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这下不用犹豫了,纪楚当机立断动手。
转身的同时长剑出鞘,反手刺向鬼婆。
鬼婆因为缩手躲避不及,被她削下半边肩膀。
纪楚趁机脱离她的控制范围,剑气横扫而过,周围的众多枉死之魂紧跟着尖叫出声,鬼声凄厉,四散躲闪,露出一条向外逃跑的路来。
神殿大门内传来沉闷的怒吼,仿佛是到嘴的猎物丢失后的无能狂怒。
众多小鬼被这一声吓得战战兢兢。
鬼婆面色难看。
她被纪楚砍下的残肢在半空中化做鬼气,影影绰绰间又回到了她身上,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受伤。
果然是个修为极高的大鬼。
然后她上前几步,一把推开碍事的小鬼,死死盯着纪楚逃跑的背影,恨不得撕下她一口肉来。
纪楚不敢有丝毫携带,持剑朝外奔去。
鬼婆在她身后狰狞一笑,露出一口豁牙:
“呵呵呵呵……原是老婆子眼拙,竟叫一个修士混了进来。”
“枉死城,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她手中生出一根一人高的棍子,上端挂着一个骷颅头。
棍子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无礼小儿,老婆子也修行多年,今日便教教你这胆大包天的小辈,何为尊老!”
而后她转动棍子,使骷髅的双目紧盯住纪楚逃跑的方向,哑声道:
“给我杀了她。”
骷髅口中吐出一片暗红的雾气,直冲纪楚后背而去。
纪楚避开几道雾气,转过身以长剑横挡,被砸退半步。
好强的魔气。
只一交手,她便知道自己的实力恐怕在对方之下。
这只鬼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窝在枉死城这片地界,竟然把自己修成了半个魔。
鬼婆一击不中,“桀桀”一笑,又一跺棍子,上面挂着的骷颅头瞬间幻化成一大片一模一样的骷髅头。
众多骷髅头齐齐张嘴,自双目、口中喷出更多暗红雾气,四面八方朝着纪楚围了过
来。
雾气在半空中凝出锋利的尖端,闪着黑红嗜血的光,如箭破空而来。
纪楚转头就跑。
她专门在众多鬼魂中间奔逃,企图借着街道上的东西遮挡。
但鬼婆的那些魔气却并非离弦之箭般僵硬,而是灵活地左右攀移,所过之处连鬼魂都不放过,吸收鬼气,凝成更加恐怖的魔气,始终牢牢坠在她身后。
纪楚很快就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因为渡明粉跑不出枉死城,迟早会体力告罄。
传音玉又响起。
钟离白的声音传出来,断断续续不知道在说什么。
纪楚索性直接打断他的话:
“我现在被追杀,怎么办?”
对方应该是听见了她的话,传音玉持续亮着,对面窸窸窣窣念叨了一阵,听着像是在起卦。
纪楚已经快要绕着枉死城跑一圈了。
她身后暗红色的魔气像无数条托着长尾的彩带,始终跟在她身后不放。
纪楚试图用寻真剑砍了砍,丝毫不起作用。
砍断一截后又会自动续上,像无法捏碎的云雾。
钟离白那头终于有了回应。
他应该是意识到纪楚的传音玉出了问题,回答十分言简意赅:
“往神殿里跑!”
纪楚二话不说果断转头。
她身后的魔气也在半空中划出半圆,紧跟其后。
被魔气缠住的几个鬼魂“啊”地一声尖叫,连同旁边的一个杂物车一同化为灰烬。
趁着传音玉情况稳定,纪楚边跑边问道:
“我还没问你,怎么拿着许盈的传音玉,他们呢?”
“当时情况是这样的。”
钟离白模仿许盈的语气:
“靠!当然要去!凭什么不去!不去等着他毁了聚魂灯反过来诬陷我们吗?”
“就是这样,据说孔回端想把弄丢聚魂灯的事情嫁祸给你们。所以陈梧回去禀告宗门了,我负责来救你。”
“你来救我?”
纪楚灵活避开一道攻击,道:
“好吧……他们还好吧?没出什么事吧?”
钟离白闻言道:
“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已经帮他们拦住了孔回端。你是不知道,那会儿情况那叫一个乱,得亏我及时赶到,一罗盘把人砸晕,这才没叫他带着聚魂灯跑了。”
说着他又忍不住打听:
“你们大宗门的八卦可真有意思啊,弟子不想救师娘,莫非是对师父有占有欲?这可太精彩了……”
纪楚没说话,神殿已近在眼前。
鬼婆仍站在神殿门口,对于她主动送上门的行为表示嘲笑,木棍一转,骷髅头再度锁定纪楚。
纪楚一边在心里想着“孔回端好像确实很在意沈恪对哪个弟子更好,难道是她想多了,还是她想的不够多”,一边从储物袋中掏出几张灵符,踩着一架板车凌空而起,自半空中朝前砸下。
“雕虫小技。”
鬼婆阴森一笑,一跺木棍,骷髅头口中喷出一股鬼火,直冲半空中的灵符而去。
几张灵符的边缘被鬼火燎到,开始发黑卷曲,似乎已经失去了效用。
纪楚反倒迎着火焰向前,像是完全不担心被鬼火烧伤。
鬼婆见状,还以为她是疯了,“哼”笑一声,道:
“无知小辈,还敢主动前来送死?”
骷髅头双目圆睁,暗红的魔气与鬼火同时将纪楚前后包夹,她已无处可逃。
纪楚双手握住剑柄,非但没有躲开这两道攻击,反而持剑劈下,将半空中燃烧着的灵符一齐劈成了两半。
黄色符纸自中间斜着裂开,上面以朱砂绘制的红色字迹也被从中砍断。
正当鬼婆得意之际,纪楚整个人忽然自半空中消失不见。
于此同时,一前一后两道攻击没了目标,直直穿过符纸裂开的缝隙,鬼火与暗红鬼气迎面相撞,迸发出巨大的冲击力。
被纪楚一剑劈成两半的符纸上下纷飞,有的甚至被风带动,糊到了骷髅头的脸上。
鬼婆同意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撞得跌坐下去,臃肿的身躯砸在神殿大门上,发出“轰隆”一声。
她怒不可遏:
“给我搜!一定要把这个修士抓出去,碎尸万段!”
鬼婆一声令下,枉死城瞬间如同炸了油锅一半,众鬼呼啸而过,鬼气四溢,魔气如骨附疽,萦绕在枉死城每一个角落。
唯独神殿内仍是漆黑一片,静谧非常。
纪楚立于黑暗中,低头看向手中捏着的“传送符”的一角,微微喘息。
好极限,差点她就没能传走,被鬼气压成渣了。
传音玉发着微弱的光,钟离白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里显得格外明显,依然是夸张的吹捧:
“借力打力,纪楚你真是太聪明了!”
“谢谢夸奖。”
纪楚问:
“你不是说魔要吃我吗?怎么又让我进神殿?”
钟离白道:
“原本是该跑的,但是我刚刚给你卜了一卦,往外跑是死路一条,进神殿才是上上大吉,绝处逢生!”
他“喔”了一声,补充道:
“上辈子我死的太快,没能给你展示我的卜卦技术。但是你信我准没错!我们师门传承的卜卦技艺那可是炉火纯青,你的救世主身份就是我算出来的……”
纪楚靠在墙壁上,一边听他自卖自夸,一边弯着腰喘气。
刚刚跑的太急,灵力都快耗尽了,这地方全是魔气鬼气,一点都补充不了。
极限逃命真不是人干的……
自打一进神殿,空气中格外浓烈的血腥气就让她有点喘不上气,连带着心口曾经被捅伤的地方也开始跟着疼了起来。
神殿里一片漆黑,隐约能看见中央似乎有个巨大的水池。
她站在靠近大门的地方,一边拍着胸口缓和呼吸,一边在师兄给的储物袋里掏了掏,想找个补充灵力的丹药。
钟离白犹豫了一会儿,期期艾艾问她:
“纪楚,刚刚我就想问了,你怎么这么相信我,我让你进神殿,你立马就进去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
“认真算起来,我们这辈子还没见过面呢……”
这话说的就有点粘糊了。
纪楚皱了皱眉,严肃道:
“想让我相信你,那你就老实告诉我:枉死城的魔到底怎么回事?你之前为什么说我不能进来?”
钟离白哪敢再糊弄她,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前世你死前的事儿还记得吗?当时魔王的金色眼睛……没错,我怀疑那其实是末神的眼睛……神族当然已经灭绝了,但是末神不太一样……哎呀你就把它当成个神族执念的化身就好啦……”
“……我们师门传承的卜卦技能其实也和末神有点关系,具体的解释不清,但是意思就是,但凡我能算出的东西,末神也能算出来……”
“纪楚,它知道你是特殊之人,也知道你会杀它……”
说着,钟离白自己也有点心虚,忍不住念叨起来:
“哎呀先前一直没明说,主要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末神是魔,你是命定的弑神之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纪楚没有回话。
钟离小白也自觉这事儿做的不地道,抓耳挠腮了一会儿,对着传音玉问道:
“纪楚,你生气了吗?”
还是没有回答。
他急得原地团团转:
“我真的不是故意害你的,你也知道,我们算卦的本来就要承担窥探天命的风险,天机不可泄露,哪是那么容易就能说清楚的,我先前也只能判断个大概,直到你在问仙大会上融了神骨的力量,我才完全确定下来的……”
传音玉另一头还是安安静静。
钟离白的师门一直穷得可怜,自然用不起传音玉这等高级法器。
他根本无法判断纪楚是生气了关闭了传音玉,还是她的传音玉出来问题,又或者是自己一不小心搞坏了这
件法器,一时间焦虑不已。
于此同时,枉死城神殿中。
纪楚被一只鲜血淋漓的鬼手掐着脖子提了起来。
传音玉摔在一旁地上。
钟离白的声音断断续续从中传出来。
“好奇怪,这是坏了吗?还亮着应该没坏吧?”
“大宗门的法器应该很贵吧,天呐我该怎么赔啊?”
“纪楚,你能听到吗?”
“纪楚,你别生气了,我给你跪下好不好?”
“纪楚?”
“……”
纪楚被掐得发不出声音,徒劳伸手,想要触碰地上的传音玉。
掐着她脖子的鬼爪缓缓收紧五指,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深幽的声音自虚空中响起,仿佛巨钟在她耳畔敲响,一时间甚至分不清这声音是真实的存在,还是神魂被撕碎前的幻觉。
“一世斩魔,二世弑神。”
“告诉我,这是你的第二世吗?”——
作者有话说:钟离白(摇晃手机):完了,贫穷的我把借来的手机玩坏了,这可怎么赔啊[爆哭]
纪楚(被掐到翻白眼):[裂开]
第62章
拂宇仙宗,悬鹤峰。
孟喻辞默然地望着远处山峰。
往日他也常常在此闭关,少则数月,多则数年,却从未如现在这般心神不宁。
他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传音玉。
安安静静,宛如一块死玉。
过去他从来不会带着传音玉闭关。
一来强行压制修为本就十分不易,外物更是打扰;
二来整个宗门上下,没有人会通过传音玉找他。
若掌门有吩咐,自会发来传讯符。
他如今想通过传音玉等来的人,也就只有纪楚一个而已。
视线落在传音玉上的花纹许久未动,其上工笔暗刻的符篆早已被他在心里描摹了无数遍,可惜从未亮起过。
纪楚是个没心没肺的,给再多暗示都没用,只要不明说,她便永远也想不到自己还有一个师兄孤零零在闭关。
这么想着,他心里又不免生出几分隐隐的埋怨。
满满一袋子的零食和灵符,竟然都换不来她的一句问候吗?
……
孟喻辞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转而他又想着:山不来就我,我自去就山。
自己身为师兄,检查一下师妹的功课,也是合理的。
于是他指尖轻点传音玉,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若纪楚问他来意,他该如何开口。
对面尚未有声音,寒潭之下忽然泛起一团黑气。
神骨恶念自打上次被纪楚那么一砸,仿佛元气大伤,连续多日没有动静。
如今却又忽然冒出来,扰人清静,仿佛跳梁小丑一般在他耳边吵嚷。
“孟喻辞,吾特来恭喜你,又要升阶了……”
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却上赶着来。
孟喻辞神色微凝,心里生出几分被打扰的厌烦。
生平头一回,他想带着传音玉扭头就走,只当没看见神骨恶念的出现。
但责任使然,自己当日一念之差留下的残局,总得他自己来处理。
孟喻辞最终还是留在原地。
长指一动,先将传音玉妥善收好。
再度抬眸看去时,眼底已是一派森寒冷意。
神骨恶念骤然飘至他面前:
“孟喻辞,你迟迟不敢升金仙阶,不就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是魔非仙——你在逃避!”
孟喻辞并不回应。
他望着那团黑气,神色漠然,仿佛在看着一个死物。
神骨恶念桀桀一笑:
“我知道你为何如此冷静,是因为……她吗?”
黑气在半空中凝出一个模糊的幻象:
纪楚站在鬼气与魔气遍布的地方,脸上挂着细小的伤口,不知在看什么,神色格外专注。
她周围的鬼气和魔气宛如一只只大张着獠牙的巨口,随时准备上前将她吞噬。
……
少微剑倏得出鞘,寒光闪过,黑气已被剑锋劈成两半。
剑势未停,直直没入寒潭,将其下压着的神骨也砸出一条缝隙。
他猝不及防出手,狠戾非常。
神骨恶念被他重伤,反而越发张狂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孟喻辞啊孟喻辞!难得见你动怒,是担心你苦心孤诣选出的这把好剑,被我提前杀——”
它的话说到一半,少微剑再度刺下,直接将神骨贯穿,也将它的话堵死。
神骨被毁的瞬间,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忽的炸响一声惊雷。
他周身灵力同时暴涨,隐隐有压不住的迹象。
传音玉恰在此时有了动静。
纪楚的声音格外明快:
“师兄?”
孟喻辞一边取过传音玉放在脸侧,一边面无表情地操纵着少微剑切开神骨恶念,将半空中那团黑气仔仔细细剁碎,逼得它只能沉入神骨中,再无法浮上岸来。
他双目乌黑似寒玉,泛着让人战栗的冷意,开口时却依然清冷沉稳,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纪楚,你在哪?”
对面明显激动起来:
“是我是我!师兄!我在枉死城!我——”
声音骤然中断。
孟喻辞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悬鹤峰顶的霜雪被风吹动,靠近他的同时被剑气削成两半,纷纷扬扬落到他的眼睫上,堆积成一片难以融化的严寒。
他毫不犹豫,转身就要离开。
诲元仙尊及时出现拦下他。
他看了一眼翻涌的寒潭,又看了一眼孟喻辞,神色凝重:
“你这是做什么?”
孟喻辞道:
“它要对纪楚下手,我去救人。”
“纪楚未必有事。”
诲元仙尊不赞同道:
“况且你怎可直接毁了神骨?放在别人眼里,你这举动无异于叛魔!你叫本尊如何保你?如何向世人交代?!”
孟喻辞抬眸,面无表情:
“师尊若要给世人一个交代,待我救下纪楚,任凭师尊处置。”
他持剑落于身侧,毫不动摇:
“现在,我得去救人。”
“你疯了……”
诲元仙尊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说:
“你知道你快升阶了吗?离开悬鹤峰结界,你要怎么压住你的灵力?难不成——你真的想成魔吗?”
孟喻辞的回应是化作一道剑气直接撞向出口。
诲元仙尊当即以剑气阻拦,竟被他一撞之下后退半步。
待他稳住身形,那道霜寒剑气已破开结界,直直朝枉死城方向而去了。
“真是疯了……”
诲元仙尊看着自己手上的剑痕,忍不住道。
“他竟为了纪楚,连命都不要了……”
*
“告诉我,这是你的第二世吗?”
纪楚在近乎窒息的绝望中听见这句话。
比起重生的身份被对方点名,更让她感到恐慌的,是面前的东西。
黑暗中,一双赤金无瞳的眼睛猝然出现,宛如大张着巨口的深渊。
这不是她第一次对上这双金色眼睛。
而对方想杀的意图也越来越明显。
一开始尚且有试探之意,如今,已是獠牙尽显,动了杀心。
难道真如钟离白所言,真有一个实力堪比神族的东西,也能算出她的身份,并且一直忌惮着她?
来不及多想了……
她周身血液灵力被其压制,无法挪动身体,也无法移开视线,只能任由对方消耗她的灵力,撕扯她的神魂。
这情形和前世死前如出一辙。
两世记忆重叠,纪楚一时间无法分辨自己身处何时何地。
某个瞬间她甚至忍不住怀疑:
我这是……已经死了吗?
她感到一丝茫然和无措。
下一刻,她又本能觉得不对。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她没有死,她已经被钟离白送了回来,她重生了。
这是她的第二世。
纪楚咬紧牙关,试图挣脱金色眼睛对她神魂的压制。
可惜没用。
对方显然是比她强上许多的东西,绝对的阶级压
制下,她只能任人宰割。
可恶的钟离白,说什么进神殿是上上大吉,现在可好,她不会真的要在这儿提前结束这辈子吧……
该死,说什么逆天改命重头再来,结果,她竟然比前世死的还早!
纪楚思绪纷飞。
不行不行,不能就这么死了!
她还想和大家一起聚餐,想问清钟离白说的“末神”是什么东西,她还想吃师兄做的油焖大虾酸汤火锅红烧排骨清炒藕片橙汁冰碗……
菜名越报越长,纪楚的求生欲也越发强了起来。
她练了那么久的剑,背了那么多心法,升阶时还被那么粗的天雷劈过,还有师兄带她取得的寻真剑……
这些东西,她好不容易才得到,她绝对不能在此刻放弃!
重来一世,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绝对、绝对不能就这么死了!
周身原本被压制滞涩的经脉忽然开始运转。
所剩无几的灵力朝着她手腕上的剑符送去。
后颈处也生出隐隐的滚烫感,仿佛有人在托着她的后背,让她不要轻易倒下。
纪楚终于握住了寻真剑的剑柄。
然后她缓缓抬起眼皮,直视着虚空中这双金色眼睛。
前世她没能靠自己的力量挣脱,神魂几乎被吞噬之际,是少微剑一剑穿心,才让她得以有了片刻喘息。
而如今,她才是那个握剑的人,她照样可以挣脱出来!
纪楚感觉自己像是蚂蚁在撬动巨石,一开始毫无效果,但只要她不肯松手,只要巨石出现哪怕只有一丝的松动,她就有机会借势而上,彻底挪开整个石头。
她就这样一点点举起了剑。
师兄说不可怯战,师兄还说过剑意无形,师兄更说过,她只需要一直朝前走就好——
纪楚艰难地转动眼珠,每一个动作都带来尖刀磨砺眼球般的痛楚,连眼角都开始溢出血泪。
但她依然一点点移开视线,一点点脱离金色眼睛对她神魂的压制。
视线自由的一瞬间,她猛地挥剑——
血水四溅。
脖子上的鬼爪只松动了一瞬,很快再度施力,猛地托着她朝前扑去。
神殿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血池,里面上下沉浮着许多尸骨残骸,鬼爪便是自血池中凝聚伸出。
血水无形,砍断也能重聚。
纪楚用力眨了下眼睛。
酸涩干涸疼痛麻木等等感觉瞬间自眼球中传来。
一滴血顺着她的眼角流下,在脸上划出一道鲜红的血痕。
她心里骤然生出一股蛮横的情绪来。
她就不信了,今天难道非死不可吗?!
纪楚抬手,徒手抓住脖子上的鬼爪,不顾喉咙上传来的剧烈的疼痛,用力朝外扯动。
力气之大,简直是宁可脖子被拽掉,也不肯被其拖走。
鬼爪拖拽她进入血池的动作僵持住。
她越使劲,被她拽着的鬼爪便越不像爪子。
最后几乎像扯面条一样,尖端还是五指的形状,将她的脖子掐出一片可怖的淤青;
手腕及胳膊处却已拉长变形到近似诡异的地步,纪楚一只手便将其完全抓握住。
纪楚感觉自己脖子上的肉都快要被生生扯下来,但她手上力气丝毫没有松动,甚至又加了一只手,将鬼爪的手腕扯成了细细一条。
像是捏扁了一块吸饱了鲜血的海绵,血水顺着她的指缝流淌不停,纪楚感觉自己的小臂简直像是泡在血水里一样。
而随着血水被挤压出来,手中的鬼爪也越发的细。
纪楚猛得一使劲,只听得一道极其细微的“咔嚓”声,而后手中的力气顿时消失。
鬼爪竟然被她生生拉长变形到只有一丝的宽度,而后彻底扯断了。
鬼爪根部迅速回缩,藏进血池中不见踪迹,只剩五指状的尖端仍留在纪楚脖子上。
纪楚屏着呼吸,将脖子上的五指一根根掰开掰断,像是敲碎一块变形的麦芽糖。
——当然是不能吃的恶心款。
最后一块残余的指节被她掰碎后扔到地上,纪楚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冷酷无情的杀人狂魔。
她蹲在地上,看着近在咫尺的血池疯狂喘气。
传音玉又亮了起来。
师兄的声音像春天的雨,冬天的雪,瞬间冲散了血池附近窒息沉闷的气息,让她觉得格外清新舒畅。
“纪楚,能听到吗?”——
作者有话说:师兄:打扰我思念师妹,杀了你(冷漠)
神骨恶念:?
第63章
纪楚眨了眨眼睛,看着传音玉,一时有些呆呆的。
嗓子里火烧般的疼痛后知后觉地传来,她这才发现刚刚拽的太狠,自己现在好像说不出话了。
纪楚:“……呃呃?”
师兄?
本以为没人能听得懂她的话,师兄却回道:
“是我。”
“受伤了吗?”
纪楚眼睛一亮:“呃呃?!呃呃呃呃!”
师兄?!真的是你!
她忍不住用破锣嗓子叽里呱啦说起来:
“……”
一个字也听不清楚,大意是夸自己身强体壮超厉害,这点小伤不碍事。
听起来神采奕奕的,丝毫没有消颓之势。
但若是真的没事,就不会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想到纪楚有危险,他的心便忍不住一痛。
孟喻辞眼里闪过几分心疼和后怕,再开口时语气便有些急:
“先别说话了,储物袋里有丹药和水。”
纪楚点点头,想从储物袋里掏东西,又发现自己满手的血,实在太脏。
于是她无声念了个念清洁术,将自己上上下下清理了一番,然后才从储物袋里掏出师兄说的东西。
顺便还拿出来两个盘盘果,就着丹药一口咽了下去。
嗓子里的痛感缓和不少。
纪楚仍觉得不过瘾,又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吃的,也不管是什么,反正只要有点灵力,就通通一股脑地往嘴里塞。
孟喻辞始终没有说话,静静听着她这边窸窸窣窣的动作,感觉躁动的心一点点安宁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道:
“……还疼吗?”
纪楚大吃大喝一通,这才觉得刚刚消耗的灵力和精神恢复了一点。
听见师兄低落的、小心翼翼的语气,她莫名觉得难受,于是顶着脖子上大片大片的淤青疯狂摇头:
“怎么会?师兄,我早就不疼了,那东西根本打不过我!”
孟喻辞又是一阵沉默。
纪楚已叭叭叭说起了被孔回端算计一事,言辞中全是对沈恪和薛晚凝两个人的怀疑,末了还要补充一句:
“我可不是小心眼,我都是合理怀疑。”
孟喻辞并无不耐烦之意,温和道:
“我知道。”
纪楚又道:
“师兄给我的储物袋太万能了,里面什么都有,我吃了好多零食,用了一张传送符逃命,可惜垫子掉在云舟上,恐怕是找不到了……”
孟喻辞便安抚她道:
“无妨,回去给你补充更好的。”
纪楚听见这句话,顿时觉得委屈起来。
她其实又心慌又害怕,坚强都是装的。
钟离白的话,以及金色眼睛的质问,通通都让她心乱如麻。
原本以为重生只是撞了大运,这辈子,只需要谨慎防备着薛羡尘抢夺神骨就行。
没想到,先是神骨疑似邪物,之后又听闻无着尊者利用神骨作恶。
如今,又冒出来一个“末神”,竟然要杀她。
“一世斩魔,二世杀神。”
她不会真的要和一个神不死不休吧……
纪楚不知道怎么缓解这种茫然和紧张,只能把话题绕来绕去,简直像是梦到哪句说哪句。
但师兄始终没有不耐烦,一直温和耐心地给出回应,让她有种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用害怕的感觉。
——因为有师兄。
她捏紧手里的储物袋,忽然小声问了句:
“师兄,这世上真的有神吗?”
孟喻辞一默。
在他开口回答之前,纪楚
却又率先打断他:
“算了师兄,先不聊这个了,我先出去再说。”
就当她怂吧。
反正……不论有没有神,金色眼睛要杀她就是事实。
管那东西是好是坏,是神是魔,只要是想杀她的,她都不能退让。
纪楚下定决心,兀自点了点头,起身去找出口。
传音玉的光闪了闪,似乎又要断联了。
孟喻辞没说什么,只道:
“枉死城不安全,我很快就到,你不要乱跑。”
纪楚自是应下。
她本想推门出去,奈何神殿大门像是封死了一样,怎么都撬不开。
血池也变得安安静静,先前那忽然冒出来掐人的鬼爪也消停了。
纪楚于是绕着池子走了一圈,趁机打量神殿环境。
什么都没有,没有神像,更没有贡品。
唯一看着特别的,就是源源不断的暗红色雾气自四面八方进入神殿,然后纷纷没入血池中央。
就像是在积攒什么东西似的……
纪楚心下疑惑。
先前她就在外面那群鬼的身上看到了这暗红色的雾气,当时以为是魔气,现在靠近了却又觉得不太像。
比起魔气,更像是一团传递怨气、憎恨等负面情绪的引子。
这神殿,为什么要收集这种东西?
纪楚想不明白。
很快,她就在血池的另一边又发现了一扇半掩着的门,同样有暗红色雾气顺着门缝飘进来。
纪楚本想过去看看能不能出去,谁知就在她靠近这扇门的同时,一道瘦长的影子从天而降,以极大的力气撞了过来。
在他身后,一道魔气紧跟不放,眼看就要把他戳个对穿。
钟离白看见她的一瞬间大喊出声:
“救命!纪楚救我!!!”
纪楚本能拔剑去挡。
寻真剑卸掉魔气大半冲击力,仍有一小部分跟着钟离白一起进了神殿,把他和毫无准备的纪楚一起击飞出数尺远,直直飞到了血池边缘。
纪楚:“!”
钟离白:“啊啊啊啊啊——”
两人尖叫着砸进血池里。
水花四溅。
血腥味传来的一瞬间,纪楚察觉到不妙,及时捂住嘴,咕噜噜吐了几个泡泡,从水池底部浮了上来。
钟离白就没有她这么幸运了,一直张着嘴大喊大叫,猝不及防间吞了好几大口。
下一刻,一道瘦高的影子挥舞着胳膊“哗啦”一声从水中爬出来,扒着纪楚的胳膊开始干呕。
“哕——纪楚……哕——”
纪楚:“……我真的服了。”
血水糊了她满头满脸,现在已经不是清洁术可以解决的问题了。
如果有条件的话,她更希望可以换具身体。
钟离白终于平静下来吐无可吐,停下了按压纪楚胳膊的动作。
虽然被魔气从背后打了那么一下,他却跟没事人似的,在血池里疯狂扑腾。
纪楚瞥了一眼他背后,全是血水,啥也看不见。
但是应该没有受伤。
于是她把他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无情扒拉下去,然后把他推得离自己远了点。
瘦高的人影在血池中飘了半寸,忽然看见了什么,随后又尖叫起来,四肢并用地扑上来抱住她的胳膊:
“纪楚不要推开我!这里有骨头啊啊啊啊啊啊啊!”
纪楚甩了甩,甩不掉,叹气。
“钟离白,你怎么也过来了?”
钟离白“呜呜呜”:
“你还不知道吧,枉死城的魔气不断朝外面蔓延,已经将周边数十里都覆盖进去了,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活物湮灭。”
“我想着既然你和生路都在神殿里,就干脆进来找你了。”
纪楚:
“……好吧,不过你能先松开我吗?”
钟离白看了一眼旁边飘着的骷髅头,疯狂摇头:
“不行不行不行——”
纪楚:“……”
她忍不住问:
“你都是当过鬼的人了?为什么会害怕这个啊?”
钟离白摇头似泼浪鼓:
“不一样不一样不一样……”
纪楚又叹气。
她原本觉得自己又胆小又拧巴,什么事情都干不好。
但每次遇到钟离白,都会有一种“为母则刚”的诡异错觉,仿佛一下子拥有了解决一切麻烦的力量,自信坚强。
不过现在这个情况……
她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发现自己的经脉像是被封住了一样,四肢格外沉重不说,周围的血水还营造了“鬼打墙”的感觉,怎么扑腾都只是在原地打转。
压根不可能游上岸。
好烦,要是有人能帮她就好了……
纪楚看了一眼死死抓着她胳膊的钟离白,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此人看起来实力一般,上辈子死的比她还早,应该靠不住。
果然,钟离白见她尝试,急忙也跟着试了一通。
结果发现自己的情况和纪楚一样,甚至比她更糟。
他一个卦修,修为本就不如纪楚这样的剑修,灵力消耗更快。
纪楚嫌弃地收回视线。
“血池有问题,在吸我们的灵力。”
纪楚皱眉,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水,阻止了钟离白继续扑腾的动作:
“你不是说生路在神殿里吗?你不会算错了吧!”
涉及职业尊严,钟离白一下子从半死的状态活了过来:
“我的卦不会错的!出去是死路一条,进神殿才是上上大吉!”
纪楚深处胳膊指了指周围漫无边际的血水:
“清醒点吧,你看看现在,哪有上上大吉的样子?”
钟离白游得直喘气,也只在原地挪动了半寸,距离岸边还有十万八千里。
他迟疑道:
“如果我们按照这个速度,天亮前能游出去吗?”
“绝无可能。”
纪楚冷脸断定:
“按照这个速度,等无着尊者把修真界杀干净了我们都出不去。”
钟离白伤心起来:
“难道重来一次,我们还是救不了修真界吗?”
纪楚闻言叹气。
其实上辈子和钟离白的合作就不怎么成功,叛宗被师兄撞上,除魔被“末神”盯上,最后还被一剑捅死了。
不过考虑到当时的情况已经足够糟糕,她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能杀薛羡尘报仇就可以了,她不贪心。
但这辈子,她都已经这么努力了,事情竟然还朝着糟糕的方向发展,纪楚压根不能接受!
越想越气,她板着脸,生气地飘在水上。
“你等着哈。”
面对她的愤怒,钟离白擦了擦手,从背后掏出一个造型特别的方形罗盘,放在身前嘴里念念有词。
纪楚好奇地看过去。
钟离白摸了摸罗盘边缘,心疼道:
“又是砸孔回端,又是替我挡魔气,可怜的罗盘被当砖头使,悄悄这边上,都有凹陷了……”
纪楚:“原来是这样啊。”
钟离白开始起卦。
纪楚以前从没见过卦修起卦,只是听说过程格外严格,需得天时地利,沐浴焚香,委实和他们现在泡在血水里的狼狈状态不太符合。
不过钟离白这卦起的十分随意,只是捧着罗盘念叨了几句,上面的指针就开始自动旋转,最后停在了“东”和“南”的正中央。
然后他将罗盘展示给纪楚看:
“瞧瞧,四方罗盘,东方指生,时运亨通,向南指地绝处逢生。相信我,进神殿一定是唯一的活路。”
纪楚: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
于是她追问道:
“白大师,你能不能说的更明白点,我们要怎么才能出去呢?”
钟离白认真掐指测算,得出一句:
“时机未到……所谓绝处逢生,首先,得先到绝处。”
“到绝处?”
纪楚顿觉不妙——
作者有话说:纪楚:大师您的意思是我们的情况还能更糟糕?[裂开]
白大师:卦象是这样的啦[眼镜]
第64章
纪楚还没来的及说话,忽然感觉自己四肢一轻,好像被水流慢慢举了起来。
她疑惑抬头。
整个神殿内布满了暗红色的雾气,纷纷扬扬朝着血池汇聚而来。
水面轻微摇晃,推着里面的尸骸前后移动。
纪楚:“水位好像在升高!”
钟离白愣住:“什么?”
下一刻,两人中间骤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
原本飘在一起的纪楚和钟离白先是被漩涡产生的冲击力推向两边,而后随着漩涡在血池中转了半圈,又不受控制地朝漩涡中心飘去
血色飞溅,糊了纪楚一脸。
她一时间看不清楚,眯着眼睛召出寻真剑,朝着血池底部重重一插,勉强控制住身形。
一个巨大的漩涡上下翻涌着,将血池里泡着的东西不断朝下朝深处拽去。
先是腿骨、头骨,而后飘过一个瘦高的人形。
纪楚想也不想,在这人快要被吸进漩涡的前一刻,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人从快淹死的状态救了出来。
钟离白被她这么一拽,虽然劫后余生,却也被勒的喘不上气。
“谢、谢谢……“
他飘在一群骨头架中间,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四方罗盘,面如土色。
那漩涡下面的东西像是饕餮一般,见什么吞什么,连他的罗盘都险些遭了毒手。
还好纪楚眼疾手快,不然自己就得和罗盘一起丧命于此了……
钟离白看了一眼面前仍在不断卷东西进去的漩涡,心有戚戚。
与此同时,源源不断的黑红两色雾气自神殿外面飘进来,鬼气和魔气混做一团,越过纪楚两人,直直汇聚进水面翻涌不息的血池中。
血池中的水位不断升高,纪楚已经完全站不住,整个人飘浮在水面上,头重脚轻般浮浮沉沉。
漩涡的吸力越来越大,她逐渐有些力不从心,还得拽着钟离白,两人勉强靠着寻真剑维持平衡。
这样下去不行。
纪楚环顾四周,想找到一些可以借力的东西。
钟离白的衣服终于坚持不住,“刺啦”一声,连着领口豁楞出一个巨大的口子,
他“啊”得一声尖叫,不受控制地朝前移了几寸。
纪楚一惊,千丝傀影顿时从她指尖冒出,将钟离白的胳膊和肩膀及时捆住。
因为这一动作,她身上的灵力顿时遭到了压制,寻真剑在血池底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两人同时向着漩涡飘去。
钟离白又是一声尖叫,很难分的清是因为差点没命,还是因为绑在他身上的傀儡丝。
他颤颤巍巍扭头,看向纪楚:
“你怎么……”
纪楚满脸都是血水,只剩一双眼睛依然又大又圆又明亮,看起来像个残忍的杀手,一言不合就会把他也剁成骨头架子的那种:
“我怎样?”
钟离白被她吓了一跳,话锋一转,急忙解释:
“不不不,我没有觉得邪术不对……法术嘛,能救人的就是好东西……是吧纪楚?”
纪楚面无表情:
“哦。”
钟离白咽了口口水,生怕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纪楚就会松手,让他去漩涡底下清醒清醒。
然而纪楚却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上辈子一开始只是觉得,反正已经没有办法练剑了,那就随便什么能练就练什么吧……当邪修也没关系,反正都已经这样了……”
钟离白擦了一下脸上的血水:
“可是你最后也不是邪修啊?你气息纯净,心性纯良,是可以和神骨、和魔王对抗的好修士。你是怎么做到坚定意志,不被邪术干扰的?”
纪楚无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因为我刚学会千丝傀影就被师兄发现了,他把我好一通骂。我压根就没怎么用过!”
“原来是这样啊……”
钟离白尴尬地笑了一下,很快又精神起来,郑重道:
“但是我觉得挺好的。管它什么邪术法术,只要能救人,那就是好东西!”
“同理呢——”
纪楚接话:“管它什么仙啊神啊,只要害人,就是大魔头!”
钟离白伸出大拇指:“没错!纪楚,你悟了!”
纪楚心情好了起来。
她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漩涡,忽然看到了什么,视线一顿。
“那下面是什么?”
她主动朝前移了一点,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被她拉着的钟离白也随之朝前一飘。
他一声尖叫卡在嗓子眼里,忽然也看到了漩涡中心的东西。
怎么好像是只眼睛?
钟离白一愣,瞬间忘了自己还在害怕,从身边顺手拿了个什么硬邦邦的东西,试探着朝漩涡中心捅了捅。
纪楚欲言又止。
钟离白捅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推测道:
“看着挺近的,但是碰不到,应该是什么传送阵之类的东西,把对面的景象映过来了。”
说着他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拿着的东西,脸色忽然一僵。
下一刻,一声凄厉的尖叫爆发。
钟离白将手上拿着的那截人类腿骨扔到了漩涡中,开始一边左右扑腾一边大声大叫。
纪楚努力用傀儡丝拽着他:
“你还好吧?”
钟离白终于平静下来,欲哭无泪:
“我……没事……”
他话音刚落,两人面前的漩涡忽然开始扭曲变形,从中迸发出一束巨大的水柱,尖端逐渐生出五指的形状,如泰山压顶一般,朝着他们猝然压下。
纪楚一惊,扯着钟离白朝远处一甩,避开了这一击。
“又来了……”
她拔出卡在地上的寻真剑,灌足了灵力,借着被漩涡吸过去的机会,猛得朝巨爪根部砍去。
血水被截断了一瞬,巨爪于半空中重聚同时,钟离白及时拉住纪楚。
他顾不上害怕,抱着一个骷髅架子拼命朝外面划水:
“纪楚你别害怕,我这就拉你出来。”
他这么说着,却连躲过巨爪攻击都难,根本无法拉纪楚出来。
“我有个想法。”
纪楚却说:
“金色眼睛和末神有关,而血池里这些东西,大都是从枉死城的鬼魂身上收集的怨气。”
钟离白听她这么一分析,顿时激动起来,一边划水一边说:
“你的意思是,这可能和无着尊者有关?”
他细细捉摸,越捉摸越兴奋:
“有道理,太有道理了!无着尊者想要引人入魔,必然是借助了这里的怨气……”
“还有末神,它这种没有实体、需要靠着念力才能存在的、虚无缥缈的东西,最需要强烈的情感了!枉死之魂的怨气……它可真够恶毒的!”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与其被拍碎,不如主动出击!”
他看了一眼漩涡,又看了一眼纪楚:
“我们过去!云川古域那地方有结界,寻常人进不去,但是有了这个传送阵,也许我们就能直接进去!阻止无着尊者和末神!”
纪楚却有些迟疑:
“可是……”
师兄说了让她不要乱跑,等他过来。
她拿出传音玉,想试试看联系师兄。
但巨爪四处乱拍,一下子拍在她旁边,溅起的水花顿时把她朝漩涡中间推了一大截,传音玉没拿稳,一下子飞了出去。
“不要可是了!”
钟离白转过身,一把拉住她胳膊,在巨爪再次砸下来的同时,主动朝前一游,顺着漩涡的吸力和纪楚一起沉了下去。
他看着漩涡的眼神里哪还有半点害怕,全是对胜利的渴望:
“绝路逢生,上上大吉!纪楚,这回一定对了!”
巨爪堪堪擦着两人身后落下,溅起无数水花。
算了……
纪楚见状也转过身,一边用剩余的灵力护在自己和钟离白周身,一边任由水流把她裹携着朝下拽。
她看着越来越近的金色眼睛,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下一刻——
“哗啦”一声。
水流倾轧而下,瞬间将纪楚两人彻底淹没。
*
孟喻辞站在枉死城中央。
这里已经被魔气
尽数覆盖,血水从神殿中迸发而出,将这里染成了一片猩红的海。
原本停驻在这里的枉死之魂只需要等待投胎,此刻却已全数成了魔气的养料。
枉死之人的怨气——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强烈、更能让神满意的呢?
唯一还有意识的鬼婆已经失去了人的形状,不规则的躯干从她身上各个地方冒出来,让她看起来像个奇形怪状的刺猬。
孟喻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或许是受了纪楚的影响,他看向这世间的一切时,总会忍不住去揣摩她的想法。
纪楚……
想到纪楚,他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神殿已经被汹涌的血水冲垮,魔气成爪,自血水中生出,四处捕捉一切存活之物。
倒霉的飞鸟落入其中,瞬间便被湮灭成灰,那一点儿灵智未开的濒死之气也被尽数吸收。
鬼婆望着神殿的方向喃喃祈祷:
“今以至纯之魂献祭,求末神降世,救此混浊之地,度化虚伪之魂。”
而后彻底被魔气吞噬,化作无数怨气中的一股,汇聚进无尽的血水之中,又尽数被最中间的金色眼睛吞噬。
传送法阵。
孟喻辞缓缓眯起眼睛。
寒霜自他周围向外蔓延,倾刻将整座枉死城封冻。
剑气四起,如流光闪过,眨眼之间便在枉死城内外查了个遍,残余的魔气被一扫而空。
可是没有纪楚。
冰面上映出他如霜似雪的冷白面庞,漆黑双眸紧紧盯着手中裂了一道缝隙的传音玉。
——纪楚的传音玉。
空羽浮花没有反应,她一定还活着。
不在枉死城,那就是顺着传送法阵,去了云川古域。
孟喻辞五指缓缓收紧,传音玉的边缘被他大力之下捏得有些变形。
方才出手时没有刻意压制修为,识海深处金光闪过,头顶上再度聚起雷云,是要升阶之兆。
但他却如同不曾察觉一般,面无表情地绘制起了传送符。
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思绪无比清明。
他可以忍受末神和无着尊者算计他,折磨他,但是纪楚不行。
纪楚是他的!
她身上有他的空羽浮花,不论这花是怎么出现的,不论纪楚是怎么看他的——他通通都不在乎。
是他陪她修好了经脉,是他亲自教会她用剑,是他最先选中了她,她是他唯一在乎的人,任何人也不能从他手中把她夺走!
传送符落地。
孟喻辞动作一顿,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落了点红。
——竟是被传音玉边缘划伤的。
他盯着这点朱砂似的红痕看了许久,直到看到眼睛都有点疼了,这才面无表情地缓缓收回手。
少微剑嗡鸣不休,杀意尽显——
作者有话说:师兄:准备去杀个人[抱拳]
第65章
纪楚仰面漂在水上。
她把灵力耗了个干干净净,此刻丹田处疼的要命,动一动都觉得累。
钟离白漂在她跟前,被她的灵力护着没有受伤,但不知道是吓的还是被水流的冲击力拍晕了,拽着他漂了十里地都不见醒。
纪楚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
又过了好久,钟离白终于吐出一大口水睁开了眼。
他愣了几秒,抛出一连串问题:
“我们还活着吗?这是哪儿?无着尊者呢?他到底是怎么引人入魔的?!!”
“活着呢,应该是云川古域吧。”
纪楚有气无力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钟离白看向她,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怎么了?看起来这么累?”
纪楚没说话,抬起手,将一块泛着白色荧光的石头展示给他看。
钟离白纳闷:
“这是什么?”
他凑近了仔细看:
“这上面的气息好奇怪啊,盯着看还有点头晕……这是什么?”
纪楚:“这是神骨。”
钟离白:“哦是神骨啊……”
下一秒:
“什么?!这是什么?!你说这是什么?!!神骨?!!神骨为什么在你手上?!!”
纪楚被他吵得皱眉:
“就在传送法阵的对面,金色眼睛那个地方,咱们掉下来的时候正好路过,我就瞬手拽走了。”
“顺手?!”
钟离白感觉自己大脑有点跟不上趟了:
“你是说枉死城里的那些怨气和魔气,是被传送到神骨这边了?不是,你就这么给拽走了?”
纪楚:“对啊,你不是说要阻止无着尊者吗?”
钟离白大脑宕机:
“那无着尊者呢?他没有拦你吗?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我就这么睡过来了?”
“当然拦了。”
纪楚嫌弃地看他一眼:
“你能知道什么啊?你到底能干什么啊?打都打不醒,那人的魔气都快把咱俩戳成筛子了,你竟然还在睡!”
她越骂越有劲,刚刚连喘气都费劲,此刻甚至坐了起来,劈头盖地对着钟离白一通数落:
“是你说要来阻止的,也是你说要拯救修真界的!还是你说要来传送法阵对面的!结果呢?!你眼睛一闭彻底当甩手掌柜了!”
“我又是打架又是逃命,要不是师兄给了我好多灵符保命,现在咱俩已经死透了!”
她每说一句,钟离白的脖子就短一寸,最后彻底缩进了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纪楚气喘吁吁,骂完了又累了,“噗通”一声躺进了水里。
“你就庆幸咱们福大命大吧。
“刚刚云川外面忽然开始打雷闪电,不知道是来了哪个神仙,无着尊者追到一半就转头走了。”
钟离白在水下吐了几个泡泡,以示惊叹。
见纪楚没再继续追着他骂,他又从水下浮了上来: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
纪楚指了指前方。
“奉神殿。”
正所谓趁他病要他命,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与其逐一击破不如直捣老巢。
纪楚在看到神骨的时候忽然意识到:
这修真界的神骨未免也太多了吧!
原以为神骨是神族恩赐,没想到竟然是无着尊者拿来引人入魔的工具。
来都来了,索性一锅端了,也省的时不时冒出一块神骨来,到处祸害人。
纪楚如是想。
*
奉神殿是无着尊者清修之地。
听说三百年前,这里曾是巫觋族的圣地。
只是如今,历经沧海变迁,再神圣的地方,也会被时间冲刷地格外破旧。
纪楚打量着长满青苔的柱子,听见钟离白叫她:
“纪楚,这边这边。”
钟离白的罗盘此刻发挥了最大作用,轻松带着他们避开禁制,一路畅通无阻地摸到了奉神殿中央。
入目所见,便是一尊高高伫立的神像。
神像虽是人身,但并无人脸,男女莫测。是整座奉神殿里最新的东西。
钟离白自言自语:“好奇怪啊……”
纪楚:“哪里奇怪?这不就是一座普通的神像吗?”
她不知道这些也很正常,钟离白解释道:
“神为人身,这本就是人揣测的。神是什么?是念力所聚,天地造物,并无固定的形态。”
纪楚“喔”了一声:
“我看过你师父不羁道人的书,里面的神还会经常变成牛!”
钟离白“嘿嘿”一笑,十分没有尊师重道的意识:
“我师父他是个老不正经的,闲着没事就爱胡说八道,你也别太信他了。”
说着他单手撑在神像腿上,摆出一副吊儿郎当地姿态,说道:
“不过他活了那么久,真真假假,说的话总是有点道理的。”
“这无着尊者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要造一个这样的神像?难道是为了追赶年轻思想?”
“等等。”
纪楚忽然推开他的手:“让一下……你看这里。”
钟离白手掌按着的地方,竟然有一道明显的拼接痕迹。
显然,神像的上半部分是新建的,下面却看着饱经风霜,接口处同样有一些青苔的痕迹,像是在水里泡过很久。
并且,由于神像新旧的形状明显不一样,所以拼接的并不完美,旧底座的断口仍露在外面。
纪楚盯着断口处看了一会儿。
鬼使神差的,她抽出寻真剑,在底座上比了比。
钟离白眼皮一跳,赶紧抓她袖子:
“你干嘛?就算讨厌无着尊者和末神,你也没必要砍神像泄愤吧?”
“不是。”
纪楚摇头:
“你看这个缺口,是不是和寻真剑的剑刃,完全吻合?”
“怎么可能……”
钟离白凑上去仔细观察,半晌,“嘶”得一声,重复了一遍:
“怎么可能?!”
第二次是震惊。
虽然底座断口处的年代有些久了,还有一些磨损痕迹。
但只要寻真剑一放上去就能看出来,这绝对是寻真剑的剑痕。
“这是师兄带我找到的剑。”
赶在钟离白询问之前,纪楚开口道:
“是从拂宇仙宗秘宝阁中取到的,我还经过了重重考验呢。”
钟离白讪讪收回手:
“可能在你之前,这把剑的主人也来过这里,顺手砍了神像?”
纪楚没接话。
她握着剑后退一步,在神像前端详。
钟离白在一旁捧着罗盘,跟着指针一个劲儿的转圈,边念叨着:
“到底是哪里啊?怎么一直动?”
纪楚看了看手里的神骨,又看了看寻真剑。
然后她抬头,看向面前的神像。
神像没有五官,始终用空白的脸对着世间。
想必从来没人知道,这为人所塑造的神,究竟是面容和蔼、忧心万物,还是心怀叵测、漠视生灵。
钟离白又念了几句口诀,罗盘指针左右摆动,逐渐朝着中间一点缓缓靠近。
他的表情一点点凝重起来。
就在此时,纪楚忽然举剑,沿着剑痕的位置,重重劈下——
神像竟真被她一剑劈出道裂痕来,上半截似有不稳,断口处传来轻微的“咔哒咔哒”的声音,仿佛什么僵硬的机械在缓缓转动。
裂口沿着剑痕的方向逐渐朝地面蔓延,仿佛地裂一般,奉神殿被这道裂痕分成了两半。
纪楚的目光仍落在神像脸上。
她莫名觉得,那张空白的脸上似乎生出了一双金色眼睛,正在死死盯着她。
但再一眨眼,又是一片空白。
地下传来隐约的嗡鸣声,先是一阵轻微的抖动,很快这股令人不安的抖动幅度开始变大,最后整座奉神殿连同神像都一起摇晃起来。
钟离白被这变数惊呆了。
他站立不稳,低下头,发现四方罗盘上的指针已经停滞了晃动,直指神像方向。
“不好!”
钟离白顿觉不妙,发现纪楚竟还在看着神像发呆,急忙朝她跑去。
但裂缝无形间将他和纪楚分隔两端,他还没来得及跑到纪楚身边,两人中间的裂缝骤然变宽。
铺天盖地的水流自裂缝中喷涌而出,仿佛天河泄露一般,朝着整座奉神殿倾轧而来。
纪楚一个没站稳,被水流的冲击力推到了神像底部,一头撞到了剑痕上。
她眼前一黑,意识瞬间模糊。
好在这股晃动很快就消失了,纪楚松开扒着神像的手,意外发现自己周围干干净净,竟然一滴水都没有。
刚刚分明爆出了巨大的水流啊?
她疑惑回头,发现地面上的裂痕不见了。
钟离白也不见了!
空空荡荡的奉神殿,竟然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这里!
纪楚下意识抬头看向神像。
“!”
看见神像的一瞬间,她睁大眼睛,本能后退两步,握紧了手中剑柄。
但什么都没发生。
面前的神像已不是她见到的那一尊。
一团形状诡异的东西立在底座上,她很难形容这是什么东西,唯有一双金色眼睛格外显眼,平直看向前方。
似乎没有注意到她。
纪楚手心生出冷汗,等了半晌,却不见对方有丝毫攻击她的念头。
她却不敢放下剑。
此时此刻,她已经意识到这里的不对劲。
太干净了。
这座奉神殿太干净了,墙上柱子上没有青苔,连神像也如钟离白所说,并非人形。
比起先前那个破旧古老的奉神殿,这里,更像是传说中,巫觋族人最为重要的圣地。
她正为自己的猜测感到震惊时,身后忽然传来破空之声。
纪楚转身,寻真剑撞上一柄弯刀。
偷袭者样貌极美,目光却阴郁狠辣,魔气缠身,招招冲着纪楚命门而来。
纪楚躲了两下,见对方仍要杀她,于是不再躲避,反守为攻。
寻真剑锋芒毕露,似游龙惊影,很快将弯刀压制。
“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她刚开口,忽见一道剑气破空而来,一招便取了偷袭者的性命。
纪楚:“!”
她抬头,却看见了一个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人。
“师兄?”
她先是本能惊喜,很快又警惕起来。
看了一眼地上死去的人,又看向师兄:
“师兄?你怎么在这儿?”
“师、兄?”
对方面色冷淡,微微歪头,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她的称呼,似在疑惑。
纪楚皱眉。
这人分明和师兄长的一样声音也一样,穿着打扮却截然不同,倒是和地上的尸体有点相似。
孟喻辞已缓缓抬步朝她走来。
他身上染了血,分明刚杀过人,连脸上都溅了几滴,更显得面色冷白,容貌昳丽。
手中之剑分明就是少微,此刻剑身鲜血遍布,剑尖正朝下滴着血珠。
他整个人给纪楚的感觉和平时的师兄截然不同,像是杀了很多人,也不介意杀更多人。
纪楚立马举剑挡在身前:
“你别过来!”
孟喻辞对她的威胁毫不在意,步伐不疾不徐,血珠在他身后滴了长长一路,宛如刚从地狱杀出来的恶鬼。
他一步步走到纪楚跟前。
虽然面无表情,周身气息却极冷极寒,杀气凛然,反逼得纪楚后退一步,险些靠在神像身上。
不知道师兄为什么变成了这样,简直像是杀红了眼、不认识她似的。
纪楚心里越发慌乱起来。
孟喻辞终于停下了步子,他的目光自她手中寻真剑上掠过,开口,语调平平,仿佛随意问询,纪楚却从中听出了淡淡的杀意:
“寻真剑——怎么在你手里?”——
作者有话说:纪楚:我穿越了?师兄不是人?师兄三百多岁了?
师兄:并非穿越……是人……巫觋族就不是人了吗?[裂开]三百多岁很老吗?对神族后裔这个身份来说应该不老吧[裂开]
第66章
面前这个师兄看起来有点恐怖。
纪楚莫名感觉,自己要是回答的不好,可能真的会被杀掉。
于是她说:
“这是师兄你送我的,你还说过,这把剑喜欢我,要我一直随身带着。”
孟喻辞闻言抬眸,冰冷的目光打量她周身,试图在她脸上看出说谎的痕迹。
纪楚睁大眼睛,以显得真诚。
虽然她说的都是实话,但是被师兄用这样的目光盯着,她却还是会感到心虚。
孟喻辞收回视线,垂眸看了一眼两人中间隔着的尸体,忽然问了句:
“你知道,这是什么
地方吗?”
这是什么意思?
纪楚犹豫:“这是……奉神殿?”
孟喻辞不置可否,继续道:
“此处乃我巫觋圣地,奉神殿。而你手中之剑,是巫觋族祭司郁澜亲手所铸,不曾面世,也从未赠人。”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并非因为他是个善良有耐心的好心人,而是因为他拥有随时可以杀掉对方的实力。
他不介意把事情问清楚。
“你到底是谁?怎么出现在这儿的?”
纪楚诧异,却不是为着他说的剑的来历,而是因为他的语气。
她的师兄孟喻辞,竟然是巫觋族人?
她还记得自己当初破解焚巫祭神图时,是师兄出现救了她。
当时的师兄神色漠然,一出手便直接杀了图中那个叫“姚婵”的巫觋族人。
动作干脆利落,简直像是陌生人。
蒋成旭讲过的故事又浮现在她脑海中。
难道师兄,真的屠杀了巫觋族吗?
可是听他的语气,他自己不就是巫觋族人吗?
纪楚觉得自己的脑子一团浆糊。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老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