想…负责吗?”

哪吒道:“不是。”

小龙飞快眨了眨眼,犹豫着又问:“那你方才说的话……”

“是真心话,一字骗你天打雷劈。”哪吒哪里看不出他是有意试探,心早软了一片,“我心悦你,一直都是。”

沈何像是被天降黄金砸了一下,懵了片刻虎头虎脑问:“可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你。”

哪吒却笑了,低头蹭了蹭他的鼻尖,“这样喜欢吗?”

沈何本就染了薄红的耳尖颜色更深,哪吒的手早有预料地撑在他后背,让他退无可退。

见他说不出话,男人逐渐逼近,冰凉的气息洒在沈何皮肤上。

哪吒轻柔地、不带一丝旖旎念头地含了含他的唇珠,声音有些哑,“这样呢,讨厌吗?”

许是因为他换了一种问法,沈何薄薄的眼皮颤得厉害,却听话地小幅度摇了摇头。

和亲唇角不一样,唇瓣和唇瓣相贴的感觉远超过正常关系,而意味着无形的更亲密的纠缠。

小龙清醒着却乖巧任亲的模样实在勾人,哪吒眼神微暗,下意识低头去吻他的唇,却忽听一道重而突兀的海浪打在沙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沈何惊了一下,如梦初醒般推开哪吒从他怀里退出去。

男人有些遗憾地摩挲下指尖。

“你你万事要小心,别拿自己冒险。”沈何不敢抬眼看他,胡乱从手腕上解下一条贝壳手链塞进哪吒手里,“这个你拿着,回太乙真人那的时候再看,最好不要给别人了,你好生留着。”

哪吒虽不知道他递来的是什么,但答应得很顺畅,“好。”

“我要回去了。”沈何偏脸望了一眼沙地上海水留下的痕迹,像和哪吒相遇的第一天那样说,“不然父王要着急了。”

哪吒并不着急从他口中立刻得到确切的回应,毕竟沈何过去的记忆全无,需要更多的时间。他也像从前那样对小龙无有不应,“好。”

沈何朝海边走了两步,忽地脚步顿住,回头望向仍在礁石后注视自己的男人。

哪吒什么也没说,他们彼此都清楚,如今不是最好最合适的时机。

沈何怔了怔,轻轻说了一句话,随后头也不回地没进深海。

哪吒的魂体无法受赤阳照射,礁石的阴影帮他挡去了烈日,海风呼啸,吞没了小龙的声音。

但他万分确定地听见了少年的话。

沈何说,我会等你的。

第36章

浅海内, 岸边的景象化作云朵般飘在半空,敖光负手看着,脸色在海水里泡着辨不分明。

敖乙在一旁如踩刺钉, 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父王,非要这么盯着吗?”

敖光沉了口气, 斜目睨了他一眼,“不是你把他带上岸的?”

任哪吒上天通地,只要他还没恢复肉//身就无法深入东海遑论龙宫。敖乙倒好,直接把敖丙带上岸给人创造机会了。

敖乙大喊冤枉,“您不是答应小丙可以让他最后去看一眼吗!”不然他哪敢带敖丙出海啊。

敖光无语, 若不是伢荫等人尚未斩草除根, 他堂堂龙王何必像个探子偷偷摸摸观察。他问:“敖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