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用黑沉沉的眸子望着她,淡淡反问:
“你不愿意?”
这话问的,她哪里能说不愿意。
“我当然愿意了。”
纪楚不情不愿地应下,心道“天底下果然没有白吃的晚餐”。
白天才回到宗门,晚上就得来师兄院子里加班。
还有这棵桃树,果然同她有仇,不是抽条就是落花,长起来就是为了气她的!
看她一脸的不高兴,孟喻辞微不可查地勾了下嘴角,很快又恢复平静神色,淡淡说道:
“扫完了,就在这里打坐修行,累了也可以休息。”
不等纪楚震惊,他就又补充了一句:
“我今夜不在,劳烦师妹,顺道帮我看着屋子。”
“啊……哦……那好吧……”
纪楚隐约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师兄的院子也需要担心没人时候的安全问题吗?
还有打扫花瓣,这是什么新的修炼内容吗?为什么非要今晚打扫?难道是为了考验她的心性吗?
纪楚满脑子疑问。
但她看了又看,师兄始终一脸淡漠,清冷出尘,坦坦荡荡任由她打量,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算计她的人。
应该是她多虑了。
纪楚兀自点点头,在心里自言自语。
只是睡在师兄院子里,又不是睡在师兄床上,没什么奇怪的。
之前师兄给她补课教她练剑,她也是在这里一呆就是一整天。
跟现在也没什么区别嘛!
纪楚成功说服了自己,取来扫帚,任劳任怨开始扫地。
扫了东边西边落,扫了西边东边又落。
纪楚忍不住想吐槽。
但一回头,看见师兄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于是她飞快调整到“积极努力”的表情,拍拍胸脯保证:
“师兄你放心吧,交给我,保管你回来的时候,院子健在,并且地上一片花瓣都不会有。”
孟喻辞“嗯”了一声,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他刚走,纪楚就抬腿踢了桃树一脚。
粉白两色的花瓣顿时扑扑簌簌落了一地,连她头上都挂了一片。
“刚扫完你就掉?有完没完了?”
“就你能开花?就你会落花瓣?”
她对着桃树指指点点:
“上次打我的仇我还没跟你算呢!”
面前的树晃了晃桃枝,充耳不闻,怡然自得,继续朝地上飘花瓣。
纪楚叉腰叹了口气,垂头继续扫地。
刚在山下过了几天和朋友一起的自由日子,再回来,面对着平平无奇的宗门,平平无奇的扫地工作,她顿时觉得有点无聊,于是在心里默念剑法打发时间。
谁知念着念着,就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原本怎么都背不通顺的剑法,忽然就变得格外顺畅起来。
纪楚下意识用扫帚比划,斜劈、反刺、横切,动作一次比一次流畅,招式一次比一次连贯。
到了最后,剑气如风掠地,卷起满地花瓣,骤然朝前划过,砸得院门一阵乒乒乓乓,连一旁的桃树都为之一颤。
纪楚拿着扫帚,一回头,被花瓣盖了一脸。
她皱着脸,认命般重新打扫。
*
“本尊不过派了一只灵鹤,你又是送剑,又是拦着人不让回去,难道是怕本尊对她动手吗?”
诲元仙尊简直要被自己这个好徒弟气死:
“孟喻辞,你是不是已经忘了,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面对他的质问,孟喻辞却道:
“弟子没有忘。但纪楚不一样,我信她。”
诲元仙尊莫名从他淡漠的语气里听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她不一样?”
诲元仙尊冷笑一声:
“若只是接触,本尊尚且还能容忍。可她倒好,竟直接吸收了神骨之力……”
说罢,他缓缓眯起眼睛,打量孟喻辞几眼,意味深长道:
“巫觋族如何被神骨所害,没有人比你更清楚。”
原以为提及“巫觋族”,便能叫这个徒弟清醒过来。
谁知孟喻辞却来了句:
“她不一样,她和我们都不一样。”
诲元仙尊眼皮一跳。
他莫名从孟喻辞的语气中听出几分偏执意味。
像是在沙漠中孑孑独行许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片绿洲。
执拗,决绝。
诲元仙尊默然片刻,道:
“孟喻辞,三百年前,你已败过一次,阖族皆亡。”
孟喻辞垂下的指尖轻微颤抖。
下一刻,他猝然抬起眼,神色清冷,双眸却沉似幽潭,不避不让地迎向上方仙者,带着让人心惊的偏执:
“师妹如何,我最清楚。”
“况且此时已不是三百年前,纪楚,也不是巫觋族那些人。”
“……”
诲元仙尊一时讶然。
他很久没有说话,就这样着了孟喻辞很久。
诲元仙尊忍不住又想到巫觋族灭那日,那个白衣染血的冷漠少年。
这么多年过去了,本以为他早已修出了藏锋于鞘的剑意,却没想到,骨子里的疯竟然一点没变。
纪楚,纪楚。
她到底有什么特别,能让孟喻辞如此在意?
在意到旁人连看一眼都不许。
诲元仙尊忍不住在心里叹息。
他心下思虑良久,终究是抬手唤回纪楚院中的灵鹤,叹道:
“既如此,你便将人看好,莫要逼得本尊出手。”
他端详孟喻辞几眼,忍不住关切道:
“观你周身气息,只怕是又要升阶了。这一次,还要闭关压制吗?”
“多谢师尊。”
孟喻辞道:
“一切如旧。”
*
纪楚终于将院子里的桃花打扫干净,找了块干净的地方打坐。
自从升到臻境后,她明显感觉自己的经脉扩充了一倍有余。
灵力运转相较于玄境时更加顺畅,也更加磅礴。
有时候不用刻意打坐入定,身体也会主动吸纳灵力、运转提升。
泡在灵力里的感觉,就像泡在水温适宜的温泉泡泡里,浑身上下都无比舒畅。
她精神放松下来,脑袋不自觉一点一点,竟然就保持着打坐的姿势睡着了。
这一次的梦境清晰很多。
一直在她梦里上蹿下跳的“猴子”终于有了人脸。
个子很高,五官俊朗,身量却瘦,穿着个灰扑扑还打了补丁的袍子,宛如逃荒来的难民。
这长手长脚猴子一般的人一见着她便手舞足蹈着大叫起来:
“纪楚!我终于等到你了!你有没有事?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纪楚:“……”
上次她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这次冷静下来,才发现对面这人的声音格外熟悉。
“你是……”
她迟疑着走上前。
对方一声大喊:
“我是小白啊!”
纪楚一下子想起来了。
她前世救下的那只鬼,不就是面前这个人的声音吗?!
不过这会儿,她不该认识这个人啊?
纪楚心里困惑着,试探着问道:
“钟离白?”
“是我是我!”
钟离白点头如捣蒜:
“谢天谢地,你还记得我……”
他看起来简直快要哭出来:
“当时情况太过危险,你肉|体被伤,神魂也差点保不住,我只能用阴阳转把你送回来——”
“等等!”
纪楚猛得打断他的话:
“你什么意思?”
乍然听见她这么严肃的语气,正沉浸在“老乡见老乡”的喜悦中的钟离白一卡,下意识道:
“……就是当时魔王想要吞噬你的神魂,然后我就用了阴阳转,把你和我一起送了回来……”
纪楚感觉脑子嗡的一声响,后面的话也听不太清了。
阴阳转?
送回来?
她的重生……难道是因为这个所谓的“阴阳转”吗?
钟离白担忧地看着她:
“你还好吧?我知道这事儿没跟你商量是我不好,但是当时情况紧急,我必须得想法子保你性命啊!”
“而且阴阳转是我师门仅此一张的符咒,逆转时空,扭转生死,你当时那个情况,用了也不亏的……”
“你先别说话。”
纪楚蹲下来,以免自己站不稳:
“让我缓缓。让我缓缓……”
待情绪稳定下来后,她抬头看向钟离白:
“好,就当你说的都是真的,可是你费这么大劲救我,又几次三番来我梦里,究竟是想干什么?”
“什么叫就当……”
钟离白诚恳道:
“纪楚,我们是同盟啊!我们是要一起拯救修真界的啊!”
“按照前世的时间,无着尊者马上就要动手了,纪楚,我们必须阻止他!”
“这都是什么……?”
纪楚正待追问,她的梦境却忽然开始剧烈摇晃。
钟离白的身影随之晃动消失。
她睁开眼,猝不及防对上师兄探究的目光。
——梦醒了。
师兄离她很近,面容沉静,容色惊人。
一双眸子里是她也看不懂的情绪。
长指如玉,轻轻搭在她额头上。
纪楚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额头上传来的微凉触感,师兄的瞳孔里映出她惊恐不安的神色。
“!”
纪楚的瞌睡虫顿时
消失,下意识朝后一仰,避开了师兄的触碰。
孟喻辞神色一顿,淡定地收回手。
然后他直起身,和她拉开距离,轻声询问:
“梦见什么了?一头冷汗。”——
作者有话说:钟离白:是的没错,整整56章了,你们终于知道重生之神是谁了[鼓掌]不才正是在下[鼓掌]
师兄:和一个男人,梦里相见?[问号]
纪楚:这该死的出轨被抓包感是怎么回事啊?!
第57章
纪楚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凉津津的。
她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孟喻辞看她一眼,从旁边拽来一个毯子,抬臂展开毯子将她罩住。
纪楚压下心里的不安,抬头看向他:
“……没事的师兄,我不冷。”
师兄没说话,只把围在她身上的毯子又紧了紧:
“怎么在风口睡觉?”
纪楚:“……”
她一边在心里吐槽修士怎么可能会被风吹感冒啊师兄真是太小看她了,一边下意识将脸在毛绒绒的毯子上蹭了蹭。
小猫似的。
孟喻辞眼睫一颤,垂眸,视线从纪楚睡得红扑扑的脸上移开。
“做噩梦了吗?”
他不太熟练地安慰她:
“都是假的,别害怕。”
纪楚想到小白说的话,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一脸认真:
“我不怕,师兄,我想吃水晶芙蓉卷。”
孟喻辞轻笑:
“好。”
春卷皮薄而透明,衬得里面的虾仁、蛋丝、胡萝卜十分诱人。
纪楚一连吃了五个,这才觉得空荡荡的心里有了着落。
重生有内幕、小白再出现、事情更复杂……
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嘛!
她现在已经不是上辈子那个修为平平、自卑拧巴的“替身”了。
她是臻境修士,剑道第一的师兄亲自辅导的优秀剑修,她还是开了天眼的重生之人,她有什么好怕的!
俯世节会……无着尊者……拯救修真界……
还有什么阴阳转……
纪楚越想越觉得坐不住,往嘴里塞了一个芙蓉卷,来不及咽下去就要朝外跑。
孟喻辞眼疾手快将她拉住。
“咽了再跑,当心噎着。”
他扯了块干净帕子将她的手擦干净,又盯着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这才问道:
“这么急,是要去哪?”
纪楚拍着胸口摇头,果然还是有点噎住。
孟喻辞又给她端了杯水。
纪楚咕嘟嘟一口闷。
喝个水也这么着急,都洒出来了。
孟喻辞无奈叹气,抬手将她下巴上的水珠擦去,又贴心地将她耳朵两边坠着的头发从上到下理了一遍,摆好位置。
纪楚已经等着急了:
“好了吗师兄?”
孟喻辞收回手,端详她一眼,确认没有问题,于是道:
“可以了。”
按理来说,师尊已经将灵鹤收回,他没有必要再找借口留下纪楚。
要想确保她的安全,只需将无着尊者除了便是。
但他还是没忍住说了句:
“晚上……吃小龙虾。”
“小龙虾!那我吃要超辣的!”
纪楚明显期待起来,转头又像一只快活的鸟儿一样飞出了他的院子,边大声喊着:
“我会早点回来的!”
回,来。
轻飘飘两个字,却引得孟喻辞心口一跳。
他下意识看了看天色。
不过才晨光熹微,他却已经开始期待晚上。
*
纪楚直奔藏书阁。
钟离白看似诚恳,但纪楚对他并不了解,只在前世有过短暂的交流合作,况且人心隔肚皮,重生过来的修士就更不能轻信了。
还有所谓的“阴阳转”,究竟是邪术还是正统法术?
拯救修真界……靠她吗?
纪楚自己听了都想笑。
她在书架中间一排排找过去,希望能看到有关“阴阳转”的记录。
其实刚醒来的时候,她有想过去问师兄。
但是一对上师兄的眼睛,她就闭了嘴。
师兄并不好糊弄,现在一切尚未查清楚,阴阳转是正是邪更不清楚。
万一……她又被当成魔物处理了怎么办?
纪楚思考着,目光忍不住又落到了手里的书上。
阴阳转没找到,倒是又把不羁道人的书翻了出来。
她的目光又落到了上面的“特殊之人”几个大字上。
钟离白自称是不羁道人的徒弟,难道这书真是专门给她看的?
“无着尊者要动手了”……
无着尊者是谁来着?
纪楚锤自己的头,勉强敲出一点信息来。
那会儿应该是问仙大会之后不久,她又被沈恪罚了禁闭。
被罚的原因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宗门那段时间流言蜚语不断,都说无极宗阖宗叛魔,是受了神的指示……
之所以还对这件事有印象,是因为她便是在那段时间赌气下山,中了情蛊,被师兄所救……
纪楚猛地锤了下自己的头。
打住打住,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要想无着尊者,到底在哪儿听说过无着尊者……
纪楚快被自己一无所知的前世逼疯了。
早知道会重生,还有了个“特殊之人”的名号,她就应该早点把沈恪当空气,专心打听修真界的消息的!
直到回到师兄的院子里,她还在试图想起点什么。
从孟喻辞视角来看,纪楚自回来后便一直咬着杯子边缘发呆,也不喝水,只用上下牙磕着,一脸苦大仇深。
他动作利落地剥出一只虾,一手将杯子从纪楚牙下移开,一边将剥好的虾放到她嘴边。
“张嘴。”
纪楚想也不想就乖乖张嘴,将送到嘴边的虾咬进去然后开始嚼嚼嚼。
辣椒有点多,她吃了虾后又想喝水,然而还不等她动手,杯子就已经出现在她嘴边,里面是满满的水,不用低头也能喝到。
她喝完水,很快新一只的虾又出现在嘴边。
师兄做饭师兄剥虾,师兄喂饭师兄倒水,纪楚全程只负责张嘴嚼嚼嚼吨吨吨。
直到她回过神来,急忙说可以自己剥的时候,才发现师兄面前的虾壳已经堆成了小山,而盘子里的虾也已经所剩无几了。
纪楚:尴尬。
吃的时候没觉得,现在一看,师兄几乎已经帮她把所有的虾都剥完了。
她赶紧将最后几只虾放到自己面前:
“师兄你剥好久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吧!”
孟喻辞收回手,面上没什么,心里却生出几分淡淡的遗憾。
他看着纪楚和虾壳争斗的动作,忍不住提醒:
“小心点,别伤着手。”
纪楚“害”了一声:
“放心吧师兄,我很专业的!”
掐头去尾,拽出虾仁,塞进嘴里,然后被辣得嘴唇红肿。
纪楚半张着嘴,伸手在嘴边扇了扇风,聊胜于无,然后赶在师兄之前拿起杯子喝了半杯水。
孟喻辞拿杯子的手落了空,目光忍不住顺着她喝水的动作落到她唇上。
他眸光一顿,伸出的手来不及收回,指节顿在半空。
纪楚一边自言自语念着“好辣但是好好吃”,一边看见他的动作,于是了然地点点头,三两下拽出一只完整的虾仁,“欻”一下怼到他嘴边:
“师兄,你是不是也想吃?”
弹性十足的一只虾,被她用的像是暗器,怼得孟喻辞嘴唇都凹进去一点。
形状优美的薄唇一下子被这又红又辣的虾染上了艳红之色,像是极其鲜艳的玫瑰花瓣,越发显得面前人肤色玉白,双眸漆黑。
纪楚眨巴眼,再次将胳膊朝前送:
“师兄快尝尝,好吃的!”
孟喻辞抬手拉住她手腕,阻止她继续把虾仁朝自己脸上戳的动作,然后微微低头,薄唇轻启,露出点雪白的牙齿。
上下唇极快极轻地一合,便从她手上将虾仁整个包裹进口腔。
纪楚只觉一丝清浅的热气抚过她手指,而后有什么极其柔软却带着点凉的东西蹭过她指尖,转瞬即逝。
手上一空。
孟喻辞姿态优雅地咽下这只虾,黑沉的双眸望着她的脸,认真道:
“好吃。”
纪楚的心猛的一跳。
刚刚那一闪而过的触感再度浮现,她觉得自己的指尖开始发烫,于是飞快从师兄手中拽出自己的手腕,手指在身后蹭了蹭。
师兄专注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纪楚莫名有些紧张,于是垂
头避开对视,说了句:
“都是师兄厨艺高超……要不——最后这只也给师兄吧……”
说着她又要再剥一只虾给他吃,孟喻辞及时阻止她:
“不必,你吃就好。”
说着他侧过身,不再盯着她瞧。
“那好吧。”
随着师兄目光的移开,纪楚终于觉得那种古怪的感觉消失了。
她将乱七八糟的念头抛之脑后,顺势将最后一只虾仁塞进自己嘴里,然后很快被美食抚慰了内心的痛苦:
果然!重生还是有好处的啊!
上辈子她哪有机会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孟喻辞非常自然地拿帕子给她擦手,他的坦然更让纪楚觉得自己想多了。
她盯着师兄线条流畅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看了一会儿,脑袋里忽然闪过一道电光。
她想起来了!
就是在她中情蛊、被师兄救下、又灰溜溜回到宗门之后,一次偶然,听见沈恪在和别人谈事。
她没敢凑太近,只隐约听到沈恪提及了“无着尊者”、“被害”等字眼。
无着尊者被人杀了?
钟离白不是说,他要“动手”吗?难道是被人报复杀害了?
纪楚觉得脑子更加糊涂,忍不住念叨出声:
“……是谁杀了他?”
孟喻辞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了她一眼。
纪楚猛地回过神来,欲盖弥彰地摇头:
“没事没事,师兄,我在想话本子呢。”
孟喻辞收回视线,继续仔细将她的每根手指都擦干净,然后将她挽着的袖子放下,压平整,这才开口道:
“什么话本子?”
纪楚:“……”
她表情苦涩:“就是……恩怨情仇,恨海情天,酱酱酿酿……啊,不是……”
师兄平静的目光望着她,似乎可以看到她心里去。
纪楚果断闭了嘴。
好在师兄并没有追究,甚至平静到近乎纵容:
“好吧,没想到你喜欢这些。”
纪楚尴尬地抓了抓自己后脑勺的头发:
“啊……是的,我怎么能喜欢这些呢……”
孟喻辞帮她顺了顺被抓乱的头发:
“好了,别抓了。”
他的目光在她后颈空羽浮花处一扫而过。
虽然有空羽浮花在,危险时他定然能及时感觉到。
但一想到自己多日不在,纪楚又是这么个不安分的性子,他就觉得格外担心。
师尊虽然答应了不会动手,可难保意外。
于是拉过纪楚手腕,指尖凝结灵力,在她手腕上飞速画了个剑符。
纪楚一脸茫然。
孟喻辞收回手,道:
“我会闭关几天,不在你身边时,自己要小心。寻真剑不可离手。其他任何人,包括宗门之人,都不要太过信赖。”
“师兄你要闭关?”
纪楚下意识问道:
“为什么?你受伤了吗?会闭关很久吗?”
不说她还没注意,这么一看,师兄的脸色好像是有点过分白了,不会真的受伤了吧?
她下意识伸手就想去摸。
被孟喻辞拦下。
面对着纪楚语气和表情里明显的惊慌和急促,若非知道她只把自己当成师兄,孟喻辞几乎要觉得,她是在舍不得他了。
怎么可能……
上次下山,她一言不发就走了,好些天没有消息,回来时又神采奕奕讲述着她在山下的经历,显然是玩疯了。
如今自己闭关离开,她只怕更觉得没人管了很自在。
怎么会舍不得他?
孟喻辞心里悄然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酸涩,开口时却又格外淡然,只道:
“只是寻常修炼罢了。顺利的话,不会很久。”
说着他板起脸,又交代道:
“纵使无人看管,你的修行也不可懈怠,莫要只顾着玩。”
“没受伤就好。”
纪楚忙不迭点头:
“好的师兄,我会好好修炼的。”
孟喻辞看她片刻,又从一旁拿出一个满满当当的储物袋:
“这里面装了一些常用的丹药和灵符,还有你爱吃的零食和盘盘果。下次出任务,记得带着。”
最好是在吃的时候,偶尔也想一想他——
作者有话说:师兄:(浅浅勾引)
纪楚:[问号],一定是想多了[抱抱]
暗恋是师兄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无奈]
第58章
师兄闭关后,纪楚加班加点在藏书阁翻找有关阴阳转的信息,始终一无所获。
倒是又梦见了一次钟离白。
好不容易联系上纪楚,他格外激动,在梦里不断追忆前世两人联手斩杀魔王的过程。
“你我当机立断,一路杀出宗门,直捣魔王老巢!这不帅吗?!”
纪楚:“……不是很帅,我简直是恶名加身、落荒而逃,而且最后还死了。”
“格局小了!”
钟离白不赞同: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是救世之人,前世失败只是你今生成功的开始,支棱起来!对我们这辈子的合作有信心起来!”
纪楚:“……好吧。”
她实在很怀疑“救世”的说法,但是钟离白坚持,她也只好暂时接受。
想起了什么,她又问道:
“你前世,是被哪个魔物杀的啊?”
钟离白一脸不解:
“我没告诉你吗?就是无着尊者啊。”
“无着尊者?!”
纪楚倒吸一口凉气:“他也入魔了吗?”
“就是他!”
钟离白愤愤道:
“自称什么奉神者,其实就是个邪的没边的魔头!无极宗入魔,还有其他修士,都是被他蛊惑的!”
“我师父不羁道人,早就知道他有问题,没想到千防万防,我还是栽在他手上。”
说着他问道:
“之前我好几次进你梦里提醒你小心他,你没听见吗?”
纪楚:“……不好意思,那会儿我以为你是猴子来着。”
钟离白:“……”
他只好又强调了一遍:
“上辈子,他一掌就拍碎了我的胸骨,当场毙命!”
他摸了摸自己干瘪瘪的胸膛,按了按完好无损的肋骨,露出后怕的表情:
“好在你来之前,就有个手持长剑的英雄,一剑把他剁得魂飞魄散!真是解气!可惜还是有点魔魂残留,差点把你也害死了……”
这就和她的记忆连上了。
果然有人杀了无着尊者。
纪楚点点头,又问:
“是哪位英雄把他剁了?我能提前找到那个人,让他和我们一起阻止无着尊者吗?”
“你以为我不想吗?”
钟离白蹲在地上叹气:
“可惜当时我魂魄大伤,意识不清,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联系不上你的这些日子我也打听了,什么线索都没有,恐怕还是得咱俩出手……”
纪楚在梦里和他一起叹气。
“总之,还是先见面吧。”
*
明务堂派的新任务,是护送宗门至宝“聚魂灯”去薛家,助力薛晚凝聚魂。
许盈一听就炸了。
让纪楚去帮薛晚凝聚魂?亏他明务堂想的出来!他怎么不去xx?
但她跑去明务堂质问了一通,却只得到个“任务分配是经过综合考量的,拒绝任务是会被倒扣分数的”这样的回答。
许盈于是磨牙,召集蒋成旭陈梧开会,连夜制订了一百种报复方案。
都被纪楚叫停了。
直到临出发前,许盈还再不停试探,在得知纪楚真的没有打算半路砸了聚魂灯后,她失望透顶。
纪楚压根没有打
算破坏任务。
毕竟薛晚凝和她也没有直接的矛盾,能否顺利聚魂本身也和她没有关系。
况且这个任务轻松简单又不费脑子,一路上只需要坐着云舟发呆就行。她正好可以和小白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计划。
当然最重要的是,小白告诉她,前世第一个入魔的并非无极宗,而是薛家。
倘若无着尊者真的是从薛家开始动手的,他们正好可以赶去阻止。
行程就此敲定。
只是临到出发这天,宗门口却站着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孔回端一脸不耐烦地站在宗门口,见着纪楚几人便嘲讽道:
“呦,这不是我们问仙大会的前三名吗?男不男,女不女,还有一个险些毁了小世界,接过遭雷劈的。”
纪楚:“……”
蒋成旭上前一步:
“我们接了护送‘聚魂灯’的任务,灯呢?”
孔回端将聚魂灯拿出在几人眼前一晃。
蒋成旭上前去接,他却反手又将灯收了起来。
许盈怒道:“你什么意思?你想耽误宗门的任务吗?”
孔回端傲慢道:
“聚魂灯事关瑶月仙子,师父怎会放心交给你们?自然是由我,亲自护送。”
“你来护送?”
许盈上下扫视他一眼:
“你问仙大会排第几?你也配?”
“啊我差点忘了。”
不等对方回答,她捂着嘴假装震惊:
“你因为残害同门,被孟师兄直接淘汰了!没、有、名、次!!!”
陈梧忍不住“噗嗤”一声。
孔回端大怒,伸手指着他:
“你个最早淘汰的人,为什么会在这儿?”
陈梧:“我……我是掌门特批。去帮大家示警的。”
此行经过冥界枉死城,有陈梧这样对鬼魂敏感的人在,可以规避许多危险。
孔回端冷哼一声,扫视纪楚一眼,意有所指:
“莫说宗门不信任你们,就是薛家,也不会信。”
说完他一甩手,变出一艘云舟悬浮在半空,扔下一句“希望你们一路上都能这么得意”,率先上了云舟。
纪楚听完一愣。
孔回端的语气十分古怪,好像这次任务一定会发生意外似的。
许盈忍不住骂道:
“我呸!既然不信我们,干嘛要把任务派给我们?我看,分明是他们广玄峰的人心里有鬼!”
然后愤愤不平地率先上了云舟。
纪楚压下心里的怀疑,跟着上去。
或许是因为提防他们聚魂灯下手,之后的行程,孔回端始终一个人留在云舟前端。
而聚魂灯也一直在他手中,纪楚几人只在出发前看了一眼,之后再没见过。
纪楚坐下后,低头从随身携带的储物袋里掏了掏,摸出一些零食分给大家。
许盈捧了满手的坚果和糖果,一脸惊讶:
“你怎么有这么多好吃的?!”
纪楚又从储物袋里拿出软垫给几人铺好,一边说:
“师兄给的。”
“孟师兄?”
许盈大为震撼,将手里的东西倒给蒋成旭和陈梧,脑袋凑过去,和纪楚一起看她的储物袋。
“衣服、发簪、梳子、镜子、灵石、灵符、丹药、盘盘果、烤鸭、蘸料……不是,怎么连橙汁都有啊?!”
“这简直是给你装了一个移动的屋子啊!”
她看向纪楚,一脸怀疑:
“你说的孟师兄,是我们认识的那个人吗?”
纪楚拿出一杯分装好的橙汁递给她:
“当然了,我就一个师兄啊。”
许盈急忙摆手拒绝:
“不了不了不了……”
她不知道脑补了什么,顿时坐不住了,一把拉起正在吃零食的蒋成旭就往角落跑。
两人走到云舟偏僻角落,许盈道:
“孟师兄这也太贴心了吧?我上次就感觉他对纪楚的态度怪怪的。师妹外出历练而已,有必要准备这么多东西吗?”
“是有点吧……”
蒋成旭塞了一嘴坚果,附和地点点头,又将手上捧着的递给她:
“不过真挺好吃的,你也尝尝?”
“尝什么尝!”
许盈嫌弃地拍开他的手,“啧”了一声,看了一眼朝这个方向投来疑惑目光的纪楚,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最后说了句:
“反正我看着,孟师兄待纪楚……不像师兄,像纪楚她娘!”
纪楚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收回视线,开始试图投喂陈梧。
但也许是上次吃火锅的经历带给他一些难以抚平的心理阴影,现在回想起来,孟师兄那时候的视线简直像冷刀子一样一直往他头上扎。
此刻,陈梧实在不敢触碰太多“孟师兄对纪楚的关爱”。
于是他急忙说自己吃饱了要去修炼,找了个角落开始坐下打坐。
“大家都好奇怪啊……”
纪楚左看看右看看,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一个人坐在云舟中央,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打盹。
今日运气还不错,顺利在梦里见到了钟离白。
“你们是不是快要经过枉死城了?”
钟离白的神情有点紧张,一见着纪楚便问她。
听见肯定的回复后,他顿时急切道:
“天快黑了,你们要尽快过去!不要在天黑时留在那里!”
纪楚不解。
虽然枉死城这地方一到晚上就是鬼的世界,阴气太重,难免挤压灵力,寻常人确实不建议到那里去。
但也不至于如此紧张,简直像是如临大敌。
纪楚这么想着,还是在梦里认真推算起路程来:
“现在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云舟正常飞行的话应该来得及过去。”
钟离白依然神情恍惚,中邪一样一边碎碎念一边掰手指头:
“我还是觉得有问题……卦师的直觉……大凶啊大凶……不行不行,我必须得过去看看。”
“小白!”
纪楚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打断他的魔怔状态: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枉死城哪里不对劲儿?你快说啊!”
钟离白这才神魂归窍:
“枉死城的气息不太对劲,隔着老远都能看见那边黑气冲天……似乎有什么不太吉利的东西……总之你们千万要小心。”
说着他加重了语气:
“尤其是你!你——”
话未说完,纪楚忽然觉得一股极大的冲击力从梦境外袭来。
她整个人都被摇晃地坐不住,一下子扑到了地上。
梦境骤然碎裂。
陈梧的声音忽然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带着明显的惊惶:
“小心!有魔物!”
下一刻,浓重的魔气自头顶袭来,纪楚尚未来得及理清现状,已本能拔出了剑挡在身前。
剑刃与利爪摩擦而过,发出刺耳的难听的声音,同时带出一片火星。
头顶的天一片昏暗,身形巨大的魔物如游鱼般划过天际,巨大的尾翼擦着云舟边缘而过,整个云舟都被带着朝另一侧晃去。
纪楚一下子撞在边缘。
借着这一撞,她看到了不远处枉死城的方向,果然如小白所说,阴云蔽日,黑气冲天。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酝酿而生——
作者有话说:小白:(揪衣领)能不能叫我说一句完整的话?!能不能![愤怒]
某作者:(被揪着衣领提起来但是死不悔改)[害羞]你知道的,梦这种东西就是总在关键时刻被打断的啦[害羞]
第59章
许盈和蒋成旭持剑跑来,一人将陈梧扶起来,一人及时拉住她。
许盈顺势朝云舟外看了一眼,道:
“前面就是枉死城……我去,怎么看起来那么古怪?”
纪楚刚稳住身形,就听见孔回端大喊了一句:
“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除魔!”
纪楚没有多想,急忙和许盈一起拔剑迎战。
小的魔物还算好处理,很快就被他们清理了差不多。
只是最中间这只险些撞翻云舟的魔物太过巨大,双翼展开足有五个云舟那么宽。
身负铠甲般的羽毛,剑刃划过,分毫不伤,只能带出一片徒劳的火星。
几回交手下来,他们非但伤不到它的要害处,它的尾翼还屡屡敲在云舟边缘,连带着上面的几个人都险些被掀翻下去。
好在云舟坚固,几人又并非低阶修士,暂时没有受伤。
眼看云舟快要飞到枉死城上方,那魔物迟迟没能伤到人,越发有
些暴躁起来。
它绕着云舟飞了一圈,很快便锁定了修为最低的陈梧。
利爪张开猛得铺下,直直朝着他的方向而来。
离他最近的孔回端分明察觉魔物意图,却没有选择保护陈梧,竟然转身避开,同时一道灵符拍在了魔物布满了坚硬鳞片的翅膀上。
这一偷袭自是毫无效用,反而引得魔物怒意更甚。
攻势不减,眼看就要撕碎陈梧的肩膀。
“蹲下!”
纪楚情急之下大喊一声,而后划出一道剑气,平直地冲着陈梧后脑勺的方向而去。
陈梧虽然修为低,但对纪楚十分信任,不问为什么就直接蹲下,甚至还趴到了地上。
剑气呼啸而过,一下子削掉了魔物的双爪。
黑紫色的魔气自断爪处弥漫而出,魔物吃痛,发出一声巨大而尖锐的鸣叫。
许盈和蒋成旭看准时机,自两边同时攻击,长剑戳中它的双翼根部。
魔物骤然失去平衡,倾斜着朝纪楚的方向扑来。
纪楚急忙躲开,后背撞上云舟边缘。
与此同时,失去平衡又被重伤的魔物疯狂晃动尾翼,云舟被它敲得左右歪斜。
纪楚身形不稳,一下子翻过云舟边缘摔了出去。
“纪楚!”
目睹这一幕的许盈大惊,匆忙收剑敢来,却还是差了一步。
孔回端离纪楚掉下去的位置最近,倒是朝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拉住她。
但没能成功,他伸出的手只擦着她的肩膀而过。
纪楚已经掉了下去。
许盈赶来,二话不说翻身就要往下跳。
孔回端见她如此,甚至还主动后退一步让出位置。
蒋成旭一边拦住许盈,一边质问孔回端:
“你刚刚为什么不救纪楚?!”
“救了,没救到。”
孔回端一脸“你能奈我何”的表情,一边朝下面望了一眼,不慌不忙地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粉末,一边说着风凉话:
“我瞧着枉死城阴气如此旺盛,掉下去恐怕九死一生啊。”
“你找死!”
许盈拔剑就要上去砍人。
站在一边的陈梧却忽然打了个喷嚏。
蒋成旭敏锐地回头看他一眼。
陈梧皱着眉,捂住嘴,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
蒋成旭忽觉不妙。
*
纪楚在落下的一瞬间便召出寻真剑,试图御剑稳住身形。
只是这枉死城上空密布着一层乌黑之气,像一个不断扩张的口袋,一碰到黑气,她整个人就像是掉进了漩涡似的,不受控制地朝中间落去。
纪楚挣脱不开黑气的控制,于是急忙调整身形,避免让自己摔得太狠。
此时太阳尚未落山,枉死城中空空荡荡,“望乡”二字高悬于城门之上。
下一刻,纪楚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地上,头发和衣服都被树枝划乱,连露在外面的脸和脖子都有一道道细小的伤口。
阴气太重,还夹杂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让她感觉十分不舒服的气息。
她觉得自己好像摔进了一团粘糊的糖浆里,伸伸手指都费劲,更别说调用灵力了。
纪楚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将寻真剑收回袖口剑符中。
她本想同许盈报个平安,然而刚拿到传音玉她就发现:传音玉竟然也被摔出了一条裂缝!
拂宇仙宗的传音玉又不是普通装饰品,怎么可能质量这么差?一摔就裂了?
难道是这里的黑气有问题?
纪楚越发觉得不安。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在外面看枉死城时还觉得这里黑气遮天,如今站在里面,目之所及竟然一切如常,房屋楼阁并非特别之处,空空荡荡,看起来像是一座普通的无人空城。
但纪楚知道,这地方处处都是枉死之魂,不过是因为天还没黑,枉死城不会显出鬼城的真身。
远处枉死城城门高耸,半旧的楼台上挂着一对儿纸糊的灯笼。
微风吹过,那对儿灯笼却一动不动,一左一右分别写了“阴”“阳”二字,白底墨迹,宛如两只空洞洞的眼睛盯着来人。
枉死城收留阳寿未尽却逝世之人,不得入轮回,不得入阳间,是阴阳交界之所,鬼魂望乡之处。
城门最上方的“望乡”二字笔触流畅,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宁静平和,宛如游子长久凝望不得回归之处,思念家乡。
越过城门,夕阳在天的尽头晕染出一片温柔缱绻的橙红色的光,预示着夜幕即将降临。
钟离白的告诫再次浮现在她脑海。
天快黑了,她不能在这里过夜……
纪楚果断朝城门的方向跑去。
*
许盈几人也发现了枉死城的不对劲。
黑气太重了,寻常鬼族阴气,根本无法达到这样遮天蔽日的效果。
云舟落在距离枉死城不远不近的地方,堪堪在黑气覆盖的范围边缘。
许盈拿着传音玉试图联系纪楚,但无人回应,她急得原地团团转,若不是蒋成旭拦着,她现在就想进去找人。
孔回端在远处一块石头上坐着,正拿着传音玉向宗门汇报些什么,时不时看他们一眼,表情中透着嘲弄。
陈梧重重打了几个喷嚏。
许盈正为了纪楚着急,语气便有些不耐烦:
“你怎么了?没有见鬼也会过敏吗?”
“对不起……”
陈梧揉了揉鼻子,有点内疚。
纪楚救了她,他帮不上忙反而添乱,于是努力捂着脸憋着喷嚏。
蒋成旭替许盈解释:
“她只是太着急了,没有不让你打喷嚏的意思。”
陈梧急忙摆手:
“没关系的,我知道的,我会努力克服的……”
“对不起,你这体质也不是能克服的,你想打就打吧。”
许盈也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好,皱着脸道:
“我刚刚太着急了。这眼看天就黑了,纪楚还没有消息,总不会找不到出口吧……”
说着她又心烦起来,质问蒋成旭:
“你刚刚为什么不让我进去救人?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蒋成旭示意她看向一眼孔回端的方向,小声道:
“他不对劲。陈梧好端端的不会打喷嚏,一定是闻到了什么。”
“渡明粉?”
许盈立马就想到了这个。
她看了一眼枉死城,又看了一眼孔回端,忽然想通了一切。
寻常情况下,活人误闯枉死城,虽然有被阴气困扰导致找不到出口的情况,俗称“鬼打墙”。
但纪楚毕竟是修士,大白天的,不至于连这个都破不了。
可若是身上沾了渡明粉,气息变成了鬼魂,那事情便截然不同了。
枉死城既是收留枉死之魂的庇护所,也是监管滞留之魂的牢狱。
转世的时辰未到,枉死城里这些枉死之魂,谁也无法离开。
孔回端……他想把纪楚困在枉死城!
许盈“蹭”得一声拔出剑,被蒋成旭按了下去。
“你又拦我?”
许盈面带杀气,大有一副要将他一起砍的意思。
陈梧见状急忙捂住嘴,生怕自己打喷嚏引起世纪大战。
蒋成旭压低声音:
“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记恨纪楚,还是担心纪楚破坏聚魂灯,所以提前下手?”
“我总觉得,这事没完。”
*
纪楚感觉自己被做局了。
明明城门口看起来就在前面不远处,可是她已经走了好久,竟然还没有走到!
再抬头,城门仍在不远处的前方。
如果这会儿她还没意识到不对劲,那她就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了!
纪楚深呼吸,平复了一下暴走却遇到“
鬼打墙”的愤怒,原地停下来,开始检查自己的衣服。
这一查,还真叫她在胳膊上摸到了一些奇怪的粉末。
渡明粉?
她什么时候沾了这东西?
不会是出发前,当时陈梧站在她跟前也毫无反应。
那就是上云舟后了。
纪楚一下子便想到自己摔下来之前,孔回端在她衣服上碰的那一下……
她顿时脸色难看。
这个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出任务也敢对同门使绊子!
纪楚骂到一半,忽然又想起来点不合理的地方。
把她困在这里有什么用呢?
渡明粉迟早会失效,她无非就是在这里耽误两天,总会找到出去的办法。
至于这里的黑气……来之前谁也不知道枉死城有问题,否则宗门一定会要求他们换路。
孔回端一定不是冲着杀了她的目的来的。
况且,如果护送聚魂灯的弟子半路遇险,势必会耽误去薛家的路程。
孔回端难道不想尽快将灯送过去给沈恪复命吗?
哪怕他觉得,“报复自己”这件事比“给薛晚凝聚魂”更重要,可他敢这样吊儿郎当地对待沈恪的命令吗?
他怎么敢在半路搞事?
难道……
沈恪其实,不想让薛晚凝成功聚魂?
纪楚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还不等她继续往下推理,传音玉忽然一亮。
对方没有说话,纪楚却忽然福至心灵,喊了句:
“师兄?”
下一刻,对面果然传来一道清冷如玉的声音:
“纪楚,你在哪?”
纪楚眼睛一亮,急忙对着传音玉大声道:
“是我是我!师兄!我在枉死城!”
没回音了。
传音玉也灭了下去。
纪楚暴躁地敲了敲传音玉,终于又敲出一道断断续续的声响。
不过这次是许盈的声音:
“该死的……孔回端有问题!别让他跑了!”
纪楚急忙道:
“没错没错,许盈,他可能不想让薛家得到聚魂灯!”
还是没有人回答。
嘈杂的声音时隐时现地顺着传音玉传到她耳边,好像是许盈和什么人打起来了。
纪楚担忧地问了半天,摔坏的传音玉却时灵时不灵,根本没法把完整的话送出去。
没过多久,一道格外清脆的“咚”的闷响声出现,传音玉两边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纪楚隐约听着,好像是有人的脑袋被板砖砸了,打斗声彻底停了下来。
她敲了敲传音玉,竟然又敲出了师兄的声音:
“不要去……”
声音卡顿,纪楚忙追问:
“师兄?你说不要哪?你快说啊师兄!”
对面又没声了。
这下子传音玉似乎是彻底报废了,怎么敲都没再有声音传出来。
纪楚无语透顶,磨了磨牙,恨不得对着传音玉咬上一口。
一只苍老枯瘦的手忽然搭上她的肩膀。
“姑娘,你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纪楚:我迷路了,身上只有一台信号不好的手机,敲一敲偶尔能冒出来师兄的声音,点击下一章看我如何鬼城求生[摊手]
第60章
纪楚被这句话吓了一跳,这才发现天边的最后一点亮光已经消失了。
城门上的“望乡”二字已经彻底隐于黑暗之中。
阴气逐渐弥漫开来,空荡荡的街道开始浮现出半透明的人影。
冷风吹过,道路两边原本只有个空壳子的灯笼倏忽亮起,一排排烛火扑朔晃动,将街道照得惨白而诡异。
随着灯笼的亮起,原本半透明的人影逐渐变得凝实。
走动、交谈的声音一开始仿佛来自远处,混乱而不甚清晰,随着人影的凝实,这些很快就变得清晰可闻。
而那无形的、将阴阳两界分割开的屏障,也随着夜幕得降临彻底消失。
真正的枉死城,出现了。
搭在纪楚肩膀上的手轻拍两下,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方才离得更近,几乎贴着她的耳朵说出的这句话:
“姑娘,你想出城吗?”
纪楚打了个哆嗦。
退一万步来讲,哪怕是她把鬼想的太坏了,身后这只鬼其实没什么恶意……
但是——
突然被一只鬼从背后拍肩膀,还贴着耳朵阴恻恻地说话,真的很可怕啊啊啊啊啊啊!
纪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身后那鬼见状,“呵呵”笑了两声,然后扶着她的肩膀走到她面前:
“别怕,姑娘。”
对方转过来的同时,纪楚手腕一转,迅速将传音玉收了起来。
然后抬眼,看到了一个面容和蔼的老妪。
对方笑了笑,眼角的细纹使她看起来十分和善,和纪楚印象中缺胳膊少腿还吊着舌头的恶鬼截然不同。
面对面说话时,之前那股阴森森的感觉顿时消失了大半,仿佛只是一位普通的慈祥的老人在关心小辈。
——如果没有死死压着她肩膀的这只手的话。
纪楚暗中调动灵力,发现自肩膀处开始,周身的经脉都开始运行不畅,灵力滞涩难忍。
若要硬冲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之后怎么走又是个问题。
于是纪楚收回动手的念头,决定暂且按兵不动。
老妪看出她眼里的警惕,温和道:
“这儿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遗憾,刚来的时候,都会想着出去。”
她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又转向纪楚,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只是再大的事儿,也都已经成了上辈子,无法再回头了。”
纪楚没说话。
她可以确认,站在她面前的这个老妪绝对不是普通小鬼。
自己如果不能小心应对,很快就会暴露身份。
毕竟渡明粉也只能暂时改变气息,稍微有些道行的大鬼未必不能看出端倪。
纪楚思忖着。
既然自己一时半会儿走不出去,不如就在这里顺道查一查,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枉死城气息如此诡异,能让钟离白如此紧张。
于是纪楚微微后退一步,试图和老妪拉开距离,故意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问道:
“你是谁?这儿又是哪儿?”
对方和蔼一笑,跟着她上前一步,右手始终压在她肩膀上:
“这儿是枉死城,我是这儿的老人了,你叫我鬼婆就好。”
说完,鬼婆又一脸和蔼地问她:
“我瞧着姑娘面色红润,肢体康健,不像疾病走的,频频往城门方向去,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纪楚:“……”
果然是来看见她试图离开的行为,来试探她了!
演戏装可怜而已,她在师兄面前已经练出来了!
于是她垂下头,失落道:
“其实我是被……被心上人一剑捅死的。”
鬼婆顿时露出心疼和了然的表情,心里已信了大半,手上力气也松了几分:
“可怜的孩子……怪不得你总想着回去,情之一字,实在让人痛苦啊……”
纪楚内心窃喜:
我就知道!所有人听到情感纠葛、相爱相杀,都会忍不住感慨的!
对不起了师兄,半真半假的谎言才最容易让人信服。
她果断点了点头,乘胜追击,让自己显得更加痴情:
“我不甘心,就想回去问他一句,为什么!”
鬼婆神色更加同情。
纪楚抬手掩面,随后又装出一副“被伤得狠了仍不死心”的模样,急切道:
“婆婆,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再见他一面吗?我不贪心的,就一面就好,我只问个清楚就会回来!”
哪知鬼婆闻言后微微眯起眼睛,露出“看到小孩子耍赖般”的表情,意味深长道:
“好孩子,婆婆已经说过了,你回不去了。”
一阵凉风吹过,街道两边的灯笼轻微晃动,烛火在地上砸出斑驳的白。
面前的老妪依然是一副慈祥的模样,纪楚却从她眯成一条缝的眼中看出了诡异的贪婪和算计。
什么情况?
怎么感觉,她看自己的眼神,像是狗看见了肉?怪瘆人的。
她垂下头,控制着自己的表情,用失望的语气说:
“那好吧……看来,我的这辈子,只能这样不明不白的结束了。”
“好孩子。”
鬼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枯瘦的手划过她的发丝,像粗砂勾过,纪楚没来由打了个
哆嗦,然后听到鬼婆说:
“前尘成空,来生未至。望乡望乡,不可归者,入此枉死之地。”
“你能想通,便是最好。”
声音苍老而空洞,飘忽如风。
整个枉死城都透着一股诡异阴寒的气息。
说完这句话,她眯起眼睛打量纪楚半晌,眼底的贪婪意味更加明显,甚至连嘴角都隐隐露出笑意。
纪楚更觉得诡异了。
下一刻,鬼婆忽然伸手拽住她的小臂,五指死死扣进她的肉里,目光像是要把她抽筋剥骨一般吞食。
纪楚一惊,便见鬼婆猛地凑近她说:
“婆婆与你有缘,更怜惜你为人所杀、枉死之苦,可为你引荐末神。”
“末神?”
纪楚将“神族不是早就消散了吗”这句话咽下,努力露出欣喜的表情:
“枉死城,竟然有神吗?”
“当然有的。”
鬼婆咧嘴一笑,看起来比刚才假装“和蔼婆婆”时的表情真诚多了。
她一路拽着纪楚,路过无数鬼魂,将她引到神殿前。
然后她停下脚步,指着前方紧闭的大门对纪楚说:
“神——就在里面!”
鬼婆的语气里透着狂热。
纪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两扇紧紧闭合的大门,除此以外,什么都看不见。
鬼婆说完这句话就收回手,交叠双手放于胸前,两臂控制不住般微微颤抖。
然后她闭上双眼,低声祈祷:
“求末神降世,救此混浊之地,度化虚伪之魂。”
周围原本在散步的、交谈的的鬼魂纷纷停下,齐齐做出祈祷动作,低声念道:
“求末神降世,救此混浊之地,度化虚伪之魂。”
看似虔诚的场面,纪楚却分明看到,随着鬼婆与众鬼念出这句话后,他们七窍中纷纷飘散出黑红色的雾气,在半空中汇聚成一缕,而后朝着那大门紧闭的神殿中飘去。
神殿被这股黑红色的雾气包裹着,自远处看去,简直算得上邪气冲天。
纪楚瞧着那两扇血色般鲜红的大门,察觉到一丝危险,本能朝后退了半步。
原本闭着眼睛的鬼婆却像是能看见似的,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纪楚:“!”
鬼婆眼里透出猩红般的狂热:
“好孩子,快进去吧,神——在等你。”
纪楚:“……”
她试图婉拒:
“我还没有准备好,你看我这衣服也是脏的,头发也是乱的,连个见面礼都没有准备。贸然拜见神明,实在太过失礼……”
“不妨事,不妨事。”
鬼婆咧开嘴角一笑,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劈斧凿般深入内里,伸手又要拽她胳膊:
“末神只看诚心,不计较这些外物,你只需进去就好。”
纪楚:“……”
她躲开鬼婆的手,义正辞严:
“万万不可!神明大人宽容,我等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敷衍以对!”
鬼婆被她坚定的态度唬住,一时接不上话。
纪楚便顺势严肃道:
“就这么定了,等我做好准备,再来拜见神明……”
谁知她话音才刚落,面前紧闭的大门就发出“吱呀”一声,随后当着她的面分开一道半人宽的缝隙。
闷热的风从缝隙中飘出,带着让人不安的腥气,仿佛一只淌着血水的眼睛在暗处打量着她。
鬼婆顿时反应过来:
“神在呼唤你!快进去,让神久等,是大不敬!”
纪楚:好赤|裸|裸的请君入瓮啊。
要是到了这份上,她还没看出来鬼婆和这个所谓的“神”在合谋算计她,那她可就是真的蠢蛋了。
她一边假意答应,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周围。
很好,周围的这戏鬼正死死盯着她,恰到好处地堵死了她所有逃生的路径。
纪楚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枉死城大门。
可惜她暂时出不去。
纪楚被鬼婆推着朝前走。
面前半开的大门里不知藏着什么东西,沉闷腥臭的气息从门中传来,夹杂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魔气。
魔?
修士的本能让她立即想要拔剑应战。
手已经碰到了藏在袖中的剑符,纪楚却仍有些犹豫。
她还从未真正与魔交手过,对方能在枉死城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定然不是好惹的。
万一莽过了头,直接送了命可就不好了……
纪楚犹豫之际,鬼婆已相当不耐烦。
她像是着急想将纪楚推进去,又似乎忌惮着神殿里的东西,嘴里碎碎念着些什么:
“好东西……神定会喜欢……”
就在这时,一直被纪楚藏在怀里的传音玉忽然闪了一下。
灵力波动虽然微弱,却还是瞬间被一人一鬼察觉。
鬼婆脸色一僵,停下步子仔细辨认。
纪楚也顺势按住了传音玉。
一道男声从传音玉中传出来,比先前任何一次对话都清晰可闻:
“纪楚!枉死城里的魔想吞你灵魂!”
纪楚下意识扭头,和鬼婆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说:纪楚:你听,这都说你是坏人了,别装了。
鬼婆:……
纪楚:师兄一剑捅死了我[爆哭]
师兄:这是污蔑。
纪楚:(在外宣扬)是我的心上人一剑捅死了我[爆哭]
师兄:(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欲言又止)[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