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域最近不安生, 大哥带人去处理了。”敖乙飞速扫了一眼敖光法力凝出的光景, 忽然大叫一声,“诶诶诶!”
敖光的注意力被他一声喊回去, 映入眼里的便是……
敖乙手指分叉欲盖弥彰地捂眼睛,“这小子果然不怀好意!”
敖光忍了又忍忍无可忍, 挥手拍了一道水流上岸。
眼看敖丙受惊立即弹开, 龙王方脸色稍霁。
东海方圆都由敖光掌管, 但这种权力大多只能看见画面而不能听见声音。敖光虽不知他们在说什么, 但两人眼中的情意都作不得假。
丙儿尚在懵懵懂懂的时候,哪吒却截然不同,神情中浓烈的爱惜连敖光看了都无法指摘。
敖乙幽幽叹道:“有情人难成眷属啊。”
敖光:“……”
他额角青筋微微抽动,瞥向敖乙,“你今日吃错药了?”
敖乙马上正襟危站,触及敖光冷刀一样的眼神, 投降道:“儿臣就是不明白,小丙的杀劫已化,为何您还要阻拦他们。”
敖乙是看着沈赤瑶辛苦怀胎足月生下敖丙的,当初刚得知龙神预言时,敖丙不过七岁,对他们来说那道预言便如同老天戏耍他们的噩耗。
沈赤瑶为了敖丙的未来殚精竭虑夜不能寐方才找出再求预言的法子。
他们不是没想过直接杀了哪吒以绝后患,偏偏哪吒是阐教至宝灵珠子降世,师从乾元山——敖光活了上万年,很快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哪吒是身负杀戮劫的人,而敖丙,则是天定的、开启哪吒杀劫的命数。
与天作对,自讨苦吃。
如若东海一意孤行,最后天庭降罪,受罚的是整个东海的生灵。
起初敖乙对哪吒此人恨之入骨,如果不是因为他,他们一家不会分崩离析、再难团聚。后来哪吒出生后,他特意隐瞒身份去陈塘关看了一眼,便生不出怨气了。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儿,看着和小丙化形后的模样十分相似,却因为一个预言、所谓天命,从出生起就背负了一身劫数。
究竟是谁更可怜呢,敖乙说不清,也无法评判,只能暗中祈求偷天换日能够成功,如此至少母亲的付出是值得的。
只是他也不曾想到,小丙会和哪吒走到……这样的地步。
“一个是要奉命伐纣拥立新主的人,一个是天真无畏的龙王之子,就算我放任,你以为他们能顺利在一起吗?”
敖乙微愣,他本以为敖光是因为沈赤瑶所以无法接受小丙和哪吒生出别样的感情,但听敖光的意思分明不是全然反对。
敖光要还看不出敖乙的心思便不是他亲爹了,冷哼一声道:“杀劫天定,还能怪谁?若你娘在,必然是会尊重丙儿的选择。”
说到底哪吒和敖丙都是无辜的,敖光不会把沈赤瑶的事怪在不知情的孩子身上。
“拿着。”
岸上沈何已和哪吒告别了,敖光挥去化象,将腰间悬挂的翡色玉牌取下递给敖乙,“晚些带他去见你娘吧。”
这枚玉牌便是能进入龙神殿外围的锁钥了。敖乙怔然接过,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他记得龙神殿看守严苛,因此进去的锁钥敖光向来都会施法封存在水晶宫的宝库里。
方才敖光给他的时候却是从腰间取下,如果敖光不是特意带着锁钥来找他,那就是——
敖光今日一上午都不在龙宫,敖乙找了龙兵打听,他也没带人去视察海内事务。
“二哥。”
沈何寻着气息找来便见敖乙发呆似的站着,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二哥?”
敖乙陡然回神,心说敖光这小老头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视线落在沈何脸上时却很快调整了神情,笑道:“喏,锁钥拿到了,二哥带你去见娘。”
虽说敖光早和沈何说过沈赤瑶终年被囚禁在龙神殿里,即便他们去了也只能站在外面说两句话,沈赤瑶能听见他们的声音,她想说的话却传不出来。
但也足够了,沈何有记忆起第一次知道亲生母亲的存在,无论如何也要去拜谒的。
一想到将要见到亲娘,沈何有些兴奋,却又抑制不住地紧张。兴奋的是能和母亲说一说话,紧张的是害怕自己不符合母亲心里的期待,让沈赤瑶失望。
敖乙看出他隐秘的焦虑,一面带着他穿行在海水中一面安慰道:“没事的,母亲很温柔的,她肯定很想听一听你的声音。”
沈何眸光轻闪,抿唇点了点头。
沈何从穿成敖丙后……准确来说是回到龙宫后,还是第一次在东海里这么自由随意地来去。
实在是之前他初来乍到既不习惯又害怕新鲜事物,藏在水晶宫里能给他足够的安全感,但现在敖乙领着他掠过无尽的深海时,沈何忽然感觉也没那么糟。
浅海处的游鱼小虾极多,大多是未开神智的族类,模样各异,有成群结队像飘带的,也有独来独往的“旌旗”。越往深海处走,鱼虾就少了,只有奇形怪状的海藻珊瑚一类。
敖乙嘱咐他,“有些水草喜欢缠人,有些有毒性,今日时间紧来不及与你介绍,我们先都离它们远点。等下回大哥回来了细细和你说道说道。”
敖乙善战,敖甲则对东海的各种族群和地域最了解。沈何对敖甲的印象不深,只记得大哥为人较为正统,听珍珠嬷嬷说,父王很看重他,一直将敖甲按龙宫继承人培养的。
比起在陆地上,在海里的时候敖乙的话多得多,一路上和沈何讲了不少以前龙宫的趣事,还有他出生之后的事。
“你刚破壳的时候小小一只,本体也就比那颗水草长一点点吧。后来变成人形也是小小的、肉嘟嘟的,阿娘叫大哥抱抱你他都不敢抱,怕力气太大把你勒死了。”
沈何认真思索一番,“应当是没那么容易死的。”
“你呀。”敖乙趁机伸手在沈何脑袋上一阵瞎揉,“可爱死了。”
沈何:“……”敖乙怕不是有什么弟弟滤镜。
龙神殿坐落于海底深处,幽蓝深邃的水色郁积,像是古老的神邸被海水淹没。大殿四周静如寒夜,不见半只活物。这里很冷,却并非冰天雪地的冷,而是蕴藏在海水里的、几乎要顺着海水渗入毛孔的冰寒。
“小丙,调动气息护体。”敖乙拉住他的手腕,一步一步走到殿门前。
两人站在大门下,如同神佛莲花座下的蝼蚁,哪怕高仰着头也看不见大殿门头的牌匾,无形无声的威压沉沉镇在他们心头,叫人喘不过气。
敖乙定了定心神,将玉牌放入嵌口。深朱色的大门喀嗒一声,缓缓向内打开,露出全貌。
沈何颈后一凉,猛地打了个寒颤。
这个龙神殿……好奇怪。
仿佛从接近此地起,就有一道暗处的视线悄然窥视着他们,像数不清的黏腻的小蛇在手腿上逶迤游爬,平白生出颤栗。
敖乙时刻关心着沈何的状态,“小丙?”
“……没事。”沈何没傻到直接告诉敖乙,三步并两步追上他的脚步,压低声音道,“感觉这里……好威严。”
龙神殿供奉的自然是龙神,是所有龙族的祖先,威仪万千。敖乙不疑有他,亦低声回道:“小心着,莫要冲撞了天满。”
据说万万年前盘古开天地时,龙之一族自有语系,随着人类种群的壮大,诸多生物为了更好融入世间,语言也逐渐偏向人族。
而天满在龙族语里,便是先祖的意思。
这些敖光昨日都与沈何讲过,沈何垂眼点头,没再说别的。
从龙神殿正殿进去,穿过窄院直行便是供奉龙神的地方。门里是另一扇门,琉璃碎金勾勒的屋檐在海水里微微发亮,敖乙轻轻拽了拽沈何的手指,沈何领悟到他的意思,与他一同跪了下来。
“娘。”敖乙先道,“我是敖乙,我带小丙来看您了。”
原来禁闭沈赤瑶三百余年的仅是这样的一道门而已。沈何眸色暗了暗,俯首叩下,有些生涩道:“娘,敖丙来看您了。”
可惜回应他们的只有一片静谧。敖乙已经习以为常,自顾自道:“小丙杀劫之事已经了结,您不用担心了。父王和大哥一切都好,今日大哥有公务在身没能来见您,改日会再来的。我也很好,海内的许多事父王都交给我和大哥去做,这些年学得了不少,待您回来,我们一家人便能团聚了。”
敖乙的话不知在心里起稿了多少次说过多少遍,他不乞求有任何回应,语气却也不闻几分悲伤,仿佛沈赤瑶只是睡着了,所以无法回复他罢了。
沈何接受到敖乙的眼神,磕磕绊绊地开口,“我也一切都好,父王和大哥二哥都待我很好。我已经适应了龙宫的生活,虽然没有之前的记忆,但当年的事,父王讲与我听了。”
他顿了顿,无视了敖乙诧异的目光,低眸继续道:“我发自内心地感谢您为我做的一切,您为我取的名字我也很喜欢……我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够和您再次相见。”
他坚定道:“娘,谢谢您。”
……
乾元山。
太乙真人吹胡子瞪眼地挥使着拂尘,运转着法力的金光源源不断地汇进哪吒体内。哪吒缓缓睁开眼,魂魄的颜色显然更凝实了些。
“为师怎么嘱咐你的,就算你是神魂强悍眼下也只是魂魄!”太乙真人忍了半晌,仍是控制不住絮絮叨叨,“你说说你,我混天绫给你是做什么用的,你非要硬扛着烈阳才成么?!”
哪吒理直气壮,“一时忘了。”
太乙真人气得要用拂尘敲他,行至半空又硬生生停住了,“你方才做什么去了?”
哪吒:“见一个人。”
“见一个人?是龙族三太子吧?”太乙真人觑着他的脸色,一阵长吁短叹,“我便知道、我便知道。”
他连着两声感叹让哪吒掀起眼皮望了他一眼,太乙却只捋着黑胡子故弄玄虚,迟迟什么都不说。
老顽童似的。哪吒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顺势问:“师父知道什么?”
“自然是孽缘。”太乙真人就等他问,立刻言之凿凿道,“难修正果。”
即便是多年信任的太乙如此说道,哪吒的神情仍不由自主寒了寒,“不可能。”
太乙真人没和他争论,反而问起了他,“你怎知不可能?”
见哪吒许久不言,他乘胜追击,几乎要到咄咄逼人的地步,“且不说敖丙是敖光的儿子,那日你带他来洞府,我观他面相,分明是魂魄归位不久。而他印堂灰暗,正有劫数降临,恰恰对应你的杀劫——如今你二人安在,杀劫却消失了,怕是有人逆天而行。”
哪吒拂了拂袖角不存在的灰尘,沈何给他的手链他一直盘在手心里把玩,此刻也不曾放下,“还有呢?”
太乙真人道:“你还想听什么?”
“那我想请教您,命数是谁定的?”哪吒嘴角噙着一丝笑,凤眸里却瞧不出什么暖意,“我与龙族无冤无仇,为何偏偏敖丙是我杀劫之开端?”
太乙真人面不改色,“天意便是天意,上天的意志我等只能遵循。”
就像一千五百年前太乙未斩却三尸,十二金仙不得不入世度厄。哪吒身份千七百杀劫,太乙同样要犯下杀戒。
这亦是封神大战的由头之一。
哪吒笑容似乎更深了,“师父,您当真是这般认为的吗?”
太乙真人眸光微闪,拂尘倒了个个儿搭在左臂,片刻后道:“为师只是不希望你误入歧途。”
逆天改命是大事,稍有不慎灰飞烟灭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有敖光一家人还不够,哪吒竟也妄图掺和其中。
哪吒道:“他是我认定的道侣,如何会是歧途。若世间非要分个黑白,为何阻拦我们的所谓天意不是恶人?”
他望着太乙真人讳莫如深的面容,缓缓道:“我好像也从未问过您,我从何而来。”
话音落下,洞府内仿佛刹那间凝结成冰窟,冥冥中什么东西已经崩塌。
太乙真人许久才开口道:“你乃阐教至宝灵珠子转世,为师很久以前便告知你了,莫不是成神后的日子过得太久,连这个你都遗忘了。”
意料之中的回答,可师徒二人心里都一清二楚,哪吒问的不是这个,而太乙的答话也在有意避圜。
少顷,哪吒道:“请师父明日为我护法,重塑肉//身。”
这是要结束争论的意思,太乙道:“好。”
哪吒的魂魄不能长久在太乙的洞府逗留,是故他主动请缨住在后山的茅草屋。待太乙离开,男人慢半拍地垂下眼皮,指腹不断摩挲着手链上的贝壳。
喀嗒。
贝壳似有感应般弹开,一抹金光飞速掠过,化作一只玲珑小塔浮在哪吒掌心。
……玲珑宝塔?
哪吒怔愣片刻,这只塔竟是顺利被沈何拿了去,还以这样的方式兜兜转转回到了他手里。前世他意欲杀李靖却受制于这只玲珑塔,没想到重来一次,最重要的宝物就如此轻易地落到哪吒自己手中。
恐怕沈何是知道这只塔对他的压制作用,才会特意把它封存在不起眼的地方,趁机送给他。
哪吒抿了抿唇,施法将宝塔收回贝壳内,将那只手链系在了手腕上。
—
东海,水晶宫。
沈何回到寝殿内便瘫倒在贝壳床上,今日走了陈塘关,又费了极大的力气进了龙神殿,他只觉浑身精气都被耗尽了。
特别是龙神殿那股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无声抽走了他的筋脉般,从龙神殿离开他就头晕眼花,回龙宫的路上险些一头栽倒在鱼群里。
敖乙担心他的身体火急火燎把他送回来,敖光为他探看过,只是有些累了,并无大碍。
他平躺在大床上,眼神失焦地望着床顶轻轻晃动的贝壳风铃,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沈何能感觉出来,在龙神殿里他说出那番话后,敖乙分明十分震惊。
他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沈赤瑶讨要预言的代价是永生永世侍奉龙神,已经没有再回到东海的可能了。
可沈何不觉得。
并非是他初生牛犊不怕虎,又或是太过自负以为自己有穿书的主角光环,而是从踏进龙神殿的那一刻起,心底就有一个声音一直告诉他——
他可以将沈赤瑶带出来。
这种强烈的直觉使沈何对敖光等人的话产生了动摇,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但就是确切地感觉,他能救出沈赤瑶。
所以在殿外和沈赤瑶说话的时候,他试探着说了些感谢的话,话语中却夹杂着对沈赤瑶能离开龙神殿的希冀和肯定。
哪怕敖乙也说了类似的话,可任谁都听得出他全然没抱希望——于他来说,这是三百多年前就注定的事情,每三百年龙神预言时能见沈赤瑶一面已是值得。
或许敖光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他……
沈何想得出神,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记得龙宫里有一座藏书阁,多半会有关于龙神殿的记载。
若能找到只言片语也好。沈何正要出殿寻敖光讨得钥匙,却撞上一同前来的敖光、敖乙……连敖甲也在。
难道是还不放心他的身体状况吗?沈何来不及说话便又随三人回到寝殿。
敖光开门见山道:“为父意欲送你去碧游宫,你意下如何?”
第37章
碧游宫, 截教老祖通天教主的道场,正位于东海金鳌岛。
敖光示意三个孩子都坐下,缓缓道:“我与通天教主有些交情, 丙儿有天分, 拜入他门下不成问题。”
而截教信奉有教无类,以敖丙的身份前去, 再合适不过。
沈何被两个哥哥夹在中间正襟危坐,“可是我不是已经拜秋先生为师了么?”
“他心术不正,打着帮敖家的主意为自己谋利。”敖光听见这个名字眉头一拧,像是想起什么糟糕事,“先前让你拜他为师只是权宜之计, 毕竟他那时知道我的布谋, 想办法让他和我站在一条线才稳妥。”
后来先是有了哪吒重生的意外, 敖丙的死劫也被巧妙化解, 没必要再和对方虚与委蛇。
沈何确实一直对秋汝生颇有微词,不过只是因为自己微妙的直觉, 没想到敖光本也没把秋汝生当自己人。
他对敖光的提议倒没什么异议,毕竟他事至如今依然是现代思想, 要在有修为法力的世界生存, 必须要努力修炼, 拜师学艺无可厚非。
更何况敖光为他提供了一个极好的平台——那可是截教教主, 多少人求之不得入其门下,沈何没有理由拒绝。
敖甲却道:“封神之战将至,通天教主严令门下弟子不允下山参与……若此时让三弟拜师,三弟岂不是也极易卷进封神之战?”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们早就看得明白,即便通天教主为了避免门下弟子受到牵连下了死令, 将来变故陡生时谁也拦不住。
“丙儿前去仅是向通天教主讨些技艺,”敖光并非没有考虑到这一层,相比起敖甲的猜预,他已经千分万分地知道截教弟子的未来,“一旦姜子牙下山,我便亲自去往金鳌岛接你回来。”
那就还有将近半年的时间。
沈何清楚记得哪吒提过姜子牙的事,加之他记忆中原著内容辅助,基本不会有错。
眼见敖乙眉头皱起像是想再说辩,敖光却抬手制止了他未说出口的话,“你和甲儿忧心老三,我知道。但终有一天我们会不在他身边,所以敖丙,你必须有自保的能力,为父才能彻底放心。”
他深知自己的三子如今有多么孱弱空薄,但这怪不了沈何。这孩子本就命运多舛,绝不能再因为法力低微而痛失生存的权利。
敖光作为父亲,能护他一时,可护不了一世。沈何又非天赋极差,只是沉睡太久疏于练习,有一个好的老师指导,他必将突飞猛进。
假以时日,沈何有了保命的能力,他就能真正放下心了。
沈何怔怔看着敖光温和慈爱的目光,没有犹疑地点了点头,“我听父王的。”
敖光露出一个欣慰释然的浅笑,“好孩子。”
“只是孩儿有一个请求。”沈何安抚般对过敖甲敖乙忧心的视线,转而对敖光道,“父王可否能再给我两日时间。”
敖光眉头微动,不动声色问:“怎么?”
“我心中有些疑惑未解,想在离开龙宫前在藏书阁待上两日。”沈何认真道,“只需两日,届时我便随父王前去碧游宫拜师。”
竟不是为了陆地那小子的事。敖光紧锁的眉头霎时松开,他半分没表现出提起的心弦,倘然自若道:“那便依你的意思。”
沈何揪着衣边的手指松开,眼里也化开了轻松和笑意,“多谢父王。”
“你愿意多了解这个世界是好事。”敖光对他始终觉得亏欠,更何况沈何是要寻书解惑,敖光哪有不支持的道理,“你什么时候想去藏书阁直接去了便是,无人会拦你。”
敖光原本担忧沈何会抗拒离家学艺又或是顾及什么人不愿前去,眼下却知道是自己多虑,远比他想象的简单。
解决一桩大事,敖光龙心大悦,将余下的时间留给三兄弟。
敖甲几乎在敖光脚步踏出殿中的下一瞬便开口,“通天教主为人正板,有容乃大,但教师严格。即便有父王作保,你在他座下修炼也不是轻松事。”
敖甲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乍一听像他十分不满沈何的决定。敖乙连忙把他拉到身后,解释道:“大哥不是那个意思,他是怕你在那教主手下吃苦。其实要我们说,何必你去什么金鳌岛,父王没时间教你,我们两个哥哥总能抽出时间的。”
沈何歪头看了两人半晌,片刻后噗嗤笑起来。
敖乙望着他笑弯的眉眼,原本紧张正经的眼睛也不由自主弯起来,嘴上却道:“笑什么?”
沈何道:“你们猜为何父王要送我去碧游宫,而不是命二位哥哥教我?”
敖甲虚心求教,“为何?”
敖乙心思活络,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刻沈何微微耸了耸肩,“哥哥们都爱惯着我,我乐得享受了,何时能学到真功夫?”
话糙理不糙,敖乙虽很想为自己和大哥辩解两句,但动脑子想想又觉得沈何说得着实有道理,千言万语化作一句——
“好罢,若受了委屈定要和哥哥们说。”
沈何自然乖巧点头。
敖光把他们俩一块带到敖丙寝殿的目的就是让三兄弟聚在一起联络联络感情,可惜多年不在一起,又有年龄差距,找到共同话题实在困难。
如今沈何又要去碧游宫,“三人相聚的时间便更少了。敖乙一面绞尽脑汁一面狠狠拽了一下敖甲的袖子,示意他赶快想点话说。
敖甲会意,直言道:“前些日子我听说,三弟已有道侣了?”
敖乙:“咳咳咳咳咳。”
沈何:“?”
……
翠屏山山腰处,一座朱红墙黑木瓦的行宫悄然立现。
一名身着玄衣的男子坐卧在高大的石像之后,行宫内偶有穿着赤麻的妇孺男子或上了年岁的老人来往,这座哪吒行宫只有一间大殿,而大殿中央赫然就是神像。
神像前的供炉零零碎碎竖了几支香。行宫建成不久,又地处偏僻,很难有人发现此地有一座新建的庙宇。
更何况“哪吒”的名头平头百姓哪晓得是什么,只当是个没名气的小神,自然不会自发祭拜。
眼下这么些人,还托得太乙真人他老人家的功德,帮他拉了些特地前来参拜的“信徒”。
世间万般苦难,爱恶欲怨憎会,无数祈求中数最多的还当是“全家平安”“健康顺遂”抑是“风调雨顺”“天佑大商”。
饶是如今陈塘关还算安定,但关外的怨声载道不免传了进来。东海平灵王反了,游魂关的仗打得不停歇,陈塘关总兵李靖也卧病在床,无论怎么看,祸事都将殃及了。
哪吒支着脑袋凝神听着,百姓的祷语如穿行的游鱼掠过他耳畔。他的肉//身已塑,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依旧以魂体示人。伢荫等人虽也是有前世的记忆,但哪吒抽筋伢荫在前,伢荫未必知道他“死”后的事。
所以他依照前世的轨迹再建神庙,便是要看看那位“秋汝生”对他的了解程度。
前世他奉命追捕敖光至东海海外,而秋汝生恰在那时开启了乾坤颠倒的法物,是有心还是无意,哪吒无从猜测。
当年他随姜子牙伐纣挞商,杀了谁杀了多少人,全然湮没在他冗长的记忆里。据敖光所言,秋汝生是一位道人,究竟是三道中的哪一道,竟连和他接触最多的敖光也难以确定。
天色从鱼肚白逐渐过渡向幽色晦暗,坐于石像后的人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行宫建立至今已有五日,来往一百零七人,除去老生常谈的笼统愿望外,有八人提到同一件事。
“希望家中xx能够回魂/清醒/恢复正常,求神仙庇佑,免妖邪入侵。”
倘若仅有一人提及,多半是他家人患有失心疯离魂症一类,可到他这座行宫里的人,堪堪过百,竟就有八人家内存在差不多的情况,恐怕不是巧合。
再者,哪吒在这几人身上感知到了同一种气息——
龙族。
……
从龙神殿回去后,沈何便又睡不安生了。
比起之前在伢荫作梗下的恐吓,这种梦境更像是过去发生事情的重现,但醒来之后,梦里的一切他都记不起来,只能偶尔觉得自己在梦里好像见了谁,再之后,就只记得一双铜球大的金黄色的眼睛,像是龙的眼。
沈何犹豫再三,最终把这件事告诉了珍珠嬷嬷,询问她的意见。
敖光和敖甲敖乙近来很忙,而沈何每日一清醒便往藏书阁跑,父子几人基本碰不到面。珍珠嬷嬷倒是说,敖光回来的时候沈何大多已睡了,所以敖光也只在殿外看了看他,不想打搅他。
按照约定,明日就是敖光送他去碧游宫的时间了。
珍珠嬷嬷静静听他讲述完做梦的事,慈爱地抚了抚他的脑袋,“许是殿下与龙神有缘。”
沈何轻叹了口气,“可我那日同二哥去殿中……感觉很不好。”
他向来坚信自己的直觉,事实证明,违背他直觉的事或地方都不是好事。
珍珠嬷嬷沉吟片刻,“嬷嬷现在去请人转告龙王,殿下不必忧心。”
沈何这两日在藏书阁读了不少书,特别是关于龙神殿的。书中记载,龙神起于鸿蒙之始,而龙神殿则是龙族始祖为护佑后代留下的神祇,通过三百年预言来庇护龙族,几乎每一次预言,都为龙族避免了一场浩劫。
千万年来,唯有三百年前的预言,是独独针对个人的。
每次给出预言的龙神像,其实是龙神赠予龙族的灵气所化,是故三百年才能预言一次,以保灵气能够延续至未来。而沈赤瑶为求解,甘愿以自身灵气供养龙神,这便是他们所说的“永生永世侍奉龙神”。
灵气供养不会伤害沈赤瑶的性命,只是沈赤瑶一旦进入龙神殿,被龙神像认可,从此沈赤瑶就彻底与龙神殿绑定,生死与共,无法独自离开。
若要将沈赤瑶带出来,要么有人能斩断龙神像和她的牵连,要么有人能悄无声息地顶替她留在殿中。
沈何想,他现在法力不足,连闯开龙神殿都做不到,待他学艺归来,兴许能联合敖光等人尽力试上一试——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在外地没来得及写(跪地磕头)
第38章
挲挲挲。
寂静凄冷的幽暗中怪异的摩擦声犹如长虫在石地爬行, 屋内烛火皆熄,卧榻上人呼吸均匀平稳,并未察觉突如其来的异声。
诡谲的阴影缓慢移动, 直到接近床铺, 无声无息立起身体,投下一抹骇人巨大的长影, 张开巨口露出尖锐的齿牙。
忽地一阵奇风扑朔而去,窸窣声戛然而止,一道金光挥去,化作半面结界罩在床榻上,将所有动静隔绝开来。
匿在阴影里的长状物猛地弹跳一下, 几乎下意识跃向开了缝的窗棱, 随即又一抹金光劈向他, 直把他打到窗外的空地。
那物跌地化出人形, 来不及回头看针对他的究竟是谁,只有渗在脊背的恐惧和危机感不断催促他——
跑!
然而他方勉强起身, 一樽金灿灿的宝塔横空祭在他头顶。他瞳孔微缩,熟练地吐出一系念诀, 竟叫那宝塔停滞空中, 他则趁机仓皇翻墙而逃。
一轮金圈紧接着飞来重重打在他背后, 少年模样的人发出一声闷哼, 匆匆回头瞥了一眼便强忍着伤势变作一条青龙钻进夜色层云。
哪吒赶来时慢了一步,只瞧见半面侧影和消失在云层的龙形。
男人立在空院中狭了狭眸,若他没有看错,方才那一眼少年露出的侧脸分明和小乖一模一样。
就连最后的龙身本相也……
不,不可能是沈何。即便那人尽力在他面前表演得慌张匆忙,可沈何的眼神他不会认错, 那妖孽虽有一张和小乖极其相似的脸,但气质和作为和沈何全然不同。
如此拙劣的演技,又有意借百姓许愿之口引他前来,是为了什么?
乾坤圈飞回重戴进他手腕,哪吒沉眸收回玲珑塔,却没有撤回罩在屋中熟睡之人床榻上的结界罩。
白日里他借着魂体到那八人家中去过,但凡是有点道行的人都能看出,他们的家人三魂七魄受损,才会变得痴疯呆傻。
八人俱是男子,男属阳,凡人的魂魄不会无故离体,显然是有人选中了他们,以他们的魂魄为食。
即便哪吒今夜伤了食人魂魄的妖孽,但保不齐他会再折返伤人。看那妖孽下手的熟练程度,恐怕陈塘关里不止那八个受害者。
解铃还须系铃人,若要救下他们,必须抓到罪魁祸首。
哪吒眉头拧着,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瞥到的那张面容,他总有一种紧促的不适的预感。
本欲回行宫的脚步微顿,哪吒望着那户毫无察觉的主人家,垂眼悄然催动了红莲。
夜深了,沈何应当睡了,他没奢望能得到回应。
从那日海边见面后,小乖再没有主动找过他,他心中惦念,几次想联系,却又生生止住。
是他自己告诉沈何,他参与封神大战是必不可违的事,也是他不让沈何掺和进来,把他推远。
即便他亲口说明了他的心意和态度,但就像敖光说的,沈何年纪尚小,又没有记忆,他不应该在自顾不暇的情况下把人逼那么紧。
可想念无时无刻不在急催。
他甚至无从得知沈何的近况,小乖每日在做什么,练了什么功,喜欢吃什么,遇到了什么人或事……他都一律不知。
他等待着期待着对方能找到他,或者说,他在可笑地等一个他想要的回复。
于是除了在夜深时唤出红莲,听一听沈何睡熟的呼吸声,他不敢再做别的。
唤作从前,他竟都不晓得他有这般容易胆怯。
……
“哪吒?”
重新卧躺在石像后的人骤然睁开双目,他坐起身怔怔盯着红砖砌成的狭窄的墙面,在红莲那头第二次传来唤声的时候,轻轻应了一声。
法印那边连接的人似乎松了口气,沈何的嗓音有些低,隐隐听得出倦意,“你是想找我么,有些晚了,我前面睡着啦。”
哪吒脊背靠在冰凉的砖石上,视线落在正对自己的石像背面,缓声道:“既然睡了,怎么起来了?”他动作很小心,基本不会发出声音,熟睡的人很难察觉。
沈何道:“做了噩梦。”
“……害怕吗?”哪吒眼皮颤了颤,尽量放轻了声音,像是唯恐惊动了停留在他指上的蝴蝶,“若是害怕,可以与我说说。”
“嗯……只是惊醒了,感觉心跳很快。”沈何慢慢地说,声音如同轻轻软软的棉花,“依稀记得我似乎很抗拒,但具体的想不起来了。”
他顿了顿,夜深了敖光和珍珠嬷嬷都回去歇息了,他的寝殿只有他一人。小龙在雪丝被里轻巧地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在软和的被子里,半晌道:“感觉后背有一点疼。”
后背疼?哪吒眉心一动,瞬间便想到那只顶着沈何面容的妖孽,“今夜你去了何处?”
沈何微愣,一五一十道:“在龙宫的藏书阁。是出什么事了吗?”
他每日除了运气练功就是去藏书阁,连龙宫都没踏出过一步。
“……我怕伢荫他们贼心不死,”哪吒抿了抿唇,对小乖刻在骨子里的保护让他没法直接说出今夜的事,但他已有了主意,“小乖,近来无论谁找你或是激你,都不要离开龙宫。”
“嗯。”沈何轻轻问,“你呢,这两日……有什么进展吗?”
他在藏书阁里看到一些可以重塑肉//身的法子,但显然哪吒已有主意,再说哪吒是重生而来,会比原书中的描述少走弯路,他也不好自作多情地“献宝”。
哪吒回道:“行宫已建好了,师父帮我引了些百姓来参拜,与妖祟有关的事,便需要我出手。”
沈何点了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自己,连忙道:“那你要注意安全。你的肉//身塑好了吗?”
哪吒专心听着,只觉得红莲传来的任何细微的声响都极为动听,有人回应的感觉远比他静静独等美妙。哪吒回道:“好,塑好了。”
“太好了,若你需要信徒,我能帮你的。”沈何喜上眉梢,险些从床上蹦起来,很快忆起哪吒从不让他插手这些事,只好找补道,“如果你想我帮忙的话,不需要也没关系。”
“你愿意帮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哪吒后知后觉他过度的护佑似乎叫沈何和他接触到了小心翼翼的地步,心尖软了软,“我并非是不想你和我一道,只是眼下情况诡杂,我害怕牵累你。”
沈何对他的说辞不置可否,闻言道:“父王不允我上岸,但我二哥常在海边游走,可以游说些人们……你会认真听他们许愿的,也会保佑他们的,对吧?”
哪吒失笑,“该我出手的事,我从不推脱。”
沈何满意了,不是他不信任哪吒,只是宣传百姓去朝拜,总要有说服力,否则对不起良心。他想了想,觉得有必要告诉哪吒一些事,“父王要送我去碧游宫学艺,正好你要随你师叔去往西岐,可能有一段时日不能见面了。”
哪吒愣了一会儿,缓缓“嗯”了一声。
碧游宫到底是截教道场,哪吒是阐教门人,沈何怕他多想,“我是去拜师学艺的,将来未必会和你站在对立面。”
其实说这话他自己也不确定,敖光虽说半年后便接他回龙宫,可沈何觉得,既然要拜进通天教主门下,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门内众人送死。
可他人微言轻,也不一定能拦住或劝住截教弟子,必要时候,能否明哲保身都是疑问。
但通天教主的诱惑太大了,若能拜入一教之主的门下做弟子,不说出师后实力多么强悍,至少沈何不用像现在这样,只能被东海众人和哪吒庇护。
他要靠自己的力量去生存,靠自己的能力抵御风险,而不是做贪生怕死之辈。
哪吒大概能猜到敖光的用意,他对此倒没有忌讳,听出沈何隐秘的不安,不由安抚道:“无碍,做你想做的,不必顾及我。”
沈何紧张揪着被角的手指僵住,心落下大半,“好。”
“我知你魂魄曾暂居异世,或许提早知道了什么。”哪吒道,“封神之战非死即伤,你杀劫已化,切莫再次冒险。”
通天教主早已嘱咐过门下弟子不许出山,但世事难料。沈何眨了眨眼睛,知道哪吒是为他好,低声答应。
两人同时沉默,却又不约而同没有切断法印的联系,仿佛只是听一听对方的呼吸声也能安心。许久,沈何开口问:“我有一件事还没想明白。”
哪吒道:“什么?”
“在玄冥之境……出现了两个假的你。”沈何斟酌着用词,两眼望着虚空,仿佛假装发呆可以缓解羞赧,“第一个哪吒是玄冥之境吸收你的记忆和恶意化身的,可第二个……”
他在藏书阁也翻到过对玄冥之境的描述,一般来说两人入境,若两人身有羁绊,便会以二人之间的缘分幻化幻境;若无甚联系,则会以两人分别的执念幻化。
玄冥之境坍塌后,第一镜和第二镜里“敖丙”的记忆都回到了沈何脑海里。第一镜中,“敖丙”是哪吒捡回去的小龙,由哪吒照顾长大、化形;第二镜中,“敖丙”是被愚民抽了筋的幼龙,在祭坛青铜鼎中奄奄一息。
第一镜和第二镜的“敖丙”都对应着进入玄冥之境的哪吒,沈何则对应的是幻境凝结出的哪吒,于情于理,幻境哪吒将他带走后,都不应该滋生出第三个哪吒。
更何况,第三个哪吒更强悍更厉害,不仅拥有真哪吒和幻境哪吒的记忆,肉//身的形态也几乎是完整的哪吒成年的模样。
沈何不懂,如果两个假哪吒都是幻境幻化而出,最后融合时两人对回到本体的态度又为何迥然相异?
就连哪吒本身对两个假哪吒的情绪也有着明显的差别。
哪吒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此事,静了一阵才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沈何:“……自然是真话。”
“真话,我怕你会恼了我。”
明明两人相距甚远,互相都看不到对方的神情,哪吒却还是弯了弯凤眸,“真的要听真话?”
越听越觉得其中猫腻很多,沈何催他,“快说嘛。”
“我猜到你先留下我是安抚我,随后支开我和他走才能顺利。”哪吒目光越过眼前石像的背影,穿过它躯体的缝隙看向殿外幽蓝的夜色,“所以如你所愿,我假装我没有发觉。”
沈何:“……”
有那么明显吗?
他忍不住想为自己辩解,“我那时只是想激怒你,让你对我不满。而且这样又能完成对幻境哪吒的承诺,我们也能和平离开。”
他知道如果是毫无刺激的情况下让哪吒“杀”了他几乎不可能,所以他故意做坏事,激化哪吒的情绪,以至于让哪吒动手的时候哪吒能少一点心理负担。
可惜哪吒对他太包容,无论他做了多么恶劣的事,好像都没什么效用。
深夜的后山寂如冷窟,偶尔会响起零碎的虫鸣。月光穿过敞开的红门照进大殿,一半洒在石像脚边,一半洒在哪吒身侧。
哪吒毫无征兆道:“我心悦你。”
沈何登时半口气噎住,原本因为模糊噩梦的惊惧在和男人聊天时早就烟消云散了。
仿佛欣赏了半晌对方的呆滞,哪吒才慢悠悠接上后面的话,“所以我接受不了你对别人好超过对我,哪怕那个人是我的化身,我也妒忌得发狂。”
小龙似乎哑了,除了突然不平稳的呼吸彰显出他的慌乱,一言不发。
哪吒指尖在坚硬的石地上点了点,“怎么不说话了?”
少顷,沈何艰涩道:“……不知道说什么。”
“不信我说的?”哪吒不动声色扬了扬眉尾,仿佛一只主动大开蚌壳露出蚌肉和珍珠的大蚌,“我第一天在东海畔逮到你的时候,你就特别乖。”
乖这个字从哪吒嘴里说出来像是一把无形的火,烧红了小龙的耳尖。明明听过那么多次亲昵的昵称,再听到对方如此认真地解释,如同在心上人面前被翻开了暗恋日记。
沈何仗着哪吒看不见,用雪丝被蒙过头顶,闷闷道:“就这样?”
哪吒有问必答,“你送我响螺的时候也很乖。”
他像是被点了必须说真心话的穴,紧接着又说:“我去骷髅山和你告别的时候……”
沈何热着脸故意接过他的话,“又乖?”
“嗯。”哪吒一点没否认,直白道,“像等丈夫回家的道侣。”
……?
沈何在贝壳床上烧成一只红尾虾,裹着被子蜷成圆圆一团。
第39章
这两日没有找哪吒, 不是沈何忘了,而是他有自己的考虑。
那天匆匆和哪吒的魂体见过,虽说哪吒说了些惊骇世俗的话, 但奇异的是, 沈何除了害羞竟然接受良好。
……大抵是在幻境中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沈何至少清楚, 他并不抗拒哪吒的亲近,甚至对哪吒的示爱有暗暗欢喜。
但他性格腼腆,在这种事上完全是一张白纸,不知道怎么样处理……他也不敢把事情告诉敖光,万一敖光生气去找哪吒麻烦他又罪过了。
所以思来想去, 沈何选择了最懦弱却对他最有用的办法——冷静。
只要他暂且不去找哪吒, 两人都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做自己的事情, 虽然偶尔他会别扭地想他不主动哪吒竟也销声匿迹了, 但总不会存在心跳加速无法深思的情况。
既然哪吒不得不去西岐,而他也找到了属于他的归宿, 或许应该减少联系,一切的一切, 等封神大战后再议。
不过他没想到, 今夜不经意地醒来, 会发现红莲法印被人召唤了。
甚至一直浮在他眉心。
沈何醒来的时间比他出声的时间要早, 他原本以为哪吒在感知到他没有回应后会知道他“睡”了而断去法印,不料他静静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法印消散。
他心里实在疑惑,又有些讶异,索性开口点明了。
……早知哪吒要说这么些话,他就不出声了。
偏生对方浑然不觉般, 温柔的嗓音环绕在他耳边,“是睡着了么?”
沈何埋着脸,从唇缝里挤出两个字,“没睡。”
男人声音里裹着笑意,“那怎么不理我,又羞了?”
为什么说孟浪话的人不害臊,反倒是听话的他脸颊滚烫……沈何不服气,小心捶床,“起初认识你的时候,你明明很正经。”
他还记得哪吒那时候离他近一点都会红耳朵,怎么能朝夕之间变得脸皮如此厚。
“是吗,”哪吒语气幽幽,“我看你对幻境里那人的做派很受用,我认定的事情,自然要直白表达。”诸多事实证明,他越克制、越害怕说出来吓到小乖,反而会让沈何永远不会跨过红线。
对于进一步退一步的沈何来说,只有哪吒先越界,沈何才会真正去考虑他们之间除朋友外的关系,哪吒才有机会。
否则玄冥之境里是幻境哪吒抢先俘获沈何的心,日后玄冥之境外就会有猛追的人顶替哪吒的位置。
他绝不允许。
沈何终于分出一点理智琢磨哪吒的话,“所以第三个你,并不是幻境所化,而是你……是你分//身骗我的。”
“骗”这个字太具危险性,哪吒轻笑一声,却不否认,“我的错。”
……半句话都不狡辩,沈何准备好的质问说辞卡在半路又咽了回去,苍白道:“你怎么这样。”
男人对他的指控全盘接受,转而问道:“今夜月色很好,你能看见吗?”
沈何在贝壳床上煎鱼似的翻来翻去,“龙宫在深海,看不到啦。”
哪吒有些遗憾地“嗯”了一声,道:“很想见你。”
沈何:“……”
他不禁又捂住脸,心道哪吒究竟是从哪学来的招数,他根本招架不了。
岂料这点微薄的心声他不设防,一并被男人听了去。哪吒沉思一会儿,悠哉道:“无师自通。”
沈何:“……”啊啊啊啊啊啊丢龙!!!
他强镇住怦怦直跳的心脏,决定先下手为强扳回一局,“你就只会说好听的话哄我。”
哪吒唇角的弧度从红莲法印得到回应起便没落下过,“嗯?”
“你若真想我,缘何接连几日不见你声响。”
沈何说得理直气壮,心里却没什么底,因为自己也没找哪吒。
哪吒却说:“我每日都找了你。”
沈何眉头轻蹙,“不许哄我。”
“若非今夜你醒了,你今日也不会知道我寻过你。”哪吒不屑隐瞒自身作为,小乖想知道,他就全都告诉他,“昨夜、前夜、前前夜,我每夜都与你同睡。”
沈何傻傻问:“为什么不白日找我?”
“那日我才向你表明心意,总要给你考虑的空间。”哪吒把玩着贝壳手链,从沈何送给他起,他便一直戴在手上,“更怕追着你,反倒惹你心烦了。”
沈何停滞半晌,慢吞吞回了一个“哦”。
睡意跑得无影无踪,他坐起身双臂撑在床沿,珍珠帘在他眼前轻轻晃动着,他觉得他应该给哪吒吃一颗定心丸,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应当也是喜欢哪吒的,可惜两人之间的感情互通得不合时宜,在这种尴尬的时刻,无论怎么做,最后八成是不明不白结束的。
毕竟现在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比儿女情长更重要的事情多得多。
沈何盯着自己脚尖,最后说:“我前两日去见了我母亲。”
哪吒对东海龙族的家事不感兴趣,但对沈何的家事视若珍重,两者相悖,哪吒只知敖光和他两个哥哥,包括前世也鲜少听闻有关他母亲的事。
沈何不知哪吒的想法,他只是想有个人能毫无顾忌地分享心事,“她被困于龙神殿三百余年……是因为我。我想救她。”
“但时间那么久,父王和哥哥们比我厉害,却都没能救她出来。”他轻声说着,“我不过一个赶鸭子上架才修炼的小鬼,说这种话简直是天方夜谭。”
所以即便他内心格外渴望,他却从未和敖光及敖甲敖乙提起。沈何知道告诉他们也只会让他们觉得给他添了负担,徒增烦恼。
他曾侧面向敖乙打听过,沈赤瑶起初困于龙神殿的时候,敖光几乎夜不能寐地在找办法,然而什么方法都用尽了,哪怕违背天道冒犯龙神,都难以撼动龙神殿半分。
于是他什么都不敢再说,他想藏书阁的书恐怕敖光早就看遍了,可他还是抱有一丝祈望,希望能从中找到蛛丝马迹。
龙宫的藏书阁没有,或许碧游宫有,或许他能从通天教主处得到一些启发。
哪吒问:“因为何事被困?”
“预言,龙神预言。”沈何对哪吒难以设防,更何况哪吒已经很了解杀劫的事,“当年是龙神预言,我将活不过今岁,母亲为帮我求得生机,与龙神交换,才在短时间内得到了下一个预言。”
不用沈何说哪吒也猜到了,“是杀劫。”
“嗯。”沈何叹了口气,“父王说,这是天数。”更改了天命,自然要付出同等代价。
哪吒闻言静默一瞬,眼皮无声垂下。玄冥之境破除后,他恢复的不仅是前世成神后丢失的记忆,还有许久许久以前,在他化作灵珠子前的零碎片段。
但画面太少,他能得到和猜测的信息有限……可随着一件又一件的事情发生,他隐约觉得,封神之战,以及封神大战前夕的许多事,兴许不是“天命”那么简单。
人人都说命运是一双无形的大手,将人推向他本该走向的道路。可天道无情,那双操纵他们的大手,真的是什么天数什么命运么?
哪吒道:“过去我未曾听过有名为龙神殿的福地,是在东海?”
沈何微愣,声音弱了下去,“是,龙神是庇佑龙族的神。”
哪吒了然,这“龙神”并非是真正的神明,约莫是龙族祖先或信仰一类。他不免忆起幻境中见过的场面——那时沈何昏迷在山洞,他为了不让第二境太快崩塌,救下了第二境被当做祭品的“敖丙”。
那些愚民围着祭祀的青铜鼎唱唱跳跳,淋着雨向天地祈祷,念念有词的话术,便是“龙神庇佑”。
恰巧,沈何被送进第二境时,亦被那群人下意识认成了祭品。
哪吒思虑的时间长了,直到沈何轻声叫他,他才抽回思绪,温声安抚道:“天地之广,能人异士遍布,总会找到办法的。择日我试探试探师父,看能不能有方法。”
沈何没想到他还没帮上哪吒什么,哪吒又自发要帮他了,不免觉得愧疚,又怕哪吒误会,“……我与你说,不是想借你的身份做什么的。”
“我知道,你信任我,所以愿意把心事说给我听。”此时此刻哪吒很想捧住沈何的脸好好揉一揉他毛茸茸的脑袋,可惜面前一片空荡荡,除了毫无生气的石像就是又冷又硬的石地,他只能拨弄着手链聊以慰藉,“就像你总想帮我一样,我也想帮你。如果你能开心圆满,我也会满足。”
沈何怔怔道:“这就是喜欢吗?”
哪吒被问住了,半晌无奈道:“应当算其中一种作为?”
沈何发自内心道:“那我也喜欢你。我很想帮你,可惜我太弱了,总帮不上你。”
哪吒被突如其来的告白砸昏了头,已经听不见沈何后半句话说了什么,连平日看腻的石像背影在此时都被他看顺眼了。他道:“我今日便去龙宫向龙王提亲吧。”
沈何猝不及防,“啊?”
“夜长梦多,你我结为道侣后,我便能光明正大地将法物留给你,你也能更好保护自己。”哪吒顷刻间推翻自己过去的所有顾虑,认真道,“届时你想去碧游宫还是玉虚宫都随你,道侣本为一体,我……”
沈何吸了吸鼻子,“我觉得父王不会答应,还会打你。”
哪吒无师自通解读出了别的意思,“那就是你答应了?”
沈何:“……”
他气得想跺脚,“谁说了?”
哪吒:“谁生气就是谁。”
沈何:“我觉得不好,我一点都没准备好。”明明之前说的是封神大战之后的。
哪料哪吒更开心了,“准备好就答应我了?”
沈何:“……”
“你亲了我摸了我,本就该对我负责。”哪吒眉目舒展开,郁结几日的心事解了,任谁都神清气爽,“我吻了你,赠了你我的神魂,不论天命还是什么,我们也是天生一对了。”
沈何说不过他,只好道:“歪理。”
“只要你愿意,天一亮我便去龙宫。”
哪吒背脊放松地靠在红墙上,月光几乎要沉在旭日升起的浮霞里,快要日出了。
红莲法印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直到金乌露出半面赤容,小龙软和的声音才传来。
“随你好了。”
总之去碧游宫拜师之事已定下了,哪吒又势必会去西岐,结不结亲也没什么区别——只要哪吒能说服敖光,沈何觉得……也不错。
哪吒本就打定一早去找敖光的主意,只是目的从一开始是提醒敖光陈塘关有食魂妖孽恐怕波及沈何转变成了提醒外加提亲罢了。
他最后嘱咐了小龙不要离开东海,等他去。
但哪吒始终没有切断法印的连通,轻声劝了沈何让他放心睡。待小龙均匀平和的呼吸声传来,哪吒已离开翠屏山行宫,立于东海海畔前。
日头升上来了,金光灿灿洒满海面,如同铺了一层细碎的金子。
哪吒步入东海的脚步微顿,忽地抬眸定定看着西方天边,随后拂袖先一步消失在海面。
几瞬后,腾云驾雾的天兵停在海面之上,为首者抬手挥入一道金色卷轴没进海中。
昊天上帝有召,东海龙王敖光觐见。
第40章
和哪吒不再说话后, 沈何确实睡熟了。
他这阵子总是很疲惫,约莫是心里记挂着事,睡了也常做梦, 所以哪怕他作息健康早睡早起, 似乎都不见多有活力。
许是和哪吒的谈话无形之间叫他安了心,他这一觉睡得十分安生, 没再做扰人的怪梦。
待他醒来时,寝殿里的水漏已经积了小半,珍珠嬷嬷正坐在他床侧,眸光忧切地望着他。
沈何茫然一瞬,撑起身子坐起来, “嬷嬷?”
“小殿下, 您是不是哪不舒服?”珍珠嬷嬷怜惜地替他擦了擦脸, “都怪我, 怎么就没注意到……”
他只是多睡了一会儿,不至于让珍珠嬷嬷担心成这样吧?沈何脑袋里的睡意还未完全驱散, “嬷嬷,我没什么呀。怎么了?”
珍珠嬷嬷在龙宫万年有余, 此前哪吒闹海他都没见过嬷嬷露出如此忧虑的神情, 不由正色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一觉睡得太沉, 对外界发生了什么一律不知, 就连嬷嬷在他榻边坐了多久他也毫无察觉。
原本这个时间,敖光应该将他送去碧游宫了才对。
珍珠嬷嬷安抚似的握住他的手背,阻止他欲下榻的动作,“有天兵来了龙宫,龙王正在应对,殿下您便在寝殿歇着。”
……天兵?沈何眉心一跳, 反抓住珍珠嬷嬷的手,“天兵因何而来?”
珍珠嬷嬷镇定道:“不过是东海治理的事,天庭就是这样,一点风吹草动就容易兴师问罪。”
许是眼下珍珠嬷嬷的神情太过平和,不像是灭顶之灾的模样,沈何对东海的形势还未完全摸透 ,只得信了,“那会迁怒父王吗?”
“只是小事,大王能处理得来。”珍珠嬷嬷轻轻扯出一个笑,“嬷嬷是担心你,前两日你说老做梦睡不稳,今日瞧你睡得久,怕是你身体不适。”
偏偏这个时候敖光被叫去问话,珍珠嬷嬷不好去惊扰,只能先守着他,不免觉得忧心。
此番说辞有理,沈何点了点头,起身到盥洗小房,一面洗漱一面不经意道:“今日龙宫…还有旁人造访么?”
珍珠嬷嬷跟随他到小房里,沈何不习惯让她侍奉,所以她只站在一旁,闻言道:“小殿下指的是什么人?”
沈何沉默地擦去脸上的水珠,抿了一口漱口的净水,做完一切才慢吞吞道:“没什么人。”
像是随口问问,他极快忽略了珍珠嬷嬷眼中一闪而过的促狭,转而找补道:“大哥和二哥呢?”
“在外头应付那些天庭来的。”珍珠嬷嬷道,“待他们走了,小殿下便要启程了。”
哪吒的红莲法印不知何时已切断了,沈何也没再主动联系,他换了身衣裳,走到外间后便看见珍珠嬷嬷备好的午膳。
他盯着鲜嫩的虾鱼瞧了一会儿,道:“嬷嬷,我有些想吃水晶糕了。”
珍珠嬷嬷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何又接着道:“龙宫的水晶糕,我去了碧游宫就吃不到了。”
这话瞬间砸到了珍珠嬷嬷心坎上,她轻叹了口气,道:“嬷嬷这就去膳房取,殿下您先吃着。”
珍珠嬷嬷前脚离开沈何的寝殿,后脚他便站起来撩开水晶帘往殿外走。
哪怕珍珠嬷嬷说得天花乱坠,但沈何能感觉出来,她分明是强颜欢笑,为的恐怕就是稳住他。
如果是寻常天兵质询东海事务,为何珍珠嬷嬷总有意无意地拦着他外出?
不想让他知道,说明八成是与他有关的事。
沈何眉头压紧,快步朝外去,一时不察四周动静,忽地被拦腰拽了回去,手心下意识汇聚法力要震下,余光却瞥见腰间是熟悉的赤红,随之而来的还有令人安心的梵香。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整个人便被混天绫卷回了寝殿门口。出手的男人二话不说弯身抱住他的大腿,轻而易举将他举了起来。
沈何立即挣扎,“你干什么!”
反抗无效,哪吒强悍的臂膀紧紧箍着他的腿肉,沈何原本双手撑在他肩头,却被他行走摇晃的幅度晃得不得不趴在他肩背上。
哪吒沉默地把人扛到贝壳床上,完全忽视对方捶打他后背的幼稚动作。
“我要出去!”
哪吒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不行。”
沈何恼火地从床上爬起来,站在床上竟然都比哪吒矮了小半个头,“理由。”
哪吒毫不留情道:“天庭的人就在外面,敖光已经大祸临头,你若现在出去,无异于火上浇油。”
“是因为我才有祸的对不对?”沈何心中焦躁,但哪吒把他的路遮得严严实实,他只能抓住哪吒这个最后的稻草,“是不是……是不是杀劫的事?”
“是。”
哪吒扣着他的肩让他坐下,自己也坐到他身边,“所以你更不能出去。”
如若真的是敖光为他改命的事被捅上了天庭,沈何作为此事里最大的“证据”现在出现在天兵面前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敖光几百年辛苦的筹划便付诸东流了。
沈何明白哪吒话里的言外之意,尽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们是怎么发现的,有人告密是不是,秋汝生还是伢荫?”
天庭那种地方,除非舆情太大叫他们不得不管,或者有人专门告上天庭,否则他们怎么会纡尊降贵到凡间来?
“我在行宫的几日,有百姓叙词家中人出现离魂症。昨夜我设计去抓那凶手,瞥见他与你模样无二。”哪吒安抚般揉了揉小龙的后颈,温声道,“大抵是秋汝生同伢荫做局,先将生噬凡人魂魄的罪名扣给你,再引出敖光改命之事,一旦证据确凿,整个东海在劫难逃。”
沈何不由道:“可这些日子我并没有离开龙宫……”
他倏地顿住,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的肉//身的确不曾离开东海,可他日日都会做记不清的怪梦。
入梦,似乎是伢荫的拿手好戏。
“他既与你命格相似,想必是借用了何种手段,胁迫你的一缕魂魄随他作恶,你便有口难辩了。”哪吒微不可察地拧了下眉,秋汝生有扭转乾坤的能力,自然是不容小觑的,“待天庭的人离开,我便带你走。”
沈何转脸看着他,“我父王呢?”
“是他让我带你走的。”哪吒掌心覆住他冰凉的手指,眼前的少年看起来冷静而镇定,手脚却已如坠寒窟,怎能不让人心疼,“我会送你去碧游宫,有通天教主在,即便是天兵一时也没有办法。”
听起来,多半是父亲为保护孩子牺牲自己的戏码。沈何只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祸事荒诞得可笑,“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父王和整个东海为了我一个人陷入囹圄吗?”
“我的命本就是母亲和父王救回来的,我怎么可能让父王替我顶罪……?”
“小乖,可你觉得,若你挺身而出,你父王会怎么想?”哪吒扳过他的肩,沈何太重感情,太珍惜每一个对他好的人,从而极易产生自毁的情绪,“倘若今日你出去认了罪伏了诛,你父王一辈子都会活在愧疚和自责里,生不如死。”
温热的泪水无声从少年颌角滑落,滴在两人相合的衣袍上。哪吒轻轻为他擦去脸颊上的泪痕,“敖光做了千万年的龙王,在为你改命前,便已料到会有今日。只要你不落到天庭的人手里,他就有办法护住东海。相信我,好吗?”
沈何垂着眼,半晌点了下头。
事到如今,他身无长处,不添麻烦就是他能为敖光做的最大的事了,他还能怎么样呢?
哪吒心头微涩,将人抱进怀里,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脊。少年怔怔的,除了胸口偶有抽泣的起伏,并无挣扎的意思。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埋下脸,指尖紧紧攥着哪吒的衣襟。
无论是从前在现代还是如今回到东海,他从来都是最无用、最可笑的拖累。
天兵直到黄昏时才撤离东海,敖光不知用了什么说辞,东海竟无一人被天兵带走。
当他到沈何的寝殿时,沈何已收拾好包袱,安安静静地坐在外间。
李家那小子就像和他承诺的那样,在沈何身边寸步不离。珍珠嬷嬷特地准备了食盒,里头装上了水晶糕,方便沈何带去。
敖光走近,沈何眼睫飞快地颤了颤,少顷才抬起眼皮,一双清亮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敖光揉揉他的头,轻声道:“父王没事。”
沈何抿了抿唇,似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摇了摇头,一字未言。
“我不方便离开东海,便让哪吒送你去碧游宫。”敖光道,“我已与通天教主说明了,你安心去。”
沈何张了张唇,嗓音有些哑,“多谢父王。”
“此番并非只有你的原因,丙儿,你不必介怀。”知子莫若父,敖光便是预料到沈何会自责,否则他不会同意哪吒来,“东海和天庭的事,待你从碧游宫归来,父王会一一讲与你听。”
沈何听话地应下,只是神情淡淡,看不出什么真实想法。
敖光叹了口气,他哪能不明白沈何的心情,于是主动转移了话题,“你与哪吒的事,父王知道了。你们年轻人的关系,便由你们自己决定,父王不插手。你们若今日想定下……”
“儿臣既要去碧游宫学艺,哪吒也要去西岐了。”沈何却忽然道,“等以后……再说罢。”
敖光微愣,从他对沈何的了解看,他以为沈何对哪吒多少是有感情的,哪吒的情意亦不作假,就算今日有突发事件,应当也不会影响两人的关系。
哪吒抬眼,对敖光道:“听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