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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金鳌岛正位于东海海域, 哪吒变化了相貌身形特征,轻简上路。

沈何化作巴掌大的小龙蜷在男人指间,行李包袱装进了乾坤袋, 暂时由哪吒保管, 系在他腰间。

敖甲和敖乙抽空和小弟说了两句体己话,如今东海龙宫不被允许任何人出入, 哪吒身份特殊,反倒成了有利的遮掩。

原本计划一早前往碧游宫面见通天教主,眼下却夜色已深,零碎的星光缀在黑幕,乌云半盖着月色, 执拗地撒下清浅的光亮。

天兵虽走, 不想看东海好过的大有人在。哪吒换了一袭玄袍, 他手上有敖光给他的能够隐藏气息的法物, 于海面上并不显眼。

遥遥滔水,东海之大。传言金鳌岛起初只是东海的一块冒出海面的礁石, 后受通天教主点化,独辟成一岛, 又名蓬莱岛。

古往今来, 求仙问卜的路途艰难且长远, 就像水晶宫一般, 除非是宫殿主人愿意让人发现,才会被人找到踪迹;否则即便挖翻了东海,踏遍天涯海角,也难以寻觅到半分存在。

虽同在东海,但沈何自龙宫去往碧游宫,也算是千里迢迢。

事实上凭敖光千万年的功力, 教导沈何修炼本是绰绰有余。可他执意要将三子送去碧游宫,无外乎有对改命之事的顾虑。

再者,敖光确与通天教主有交情,当年为救敖丙性命,敖光上天入地寻遍大能高手,虽未曾从通天教主处得到解法,通天教主却直言,未来敖丙可入他门下,为他座下弟子。

大抵是敖丙与他有师徒缘分。

若天兵再晚来一日,敖光便能亲自送沈何去碧游宫。但敖光倒没有“为何不早些送敖丙走”的悔念,毕竟世事易变,哪怕是决定昨日出发,天兵也可能昨日上门质问。

正所谓一切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只是护送之人换成了哪吒,敖光仍是不免担忧。

虽说敖乙所说不假,哪吒对敖丙情真意切,自然会尽己所能,可惜此事考验的并非哪吒的真心——哪吒师从太乙真人,是板上钉钉的阐教中人。如今封神之战尚在初期,阐截教还未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不知通天教主是否会允许哪吒出现在碧游宫。

但操心再多也无济于事了,哪吒已带着沈何离开了水晶宫。

两人一路上没有说什么话。明明相隔两地时靠着缥缈的法印都有聊不完的事,此刻沈何就盘在哪吒的手指上,若非哪吒还能感觉到对方温凉的温度,恍惚间他只以为是自己独自一人。

他不怪沈何临阵改了说辞,任谁家中有难,都难以分出心神考虑儿女情长。只是天爱弄人,从前敖光视哪吒如临大敌,眼下最难搞的人松了口,却是阴差阳错。

他明白沈何的顾虑,更清楚他的煎熬,所以不主动问,只沉默地赶路。

或许沈何已在他袖中睡着了,或许清醒着,但不愿开口。哪吒不再唤起红莲法印去试探,对于不想开门的人来说,一直敲门便是冒犯①。

哪怕他们已经心意相通。

海面上的微风掀起淡淡涟漪,哪吒踩在虚海之上,漫无目的地找寻着碧游宫的迹象。

没人知道碧游宫究竟在哪,它该出现的时候,就会出现在他们面前。

骤然,一道突兀红光划空劈来。哪吒身体比神思反应得更快,避开来击的刹那乾坤圈便脱手而出,金光红光相接,发出刺耳的嚓响。

沈何的声音从脑海中传来,“小心身后!”

哪吒双目微狭,乾坤圈受感应顺势周旋转至他身后,又是一声巨响,乾坤圈抵之不相上下,弹回至哪吒手中。

秋汝生收回法器,他手中的是一柄可化扇为剑的折扇,站在他斜角的伢荫还要出手,却被他出扇制止,“且慢。”

伢荫青黑的脸色一顿,竟是十分听话地停下了动作,唯有一双怨毒的眼睛紧盯着哪吒。

哪吒不动声色收紧左手的袖口,他自然看得出这两人中是秋汝生做主,“阁下无缘无故拦我去路,是何意?”

“何必绕来绕去,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秋汝生朗声笑道,和此前在龙宫面对沈何的严肃庄重截然不同,“李哪吒,本道想与你做个交易,你意下如何?”

“免了。”哪吒冷冷道,“你们立马滚开,便是最好了。”

伢荫登时恼怒,长枪直刺来,“尔休要猖狂!”

“伢荫!”秋汝生厉声吓住恶龙,挥扇将其遏到一旁,转而对哪吒道,“你不如先听一听我的条件,再做决定。”

哪吒是个暴脾气,无论前世还是今载,从来都不是好惹的角色。

可惜暴脾气有了软肋,秋汝生目光意味深长地掠过他的袖口,眉尾稍扬,不等哪吒再次拒绝直接抛出杀手锏,“你要护送龙王三太子去碧游宫,想必不希望这之间有任何……差错,对吧?”

“少在那假惺惺。”哪吒嗤笑,指节悄然握紧乾坤圈,“你以为我不敢和你们打吗?”

话落,乾坤圈通体一闪,变化如盆大,竟携掠着火尖枪飞速转旋着朝秋汝生和伢荫两人飞去。

乾坤圈转速太快,火尖枪滚在其中,出招又快又猛且扫射范围极大,一时打得秋汝生和伢荫措手不及,忙于应对之下再难说出游说的话。

然而哪吒忽地拧眉,混天绫正要无声出击将躲在暗处的人激出,一柄银色方天画戟却先他一步挡在他身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半空,冷兵碰撞,逼出暗色内人的身形。

瞧得白面长须,比秋汝生年长几岁,一双长眸凌厉精明,飞眉入鬓。他持剑默念法诀,宝剑便顷刻化成长鞭,意欲卷裹画戟,但银戟已及时甩开,退回到哪吒身边。

一抹青白色从男人玄色袖口钻出,将银戟召回手中。沈何目不转睛看着长须道人握持的黑鞭,缓缓道:“申公豹。”

“龙王三太子竟能一眼识出老夫的身份,倒该是老夫的荣幸。”申公豹大笑,雷公鞭在月色下折射出浅光,“今日幸会了。”

哪吒下意识拽住沈何的手腕,沈何虽化作小龙盘在他指间,但若他强硬要出来,哪吒为了不伤他也拦不住。沈何头也不回地将手腕抽出,望着申公豹道:“你我无冤无仇,你又为何要阻挠我?”

“小友多虑了,”申公豹抬鞭虚空指了指正与乾坤圈火尖枪鏖战的秋汝生和伢荫,“他们亦非来寻仇的,方才秋道友已说明了来意,是这位……啊,原是你啊,算起来,你合该叫我一声师叔罢。”

申公豹与姜子牙是师兄弟,姜子牙是哪吒的师叔,称申公豹一声师叔确是合理。

哪吒呵笑道:“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们今日来,并非要害谁性命。”秋汝生以扇骨抵住乾坤圈,终于得空说道,“李哪吒,你难道就不好奇封神榜的真正目的么?”

作为同是重生者,哪吒偏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抵御乾坤圈火尖枪的狼狈画面,半晌道:“所以?”

“敖光想为三子改命,却从没想过,是谁写定的敖丙的命。”

秋汝生明显感觉到乾坤圈的攻势浅弱了,乘胜追击道,“前世伢荫代他被你抽筋打死,封神大战后,便被封为了天庭的小官……封神榜是谁制定而出,你比我们都清楚!”

嚓——

尖锐的事物磨响出刺耳的杂音,乾坤圈陡然卸了力,秋汝生和伢荫却因此后退几步,随后看着两件法器被哪吒收回。

哪吒脸上看不出喜怒,只道:“那又如何。”

“封神榜上有名的人,都得死。”伢荫已被乾坤圈的连环压制耗费了所有气力,没有法物及外物加持他根本不是哪吒的对手,但现在他却享有高高在上狞笑的胆量,剑指沈何,“所以,他,非死不可。”

下一瞬火尖枪毫无征兆地抵在伢荫喉前。伢荫猛然咽了口口水,他们本以为哪吒毁去肉//身法力会有所削减,不料他的神魂强大如斯,非但没有退步,反而有愈战愈强的架势。

眼看火尖枪和伢荫的喉咙的距离越来越小,沈何蹙眉拉住哪吒的手指。

“你想报复东海、报复敖光、报复我。”沈何冷静道,“我们凭什么相信自己的敌人。”

伢荫低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枪尖,秋汝生和申公豹隔岸观火,他为了小命也只能收敛几分,“我是恨你们不假,但我伢荫向来恩怨分明,秋先生是我恩人,为了他的大业,别的都不算什么。”

秋汝生慢慢挥摇着折扇,“敖丙,你我好歹师徒半月,一日为师,我自然不会害你。”

沈何沉默,轻轻抬了抬眼睫,语气淡淡,“你将改命的事捅上天庭,便是你作为师父送我的礼物么?”

“若非如此,我们今日怎能相见?”秋汝生无奈道,“敖光老糊涂了,一心觉得你杀劫已化,日后不成大问题。可封神榜写定的事,哪里那么容易揭去?这你也不信?”

凡封神榜有名者,多是死于封神大战之人。“敖丙”的命运,就是死在哪吒手下,日后天上做个浑噩闲职罢了。

除去肉//身成圣者,天上的“神仙”,哪还有活人呢?

哪吒掀眼,“你有办法?”

申公豹迈步走到秋汝生身边,悠悠道:“天地宏大,万事皆有解决之法。”

他并未收起雷公鞭,以防哪吒再度出手,“既然封神榜有名者必死,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烧毁封神榜,待它不复存在,自然就没有‘非死不可’一说了。”

他目光瞥过一边性命尚在威胁中的伢荫,淡淡道:“届时你们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不受任何挟制,岂不美哉?”

烧毁封神榜……原著里申公豹便是毁封神榜不成下山四处游走,助纣为虐,煽动各方人士与姜子牙作对,最后落得个以身封北海眼的下场。

他们是想借此哄骗哪吒做卧底?

沈何握住哪吒的手下意识收紧,哪吒并未回头,玄袍遮掩下的手掌却反牵住沈何的,几近十指相扣。

“说得容易,封神榜若那般轻易被毁去,你们何苦游说我。”哪吒道,“姜师叔即将携封神榜下山,你们该去围堵他才是。”

申公豹摇头,“我等虽修道千年,却仍是凡人之躯。你不一样,你是灵珠转世,不受天道常规束缚。由你去做,胜算最大。”

秋汝生亦道:“你与敖丙才通心意,难道想眼睁睁看着心上人死于非命……”

哪吒冷声打断,“闭嘴。”

秋汝生顿了顿,面色如常地微耸了耸肩。倒是伢荫出言讽道:“瞧啊,连听都听不得,可惜,只要封神榜在一日,他就必然会死。你猜,封神之后,他可还会记得你,与你再续前缘?”

倘若哪吒未曾重生,多半对他的话嗤之以鼻,但他成神已久,比谁都清楚封神之后的“神”是什么。

就连他,经年之久,也几乎要忘却他的胸口还有心跳。

“这位小友与碧游宫有缘,入碧游宫后,便是截教门人。”申公豹像是嫌他们的话不够火候,继续添油道,“哪吒,你可要想清楚了。”

哪吒神情漠然,却开口道:“我有一个条件。”

秋汝生和申公豹对视一眼,有条件,说明他彻底动摇了。申公豹笑道:“师侄请讲。”

“无论你们在筹谋什么,毁掉封神榜也好,重振殷商也罢。”哪吒意有所指,视线一寸一寸扫过伢荫、秋汝生和申公豹的面容,“不能伤害敖丙一丝一毫。”

沈何眸瞳微缩,然而他的手被哪吒死死攥着,想开口阻止他,申公豹却先他一步笑应了,“好,果然自古深情不负,老夫佩服。”

申公豹的意思,是只要封神榜在,截教中人亦逃不掉身死的命运。且不说沈何眼下只能去碧游宫避难,单是他们口中的“封神榜有名”就足以叫哪吒动摇。

一个从神重回凡身的人,历经千辛万苦才得来一个心意相通的道侣,怎么会忍心看着道侣等死?

“既然如此,我等便不叨扰二位。”仿佛怕哪吒反悔,秋汝生立即道,“待此事一了,某会亲自登庙拜访。”

哪吒道:“还有一事。”

秋汝生有些意外道:“是指……?”

伢荫喉前的火尖枪自始至终未曾移开半分。哪吒睨了一眼,淡淡道:“陈塘关百姓的魂魄,今夜之内,尽数归还。”

伢荫脸色一变,他吃人魂魄一方面是为了栽赃敖丙引来天庭的人,另一方面是玄冥之境他被女娲石伤及根本,必须要食魂补气,要他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简直是酷刑。

然而哪吒半步不退,仿佛他们不答应他便不罢休。

秋汝生可以用敖丙的性命威胁哪吒背叛阐教背叛元始天尊,但不代表哪吒可以被他们肆意摆弄。一旦他们有反抗的意思,火尖枪立即就能刺穿伢荫的喉咙。

伢荫还不能死,秋汝生垂下眼,半晌道:“好,便依你所愿,也算是我们合作的诚意。”——

作者有话说:①忘记在哪看到了的,反正是化用

第42章

秋汝生等人走了, 海面上重新恢复平静,夜风寂悄无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何垂下眼, 气息被余风掩盖。他将银戟收回, 沉默地往前走。

“敖丙!”

莫名的恐慌席卷了哪吒的理智,他跨步上前拽住沈何的手腕, 正身挡住他的去路,“你……”

“天不早了,”沈何抬起睫毛,水泱泱的眼睛似乎比海色更波澜,“父王说最好在天亮前抵达, 先赶路吧。”

“……不, 等等。”

找到碧游宫固然重要, 可有些事情不解释就再难找到机会了, “沈何、小乖,你相信我, 我绝不会……”

沈何却摇了摇头,哪吒很少有名有姓的叫他, 这似乎是对方第一次唤他“沈何”这个名字, 足以窥出哪吒的慌乱, 但沈何并不想听了。

少年道:“我有些累了。”

区区五个字, 霎时止了哪吒的余话。他陡然怔愣了一瞬,攥住少年手腕的指节发僵,片刻后,哪吒微哑的嗓音响起——

“对不起。”

沈何依旧神色平和的摇了摇头,他没有情绪激烈地甩开男人,也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什么。

原本便没什么好说的, 哪吒做的任何决定是哪吒的事。至于沈何……从回到东海的那天起,他好像从来没有那么累过。

先是杀劫再是封神榜,沈赤瑶和敖光冒天下之大不韪费尽心血想护住他,到头来却是一环接一环,仿佛上天非要他这条命不可。

沈何要表现出什么样子才能对得起这份“殊荣”,他不知道,更不想因此迎合了。

如果老天一定要他死,那他只有万般珍惜余下的时光罢。

沈何覆住哪吒的手腕,似乎是想要拉下他接触的动作,但他最终却在哪吒惶惶的目光中收紧了指节。

“没什么的,”沈何温声说,“你没有对不起我,只是……不必再为我做什么了。”

脚下虚踩的符纸隔绝了海浪的波涛,哪吒咬牙将人拉进了些,“会有办法的,你相信我、相信龙王……”

“时辰真的不早了。”沈何露出一个软和的、近乎撒娇般的浅笑,好像此前眼底的疲累和脆弱是哪吒的错觉,“珍惜当下远比焦虑将来划算的多一点?”

“走吧,哪吒,我们一起走。”

少年冰凉的手指小心地挤进男人的指间,他微垂着眼皮,似有万分珍重地将手心贴紧哪吒的,随后两只手紧密合握在一起。

“走了,好吗?”沈何轻轻道。

哪吒眼皮猛地抖颤一下,任由沈何这般牵着他,漫无目的地在空空如也的海面上逡巡。

海平面是最先见到日出的幸运儿,金乌的暖光浮现在幽色之上。两人的身影离黑夜越来越远,离日色越来越近。

直到半轮耀阳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沈何忽然道:“我真的该走了。”

哪吒半垂着眼,他的肉//身已恢复,再炙热的阳光也不会伤到他分毫。事到如今,他不愿承认也必须承认,他必须要离开了。

碧游宫从头到尾不曾有半分踪影,沈何却不慌不忙地、宁愿浪费一整夜的时间,不过是为了再与哪吒共处一段平和的光阴。但天亮了,沈何要去他该去的地方,而哪吒亦该回到他的归途。

哪吒迟疑耽误的时间越久,碧游宫就晚出现一瞬。

他能耗一个时辰、一整夜,难道还能眼睁睁一直困住沈何不放么?

哪吒沉默地望着两人未曾松开、紧密合握的指节,许久道:“红莲……你会留着吗?”

若沈何拜入通天教主门下,无论是取缔哪吒的法印还是驱逐沈何体内残留的哪吒魂缕似乎都轻而易举。他并非没有把这些强硬留在沈何体内的手段,可当面对沈何的时候,他什么也做不到。

除了祈求对方对他情意绵长,哪怕再见没有浓烈的爱意,至少不会彻底成为陌生人。

“我只是拜师,又不是出家了。”沈何仰起头,逆着暖光望向他,像是觉得他有些傻,“再说,就算是当了和尚,你也随时可以找我呀。”

……是吗。哪吒缓慢地眨动了一下眼睛,胸腔里如诸的思绪和话语湮散在心底的深海,最终只说出一个字,“好。”

沈何点了点头,主动抽出了自己的手,却在下一刻踮起脚用双臂搂住了哪吒的脖颈。

哪吒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弯身小心回拥住他,轻轻收紧环在少年背后的臂膀。

沈何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话落之后,沈何放开手臂退开,哪吒神情呆怔,手臂仍搂着他,一双凤眼流露出罕见的茫然和恍惚。怀里的人噗嗤笑了出来,神态自然地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吻,“好啦。”

哪吒便稀里糊涂松开了手。

直到他逐渐走远,离东海岸边愈发接近,而他心心念念的人也消失在日出盛耀的光芒里,只剩一个小小的、看不清的缩影。

余下的半年时间里,哪吒要做什么——是等姜子牙下山坐以待毙,还是拼命挖掘前世浅薄的记忆,想方设法改变些事情?

男人的影子走得很慢,许久许久,久到太阳高挂悬空,沈何才感觉那人成了一滴墨点,彻底消失在东海海面上。

巨大而富满生机的独岛悄无声息浮现在他身后,朦胧的雾气掩去阳光,不同于波涛汹涌的潺潺水声取代了东海的声响,隐隐伴随着铜钟震震,一下又一下,仿佛每一次都敲打在沈何紧绷的神经。

面对哪吒轻巧温和的笑意不知何时在他脸上烟消云散。沈何动了动眼皮,慢吞吞地转过身,抬起下颌仰望着这座堪称仙地的奇岛。

从秋汝生那群人走后,沈何便听见了某种类似呼唤的沉吟——近在咫尺,却又无从所视。

偏偏哪吒对此毫无察觉。

所以沈何选择了忽略,任由对方催急,和哪吒在这片海域安宁度过一整个夜晚。

金鳌岛,通天教主的道场,碧游宫便建在岛内。

孤岛却有树木郁葱、鸟雀成群。抬头可望飞鸾,垂目便见奇草。沈何独自踩在土地上,一步一脚印地顺着小路往岛中去。

除了鸟兽,不再见一个活人,甚至比兽鸣更清晰的是沈何落步在泥壤的沙沙声。

迷蒙潮湿的雾气萦绕,游蛇般紧紧缠在他皮肤上。沈何片刻不停,径直追寻着脑海中的声音深入岛中密林。

林中树木枝繁叶茂,几乎遮盖了入目可见的天景。万千高木间唯有一少年穿梭期间,无论飞禽走兽有多奇异怪谲,似乎都入不了他的眼。

密林的尽头,依旧是一片海。

平和的沉寂的,幽深而暗涌。海水缓慢潮涨,冰凉的水淹没沈何的鞋靴,旋即落回。身后丛林内的响声似乎随着波流亦逐渐淡去,沈何淡淡垂下眼,目视着海水一次又一次淹进他的鞋袜,直到他的足完全被浸湿。

眼前的海面,根本不是在孤岛上能见到的——这分明和沈何常去的东海海岸别无二样。

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幻境,这片沙地比龙宫出现的更频繁。而往往出现此处之时,都只意味着一件事——

沈何倏地回身,身后原本的参天树林瞬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平遥无物的大地。

一抹巨大的阴影朝沈何背后扑去,少年却头也不回,微仰起下颌定定瞧着空无一物的天空,寒声道:“这是我拖延时间的惩罚么?”

彻底笼罩在他上方的阴影微顿,沈何情绪几近毫无波动地看着从上而下投下的阴影形状——

长须飘动,利角如柱。

粗悍而克制的呼气声近在咫尺,沈何眉梢浮起一丝嘲弄,“是想试探我再次亲眼见到屠龙的心境,还是想我自此做什么了断,总要把话说明白得好。”

四周似乎陷入短暂的死寂,沈何身形毫分未动,直到那片阴影逐渐移开,一道金光凭空化身而来,从中走出一彩衣道人。

沈何目不斜视地等待他走近,片刻后缓缓垂下眼皮,作礼道:“见过教主,小辈无礼,望您海涵。”

“不,你倒是有胆气,是本座小瞧了你。”通天教主摇了摇头,他虽长了一副天生威肃的脸,神态却不咄咄逼人,和缓道,“当年本座为你卜算,看出你生性心慈和善,于是先入为主觉得,你既猜到我的目的,便会顺势而为。”

沈何唇角微抿,回道:“您神机妙算,应当知晓此等场景在我魂全后已见过太多次……不论是杀劫还是所谓前世,我不认为我一定要反复经历被扒皮抽筋之惊痛才能有所作为。”

通天教主却又摆首,“吾并非此意。”

沈何回眸看了一眼方才凝出阴影的半空,视线下移,仍是熟悉的海域。

他道:“请您赐教。”

“敖光偷天换日想为你改命,天道并非没有察觉,可仍只作放任不知,自是因为人各有命,你有活的命数,敖光所为看似逆天而行却是顺应天理。”通天教主一面解释,一面扬手一指,消失不见的巨龙再次浮现在他肩侧,龙头空洞的眼眶正对着沈何的目光,“杀劫亦是如此,你和李哪吒的缘不断,孽也不断。玄冥之境中你同他虽断了劫数,但你从未忘却过蛟龙在你梦中幻化出的屠龙景象,不是么?”

“它在你尚未察觉时在你心底形成了一片网。”通天教主道,“若不撕毁这片网,终有一日你会被它反捕,自此永生永世无法逃脱。”——

作者有话说:低精力人一忙是真的一点别的事都干不成,每天上完班就像死尸了[化了]

第43章

“想拜本座为师, 突破此境便是你的试炼。”

“沈何,或许你更习惯这个名字。”通天教主意味深长道,“本座的徒弟, 不论修为几等, 只看有没有本座欣赏的心境。你且好生想想罢。”

“只要你出手,你的敌人自会重现。”

话音落下, 彩衣道人瞬间消失在原地。偌大的空地独留沈何一人。

少年垂目沉默,似在思虑什么。但他并未犹豫太久,几息后银戟化现,受他驱使刺向半空。

果然如通天教主所言,银戟出招的同时那条消失的巨龙如同感应到袭击般凝实, 龙嘴咬住银戟尖端, 却被挣脱, 旋即毫不留情刺穿了它的上颚。

然而“龙”只扭身躲开, 长啸从它喉间释出,卷挟着寒风。沈何一面要定身, 一面不得不耗力操控银戟,一时有些招架不住。

但他面上不见分毫慌张惶恐的神情——通天教主既然敢把他一人丢在这里, 说明不管发生什么, 至少都在沈何的能力可控之下。

通天教主或许想看他的潜力, 或许想看他拜师的决心, 而无论哪一种,沈何都必须要让他看到。

如今他除了拜师碧游宫,别无去处。所以他不能松懈不能害怕,更不能失败。

巨龙吐出的风渗透着雪霜,少年的面颊和睫毛不免泛起冰白的霜色。他定神凝眸,无视身体因怪风生出的寒意, 忽地施决操纵银戟剜向龙的脖颈之处。

龙之逆鳞,触之即死。

但沈何与它为同类,更清楚逆鳞虽是弱点,却比之其余鳞片更坚硬。在对方尚有战力时激怒它,非明智之举。

“这孩子未免太心急了些。”

化境之外,藤萝宫殿中正展现着境中一切景象。通天教主坐于主位,虽听龟灵圣母轻叹,却没有表态。

倒是左席的金灵圣母应道:“我瞧他不像莽撞之人,恐怕此番另有用意。”

龟灵圣母非爱玩弄口舌之人,亦觉金灵圣母所言有理,含笑颔首。

境中,“龙”下意识抽身护住咽喉下逆鳞所在处,旋身时尾巴顺势又朝沈何的方向打去一飓寒风。沈何在地敌在天,攻守之势本就落于下风,那柄银戟虽能出招,但攻击范围有限。只见沈何迎而不避,半步未移,在银戟被“龙”震开的那刻瞬息掐了一诀。银戟骤然消失在半空。

“龙”仍专注调整位置防止逆鳞被攻击,飓风攻向沈何的时刻于它而言正是放松的好时候——不料危机突发,脑后的冷意提醒了“龙”大事不妙,但它回身想要制止时为时已晚,银戟先是一刃刺进他脑后与身体相连之处,随后毫不犹豫地拔出,血滴倾洒,正正被挥进了“龙”的眼睛。

啪——

巨龙的身形消失地太轻易又太简单,随之散去的还有离沈何仅有半里的寒风。沈何失力跌跪在沙地上,直到银戟归位,他才有了一处可供支撑的倚靠。

“这……”灵幕上几息便使出的招数让龟灵圣母不禁感慨,话到嘴边又词穷起来,只得道,“当真有天赋。”

能坐在藤萝殿论道的都是通天教主的亲传弟子,因此龟灵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未来师弟”还算有所听闻——

敖光为化敖丙的杀劫做了一招偷天换日,满打满算敖丙魂归苏醒也才一月有余,竟能如此熟练地控制银戟,还对“龙”的弱点了若指掌。

不说他刺向“龙”的巧招,单论他的定力和术法,这么短的时间内已是惊绝。

通天教主却道:“还不够。”

话音刚落,一只与先前别无二样的巨龙再次幻化出形,血盆大口直冲少年而去。

“你心不静,这几日便歇息吧。不必勉强。”

莲花藕座上,赤色衣袍的男人缓缓睁开双目,并未反驳太乙真人的话。

从东海回到乾元山,至今已有七日了。

这七日里,除去处理翠屏山行宫之事,哪吒几乎每日都在修炼,可以说是捣了一种“走火入魔”的地步。

他什么也未向太乙交代,哪吒不是稚子了,太乙自然不好强行追问,只好抽出时间为他护法,以免他用力过猛出了岔子。

即便哪吒神魂足够强大,不意味着他就可以乱来。响应民间百姓的祷告已然消耗了他大部分精力,再这般不分昼夜的强行运转修行,迟早会弄垮才塑的躯体。

就算哪吒不说,太乙也能猜到他这是为什么。

一个清心寡欲千年的神,竟然在轮转重生后为情所困,倒是稀奇。偏生此时谁都没有立场去阻挠责怪哪吒——毕竟他既没有因情坏事,也没有忘却本该有的责任,任谁能指摘出一二?

总之敖丙已入截教道门,通天教主早已下明令不允门下弟子出山,倘若敖丙是个明白事儿的,必然不会搅进封神这蹚浑水里。届时大战结束,他们再想说什么做什么,自然自由多了。

只是要稍忍几时思念之苦。

哪吒沉默地垂着眼皮,视线中正是手背上黯淡无光的红莲印记。

他有意将此记显在随时可见之处,就是为了能时刻观察到法印的变化。一连七日,他和沈何相连相通的法印都无半点动静,不仅是沈何没有主动找过他,就连他甚至都无法感应到沈何的状况。

大抵是碧游宫的原因。

但只要印记还在,至少说明法印仍在沈何体内,通天教主还未“赶尽杀绝”。

他很清楚那日在东海海面,碧游宫迟迟不见踪影是有他在的影响。据他记忆,此时封神大战尚未完全揭开帷幕,阐教截教还没到水火不容之时,通天教主却仍对他抱有警惕。

要么是通天教主本就不喜他教弟子闯入自己的道场,要么……

哪吒猛地攥紧了拳头,身体却未从藕座上离开半分。

如今世道乱了,秋汝生等人似乎对前世一切事件的轨迹十分了解,那么截教内风气是否会因此发生改变,他无从得知。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通天教主已意识到了问题,将借此做出反击。

忽然间,哪吒眉心飞速闪烁过几缕金光。男人脸色微变,转眼从莲花池上消失。

翠屏山中,数名官兵衣着的人策马握剑,手无寸铁的百姓被赶到行宫外的一隅,像一群六神无主的鸡仔,惶惶然缩在包围圈里。

官兵们横冲直撞,毫不怜惜地毁坏着宫内陈设,梁柱砖瓦一一倒塌,有人想出声抗议,却在目及他们手中的刀剑后哑了嗓,胆小者已然控制不住抽泣。

“总兵,殿内确实塑着一尊神像……应是三太子。”副兵翻身下马,沉声禀报。

李靖浑浊的眼睛狭起,仰头注视着这座朴素却宏大的庙宇,冷笑道:“砸,将这妖物的栖身之处毁了,我看他还有什么能耐。”

副兵不敢反驳,领命再次进入庙中。

离魂症事了后,哪吒庙的信众越来越多,每日来往的人数不胜数——有从陈塘关来的,也有附近村镇慕名而拜,本是求个心安,不料竟会碰上官兵砸庙这种事。

李靖紧攥着手拐,他的伤始终好不全,哪吒虽没要他的命,却基本毁了他的脸面和威信。若不是有道人相助,眼下他恐怕还躺在四方狭小的卧房里等死。

一个妖异的怪物,附身在他李家三子身上,年仅七岁便祸事不断,甚至一朝一夕长成了成年男子模样,可不是妖物么?

他一心想除了这小子,不想明面上有太乙相护。因此他求之过急,明明好一手祸水东引,反倒中了哪吒的奸计落了病根。如今遭他知晓了哪吒有复生之意,他哪能放过大好的机会,彻底抹杀此祸患。

庙中动静嘈杂纷乱,李靖只觉心中畅快,巴不得他们砸得再用力些。被赶出庙的信众有官兵看管,进不了庙也脱不了身。李靖咳了几声,拄着拐缓步上前,缓缓道:“这庙里供奉的并非神仙,而是妖物,借了一点天生地养的妖力迷惑百姓以吸取香火。吾乃陈塘关总兵李靖,闻讯特地率人拆除此庙,以免妖物趁机害人,还请诸位谅解。”

他自亮出总兵身份,谈吐却未有高高在上的凌驾之意,反而向平民百姓致歉。人人面面相觑片刻,不敢多说什么,只连连点头,露出些许感激的神色。

愚民么是最好哄的。李靖不免心下得意,哪吒费尽心思积攒的信众被他三言两语就瓦解,日后他再想以此做什么可就难上加难了。

“这行宫内供奉的,貌似是总兵您的三儿子,哪吒。”人群中有人突兀道,“既是您亲子的庙宇,您为何要说他是妖物呢?”

李靖面色僵凝一瞬,目光不动声色逡巡过包围圈内的每一张小心翼翼的脸——最终停留在一角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身上。

青年盘腿坐在地上,不避不躲地对上李靖阴沉的眼睛,甚至神态轻盈地冲对方弯了下唇。

……看他的服饰打扮,并非大富大贵之人,偏生此人神情镇定自若,似乎完全不怕惹怒李靖,反叫人难以轻易小看。

李靖皮笑肉不笑道:“不知阁下是何方神圣,竟对吾的家事了如指掌。”

青年道:“李总兵不必在意,只需回答小生的问题便好。”

一个想尽办法也要树立仁爱慈善形象的人,绝不允许有任何人忤逆他的说辞。李靖撑直手拐,垂眼居高临下地看着青年,依旧是平和近人的语调,“道友所言极是,这庙中供奉的神像,的确是吾第三子。”

“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哪吒犯了大错,如今已魂归西天。岂料竟有人冒充仙道,借他之名建了这么座行宫。不论是作为总兵,还是吒儿的父亲,吾都必须拆了它。”

滴水不漏,面面俱圆。

信口雌黄。

第44章

砰!

突兀而巨大的响声仿佛能穿透云霄。李靖瞳孔骤然缩紧, 只听那青年语速飞快道——

“陈塘关人人皆知,您为了一己之私陷害哪吒,导致哪吒年仅七岁便割肉剔骨, 自刎当场。哪吒乃阐教至宝灵珠子转世, 道中有言,修庙馈民, 可塑金身。哪吒庙究竟灵不灵验,您一问便知,如今您却不分青红皂白再一次要毁去哪吒重生的机会。李总兵,您究竟意欲何为呀?”

“抓住他!”

传言的风向是最好改变的,只要有人脉有权力, 给足人们理由, 人们自然而然会逐渐倒戈, 不堪在意。李靖脸色狰狞, 像是想在惶惶嘈乱中拉住那个口出妄言的人,却见一阵白雾散去, 方才伶牙俐齿的青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陡然间,所有吵闹似乎在眨眼中消失殆尽, 李靖猛地意识到什么, 来不及转身, 尖锐的尖刃悄无声息抵在他颈侧, 冰寒的凉意几乎让他发不出声响。

“大胆!这可是陈塘关……”有官兵壮着胆子紧握着长矛,颤声开口,下一瞬触到来者扫来的眼神却刹那噤声。

“陈塘关总兵李靖。”哪吒慢悠悠接完他没说完的话,随意扯了扯唇角,“不知您大驾,有失远迎了。”

火尖枪近在毫厘, 李靖大伤未愈,几乎没有和哪吒一战的能力,更不能在此刻寄希望于哪吒的仁心,索性强作镇定反将一军,“妖孽,你冒充我儿名姓在此建庙欺骗百姓,我作为总兵自然不能放任你胡作非为!”

说话时哪吒已缓步绕到了他面前,男人不动声色瞟过几近呆滞的众人,半晌才将目光回落到李靖身上,“哦?”

“我以为,你是得了我要借香火复生的消息,所以迫不及待就来拆砖毁庙。”哪吒毫不掩饰地讥笑道,“这很符合你的一贯作风,不是吗?”

重塑金身后的哪吒完全是成年男子的身形相貌,比先前的肉//身更加锋利高大,李靖甚至要抬起头才能看清他的神色。

光天化日之下,哪吒就这样无半分遮挡地出现,赤乌金光映下,投射出男人微斜的倒影。

李靖脱口而出,“你没死?”

话落他又很快反驳了自己——当日形势混乱不假,哪吒肉//身全毁却是他亲眼所见,莫说太乙真人,就是大罗金仙也无法叫他起死回生。

更何况这座哪吒行宫的本意不就是为哪吒积攒功德重塑身体所用,怎么可能香火未成,哪吒先复生了?!

“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已剔去肉//身,此后无论我生死与否,都与李家无关。”哪吒轻飘飘揭出旧事,神态淡然,“李大人又何故毁我行宫?”

“我究竟是否为百姓做事,百姓心中自有论断,不必您操心了。”李靖敢带人来,不过是仗着以为哪吒神魂未聚,如今真人现身,李靖一行人再来八百个都打不过一个哪吒。

性命当关,其他事自然不在考虑范围内。

眼见火尖枪并没有远离的架势,李靖急声道:“你不能杀我。”

哪吒耐心询问,“为何?”

男人就站在李靖几步之外,明明和那日他割肉剔骨的模样相差无几,李靖却无端从脚底升起一股浸寒的凉意。

——哪吒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冷静沉稳,宛如喜怒不形于色的笑面虎?

即便李靖日日内心痛骂哪吒是妖物,可总下意识认为哪吒到底流着李家的血脉,虽没有七岁孩童的身形,但仍是稚子心性。

究竟是什么时候,哪吒如同彻头彻尾变了一个人,不再他的掌控范围内了呢?

“不管怎么样,我都是你父亲!”李靖几近惶恐地厉声道,仿佛是要证明什么,“你若杀我,便当不起阐教弟子的名头,你师父师叔都不会放过你——”

“您言重了。”哪吒微怔,旋即呵笑了一声,“杀您一人,还用不上那么兴师动众。”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得知的我的下落,但我奉劝你,做好你的分内事。”哪吒眸色兴味地打量过警惕围绕在他周围的官兵,轻飘飘抬指一挥,他们便瞬间脱力,长矛纷纷掉落,随后单膝屈下跪地。

哪吒轻而慢地说完后话,“否则我不会像今日这样好脾气。”

“滚回陈塘关去吧。”哪吒淡漠的声音不闻半分感情,火尖枪擦着李靖的脖颈掠过,顺着流出热腾的鲜血,“别再让我见到你。”

枪尖离开李靖脖颈的下一刻,他便向得水的鱼捂着伤口飞快离去。官兵忌惮哪吒的能力,连李靖都落荒而逃,他们又哪里有胆气同哪吒对峙,亦如落水狗般火速逃离。

余下上山祈福的百姓更是缩成一团,连抽泣声都不曾显露。哪吒侧眸定定看了他们一眼,道:“都走吧。”

百姓们如蒙大赦,感恩戴德地就要拔腿跑下山,忽听哪吒在他们身后缓声道:“今日离去,日后不必再来了。”

明明应该是令人松气的嘱告,人们脚步一顿,其中一妇人大着胆子问道:“仙人……不再立庙了么?”

“眼下我并非什么仙人,时机未到,月余缘分已是运气。”哪吒温声道,神情未有不耐,“有缘再会吧。”

村民百姓并非当真是非不分,只是如今的世道,谁有权力谁就有话语权。不论哪吒到底是不是所谓的神仙。他们愿意跋山涉水特地到翠屏山来,某种意义上已经是对哪吒的肯定。

喧嚣渐去,山腰只余一座半毁的庙宇,瓦片砖石塌倒一地。哪吒身形微顿,视线却朝庙门斜角的空地看去。

此处是方才官兵将百姓驱赶包围的地方,如今鸟飞人散,什么都没有了。

他察觉到了沈何的气息。

理智告诉他,沈何既然进了碧游宫,自然没有短短七日就出师的道理。可庙前残留的气息,真切地说明对方来过——

红莲法印仍旧不见动静,沈何没有找过他,法印似乎被人下了禁制,他也无法借此探明沈何的状况。

“吾以为你会趁机杀了他,以绝后患。”

身后突兀传来的声音使哪吒收回目光,他面色如旧,显然是早已料到来人是谁。

秋汝生抬步越过他,径直走到山前。人们的脚程慢,此刻尚能从山上往下看到他们离去的背影,而李靖一群人早已不知所踪。

哪吒掀了掀眼皮,“我以为他是你故意引来的。”

“非也,既然要结盟,哪有叫人毁盟友庙宇的道理。”秋汝生笑着摇头,眼底却没有笑意,“李靖嘛,不在吾等考虑合作的范围之内。”

哪吒不置可否,直言道:“你想做什么?”

……

“想不到他对你的气息如此敏锐,当真有几分意思。”

龟灵圣母笔走龙蛇,洋洋洒洒写出一纸心法,话语间燃纸灰灭,她便又提笔继续写起来。

沈何端坐在她书案对面,指尖摩挲着膝盖处的衣料,“我不该去的。”更不该因为正撞上李靖找事,冲动之下化作凡人替哪吒辩解,反倒留下了痕迹。

龟灵圣母没有抬眼,只是一味疾笔写着,写完一张便烧成灰烬,循环往复。沈何怔怔看着,到底问出了口,“师姐,您这是……?”

他通过了通天教主的考验,拜过师正过名,此后便是碧游宫的弟子。龟灵圣母闻言手中笔一顿,无奈道:“老师常说我心燥,只得以此磨炼气性。”

原著中龟灵圣母虽道法高深却性情冲动,几次受阐教道人挑拨,最终死在西方教手中……沈何轻声道:“原来如此。”

“测炼之事你不必担心,‘心移神转’之法本就是随心而去,老师不会泄怒于你。”见他眉目似有忧愁之意,龟灵圣母宽慰道,“你很有天赋,这些日子修习得很好,放心吧。”

通天教主不是每时每刻都有空闲指导他,因此拜师后的这些天,沈何大多是跟随金灵圣母等师姐师兄学习术法的。门内的道友大多愿意倾囊相授,所以他进步神速,亦颇受师姐师兄的喜爱。

而今日“心移神转”旧事他随龟灵圣母学的新法术,他用得不熟练,尚不能控制住内心真实的想法,竟“移”去了哪吒的行宫。

金灵圣母告诉过他,碧游宫是截教道场,即便哪吒在他身上留了神印也难以越过道场的结界与他取得联系,沈何亦然。进了碧游宫,就要遵循碧游宫的规矩。通天教主明令禁止截教弟子出山卷入封神之战,至少在敖光接他之前,他都不能私自和哪吒见面。

但这也是他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的事。

不过是因为恰巧撞见了李靖带人砸庙,沈何心中不免受其影响,总是莫名感到不安。

分别那日哪吒让他相信他不会做错事,可眼下的状况,什么可以称之为对,什么又称之为错?

若哪吒继续做他的灵珠子,帮助阐教成全封神榜,他日碧游宫尽数覆灭,顺应天意,于沈何而言,他该认为这是对是错呢?

龟灵圣母像是读懂了他的心绪,起身将手中毫笔递到沈何面前,“我瞧你心也不静,试试?”

沈何抬眼对上龟灵圣母清亮的眸子,听她道:“你与我们还是不同的,不必过早忧心。在你入教前,老师就已知道你与那灵珠子的纠葛了。”

沈何:“……”

倒也并非不是有迹可循,若通天教主当真对此一无所知,又怎么会在拜师秘境里设置的两大关卡里,一关是“龙”,另一关则是“哪吒”呢。

第45章

结束修炼回到房中时, 太阳已落山了。

沈何照常洗漱清理——虽说他早已学会清洁术,但他仍然更熟悉自己收拾卫生。碧游宫的日夜和外界是同步的,只是通天教主喜好清净, 宫内宫外形成的道场除非通天教主允许, 否则旁人难以寻到。

算起来,沈何拜师已有将近一周时间, 一直没和龙宫联系过。

碧游宫的道场限制的不止是哪吒的红莲法印,包括敖光给他的诸多传音法器,甚至比先前的玄冥之境还要封闭,仿佛半只蚊子都别想出入。

教主在他行过拜师礼后便闭关,但沈何每日随师姐师兄们学术法从未懈怠, 十分充实。外界的消息他了解不到, 只能从被允许出宫的师姐师兄处探听到一些风雨, 不过教主向来不喜这些, 师兄姐们不会明面上说太多。

沈何记挂的无非二者,一个龙宫, 一个哪吒。敖光与教主有旧交情,若有什么事通天教主应不会瞒着他, 至于关乎哪吒的……总归不好拿捏分寸。

心移的事, 龟灵圣母大抵不会和通天教主告状。只是通天教主知天通地, 也不必别人多说。沈何惴惴几日, 发觉教主并没有对他兴师问罪的意思,逐渐放下了不安。

修炼的时间日复一日,期间偶尔教主会现身指点宫内众徒一二,大多数时候沈何都追随着通天教主的四大弟子,教主赐他的心法秘书不懂的地方,就去请教有空闲的师兄姐。

沈何勤奋好学, 比起在龙宫的懒散摆烂,他在碧游宫的每一天都不曾有偷闲。从前他少不更事,敖光虽找了秋汝生督导他,大多数却还是纵着他。

一无所知的时候,是最轻松、最没有负担的时候。因此初到龙宫时,他可以肆无忌惮地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也可以为学会一个简单法诀沾沾自喜松懈一整日。

可他知道一切真相后,压在他心头的桩桩件件无声无息铸成了一块顽石,一日不解,就一日压在沈何心头,叫他食不下咽、寝不安宁。

即便日日劳累,他从未忘记细数日子。半年时光转瞬即逝,他的身量比从前抽条长高了,法力亦凝实强悍了许多。这些日子他不乏会与师兄姐下山处理碧游宫附近精怪伤人的事,大家都默认会避开阐教中人,各自相安无事。

东海被人“揭露”的事敖光已压了过去,背后使坏的人是谁敖光没有张扬,沈何只听说伢荫被天庭问罪,昊天大帝下令叫天兵追捕他,只是伢荫有人护着,一时天兵也没能找到他的踪迹,不了了之。

除去必要情况,截教弟子不能插手因果,沈何虽知晓了,也不能做什么。

敖光到碧游宫接他的时候,仅仅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他到的前一天夜里,沈何被单独叫进了通天教主的讲室,通天教主告诉他,次日一早敖光便会带他回东海龙宫。

沈何跪坐在蒲扇上,闻言俯身拜道:“弟子蒙师父师兄姐照料,感激不尽。他日若师父需要弟子,弟子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就算是与阐教相敌,也在所不辞么?”

沈何微怔,下意识道:“师父常教导我们,莫与他教相争,反叫命数捉弄。”

“是啊,耳提面命,也难敌天命。”通天教主轻叹了口气,半年来头一次提起沈何从前的事,“当年你有世外机遇,想必已知晓后事发展。敖光只允你在碧游宫求学半年,亦是因此,对否?”

沈何抬起眼睛,笼统算起来,这些日子他见到通天教主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是每次通天教主出现的时间都格外巧合,像是算准了什么时候是最好的时机。于是他道:“既然师父心如明镜,为何不能规避死局,逆天改运?”

通天教主沉默一瞬,道:“姜子牙已带封神榜前往西岐,凡封神榜上有名者,必死无疑。”早死晚死,封神大战不可避免,截教本就不可能独善其身。

就算碧游宫躲去一劫,截教弟子满天下,通天教主如何能眼睁睁看着门下弟子沦为榜下幽魂却束手旁观、半分不作为?

殊死一搏,也不过是搏个体面和尊严罢了。

“弟子记得,封神榜似是您与元始天尊、太上老君共同制定。”

通天教主平日里不会摆“老师”的架子,如今他主动和即将离开的沈何提及封神榜的事,想必自有用意。沈何眉头轻蹙,似是不明白,“那为何榜上多数是截教子弟,您……”

“天下三教,唯属我截教人多势众。”通天教主竟是笑了一下,语气寡淡,“世人都说截教有教无类,徒有万仙之名,却无仙圣之骨[1],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自然是好牺牲的主儿。”

沈何顿了顿,显然通天教主对截教的结局心知肚明,且他一人无法更改。他道:“师父打算怎么做?”

通天教主定定看了他一眼,沈何已不复初来时的懵懂,但依旧不见心机算计,保留着原本的纯粹。利用心思澄净的人,有违天意。敖光那般心急地要带走沈何,自然是抱着避险的心思,不欲沈何卷入是非。

这是敖光一开始就与通天教主说好的。

通天教主转而道:“那封神榜上有你的名字,你知道?”

“知道。”沈何没有隐瞒,直白道,“到碧游宫那日便知道了。不知师父可识得秋汝生?”

通天教主神色如旧,回道:“识得。”

“他是假身份罢。”沈何望着通天教主的脸色,体贴地没有直接询问,他猜测通天教主对那日海面上的事了若指掌,可他还是重述了一遍,“是秋汝生和申公豹告诉弟子的,他们想毁了封神榜。”

通天教主默了默,道:“本座知道。”

沈何不再避讳对上通天教主的视线,他能感觉出,通天教主想要做一些事情,一些与“原著”、与截教原本的观念背道而驰放到事情。通天教主特意叫他来,难道只是想找个人抒发内心的纠结矛盾么?

沈何说:“师父也想毁了它么?”

第46章

沈何不记得他是怎么离开讲室的, 只依稀有印象,龟灵圣母关心他面色不好。

他是怎么回答的,好像是说没什么大碍, 又好像多解释了两句, 总归他再回神的时候,人已经在龙宫了。

半年对于龙族来说, 不过弹指一挥间。但沈何安稳度过难关回到龙宫是喜事一桩,因此敖光特地设了家宴,像凡人一般,一家人一起吃个团圆饭。

珍珠嬷嬷一瞧见他便红了眼睛,抓着他的手轻声细语地问他这半年的日子。沈何一一回应, 朝她露出一个腼腆的浅笑。

珍珠嬷嬷怔了怔, 珍重地拂过沈何的额角, 感叹道:“殿下长大了。”

时间不是催化沈何成长的药剂, 半年太长又太短,真正让沈何彻底熟悉这个世界的, 是日复一日的修炼。

包括他身形相貌的变化,亦是修行和历练带来的结果。

敖甲和敖乙特地为了沈何换了值, 沈何能安全回到龙宫, 说明敖光的计划是有用的, 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庆祝了。

为此敖光甚至允许三兄弟在席上喝了些许酒。凡间的酒醉不了修炼者, 因此几人喝的是龙宫自酿的清酒,按敖乙的话说,比之天庭的琼浆玉液无甚区别。

酒过三巡,敖甲脸上已有了明显的红晕,话也多了起来,“小丙、小丙看起来腼腆许多。”

比之敖光和敖乙, 敖甲是和沈何接触最少的。他作为大哥一向寡言,饮了酒反倒能将心里话托出。

说沈何腼腆不如说是沉稳更合适。沈何怔了怔,唇边抿出一个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敖乙手里抓了一杯酒,却不急着喝,闻言插了句嘴,“随便说什么都好,我们都爱听。不过说起来,这回怎么不见你问陈塘关那个小子……”

他话说了一半自己吞了回去,掀起眼皮毫不意外对上敖光和敖甲谴责的眼神。

敖乙默不作声地将杯中酒一口闷了。

其实他们心里门清,敖丙魂魄补全不久,除了敖光,和敖甲和敖乙连面都没见两次,只有一层单薄的血缘关系,称不上有多深刻的感情。

然而对于敖甲和敖乙来说,敖丙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又因为沈赤瑶,他承载着这些年他们的所有悲欢哀乐。

所以敖乙不希望敖丙因为诸多外界琐事封闭了自身,他唯一了解的敖丙的在意的事物,大抵只有哪吒了。

可惜,哪吒已经不止是当初一心只有敖丙的少年那么简单了,这个名讳在他去往西岐后被数次提及,却都不是好听的话。

敖乙垂眼掩去眸中复杂,就算今天他不提,敖丙也迟早会知道。

沈何抿了抿唇,缓缓放下了银箸,他本做了打算不刻意打听,但……

无论是敖甲敖乙甚至是敖光的神色都太奇怪了,奇怪到沈何无法克制地想要知道,有关哪吒的一切。

莫名的、如同蚕丝般的恐慌无声罩在他的心头。沈何喉结滚了滚,开口似乎都变得生涩,“哪吒他……”

啪嗒。

敖光也放下了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