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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发钱

不过李淑云和赵大钱离不离, 关李淑慧什么事儿?

难道她担心两人和离后,赵家摊子没人守,她没处打秋风?

也有点道理, 陈淮安只有这样才想得通。

赵招娣也知道他爹娘的事, 两人吵了一辈子,爹也被看不起一辈子,每天早出晚归,守着摊子, 却被娘指着鼻子骂他没出息、俗气, 从未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两人一把年纪闹和离,虽然不体面,但她倒是希望两人能分开。

“姨母,爹娘的事哪有我插手的份儿, 对了!虎子还等着我回去给他做饭呢,我先回了!”赵招娣说着转身就走,步子迈的又快又急, 根本不给李淑慧反应的时间。

看着走得飞快的赵招娣,李淑慧啐了一口:“臭丫头!真是个没主见的!”

这边陶十七看了一眼李淑慧骂骂咧咧的背影, 想起陈淮安和赵家微妙的关系:“你怎么想?”

陈淮安一愣, 看见他的视线才知道在问他赵家的事:“他们的事情跟我早就没关系了,我现在只想着快点把咱们的辣酱做出来。”

陶十七看他没受影响,放下心来:“好,咱们一起努力。”

工坊虽然早就建造好了,但地方有限, 要不了太多人,陈淮安在每户找了一个帮工,加上他和陶十七两个, 一共七八个人,在工坊忙碌起来。

陈淮安忙不过来的时候,苗翠兰还会主动帮他们做个饭。

陈淮安时时刻刻守在工坊里,每道程序都亲自过目,给大家细心指导。

唯有最后一道调味,他稍微留了一点余地,是他和陶十七两人自己做的。

他也不是不相信大家,而是怕有心之人挑唆,这配料传出去事小,要是有人因此抢占他们的市场,那大家今年的心血就白费了,以后也彻底断了这条赚钱的门路。

大家在工坊里忙了七八日,每日陈淮安还给他们包顿饭,大家眼看着就要完工,干的越发有劲。

最近又下了一场雨,雨后草叶上看见一点白色,意味着霜降到了。

好在辣椒不仅采收完了,都可以送货了。

陶十七架着牛车跑去了县城,按着订单陆陆续续给大家送货。

因为这茬儿订单多,大家等的急,他们又租了一辆牛车,分开送。

陶十七拉着一车货昨日才出门,陈淮安一早又装满货往镇上赶。

陈大牛看他一个人上下货有些困难,这几日就自发的和他一起送货。

陈淮安在他的帮助下,镇上几家铺子在上午就送完了。

下午送的是临镇的单子,过程很顺利,只是镇上却有些不太平。

看着有很多逃难的人,陈淮安送货的时候,和雇主闲聊两句才得知,离他们几十公里外的镇上出了瘟疫,有些家底的人都避难来了。

不过听说那里县令清明,很快阻止了瘟疫的蔓延,现在已经被控制住了。

但这些逃难的人却还是不敢回去。

陈淮安听后安心不少,被控制就好,不然传开后,他们这里怕也会遭殃。

除了这事儿,陈淮安这两日在镇上还发现一个稀罕事儿。

他路过赵家摊子上,没看见赵大钱的身影,反而是看见赵顺在卖肉?

陈淮安想不明白,以他的心气,怎么会愿意去做这些事?

虽然挺奇怪的,不过跟他都没关系,只有陈大牛路过的时候,朝那多看了两眼。

最后一趟货送完,两人赶在天黑前回村,路过村口的时候,听见赵家传来吵闹声。

有男声有女声,但闹得最突出的是李淑慧,陈淮安路过门口都能听见她撒泼打滚的声音,每句都骂的撕心裂肺。

陈淮安没想偷听,但实在骂的太脏,而且他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赵淑慧骂的好像是赵淑云?

这是两姐妹终于撕破脸了?这赵淑慧终于想清楚,打算靠自己了?

赵家最近还真是怪事多。

陈淮安摇摇头,架着车走了。

忙了几日,所有货物送完,陈淮安和陶十七没歇上一会儿,又马不停地叫来大家,准备分钱。

忙了这几个月,为的就是这天。

大家早早等在陶家院子里,陈淮安推开门,看见的是一张张期盼的脸。

陶十七在身后给他披上外套,才抱着钱匣出来。

他们在院子里安置了一张桌子,陈淮安拿着纸笔和印泥负责记录,陶十七则在一旁负责给大家发钱。

“大哥大嫂家,一共十四两六钱,分红六钱,合计十五两二钱银子。”陈淮安算着卖完货后的利润,按照当初说好的一并发给大家。

苗翠兰捧着银子,激动的脸都红了:“大牛!好多钱!咱们真的挣了这么多?”

陈大牛看着妻子激动的模样,自己也有些忍不住,他们哪儿见过这么多钱,他感叹道:“这多亏了老二和十七,我就说我弟咋可能没出息!”

“是是!你说得对,以前是我没眼光。”苗翠兰两人拿着银子站在旁边看着正在给下一户分钱的陈淮安,感叹到,这老二是真的变了。

“李叔和李婶儿家的八两四钱,加分红二钱,一共八两六钱。”

陈淮安这边按部就班的进行着,院子外依然围着不少人,之前还不信陈淮安拿的出钱的,现在都不吭声了。

看着村里的贫困户腰包鼓起来,甚至比他们自己的家底还多,大家都眼酸的不行。

等到最后一户分完,大家也不肯走。

“陶哥儿家的,你这玩意儿还种不?可不可以加我一个?”一个大胆的乡亲,终于忍不住跑出来。

“我我家也想加入!”

“还有我,蔡树根家!”

围着的人纷纷跟在后面出声,生怕晚了就没份儿了。

陈淮安和陶十七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笑意。

陈淮安举起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今年这是最后一茬儿。”

马上过冬,天气冷起来,已经不适合再种辣椒了。

听了他的话大家都很失望,纷纷低头,唉声叹气。

“不过明年我还会接着种,要是想加入的,可以来我这儿登记。”陈淮安话锋一转,大家又听见了希望,纷纷纷挤进院子来。

“大家挨着排队,一个一个来。”陶十七适时在旁边出声,他一开口,效果很好,大家马上自觉排队。

“不过我先说好,明年的价没这么高,而且想跟着我干的,都必须听我的,要是有自己想法的就别来了。”

人一多,心就会不齐,只能提前给大家说好,免得到时候难管理。

“阿淮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到时候要是有二心的,就别管我不客气!”陶十七站在陈淮安身后,成为他最大的底气。

大家听了这话,交头接耳,人群里想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陈淮安等他们商讨完,才开始登记名字。

有少部分人听说明年价格会跌,犹豫着退出了。

院子里最后剩下的只有一半,但已经比原来的六七户多很多了。

“快走!赵家卖肉!去晚了就没了!”院子外路过的人碰见自己相熟的,马上拽着人走。

“你糊涂了?这有啥好急的,赵家不是天天卖肉。”被拽着的人疑惑不解。

“嗨,你还不知道呢,赵大钱最近没工夫管摊子,都是赵秀才在管,怕是不知道价格,这几日这肉价便宜的很!一斤只要十五文!快走,去晚了,赵秀才就出摊去了。”

“这么便宜!那咱快去!”

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刚登记完的人,连忙跟在身后跑出去,还没登记的人都有些蠢蠢欲动,有些脾气燥的,开始催促起陈淮安来。

“陈二,你快些!”

“对啊,我们赶着去买肉呢!。”

陈淮安已经记的很快了,但哪能这么快全部记完,他有些烦躁。

“啪——!”一声拍桌声,镇住了所有人,陶十七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有震慑力:“安静!不想排队的,有急事的,可以出去,别在我家院子里吵!”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有几个脾气横的,有又不敢得罪陶十七,只能咬着牙退出。

最后剩下的人,到都安分起来,院子里一片和谐。

等所有人都走后,陈淮安揉了揉有些酸的手腕:“这赵兄可真大气,猪肉直接半价卖,这是准备把家底一起卖了?”

刚刚还热闹的院子,现在只剩下陈淮安和陶十七两人,树上泛黄的叶子被秋风卷落,留下喧嚣后的寂静。

“他倒是会挑时候。”陶十七吐槽一句,就数起钱匣里剩余的钱:“咱家这辣酱和烧椒酱,除去成本,净赚了八十六两!”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他激动的抱住陈淮安的手臂:“阿淮,咱们成了!咱们这下也算有钱人了!”

陈淮安也有点出乎意料,他家五亩地都是肥田,所以收成比所有人都好,加上从大家那里收来的货,这季度的收益居然如此可观。

陈淮安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他终于能让十七过上好日子了。

陶十七嘴角上扬,瞥了一眼空旷的院子:“十五文确实便宜,要不咱也去买两斤?”

陈淮安本来高兴的眉眼瞬间耷拉下去,转头看了陶十七一眼,又默默挪开,语气有些闷:“不去。”

陶十七紧紧抱着钱匣子,有些疑惑:“为啥?”

陈淮安‘哼’一声,揣着手嘟囔道:“我才不会去照顾情敌的生意。”

他虽然说的很小声,但陶十七耳力好,听得一清二楚。

陶十七福至心灵,嘴角憋着笑意,故意凑近他身边:“怎么?陈大掌柜如今富贵了,连半价猪肉都看不上了?”

陈淮安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耳畔发痒,他憋着劲:“就不想吃他家的猪肉,不行吗?”

陶十七点点头:“哦——是不想吃他家的猪肉,还是不想吃某人卖的猪肉?”

陈淮安的心事被戳破,他红着耳朵破罐子破摔,直接把陶十七抱进怀里,霸道说:“我不管,你不准去见他!”

陶十七看着怀里撒娇的人,低低笑起来:“好,我不去,猪肉哪有我们阿淮重要。”

朝霞升空,温暖的光线,投射出地上两个交叠的身影。

第62章 囤货

秋收终于告一段落, 接下来就是准备过冬。

冬季寒冷,正是万物休养生息的时候。

不囤积食物,只能饿死。

村里各家各户都忙着晒白菜, 藏红薯, 萝卜,但陈淮安两人却一亩菜没种下。

两人一合计,打算在村里收一点。

结果陈淮安在村里走了一圈,才收到半筐。

大家的地基本都种了油菜, 这菜籽过了冬天就能卖钱, 大家哪舍得拿来种菜。

所以陈淮安最近总能看到大家背着背篓,挎着竹筐往山上去。

他以为是什么美味的野菜在这个季节生长。

结果陶十七告诉他,大家这是在挖葛根,也就是一种藤蔓植物的树根。

陈淮安本还有点想法, 也打住了。

既然他们现在手头富裕些了,他哪能让十七和初一跟着他吃树根?

于是他第二天马上架着车,去镇上买菜去了。

集市上很热闹, 特别是菜摊,人潮人海, 围了一圈, 摊位上的蔬菜也是成堆摆放,透着秋收后的丰饶。

陈淮安在人群里寻找,对比着周围几个菜摊的价格和蔬菜品相。

“这大白菜怎么卖?”陈淮安最终在街角一个摊子上蹲下来,拿起一颗看了看,又敲了敲, 裹得紧实,色泽也新鲜。

摊主十分热情:“三文钱一斤,这都是早上现摘的, 好着呢!”

陈淮安没有马上做决定,而是捡起一旁的萝卜掂了掂,估摸着有一两斤:“这萝卜又是什么价?”

摊主依然耐心的给他解答:“这萝卜也是我自家种的,两文钱一斤。”

陈淮安放下手里的东西,直视摊主:“若我各要五十斤,这两样你得各少我半文,我看你筐子旁边有些择下来已经蔫吧的梗叶,你一并送给我,我拿回去喂鸡。”

摊主有些为难,但想了想这算是大主顾,能早些卖完也好:”行吧!看您大气,我马上给你秤!”

一百斤的东西不轻,但幸好陈淮安驾着牛车来的,他分了几趟把菜放在牛车上,接着又用同样的方法买了耐储存的红薯。

他本打算打道回府,但路过布庄的时候停住了,他记得十七的衣服有些旧了。

他转头迈进去,又买了几匹布,打算给家里一大一小各做两身新衣服。

最后临走又看见铺子里有新棉花,他想了想,干脆直接买了,免得下次又来。

足足三十斤棉花,除了做冬衣,棉被也能絮的厚厚的,一点不挨冻。

他架着空车出来,满满当当的回去。

刚走到门口,陶十七也刚从后山下来,他的衣服上还有一些草屑,不过他手里却收货颇丰。

两只肥硕的山鸡被他绑在一起倒挂着提在手里,背篓上盖着斗笠,里面有蹦跳的声音传来,应该是几只兔子。

“打了这么多好东西?”陈淮安把牛车停在门口栓好,迎上前,想帮他拎野鸡。

“不用,我力气大。”陶十七侧着身子躲开:“今日运气好,遇上兔子窝,喏,抓了整整五只兔子!”他把背篓一侧,给他看了一眼。

陈淮安揭开斗笠,果然五只膘肥体壮的兔子捆着腿,缩在里面。

见他看完,陶十七提着野鸡扔进圈里,又把兔子装进笼子里:“加上前几日抓的几只,咱们冬天不愁肉吃了!”

陈淮安把车上的菜卸下来:“那得再多打点草,先前囤的怕是不够。”

陶十七这边忙完,也跑去帮他卸车,看着满满当当的蔬菜,他的心里都是充实:“也是,不过今儿下午我得去捞鱼,等明个儿,再去多打点草,我昨日看大黄的草料也快吃完了。”

“那下午我陪你一起去。”陶十七刚打完猎,紧接着又得下河,陈淮安怕他太累,他能在旁边递个桶,拿个网也是好的。

“行,不过我先说好,水冷,你不准下河。”陶十七一副严正以待的模样,仿佛他说不同意,就马上拒绝他的请求。

这天眼见着越来越冷,河水还没结冰,能赶着再捞最后一波鱼,但这两天水温也是刺骨的冷,就阿淮这身子骨,别再给冻病了。

陈淮安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只能点头答应。

深秋的岸边,林木已经枯黄,落叶在地上铺满厚厚一层,河水清澈却冰冷,河面上落下的树叶被水流载者向远方启航。

陶十七把裤腿挽到膝盖,脱了鞋,利落的下河。

冰凉的河水使他的小腿肌肉瞬间绷紧,他却毫不在意,只用锐利的眼光扫视着河面,寻找动静。

陈淮安也没有闲着,他顺着河岸的林子搜寻着干燥的、适合生火的树枝。

他动作轻柔,不时便将一捆干柴拢好,抽出准备好的草绳扎捆。

“哗啦!”一声,河里陶十七扯着渔网破水而出,一网活蹦乱跳的鱼在不断蹦哒,飞射的水珠溅在陶十七脸上,他毫不在意的一抹:“阿淮!桶!”

陈淮安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在岸边拿着桶给他递过去,陶十七把鱼装进去,又伸手接过来,看着陶十七有些泛红的手脚:“行了,你上来吧,这水太冷了,别再冻坏了。”

陶十七把网又往水里一铺:“没事!我再捞一网就上来,这鱼多!”

陈淮安看他这倔强劲儿,只能无奈的摇摇头,心里暗暗打算着,晚上给他熬个姜汤去去寒气。

他转身回到林子里,这次专门捡了一些手臂粗细的硬木棍,这种耐烧,适合天气最冷的时候用。

陶十七上岸的时候,陈淮安脚边已经堆了两捆柴:“阿淮,你这柴火捡的,比我打鱼还利落。”

陈淮安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鞋子给他提过来,示意他赶快擦干脚穿上。

两人正收拾着东西,准备回家,赵大钱迎面走来,面色沉重,人也憔悴不少。

“淮安,陶哥儿,你们来捞鱼啊?”赵大钱看见他们,勉强提起一点生气,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沙哑。

陈淮安敏锐的察觉到他神色里的悲伤,不像被锁事烦恼那么简单。

“赵叔,你这是?”陈淮安毕竟不是原主,那声爹他叫不出来,只能捡个平常的称呼。

赵大钱却反常的没在意他的叫法,只是叹了一口气:“我家对门的赵老汉今儿早上没了,刚发现的他清苦半辈子,本来下月他儿子就要成亲了,他也没机会看到了乡里乡亲的,大家伙儿都去搭把手,帮他料理后事,我来捡点柴,拿回去用。”

陶十七装鱼的动作一顿,脸上的喜悦消失殆尽。

陈淮安直起身子,握着柴的手垂落下去,河里的水瞬间变得清晰起来,顶头的风变得格外冷。

这赵老汉他有点印象,是个憨厚老实的人,原主小时候时常饿肚子,饿的头晕眼花的时候,赵老汉会沿着对门,向他悄悄招手,把原主喊过去,再塞个饼子给他。

“这么突然?”陈淮安声音有些低沉。

赵大钱又叹了口气,气氛沉重起来:“应该是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再加上年纪大了,最近又冷起来,才没挺过去每年冬天村里都会有一两个老人挺不过去哎,世道如此,你们去忙吧。”他说完弯腰捡起地上的柴火来。

陈淮安看着他的背影良久,才轻轻唤他:“赵叔,我这捆柴刚捡的,你拿去用吧。”

赵大钱愣了一下,摆手:“那是你们过冬用的,使不得,我自己捡就行。”

“我再捡就是,这打理后世,可不能耽搁。”陈淮安把柴给他捆好放到路边。

赵大钱听了这话,终于不再推辞:“那行,那我替他家谢谢你们。”

陶十七倒了半桶鱼出来:“赵叔,你把这个提上,这赵老汉家里穷,怕是没东西招待大伙儿,这个就当我们的心意。”

赵大钱深深看了看他们,才欣慰的点点头:“好,你们好好过日子。”一句话说的深沉婉转,带着对他们的期盼。

赵大钱走后,陈淮安还站在那里,眼神不知道在看着远去的背影,还是在看着寒冷的河面。

良久,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凉:“我记得赵老汉今年才五十来岁,怎么就”

秋风吹来,卷下满树枯叶,也结束了它短暂的一生。

陶十七走过去,把手上的水在衣服上擦干,才捧着他的脸说道:“生命可贵,咱才更要好好珍惜现在的日子,你看,咱们现在什么都有,更要及时行乐才是。”

陈淮安被他掌心的冷冰了一下,他拿下他的手,握在自己怀里,给他捂着:“是,我们要好好活着。”

在这个时代,能吃饱穿暖,好好活着已是不易。

两人最后又重新捞满桶,拾好柴,才携手回家。

所有过冬的东西都准备的差不多了,现在就剩把这些东西好好储存起来。

他们捞的鱼和野味有些多,陈淮安决定分一部分出来做成肉干,白菜也不容易储存,需要晒干装进仓库,红薯和萝卜放进地窖就行。

在冬至的时候,陈淮安在镇上买了几斤新鲜猪肉,磨了一点之前留的辣椒,自己装了几吊香肠。

陶十七和陶初一没见过这东西,两人全程围着他,好奇的看完了他制作的全程。

直到香肠被挂在房檐下晾着,两人都得时不时瞅两眼。

因为今年陶十七准备的野味多,他家准备的腊肉就少,只买了十来斤肉解馋。

七月里买过陈淮安熏肉的李婶儿还专门跑了一趟,问他今冬还卖不卖?结果得知他并没有准备,有些失望的走了。

陈淮安之前也考虑过做这个生意,但是后来他一合计,他家没有喂猪仔,自己买肉做,再卖出去,太不划算,今年肉价也贵,没什么赚头。

所以最后就歇了这个想法,结果过了几天,巧的来了,赵顺做起了这个生意,而且价格一如既往的便宜,村里好多人都去买,大家准备着过冬慢慢吃。

可陈淮安却有一丝不安,事出反常必有妖,这赵顺不是个傻的,不可能做赔本买卖,所以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第63章 丑事

昨夜长风呼啸, 吹了一整晚,陈淮安把新絮的棉被拿出来盖上,两人睡了一个暖和觉。

早晨, 陈淮安推开堂屋的门, 清冽凌厉的风吹来,外面白茫茫一片,晃得人刺眼。

“十七,下雪了!”对于一个南方人来说, 陈淮安很少见过这么大的雪, 所以乍一看见,十分兴奋。

陶十七拿出一件带着毛领的斗篷给他系上:“今年这雪来的早,居然没到腊月就下起来了。”

这毛领是陶十七用野兔毛给他做的,经过硝制的兔毛柔软, 没有腐臭味,陈淮安把脖子往里缩了缩,推开门走出去。

雪下了一夜, 也才积了薄薄一层,踩在上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陶初一穿好衣服从屋里冲出来:“小石头, 我们来堆雪人!”

对门陈大牛也刚推开门,小石头刚露个头,就被陶初一发现,催促着他出来玩。

小石头迈着步子就想往他们这里跑,被苗翠兰一把薅住:“把衣服穿好!”她在屋里给孩子裹上厚厚一层袄子, 才放开他。

陶初一穿着新做的粉红棉袄,在院子里撒着欢的跑,留下一圈圈脚印, 小石头学着她的样子,也跑起来。

“慢点跑,别摔了!”陶十七也套了一件厚棉袄,慢慢踱步出来,走到陈淮安身边。

“老二、十七,瑞雪兆丰年,这雪下的好啊!”陈大牛拿着扫帚在自家院子里扫出一条路来,看见他们高喊着打招呼。

“是啊,明年应当是个丰年。”陈淮安呼出一口热气,看着院子里众人喜悦的脸,心里也漫上一种安稳的踏实。

陶十七眼神亮晶晶的,瞟了一眼屋顶感叹:“这房顶刚翻过,不怕雪压,咱们柴火和炭也备的足,粮食蔬菜还有肉都满满一仓,今年能过个好年!”

陈淮安点点头,把他的手拉到自己斗篷里暖着,天空又飘起了细碎的小雪,落在两人头上。

他们享受着此刻的宁静祥和,远处却传来一阵尖锐绝望的咒骂,打破了这份平静。

“天杀的!李淑云你个贱-人荡-妇!偷汉子偷到自己姐夫头上!你们这对狗-男女!居然狠心丢下我跑了!猪狗不如的畜生!”

“居然让你们在我眼皮子底下苟合了这么多年!孩子都野出来了!四十多岁的人也好意思!”

“畜生!畜生!跑了!都跑了!!哈哈哈哈哈”

陈淮安先听见的声音,紧接着才看见李淑慧出现在视野里。

原先精明充满算计的人,现在披头散发,状态疯癫。

手里拿着一只鞋在虚空里挥舞,光着的一只脚踩在石子路上,仿佛感觉不到痛意。

她沿着村里的路一边踉跄的跑,一边咒骂,也不知道她想往哪里去。

村民们站在自家门口,窃窃私语,或同情,或鄙夷,也少不了幸灾乐祸。

“真没想到,这李氏和王秀才居然有多年私情,怪不得她不待见赵大钱。”

“王秀才?哎!你真别说我都忘了咱村里还有一位秀才!”

“听说今年赵顺去县城参加院试,王秀才和他一起去的,这李氏也跟去了,当时我还以为李氏心疼才认回来的亲儿子,原来是因为”

王秀才正是李淑慧的丈夫,二十多岁考上的秀才,也曾风光过,肆意过。

后来一直沉浸在这种自豪里,屡试不中,再未更进一步,却始终不肯认命,蹉跎多年。

四十多岁还在妄想考上举人,可他明显没这个才能,渐渐的村里居然也忘了还有一位秀才,如今提起来全是唏嘘。

“咳咳~难怪!今早上天没亮,我就看见两个身影大包小包的出村子,我好奇看了一眼,发现是李氏和她小儿子赵怀礼,再一看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我以为是赵大钱来着”

“啧啧李淑慧也是可怜,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最后人财两空。”

“呸,我看她活该!天天上赵家打秋风,编排人一家关系,终于把自己妹妹编排的变了心,这都是她的报应!最可怜的,我看是赵大钱,辛辛苦苦养大的是别人儿子!”

陈淮安和陶十七站在自己院子外,李淑慧从他们面前经过,却一个眼神也没给他们。

她穿着单薄的衣衫,赤脚踩在雪地上,手脚通红,已经分不清是因为怒火燃烧还是被冻的。

陶十七把陈淮安挡在身后,警惕的护着他:“小心些,她现在情绪不对。”

陈淮安却被定住,村民的讨论声,夹杂着几声咳嗽,都落在他耳朵里。

他的思绪飞的有些远,赵家最近的争吵终于有了定论。

前些日子他还听说李氏显怀了,大家都在讨论她这老蚌生珠,为啥两口子却不打算过了,原来怀的是别人的孩子。

赵怀礼能跟着他们一起跑,说明他也是王秀才的种,这又让陈淮安想到,赵家改姓的时间好像就是赵怀礼出生前后。

看着远去的女人背影,陈淮安深深叹口气,想起那日溪边赵大钱疲倦的身影,他应该早就知道了。

但他却一直忍受着,或许是因为他们本就没有感情,也或许他是为了女儿的名声、怕原主被人非议,总之他沉默了许多年。

掩藏多年的龌龊和不堪,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让大家知道。

陈淮安心情复杂,这也太荒谬了,好一出家庭伦理大剧。

他对赵家其他人谈不上什么感情,但和赵大钱和赵招娣却打过几次交道,他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人。

李氏两人跑了,以后这村里的流言蜚语怕是都会由他们承担,由两个什么也没做错的人承受。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想起原主被苛待的那些年,好像都找到了原因。

只是因为不是与所爱之人生的孩子。

他甚至能感受到身体深处的执念如一滴露水被热气蒸发,释怀不少。

陶十七似乎感受到他的情绪,担忧的唤他一声:“阿淮?”

“我没事,只是终于明白,他们为何吵的那般难看了。”

他摇摇头,注意到陶十七的头发被飘落的雪花打的有些湿润:“回吧,我回家给你炖汤喝。”

“好。”陶十七挽着他的手臂,两人关上院门,隔绝了外面的荒谬,只余下小孩儿的嬉戏和彼此的相依。

这事最后成了个笑话,为大家茶余饭后添了不少谈资,但却影响不了时间的前进。

雪一直没停,一直下到了大年三十。

厨房里热气腾腾,陈淮安在粘板前正在揉面,准备包饺子。

擀面皮是个体力活儿,他额角有些微微出汗,陶十七这时候从他身边接过擀面杖:“这粗活我来,你去调馅儿。”

陈淮安让出地方,却不肯走,从身后抱着他,手放在陶十七腰上,下巴搭在他的肩窝里,呼出的热气熏红了身前人的耳廓:“我突然不想吃饺子了。”

“嗯?”陶十七擀面皮的动作很利落,闻言不知道他又冒出了什么小心思。

陈淮安抱着人,含-着他的耳垂一吻,气息温热:“我想吃点别的。”

陶十七动作骤然停住,脖颈爆红,他侧头,想瞪一下这个打扰自己的人:“你”

却落入一双带着笑意的眼中,话未出口,被全数吞下。

最后陶十七面无表情的继续完成擀了一半的面皮,只不过他红润的脸色和嘴角的红-肿出卖了他。

陈淮安心满意足的继续抱着人,手慢慢移动,直到握着他的手腕,带着他一起擀着一张面皮。

厨房里的温度格外火热,以至于这顿年夜饭吃的有些晚。

等到夜色沉沉,远处响起了一些炮仗声,划破漆黑的夜空,他们才吃上饭。

屋内摆着一盆炭,三人围着满桌的好菜坐在一起,桌上是红油油切成片的香肠,中间一碗奶白的鱼汤,饺子冒着热气被放在旁边。

陶初一盯着自己面前,专门给她做的金黄酥脆的炸酥肉,眼睛亮晶晶的,正在吞口水。

“吃吧。”陈淮安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干煸兔肉,看着小姑娘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陶十七把凳子拉开,招呼他坐下,又给他倒上半杯热酒:“阿淮,我敬你,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陈淮安一愣,转身震惊的看着陶十七。

他的脸上明明带着笑意,眼神里却是什么都知道的清明。

良久,陈淮安才缓过来,他端起酒杯,喉咙一滚,一饮而尽,不知是不是酒太烈,激的他眼眶有些红。

那一刻,他心底最后一丝孤独感也彻底消失殆尽。

陶十七抬起干燥的手,为他抚去眼角的湿润:“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陈淮安点点头,紧紧握住他的手,不打算再放开。

屋内一家人坐在一起,其乐融融。

屋外炸开的烟花越来越多,带着人们对新的一年的期待和美好祝愿。

*

连绵的大雪几日后终于停了,但天气却有种化不开的阴霾。

陶十七刚从外面回来,声音有些沉重:“阿淮,我刚听说,蔡树根昨天夜里没了。”

陈淮安正在整理辣椒籽的动作一顿,蔡树根他记得,年前因为水渠的事,跟着他上过赵家要说法,虽然瘦些,但也是个正值壮年的汉子,怎么会

“这天气真是难熬,听说还有几家的老人也没挺过去。”陶十七抖了抖身上的寒气,有些唏嘘。

陈淮安没说话,但却有些心绪不宁,冬天冷,一两个老人没挺过去是常事,但村里这丧事是不是有些频繁?

又过了两日,不好的消息接踵而来,不只是老人,村里的壮劳力也相继病倒,他们都症状也及其相似,都是浑身发热、咳嗽、提不起劲儿。

村里只有有一位郎中,现在家中挤满了人,大家脸上弥漫着恐惧和害怕,村里人心惶惶,路上已经看不见人。

陈淮安关紧院门,对着陶十七和早就停学的陶初一叮嘱道:“咱们尽量不出门,若非急事,回来也要用皂角洗手,年前在山里挖的驱虫辟晦的草药我晒了一些,这两日也要在家里都熏上。”

村里的‘暴风雪’怕是要来了。

第64章 爆发

几人在家里待了几日, 村里又传来很多不好的消息,生病的人越来越多,陈淮安看着快用完的草药, 实在不放心, 赶忙驾着车上镇上药铺。

镇上空荡荡的,只有药铺和医馆前挤满了人,药价也是翻了三四倍,一些穿着粗布补丁的农户, 期盼着来, 又空着手绝望的回去。

陈淮安顾不上他们,匆匆挤进去买了一些艾草、苍术、和一些常见的发热止咳的药材,最后还买了一大堆净手的皂角。

他买完也不敢逗留太久,驾着牛车匆匆赶回去。

在路上他看见村里条件还不错的几家富农, 拉着行李,拖家带口的往村外走。

村里郎中院子里挤满了人,里面很多熟面孔。

病重的已经站不稳, 只能躺在地上等,家属拿着布巾偶尔擦拭, 脸上全是焦急。

王婶儿给自己丈夫擦脸, 刚擦到脖子,她松开丈夫衣领的动作,却猛然僵住。

前几日还只是发红发热的皮肤上,现在布满了灰色的麻点,怎么擦都擦不掉。

“这是什么?”王婶儿抖着嗓子出声, 旁边的家属也不由自主的看过来。

“我我阿爹手臂上也有!”人群里又传来一声惊呼。

这声瞬间在人群里炸开,人们纷纷检查自己亲人的皮肤,接连的尖叫响起。

“我娘身上也有!”

“狗蛋儿身上也有, 这这到底是啥?”

恐慌在人群里传开,人们脸上带着惊惶和无措。

屋里正在诊脉的张老爷子,听到动静出来查看,拧着的眉头就没展开过。

“高热、灰点”旁边一个汉子带着恐惧的声音响起,大家纷纷朝他看去,这个汉子常年在外跑生意,年前才回来,现在他的脸色一片苍白,他盯着大家的症状仿佛看见了什么恶鬼。

“这这是灰腐病!”那汉子尖叫着吼出来,吓得后退几步:“是东边溪口村的灰腐病!”

溪口村几个字一出,众人脸色都铁青,这是大名鼎鼎的瘟疫村!

那汉子接着说完:“我年前路过溪口村,隔着村口远远看过一眼,那些得病的人都是这种症状!刚开始就是发热咳嗽,和风寒差不多,后来开始骨头酸软,皮肤出现麻点,最后麻点扩散形成灰斑,皮肤就会开始溃烂,直到身体衰竭而亡!”

“完了!全完了!”听见他的描述,人群里开始哀嚎,哭泣。

张郎中的院子里爆发出浓重的绝望。

张老爷子看完后,也是沉默再无言语,因为事实就是如此,他们村出现了瘟疫!

身后的哭嚎声逐渐减小,陈淮安回到家里,先用艾草在身上熏了一遍,然后把外出的衣服换下来用草药浸泡,又用皂角洗了手,才敢进屋。

陶十七坐在屋里早早就在等着他,看见他回来,吊着的心才放下来。

“怎么才回来?我说让我去,你非不让,你没事吧?”陶十七看着陈淮安沉重的脸色,担忧的问道。

陈淮安摇摇头,把买的药材给他:“我没事,这药材给大哥家也送点过去。”

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感受到杯沿的一点温热,他才慢慢冷静下来,说起刚才的事情。

“你是说咱们村得了瘟疫?!”陶十七一听也是倒吸一口凉气,两人互相看着,相对无言。

这是人类对于天灾的一种无力感。

“我把药材给翠兰嫂子家送去。”陶十七缓了缓,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看见那包药材才找到一点目的。

‘吱呀’的关门声响起,陈淮安又陷入沉思当中。

溪口村的事情他听说过,起初只是在村里出现了牲畜瘟,家里喂养的鸡鸭相继死亡,接着是猪仔,牛犊,大家虽然心痛,但也只当是普通的猪瘟、鸡瘟。

因为这事也很常见,去年就得过一场猪瘟,导致肉价猛涨,但对大家的生活没什么影响。

没想到这次的疫难来的如此猛,连人也能传染,溪口村的人也慢慢开始发病。

这病的潜伏期很长,起初的症状就和风寒无异,人们也没当回事。

这病在潮湿阴冷的环境更容易显现,直到天气冷起来,村里人皮肤开始出现灰斑并恶化腐烂,和村里动物的症状一般无二,接着陆续有人死亡,大家才如临大敌。

后来听说县令通过强硬手段,进行封村治疗,病情有了一定的进展,但具体进展到什么地步,他就不知道了。

现在他们村里的情况和溪口村无异,陈淮安不知道他们又会是哪种结局。

不过说到动物传播,他突然想起年前赵顺低价卖猪肉的事情。

不好的想法猛然滋生,虽然只是他的猜测,但赵顺异常的举动,用常理根本解释不通。

他愤怒的拍了一下桌子,杯子里的水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衣袖,他也没察觉。

陈淮安摇摇头,希望不是他想的这样,否则他一定不会放过赵顺!

村里感染的人越来越多,张老爷子也只能开一些缓解症状的方子给大家,不能彻底根治。

随着病情扩散,村里的药材开始稀缺起来,镇上的药铺价格更是贵到买不起,村子陷入一股死气沉沉里。

这时候,里正李福站了出来,他开始组织人手在村里自救,但方式有限。

里正让人在村里搭了一个草棚,把病患集中到里面隔离起来,村口也派了人把守,只每日遣两三人出去采买必要物资。

最后就是去向府衙上报,大家都等着官府的救援。

等待救援的过程,总是漫长又难熬的,灾难面前人性很难经受考验。

有的村民开始聚集在一起求神拜佛,祈求上苍保佑,有的害怕传染,把家中病人的衣物丢出去,导致传染源扩散,有的把病弱的家人送到草棚,便不闻不问,等待自生自灭。

“娘不去!娘不去!柱子你别把娘送走!”林寡妇扒着门框死死不松手,泪水糊了一脸。

外面响起撕心裂肺的喊叫,陈淮安隔着窗户看见斜对面的王大柱正在推他娘。

“你个老不死的,你不去难道还想把病传给老子!想害死我!”王大柱毫不留情的推嚷:“里正说了,得了病的都得去草棚,你滚开!别害我!”

说着拿着木棍撬开林寡妇的手,然后‘嘭’的一声把门关上。

林寡妇听见屋里的锁门声,瘫坐在地上,苍老的手无声的捶地,露出的手臂上是密密麻麻的灰色斑点。

附近的人和陈淮安一样,隔着自家门缝或者窗口看着,没有一个人敢出来。

“柱子,你看在娘从小把你拉扯大的份上,你给娘拿点吃点穿的啊,那里面可不是人待的地方啊!”

“滚!你快死的人,这粮食给你也是浪费!”

陈淮安知道,他家今年收成不好,应该没有多少过冬的食物。

但尽管如此,也不该一点吃的拿不出来,在他看来,王大柱打的就是放弃他娘的打算,真是畜牲!

林寡妇听到答复,脸色灰败,看起来真像快没气似的。

她在雪地里跪了很久,久到天色黑沉,快要冻僵,仿佛才终于接受被自己儿子抛弃的事实,她踉跄着爬起来,佝偻着背,慢慢朝着草棚的方向走去。

那一刻,陈淮安感觉到她也只是一个垂暮的老人,往日的纠葛像天空飘起的细雪,落在土里,融化后消失不见,让人再想不起来。

这草棚按理来说把病患隔离起来是好事,但是一旦隔离,里面的人就需要有人给他们送吃的喝的,还有药材。

但这需要冒着极大的风险,没人愿意去,即使自己的亲人在里面也一样。

里正在村里动员了很久,也没人愿意领这个差事儿,他无法,只能让自家儿子上阵,结果没几天他儿子也感染了,这下更没人去了。

草棚变成了灾难所,里面饿殍遍野,病骨支离,时不时能听见里面传来痛不欲生的哀嚎。

惨烈的嚎叫又给这个村子添上一层阴霾。

因此,有的人宁愿隐瞒病情,也不愿意把生病的亲人送进去。

有的人却截然相反,如同王大柱一般,巴不得把人赶进去。

官府的救援迟迟未到,众人看不见一点希望,草棚里已经开始有人死亡,一卷草席卷着被抬出来,再连夜埋掉,再无一点生息。

陈淮安已经好几日睡不安稳,他们家现在没什么事,也吃喝不愁,但这样的场景却每日都在他面前上演,他们又能躲多久呢?

他想做点什么,他能做点什么?

一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心里不痛快?”陶十七的声音不大,但也打破了陈淮安片刻的寒冷。

陈淮安对上陶十七那双清澈的眼睛,苦笑一声:“只是觉得人性真是复杂。”

没事的时候母慈子孝,大难临头也可以狠心决绝。

陶十七的声音透着一股锐利:“自私的人一向如此,即使是一心为自己的亲娘,危险来临时,也能弃之如敝履,连野兽都比不上。”他说完后,声音软了一点:“你想怎么做?”

陈淮安知道自己什么也瞒不过他,叹了一口气,分析着现在的情况:“里正虽然是好意,但现在的做法不行,对大家的管控也不够严格,大家聚集在一起或是丢病患衣服这些行为只会加快传染,我们需要更严格的管束,一旦发现聚集,马上驱散,并进行适当处罚,源头也要尽快查明,隔断”

他说着,看向草棚的方向:“最重要的是草棚必须有人送水、食物和药进去,不然里面的人没等病死就先饿死了,外面的人也会更恐慌。”

“我去。”陶十七没有犹豫。

陈淮安心里一紧,紧紧抓住他的手:“不行!你不能去!”

这风险太大,他无法想象陶十七染病的样子,他接受不了。

陶十七挣脱他的手,反手覆盖住他的手背,拍了拍:“阿淮你看,就是因为大家都是你这种想法,都舍不得亲人冒险,才没有人敢去给大家送东西。”

“而且我身手好,底子也好,没那么容易染病的。”陶十七笑了笑,带着令人安心的语气。

这话如当头棒喝,点醒了他,对啊,就是因为大家都是这种想法,才会让草棚的那些人自生自灭。

陈淮安沉默片刻,做着最后的挣扎:“那我去!”

陶十七摇头,不容置喙的声音响起:“不行,外面需要你,你得去找李福叔,告诉他你的想法,帮他一起管理村子。”

陈淮安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陶十七说的对。

理智告诉他,应该这么做,可是他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害怕。

“阿淮放心,我一定好好保护自己,把你做的药囊都带上,口鼻也用药侵过的布巾蒙着,一定不会有事的!”陶十七拍拍胸口,信誓旦旦的保证着。

陈淮安握紧他的手,很久很久,才微微点头。

他终于还是同意了。

第65章 自救

陈淮安找到里正的时候, 这个之前充满活力的老爷子仿佛苍老了十岁,原本精干的腰背佝偻着,头发胡须凌乱, 眼窝深陷, 一看就是多日未曾合眼。

“李叔。”陈淮安轻轻出声:“我有事和你商量。”

李福抬头看见他,只点点头,露出疲惫的面容:“陶哥儿家的来了,你坐吧, 官府就快来了, 再等等再等等”

李福看着账上快见底的药材,和越来越多的感染人数,声音越发低下来,直到消失无声。

陈淮安知道他这是误会了, 以为他和其他村民一样是来问消息的。

陈淮安没解释,而是直接表明自己的态度:“叔,咱们不知道官府什么时候派人来, 但是咱们不能这么坐以待毙,得把大家组织起来, 能救一点是一点。”

李福浑浊的眼睛里冒出一丝微光, 他激动地抓着陈淮安的手:“陶哥儿家的,你有办法?!”

陈淮安语气沉着:“不是万全的法子,但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差。”

陈淮安早把要做的事情在脑海里理出来。

首先是动员大家,凑出粮食和衣物,草棚条件差, 天气寒冷,首先得保证病人的基本生活需求。

接着是让和病患接触过的家属,没有症状的, 在家隔离两日,若无病发,才可放行。

村里聚集起来求神拜佛的,需要召集人手疏散。

乱扔病患衣物、污秽物的,都得组织人手巡逻管控。

里正按照陈淮安的法子行动起来,但一开始并不顺利。

他们没有人手,只靠他和李福两人,在村里挨家挨户上门劝说大家捐粮捐物,不出意外都吃了闭门羹。

后来还是陈淮安想到,先劝有亲属在草棚的人家更容易一些。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陈淮安自己也捐献了不少物资,大家终于被劝动。

他们凑到了一点粮食和衣物,甚至有的人家自发加入陈淮安的队伍。

不过最多的还是陈淮安帮助过的几户贫农,张莲、李满仓、陈大牛甚至陶丰年都加入了进来。

村里还健康的男女老少,都自发遵守起陈淮安制定的方法,在大家发努力下,病情蔓延的速度终于减缓了一点,让大家看到了一点希望。

但陈淮安没时间休息,他还有最后一件重要的事情没做,那就是追本溯源,找到瘟疫源头,彻底断绝。

陈淮安带着一队人马,推开赵家大门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赵大钱早已病倒在草棚里,赵顺也没了踪影。

屋里散发着一股腐臭味,众人捂着口鼻,小心的搜索屋内的物件。

陈淮安目光锐利,扫过灶房、屋檐、院角,最后在后院一个用石板盖着的水缸里发现了异常。

陈淮安和陈大牛一起搬开石板。

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臭味扑出来,大家都嫌恶的后退几步,里面赫然是几块已经变色,长满霉斑的熏肉。

陈淮安掩着口鼻,捡了一快木棍挑开一块腐肉,上面隐约可见灰色的斑点,和那些发病的人身上的麻点基本相似。

人群里的一个汉子望着水缸里的腐肉,发出泣血般的哀嚎:“贪便宜!贪便宜害死人啊!我家老娘就是吃了这肉,才没得!赵顺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人们所有的愤怒、恐惧和悲伤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出口,大家开始咒骂起不见踪影的赵顺。

陈淮安脸色很难看,果然事情和他想的一样,看这屋里的灰尘,这赵顺怕是还没事发就跑了,真是混账!

他听着大家的哀嚎,收起自己的愤怒:“大家听我说,我知道村里不少人都买了他家的肉,现在开始,全部都得交出来,统一销毁!”

陈淮安的语气严肃起来:“大家不能舍不得,或者藏起来,这不是一块普通的肉,这是催命符!村里其他人,大家也得多规劝规劝,不然下一个被草席卷着抬出去的尸体,就会是我们自己!”

大家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纷纷交代自己家里的情况。

“我家房梁上还有一吊”

“我家也有,这就扔了!”

很快村里的病猪肉被全部清理出来,聚集在村子里一块荒废的空地当中,陈淮安亲自监督,全部被焚烧殆尽,最后连着灰烬被一起掩埋。

瘟疫源头被彻底切断,陈淮安带领着大家拔除了这个毒瘤,他们都在努力的自救。

村里的情况得到了一点控制,但陈淮安的心情却并没有好多少。

陈淮安和李福坐在一起,盯着账本上的药材,眉头紧锁,虽然病情得到控制,但短缺的药材成为他们现在最重要的难题。

“这都快十日了,这县衙也该派人来了吧?”李福苍老的声音透着不自信。

陈淮安沉默良久,镇上的药材铺子已经空了,他们现在就是有钱也买不到,听说附近几个村子也有不同程度的感染。

现在又是冬天,积雪深厚,后山的药材根本挖不出来,若是官府再不来人,他们怕是坚持不了太久。

“再等等。”陈淮安身心疲倦,也只能安慰眼前的老爷子这么一句。

他望着草棚的方向,心底十分难捱,不知道十七怎么样了,冷不冷?有没有生病?吃了没?

“阿嚏~”陶十七隔着布巾揉了揉发痒的鼻子,继续分发食物。

草棚旁边有两个简陋的窝棚,一个是陶十七的,另一个是负责给大家熬药的张老爷子的,此外再无别人。

这是他们的住所,也是他们日常干活的地方。

陶十七一个人照顾着几十人的饮食起居,再好的体力也有些吃不消,但是每当看见有一个孩子因为他送去的棉被不再发抖,一个老人因为他送去的汤药能睡个好觉,他便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一来就按照陈淮安说的,把里面的病人按照病情轻重分成了,重症区,轻症区。

他每日从棚外把村里送来的米粥和菜糊拿进来,给大家分发下去,有了厚棉被和这些食物,简陋的草棚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他一边给大家发食物,一边观察大家,草棚里的病人似乎比他刚来的那几天情绪好了一些。

他在里面居然还看见了李淑慧,她依然疯疯癫癫的,但知道抢先给自己拿吃的,若是有人挤她、推她,她就会不管不顾的冲上去咬人,以至于都没人敢得罪她。

陶十七在分发食物的时候,注意到角落里一个老太太蹲在那里不动,可能是病情恶化的原因,好像自暴自弃了。

陶十七给其他人分发完,本想过去看看,但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吃饭,你吃饭。”李淑慧糟污的头发成缕挂在脸上,只傻笑着把吃的递给角落里的林寡妇。

林寡妇却毫无动作,一双眼睛无神的盯着别处。

“娘,你咋不吃饭?娘,你吃,吃完给慧慧梳头发,慧慧最喜欢娘梳的头发了。”

李淑慧把粥端到林寡妇面前,但面前的‘娘’好像一点也不想吃,她急的推她。

似乎被这一声声娘唤醒,林寡妇的眼神终于有了实处,她看着面前的疯女人,再看着面前的粥,一滴老泪从眼角落下来。

她猛地端起碗一口灌下去,抹抹嘴:“来,娘给你梳个最漂亮的发髻”

一个从未有人真心待她,只能想念小时候娘亲的模样,一个半辈子为儿子操劳却被无情抛弃。

这两个被命运捉弄的女人,最后居然会互相抱着取暖。

陶十七收回空掉的碗,心情复杂的回到棚外,这些病人用过的碗筷需要用石灰水和沸水消毒。

“后生,这是用剩的药渣熬的药,你喝了预防一下,你可不能倒下。”张老爷子见他出来,连忙端着一碗药给他。

陶十七拒绝的话被堵回去,他感激的接过:“多谢您。”

张老爷子看他喝完,才放心:“谢什么,我一把老骨头不怕这些,但你还年轻,却肯为大家冒这么大的风险,我老头子佩服你!”

“您老也别自谦,您彻夜为大家想法子,我都看在眼里,您才是活菩萨。”

陶十七说的是实话,张老爷子一把年纪还夜夜熬着,他都怕人有一天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