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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入夜, 杨戬打坐半晌,到底静不下心,起身去敲哪吒的房门。

哪吒屋里的烛光未灭, 想来是没睡的。杨戬不由想起白日他随金吒回来的状态, 心下长叹一口气。

哪吒的真魂被封印一事只有他们这些关系近的人了解一些。若说杨戬完全赞同姜子牙和太乙真人的做法,却是不然。他根本说服不了他的本心——哪吒此前的张狂傲气和如今的沉寂落寞杨戬都看在眼里, 偏偏哪吒意图摧毁的是封神榜,触怒了姜子牙,连太乙真人都出手镇压。

那时杨戬被师父玉鼎真人叫回了金霞洞,再回西岐时万事已成定局,而朝歌和西岐的战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竟也找不到机会帮哪吒解难。

封印真魂之法只有元始天尊及十二金仙清楚, 即便是姜子牙亦是在太乙的辅助下完成了封印。或许于西岐来说, 他们要的是战无不胜、不惧困险的先行官, 可在金吒和杨戬看来,即便哪吒犯下弥天大错, 他们也不忍心看他如今样子。

“……进吧。”

屋内传来哪吒有些模糊的声音,杨戬怔了一下, 推门进去。

其实杨戬记得平日里哪吒熄灯很早, 不知为何今日仍在掌灯。杨戬进去时只见哪吒神色怔忡地坐在矮榻上, 身侧的烛火被夜风倾袭着荡漾, 将他深邃的眉眼迷花一瞬。

他正指节抵着唇边,垂眼沉思着,耳尖都被火色蒸红了几分。

杨戬疑惑地勾了一只木凳坐下,“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白日里金吒对杨戬所倾诉之事似乎还历历在目,他亦是因为金吒所言久久放不下心,才想到哪吒房里看看。

作为好友, 杨戬自然是希望哪吒能清清醒醒活着,即便哪吒醒来后极有可能站在他的对立面,也总比做个浑噩的作战傀儡好。

可惜从哪吒封印真魂的三个月来,杨戬一直没能找到破印的办法,玉鼎真人和太乙真人知道他和哪吒关系好,时刻提防着他;朝歌的攻势又来势汹汹,留给杨戬的自由时间并不多。

杨戬是听说过那位素未谋面的东海三太子的,在哪吒初到西岐不久时,杨戬便和哪吒熟悉了起来。许是因为两人常常一起出战,哪吒虽平时不热衷和其他师门弟子交流,但对他总会耐心热络一些。

杨戬将哪吒看作战友、师弟,偶尔能从玉鼎真人口中得知他在陈塘关的“事迹”,以及能察觉到李靖加入西岐后哪吒的抵触,于是对哪吒总会产生类似照顾怜爱弟弟的情绪。

杨戬有时想,哪吒特意挑在他回五龙山时动手,恐怕也有一丝半点顾念他们兄弟情谊的意思。

但敖丙此人,杨戬却不是从哪吒口中得知的,而是在哪吒真魂封印后,玉鼎真人不想他卷进这件事才告诉他的。

哪吒本不爱提起从前陈塘关的事,于是杨戬亦不曾主动问,更没想到哪吒年纪轻轻就有了心上人。他只疑惑过为何哪吒手腕上常戴着一串非法宝的、珍珠贝壳串成的手链,那时哪吒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的。

直到杨戬清楚了他和敖丙的来龙去脉,方才后知后觉出他话里暗含的意味。

听玉鼎真人的意思,哪吒宁愿冒险大不敬去夺封神榜,就是因为敖丙的名字在封神榜上。

这在玉鼎真人和太乙真人看来,哪吒为情疯魔背弃师门已是无药可救,只能先用封印的方法稳住局势。

杨戬却看的分明,稳住哪吒不过是因为西岐不能失去哪吒这一员猛将罢了。再说,他听闻敖丙已入截教门下,如果任由哪吒发展,他们更怕哪吒会转头助通天教主一臂之力。

所以他和金吒的想法不谋而合,不论敖丙这个人究竟怎么样,至少他对于哪吒来说是个特殊的存在,说不准真的有可能唤醒哪吒的真魂。

金吒对此反复纠结矛盾,既焦虑敖丙唤不醒哪吒,又恐惧敖丙能唤醒哪吒。

杨戬反倒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若是敖丙对哪吒的影响远没有那么大,那他便可以以此为证据游说玉鼎或太乙解开封印;倘若敖丙真叫哪吒自行冲破了束缚,届时就看哪吒到底怎么想了。

杨戬总认为,哪吒不是那么冲动不顾一切的人。

不过眼下杨戬试探地去问,本也没抱什么希望。毕竟就金吒的叙述,哪吒和那位东海三太子只是远远打了一个照面,很难会有什么效果。

哪吒却道:“白日里,大哥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杨戬愣了一下,又听哪吒慢条斯理地问:“是因为他吗?”

……

自从拜入碧游宫后,沈何几乎不会做梦了。

一是因为他的修为有了大幅提升,外界讯息很难再对他有干扰,他也学会了静心,心无旁骛的时候自然不会形成梦境。

二来沈何大部分的时间要么修炼要么打坐,不入梦,便不做梦。

近来几日碧游宫中的师兄师姐们勤于练阵,沈何虽不参与,却被通天教主下令不得离开碧游宫。

沈何猜测阐教大概已知道通天教主想用他牵制哪吒的计划,所以有八成的可能会提前对他下手。通天教主不让他出去,算是一种隐形的保护。

总归阐教再强也难以把手伸进碧游宫里,沈何在收到沈赤瑶成功离开龙神殿的消息后,悬在心上的砍刀落下,半年来的坚持和支撑有了宣泄的出口,他便想放任自己,像个凡人一样睡个好觉。

他没想过会做梦,更没预料到梦里出现的人会是……哪吒。

太奇怪了,沈何下意识以为是他从荒山带回来的哪吒残魂施弄的把戏,毕竟哪吒的分魂向来都不安分,那缕残魂又寄居在沈何识海里,钻进他的梦境轻而易举。

如今沈何的神识足够强大到抵御外敌,像当初伢荫侵梦之类的事不可能再出现。他的识海十分平静,仿佛不曾感应到有外来者。

而他体内有哪吒的神魂,所以,这个人要么是梦里的虚影,要么是和哪吒息息相关,否则必然会被沈何的神识排斥。

如此想着,沈何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梦里的场景并不复杂,是沈何最熟悉的东海海畔。男人就支着腿靠在礁石上,右手的指节搭在左手的手腕处,似乎在摩挲什么。

见到沈何出现,他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欣喜,只是遥遥望去一眼,一言不发。

……如果是残魂,不应当是这个态度?沈何想起白天在床榻上的胡闹,耳垂有些烧,到底抬步朝男人的方向走去。

走近之后,沈何心底微妙的怪异感反而越发浓重起来。

无他,眼前的人确实是哪吒的模样,看向他的目光却太生疏和陌生了,不像是时时刻刻都想粘着他的残魂,倒像是——

倒像是在树林里远远看见的那个、原本的哪吒。

在见过玄冥之境里三个哪吒同时存在和在荒山又捡到哪吒残魂后,沈何发觉自己已经能平和理智地看待任何一个出现在他身边的“哪吒”了。他还记得玄冥之境坍塌时哪吒给了他一缕神魂压制情期,虽说半年来这缕神魂几乎没有存在感,但沈何还是第一时间想起来了。

兴许是因为残魂依附在他识海,无意中也影响到了这缕神魂,进入沈何体内的神魂无法显形,所以才会出现在他梦境里?

沈何犹豫着,他不开口,“哪吒”也不说话。至少看起来,“哪吒”没有流露出反感和攻击的意图。

总不会是阐教为了对付他,用了什么造梦法宝想要反其道而行之先利用沈何对哪吒的信任?

……似乎不是没有可能。沈何记得他初入碧游宫时通天教主为他量身打造的幻境便是如此,磨炼他向哪吒出手的勇气。

那是为了时刻警醒沈何,不能掉进假象陷阱里,甚至要提前做好和哪吒对立为敌的准备。

沈何不由沉默地想,那守护玉龙珠的哪吒残魂呢,会不会是也是西岐借机安排的障眼法呢?

即便在梦里受到冲击,以沈何现在的实力醒来后顶多是识海有些波动,不会严重到精神失常的地步,因此他并没有多少恐惧,只是垂眸思索着应对之策。

“哪吒”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沈何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男人始终在摩挲的手链上,缓缓道:“在想……你是谁。”

哪吒似乎意外地蹙了下眉头,很不解的模样,“你不认识我?”

“认识虽认识,”沈何不动声色打量着他的神情,确定此人绝不可能是梦中虚化,语气依旧平淡,“可你为什么,会在我的梦里。”

哪吒顿了一下,半晌道:“我感觉到你身上有我的魂魄,所以出神窍来看看。”

这样吗……沈何微不可察地狭了狭左眸,福至心灵道:“那么,你是白天我在林中见到的那个哪吒,对吗?”

哪吒莫名对他的形容生出了一股名为不满的情绪,他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比不满还多了一种酸涩揪心的感觉。

他很快忽略了自己的不对劲,他今夜来,除了探看魂魄,还有别的目的。

哪吒一瞬不眨地看着沈何的双眼,“你很会接吻吗?”

沈何有刹那茫然,甚至以为是幻听,“什么?”

“接吻。”哪吒耐心重复,他感觉不到他的话有多奇异怪诞,“吃嘴巴和舌头。”他印象里,这样的行为是被叫作接吻的。

沈何不知道作什么反应,他当然看出来哪吒的情况有异,就是因为奇怪所以沈何更难以接受。

他跑到自己梦里来,难道是为了耍流氓的吗?

第52章

哪吒眉眼认真地仰望着站在他不远处的人, 男人在梦中着了一身最朴素简单的月白衣裳,却衬得他的身形越发清瘦,白皙的脸颊顺着轮廓勾出一个可怜的下巴尖, 仿佛他身后的东海浪再大些就能把他卷去了。

沈何看着清弱, 连手腕都细仃仃的,却能轻松灵活地掌控那把硕大的银戟。他体内的灵气很厚实, 蕴藏在他蓬勃的丹田里,并不是一个可以小觑的敌人。

他似乎被哪吒的话惊愣了神,脸色微白,月光照得莹莹的耳朵尖是红的。

沈何唇角绷着,乌压的眼睫半遮住他水色的眼睛, “你若是想找一个可玩弄的对象, 还是趁早离开吧。”没有发怒和他动手已经是沈何忍耐后的结果, 此处是沈何的梦境, 真动起手来不一定谁输谁赢。

哪吒眸瞳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更没有理解沈何话语中排斥的原因, “为什么不能透露一二呢,我是诚心讨教的。”

随即他直楞楞的神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我也没有要到你梦中寻找玩物的意思。”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只闻夜风轻动, 一抹虚影晃过, 沈何便已到哪吒咫尺面前, 而他手中正是一把精致却锋利的匕首,径直抵在哪吒颈前。

沈何立身未蹲,几乎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男人,“我不管你究竟是想耍我还是试探我,都请你给我足够的尊重……”

“我忘记了许多事。”

哪吒看见了他抵上来的冰凉的刀尖,潜意识却半分都不想躲闪。

战场上, 能如此近距离威胁他的人还没出现,这种感觉很新奇,所以他放任了,“我来找你,是因为我觉得我应该认识你。”

何止是应该,在他离开金光洞之前,太乙真人的刻意叮嘱、回西岐途中金吒的格外紧张以及夜里杨戬看向他期望的目光……一切变化都源于眼前这个人。

而且,沈何的身上不仅有他一丝神魂,还有与他完全共感的分魂。

他的分魂和沈何接了吻,他作为真身,难道不能出口问一问么?

沈何反握着匕首的指节微滞,身体缓缓俯蹲下来,与哪吒平视,“什么都忘了?”

哪吒点了点头又摇头,“只记得名字。”

沈何嗓音发涩,“为什么?”

是问他为什么失忆吗?哪吒像根本不在意颈前的威胁,随意摇了摇头,“不知。”

不知,亦不问。他如同一个随时可以被驱使的、没有情感的兵器,旁人对他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姜尚对他下达什么指令,他就执行什么。

他从来没有探求真假的欲望,因为他不在乎。心里像是被人用一架冷硬的牢笼框住,他只知道,他是元始天尊钦定的先行官,为西岐征战是他的使命和职责。

谁生谁死都不能掀起他内心的波澜,就连他自己,倘若战死沙场,亦是无所畏惧的。

唯独在夜深人静的时刻,他独坐在深寂的卧榻上,疑心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又或者什么人。除了一条来历不明的珍珠贝壳制成的手链,再无慰藉。

世界对他来说黑白交错,血并非赤红,泪并非无色。

但面前的沈何,眸色是很深的棕,唇珠是漂亮的嫣红,衣裳月白的,眉眼生动的,靠近他的气息那么温和,仿佛给予了久经沙漠之人清甜的水,令人无法忘怀。

哪吒知道他和别人是不同的,就因为其中的不同,哪吒生锈的思路敏锐了起来,他意识到一件事——不能让身边的人察觉到,沈何于他而言是特殊的。

哪怕他们的言语里都认为,沈何会影响他。正因此,直觉暗示他,他必须对这些试探装作一无所知,严防死守。

师父说,面前的人最擅巧舌如簧蛊惑人心,必要谨慎待之,一有机会最好除之后快。

可在见到沈何第一面时,哪吒便乱了心跳,动摇了承诺。

明明,这样危险的人,更应该立刻杀了才对。

哪吒静如深潭的眸瞳轻动,落在男人细白的脖颈上。

哪怕沈何以刀要挟,他也有自信夺过匕首,反刺进沈何的颈脉。

沈何不禁攥紧了匕柄,许是因为失忆,哪吒的情绪尤为明显,冷漠疑惑或者是杀意毫无遮掩。

他并不意外哪吒会想杀他,毕竟从之前金吒的态度来看,阐教和西岐也是容不下沈何的。哪吒失了记忆,会把沈何看作眼中钉不奇怪。

或许是因为他体内有哪吒的魂魄,所以哪吒才抑制了杀心。

不过,沈何并非没有防备。一旦哪吒意欲动手,沈何就会立刻调动所有神识将他驱赶出梦境。

至于为什么眼下仍留着他……

沈何无意识抿了下唇,就当是留给他们最后的体面罢。

……

哪吒没有一刻想法比现在更清晰。

他并不想杀害沈何,或者说,他甚至不想伤害他分毫。

意识到自己笃定的瞬间,囚住心脏的牢笼像是察觉了哪吒的挣扎,悄然收缩着自由的空间。

原本涌起的丝缕怪异的杀意如同是不断繁殖的蚊虫,围绕在哪吒的神经四周,开始叫嚣着鼓动着催促着——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可是为什么?他根本不想动手。

哪吒似是陡然发觉,指令不是一定服从的,他不愿意做的事,是可以拒绝反抗的。

可惜,反抗就要付出违背的代价。

男人面容突兀地灰白,黝黑的瞳色渗出恐怖的猩红,沈何距他寸步之遥,甚至可以清楚看见他不受控制抖动的手指。

这是……附言咒?

沈何神色骤然一沉,手中匕首霎时随他心意化作石头原形,被沈何强硬地塞到男人手里。

哪吒的表情越发压制不住的痛苦,应当是和附言咒对抗导致的。他的手颤得厉害,几乎握不住女娲石,沈何不得不用掌心扣在他掌上。

哪吒现在的状态根本不足以让他有余力催动女娲石的能量,沈何忽略了哪吒不断投向他祈求他离开的目光,执意将女娲石扣在哪吒掌心。

源源不断的纯净的灵气渗入哪吒的脉络,女娲石的力量十分纯粹,应当可以助哪吒彻底和附言咒剥离。

随着哪吒的容色渐缓,沈何的神情却没有丝毫松动。他已然不是过去刚穿越来时一无所知的傻子,哪吒的症状和被种下附言咒的人一模一样。

附言咒,顾名思义并不是正当平和的法术,多作用于穷凶极恶不听劝导的恶人身上。

运用附言咒的人必须能力高于被下咒人,且一旦被种下附言咒,中咒者必须严格履行附言,否则不仅会精神错乱,更要遭万蚁噬心之痛。

哪吒作为为西岐冲锋陷阵百战不殆的先行官,谁会给他下如此恶毒阴狠的咒?

莫非是截教人?沈何心下后怕,小心将神志不清的人揽进怀里。附言咒的下咒条件极为苛刻,除法术要高于中咒者外,还需满足每月加强附言、中咒者毫无察觉这两项条件。

如若沈何不曾猜错,下在哪吒身上的附言应该是杀死他。而触发附言的条件……沈何想起哪吒似有动容的反应,大抵也是与他有关。

只是他没预料到,哪吒即便失去记忆,在附言咒的折磨下,竟都不愿朝他出手。

哪吒久于西岐,截教中能符合修为高于哪吒且每月能神不知鬼不觉巩固附言的人少之又少,沈何能想到的,恐怕只有通天教主。

若当真是通天教主所为,此举却是杀了沈何,而未伤哪吒分毫——再不济,难道是通天教主觉得哪吒恢复记忆后会接受不了,索性一石二鸟?

又或者……

沈何垂眼望着哪吒苍白的脸,即便女娲石的能量输送及时,哪吒亦没能彻底逃过万蚁噬心之痛,唇角已然溢出深红的血色。

这是沈何最不欲猜测的,但却没有理由排除的可能。

比起截教内众人,和哪吒朝夕相处的阐教人,似乎更有下咒的机会。

他从没想过,和哪吒再次重逢会是如此惨烈的场面。

他们断开联系,也只不过半年而已。

这半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哪吒落到此番境地?哪吒失忆失去情感,是否也和他不知道的事有关?

沈何胡思乱想着,眼眸中尽是自己未曾意识到的心疼。

“……咳。”

哪吒恢复意识的瞬间猛地蜷缩了一下,沈何连忙将他扶起来,一直没有停下过输送女娲石的灵气。

“我没事。”哪吒的声音如同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生气,他微微喘着,把女娲石塞回沈何手里,“不用消耗它的能量。”

“你……!”

哪吒抗拒女娲石的力量,就算沈何强制输进他的脉络也无用,只希望咒发在梦境里,待哪吒魂归真身后能少些痛楚。

沈何还惦记着他身上的附言咒,虽说女娲石能帮他摆脱咒发的效用,但时间太短又是梦中,恐怕只是暂时的。他轻声问:“你身上有附言咒,你可知道?”

不能被中咒者察觉的是下咒的过程,一旦咒术形成,就算是哪吒也只能等咒发才能想办法剔除。

哪吒竟是笑了一下,“方才知道了。”

沈何怔怔看着他生动的侧脸,刚刚他将女娲石塞回沈何手里后就一直没有松开过沈何的手腕。哪吒现在的样子,和先前在树林里、方才同沈何说话的神态判若两人。

是不是……沈何不敢说出口,一时间害怕是自己不够了解哪吒的状况猜错导致的空欢喜。

许是他一瞬不眨的视线太灼热,这里只有他们二人,哪吒想不察觉也难。男人偏脸对上沈何的视线,一双凤眸含着浅笑,逗趣般道:“怎么不问问我方才在想什么?”

沈何低眼凝望着男人扣在自己腕间的手,顺从地问道:“你方才在想什么?”

“在想,我为什么那么笨,一次又一次地在那些人手里栽跟头。”

“在想,我怎么能那么傻,一次又一次地忘掉心爱的人,相逢不识。”

沈何心脏猛地砰砰跳起来,海面像是他具象的心境,一浪又一浪地将海水拍在岸上,濡湿了一片又一片沙地。

他张了张唇,想要说什么话,话到嘴边又似含羞草的尖儿,蜷回了他水泱泱的眸中。

哪吒轻轻将他抱进怀里,宽实的肩臂把他罩在温暖和煦的热意里。

“是我回来了,小乖。”

第53章

梦境内一切静如寒蝉, 唯有海浪汹涌湍急,不见停息。

沈何被男人紧紧压在怀抱里,下巴抵在对方肩窝, 感受着哪吒颈侧蓬勃有力的跳动。

梦里的景象皆掌握在梦境主人手中, 不论是四季变化还是时间流速。许久,沈何才试探似的, 指尖无声攥紧了男人的衣襟。

他本以为,半年虽不长,却能轻松改变一个人的想法。

西岐战事紧张,哪吒身居要位,便没有时间在意儿女情长。这是正常的, 沈何没办法自作多情地认为哪吒必须一直记挂着他。

所以沈何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 从海面上分离的那刻就开始铸造围墙, 直到再次和哪吒重逢, 他的防备已坚不可摧。

一如沈何所想,哪吒看起来格外冷漠, 行事亦不似从前,于是他愈发肯定自己的先见之明, 谁也看不出破绽。

所以谁也不知道, 他其实感到了难过酸涩, 以及并不应该出现的失望。

这一点都不好, 太自私自我了。

沈何一面暗暗苛责自己,一面心底又萌生出不可忽视的欣喜。他依赖地紧贴着哪吒的身躯,哪吒便大方地接受着他的亲近,大掌扶在清瘦的腰身上,纵容地托举着他。

两人心灵相通,哪吒即便不清楚沈何具体的想法, 却能感知到他的情绪。等到沈何彻底说服了自己,哪吒握着他的腰将他揽到腿上,顺势让他的手臂搂在自己颈上,“高兴了?”

沈何抿了下唇,“你的伤。”

“不妨事。”哪吒安抚般揉弄着他的后颈,他向来爱做这样的动作,阔别重逢,沈何乖巧地没有挣扎,听他道,“他们还要用我,暂时不会要我的命。”

哪吒的语气显然是心里门清对他下手的人是谁,沈何拧着眉头,“是西岐的人?……太乙真人怎会答应?”

阐教门内的事当然不会传得人尽皆知,外人只知哪吒杀人如麻指哪打哪,却不知哪吒不仅被封印了真魂还被下了附言咒。就连东海龙宫特意打听,也只能了解到皮毛,更别说沈何久居碧游宫,通天教主哪怕对此一清二楚也不会告诉他。

经此一事,哪吒的脾气反倒越来越平和。他伸手抚平青年眉间的纹路,淡声道:“自然是也有他的份。”

“他…太乙真人……?!”沈何如何都不能把金光洞那个慈眉善目的道人和给哪吒下咒的心狠手辣的恶人联系到一起,“为什么?!”

沈何并非天真,只是太乙真人在他心目中留下的和蔼印象太深刻。再者半年前哪吒把他带到金光洞时,太乙真人分明是一位善良平和的慈师,嘴硬心软,也一直在保护沈何和哪吒。

李靖两次污蔑哪吒时,亦是太乙真人为哪吒主持公道,在哪吒自毁肉//身后耗费心力替他找寻重塑之法——难道桩桩件件都是假的、装的吗?

“无论是谁,阻挠封神大计,就是与他为敌。”哪吒语气平淡,仿佛遭受师父打压的人不是他,“即便我是他的徒弟。”

细数下来,不管太乙真人是给予哪吒法宝,还是为哪吒护法塑身,全都逃不过最终目的是给西岐、姜子牙效力。

元始天尊命灵珠子投胎成人的目的,本就是如此。

“你当真去夺了封神榜?”沈何有些着急地坐起身,面对着哪吒,“是不是封神榜当真有异,可若毁了封神,天下的黎民百姓又当如何?”

哪吒既然提到“阻挠封神”,沈何便立刻想到了半年前秋汝生和申公豹那番鼓动反叛的说辞。可哪吒不是会被三言两语就说动的人,除非他发现了什么证据——封神榜有问题的证据。

只是封神之战牵扯甚多,不仅事关阐截教相争,亦关乎朝歌西岐。姜尚奉命下山执行此事,也少不了天庭的照拂。

毕竟封神榜上的众人,最后都会魂归天庭,为昊天大帝效力。

哪吒望着他笑,“你不是已经猜到了?”

沈何微怔,哪吒“醒”来后笑容便没有消失过。虽说他此前失忆,但不代表真正的哪吒彻底沉睡。截教的动静在西岐的监视下,哪吒很容易了解到沈何的举动。

“秋汝生和申公豹会找到我,也会找通天教主。”哪吒凤眸轻弯,借着手臂的力量令沈何不得不小腹贴上他的腹部,“但你仍参与其中,说明你知道通天教主要做什么。他表面上是要你牵制我,实则是你有私心,想将我排除在外,是不是?”

一句轻飘飘的“有私心”叫沈何猛地垂下睫羽。哪吒笑意更盛,低首用鼻尖碰了碰他的,像从前一样,“你记挂我,我心里可美了。”

饶是沈何自以为练就成长了“金刚不坏之身”,听他这句也霎时红了脸,下意识用手捂住他的嘴,“你、你就没个正形。”

他瞥开目光不去看男人,免得受他影响,“十二金仙要渡劫,便要两教之争来渡。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不管两方死多少人,最后魂归封神榜,永生永世在天庭任职……说白了,被选中的人早死晚死都要走这一遭,天上正缺人,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否则真等榜上人寿终正寝,可有得等。

但这是天庭的意思,退一万步来说,都不打架都不死,昊天大帝总不能下凡来一个一个把他们摁死好叫他们去给天庭打工。

通天教主就是看准这一点,将原本针对阐教的诛仙阵暗中改为了劈夺封神榜的阵法。

只不过两相想法目的不同,免不得还要打上一阵。

要往上追溯,阐截教本是同门,何必这般相杀。

“此次我回去后,太乙必有察觉。”哪吒缓缓道,“以他的作风,恐怕会加强封印和附言咒。”

眼下的情况就够哪吒受折磨了,还要加强?沈何沉默一会儿,开口道:“你现下便归去,立即抽身往东海藏。”

东海的龙神殿和静域都不是常人可以擅闯的地方,西岐正备战汜水关,太乙不会在哪吒身上耗费太多时间。

哪吒却摇头,“他必然已在榻前堵我了,只要我一醒来,便逃不了。”

若不是神魂离体强行唤回本身会遭到反噬,哪吒不可能会安然在此。

“太乙狠心封印了你的真魂,为何你还能神魂出窍?”沈何记得古书上记载,一旦真魂有碍,为了本体的存活,魂魄便不能脱离肉//身。

“自然是因为你体内的残魂。”哪吒道,“那日林中我见到你,封印有所松动,被我遮掩了去,他们就以为万事大吉不必警惕,也不会那么快联想到我会出窍到你梦中寻你。”

他话音刚落,坐在他腿上的人似乎静了静,哪吒神色轻变,正要再说话,沈何先一步道:“哪吒大人这么厉害,又为什么会被封印呢?”

哪吒背脊微不可察僵住,沈何如同抓住了他的把柄,步步紧逼,“是以身作局,自信能摆脱桎梏,还是有其他……不可说的缘由?”

就像哪吒了解沈何,沈何同样对哪吒的行为举止异常敏感。他双手捧住哪吒的颊侧,看似是亲密的动作,意味却不容置疑,“你就仗着我不在,师父不允我联系你,所以你就胡作非为,连自己的身体也不顾?!”

哪吒半垂着眼皮,端得一副楚楚可怜无辜柔弱,“我一人难敌众百,倘若当时逃了,日后再想潜进难上加难。”

沈何气得牙痒,“那这次回去怎么办,我眼睁睁看着你受罪?”

“非也。”哪吒一眨不眨地回望着他的眼睛,“有你在,我便能挣脱出来。”

沈何:“……”

花言巧语巧舌如簧满嘴胡言!

“是女娲石。”沈何笃定道,“女娲石中蕴含的能量纯粹洁净,你身负神魂却遭恶咒捆绑,女娲石会助你。”

女娲石乃是女娲娘娘当年补天遗留下的一枚五彩石,虽不知缘何落到了哪吒手里,但此刻显然派上了大用。它不比其他法物,既然能出现在梦境里,当然也能借梦送进哪吒肉//体手中。

然而沈何还没将女娲石归还,哪吒倏地环住他含住他的双唇。

沈何下意识推拒,生死当头哪是亲亲我我的时候?偏生哪吒最善怀柔术,猛攻将人亲得云里雾里后,唇舌才慢慢缓下来,描摹似的一寸一寸含吻。可惜此时沈何已经没了反抗的力气,只能任君施为。

唇瓣相分的瞬间,沈何清醒过来就要发作,哪吒便有所预料地以吻推了回去,见他开口就要啄吻。沈何不可能真的就地把他从梦境赶出去,且又心疼他方受了附言咒的苦不欲还手,于是彻彻底底沦为哪吒掌中的“玩物”,偏过脸不吱声。

哪吒惹了人又哄,“生气了?”

沈何:“……”要他说,他遇到的那些分魂流氓至极是十成十继承本体的!

“你我半年不见,我念你念得紧,忍不住想多贪一时半刻。”见沈何恼怒的眉眼果然软化,哪吒心也化成了水,忍不住在他颊上亲了亲,“莫非你打算与我桥归桥路归路,从不想我?”

沈何:“……”

沈何:“……”

他气急,要把女娲石强塞到哪吒怀里赶人走,“不许再说了!”

第54章

哪吒似是夸张地蹙了下眉, “这么霸道。”

沈何抬眼望着他,像是用眸光描摹他的相貌,半晌认真道:“保护好自己。”

哪吒被他看得不禁晃了晃神, 敛起玩笑之意, 见他窝在自己颈处,闷闷的嗓音从颈侧传来, “我会担心你。”

哪吒喉结轻滚,轻声回道:“……好。”

有些话不必明说,哪吒不问沈何为何总想和他一刀两断,沈何也不再追问哪吒甘愿被封印的原因。风声鹤唳之时,梦外两人何时才能无所阻碍地见面没人知道, 因此只能更抓紧梦里的时间, 哪怕多依靠一刻、一瞬。

“你将女娲石收好, 它已经熟悉了你的气息, 关键时刻能有大用。”

眼看梦外天色将明,就算沈何能操控梦境时间, 也不可能一直拖延,哪吒不得不先说正事, “我知道你怕他们对我不利。但现在我在西岐没有帮手, 女娲石出现在我手中, 不一定能保住。”

如今哪吒能挣破封印一方面是因为在沈何的梦里真魂封印本就会虚弱很多, 另一方面有沈何、女娲石以及他的残魂加持,附言咒的发动反倒令他混沌的头脑更清醒,他才能苟且偷息。

一旦回到肉//身遭太乙拦截,哪吒只能承受封印——封神榜之事不解,他就不能离开西岐。

事有轻重缓急,哪吒的顾虑合情合理, 沈何手心里攥着石头,“要我怎么做?”

“就按你先前的计划。”哪吒轻轻拨了拨青年的乌发,温声道,“就算我失去记忆,我也会跟你走的,届时他们自顾不暇,没时间管我。”

沈何颔了颔首,通天教主考虑得远比沈何想象的长远,虽说他不清楚通天教主是怎么得知前世事的,但这天下若说有能和阐教一较高下的,只能是通天教主了。

经此一战,封神榜的秘密揭露,到时就不是简单的阐截教之争,西方教和玉虚宫不能袖手旁观。

原本沈何计划引开哪吒,是为了他不受诛仙阵牵连;现下两人目标一致,便能在夺封神榜上共出一份力。

就算他和哪吒仅是众仙云集中的一粟,亦不会放弃任何契机。

“还有,这枚魂珠你留好。”哪吒翻手化出一颗蕴如云雾的圆珠,“你我的旧事皆在其中,掷出可化出幽罗境,无人能闯。”

必要时,会是他们保命的关键。

沈何垂眸接下魂珠,它看着像死物,落到沈何手里却让他立即感到几分亲近。沈何微愣,“这是那缺残魂所化?”

“它守了玉龙珠多年,如今重见天日,倒还帮了我们的大忙。”哪吒不知想到什么,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待时机一到,它便会自行回归本体了。”

沈何默了默,忽然道:“真的……是我们的旧事么?”

“不信它,还不信我么?”哪吒失笑,他和残魂共感,如今恢复了自然也共通了记忆,沈何在纠结什么他清楚,“那你也可以当做,是灵珠子和龙神的旧事。”

……

翌日,沈何一如平常地在清晨向通天教主问安。

诛仙阵在他的操练下已有所成,所有参与的道人皆是通天教主的亲传弟子。今日,便是他们出发向界碑关的时候了。

正所谓不成功便成仁,诛仙一阵却是原本冲着你死我活去的。

众人布阵之时,沈何与其余门下弟子在周围护法。门教存亡之际,大家都没有闲话的心思。随着风起尘飞,红光初现,诛仙阵已大成了。

和原著不同,此次通天教主提前坐镇,阵外黄沙漫天,风雨欲来。

多宝道人——通天教主四大弟子之一出阵逡巡一番,眼神定到沈何身上,“珠素师弟,请来。”

珠素是通天教主为沈何取的道号。沈何收起银戟,随他走到空处。多宝道人虽是沈何的师兄,但两人只偶尔在道法上有所交流,私下并不熟稔。如今通天教主专心守阵,估计他是替通天教主传话来的。

果然,多宝道人开门见山,“师父传话,一切都按之前说定的办。师父怜你年幼,待引走了那人,你们便莫要回来蹚浑水了罢。”

沈何抿唇,“弟子虽入教门仅有半载,但承蒙师父与师兄师姐关照,修为突飞猛进。眼下截教有难,弟子不能置身事外坐视不管。”

“你入截教门下,原是东海龙王和师父的交易。”多宝道人见他眉眼赤诚,不由柔和了语气,“你有这份心,我们已满意了。”

阐教人随时可能出现,多宝道人传过话不欲多留。沈何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若师兄同广成子对上,注意他的番天印。”

多宝道人行步微顿,作为通天教主的亲传弟子,他对沈何的来历是有所闻的。于是侧身向他行过一礼,遂回阵中。

半日后,阐教门人前来探查诛仙阵,只听一声响雷,红气震开,如注的杀气自阵图冲天而起,天地风云剧变。

四方阵剑,正东诛仙,正南戮仙,正西陷仙,正北绝仙,前后门户,杀气盎然,阴风冷绝*,与此同时,阵中传来慷慨奋抗之辞。

“今日难过,死生在我*。诸位自倚才能,此番便来试试我教诛仙,可能逃过?”

众人一片哗然,阐教诸仙,以燃灯道人为首。燃灯道人眉头轻皱,他本以为是多宝道人主导的杀阵,不想通天教主竟也在其中。他不欲和截教门人多加纠缠,正要吩咐归篷,却听多宝道人道:“广成子,你杀我截教数人,如今怎能安然当起缩头乌龟?”

只见阐教门人中一霞衣道人冷嗤道:“多宝道人修行多年,莫不是不知道你等皆在劫数之中,现下摆出这副小家子模样,不怕旁人笑话么?”

两人积怨已久,多宝道人之徒火灵圣母正是死于广成子手中,后广成子三谒碧游宫,两方冲突时又伤了龟灵圣母,自然不可能对付。

可惜,哪怕沈何提前告知了多宝道人关于火灵圣母死劫一事,仍是没能将她救下。广成子归还金霞冠那日,沈何被金灵圣母关进了讲室,包括通天教主也默许不允他参与。

广成子身为元始天尊首徒,火眼金睛嫉恶如仇,倘若叫他发觉了沈何的异样,不论沈何是什么身份都难逃一劫。

因此,沈何对当时的事情了解并不深刻,只能从记忆里的剧情推测情况。后来他听闻龟灵圣母有所防备所以伤势较轻,但多宝道人经此一事闭关了几日,再出关时,就是布下诛仙阵了。

阵前多宝道人已同广成子执剑相对,交了手。燃灯道人远探那阴阵一番,虽说老师对此早有预料,可他总觉此事有怪,叫人心神不宁。于是思虑之后召来童子,命他速速将元始天尊请来。

又看眼前广成子和多宝道人竟是旗鼓相当,燃灯暗中与广成子传音让他莫要恋战。广成子眼神一厉,旋即祭出番天印——

多宝道人抽身化盾避之,忽见阵中一道金光闪过,广成子惊得收印飞退,不由斥道:“偷袭暗害之举便是你截教之门风吗?”

“我教不论是非不择而教,自然比不得你教金贵超然仙人之姿。”通天教主浑厚的声音蕴含着法力威压,在场众人皆是心上一沉,将他阴阳怪气的话听了个十成十,“我且等着道兄来,破我诛仙阵罢。”

寡不敌众,阐教门人一并离去。

今日前来查看诛仙阵的众人中,未见到太乙真人和哪吒。沈何戴了一只帷帽隐在截教门人之中,他看见了秋汝生和申公豹的身影,却沉默不语,独自回了营帐。

在这个世界待的越久,他对曾经属于“现代”的记忆就越模糊,取而代之越来越清晰的是封神演义中的文字。

数不清的、曾被沈何忽视的剧情浮至心头,沈何在这些人中,除了因是龙族后裔所以修行事半功倍外,法力只算得上是中游。他没有强大的能力在提前想到所有事,最可笑的是,他即便记起了、知道了,依然没有任何办法阻止。

在通天教主、元始天尊这样的强者面前,他像是一只自顾自挣扎的蝼蚁,几番努力又几番放弃。

无论是在“现代”还是眼前的世界,他都很难感受到归属感,如同飘忽在世外的幽魂,静静凝望着世事变迁。

而沈何更不会觉得,他在阐教眼中是先于诛仙阵的眼中钉。

至少金吒的遁龙桩出现之前,他不会这样认为。

有土行孙作掩护,感受到法力波动之时,遁龙桩已将沈何困在了四方天地。

金吒兴许是发现遁龙桩近不了他的身,但可以将他控制在一定范围里,竟也不急着杀他,只是抱臂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土行孙被他支出去望风,沈何抬了抬眼,动唇道:“李公子想说什么?”

金吒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入道太久,已经很久没有人称呼他“李公子”了。他道:“叫我金吒便是。”

沈何颔首,面色不但没有惊慌,亦不见多余神情,“金吒道友,你夜深闯我截教地界,是所为何事?”

好像就算金吒直言是来取他性命的他也不会害怕。金吒轻呵一声,“我可不是哪吒,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沈何似有疑惑,“为何要杀我?”

“珠素小道、敖丙、沈何,我应该称呼你什么才好?”金吒蹲身与打坐其中的沈何平视,“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你到底做了什么。你既然有胆子把手伸到西岐,就应该做好被我教中人斩杀的准备。”

沈何竟是弯唇浅笑了一下,“金吒道友觉得哪吒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