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虽然你可能不太相信,但我真的是你师妹。”
三百年后的师妹,也算师妹吧。
“还有寻真剑,真的是你主动带我去取的,我刚来这儿,哪有空偷剑啊。不信,你去把铸剑的祭司叫来,我们对峙。”
纪楚提出建议。
寻真剑已经认她为剑主,这种级别的灵剑,并不是偷来就可以使用的。
纪楚觉得这事很好解释。
谁知面前的师兄却淡淡道:
“她已经死了。”
纪楚:“?!”
孟喻辞抬眼,脸颊旁的血痕格外明晰,像干净的雪面染了颜色,十分碍眼。
一双冷黑的眸子幽深莫测,透不出一丝光亮:
“我刚刚杀了她。”
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刚刚吃了顿饭。
纪楚:“???!”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虽然师兄表情很是平静,看起来真的像是杀人如麻。
但她与师兄相处多日,自然也能猜出一些师兄的想法。
她感觉,师兄看起来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甚至有些伤心。
师兄在伤心,因为祭司的死吗?
纪楚下意识说道:
“我知道师兄不是滥杀无辜的人,一定是有理由的!我……”
她卡了壳,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师兄黑沉的眸子落在她脸上,目光比刚刚还要冷上几分。
纪楚被他看的越发心虚,一点点低下头,不由得在心里懊恼起来。
自己什么都不清楚,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三百年前的师兄面前叭叭什么呢?!
人家知道她是谁吗?!冒然说这些话,看起来真的很像为了活命拍马屁啊!!!
如果不是害怕师兄忽然冲上来杀她,纪楚此刻简直想扔了剑,抱着自己的头一阵狂喊来掩饰尴尬。
好在奉神殿外,一声突然的巨响打断了她的尴尬。
孟喻辞转身,纪楚犹豫了几秒,也跟着他跑了出去。
三百年后的奉神殿坐落于水面之上,像一座孤岛,与世隔绝。
而三百年前,这里却绿草如茵,鲜花绽放,景色如画。
因此,越发显得那花丛中面露痛苦,浑身被魔气侵蚀的人姿态可怖。
见孟喻辞持剑而来,那人非但不逃跑,甚至主动求死:
“少主……对不起……求你……杀了我……”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周身魔气忽然暴涨,整个人如同不受控制般,猛得朝两人攻来。
纪楚跟在孟喻辞身后,眼看他神色漠然,手起剑落。
对方濒死,却终于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多谢……”
魔气散尽,连同躯壳一并散做尘埃,地上只余一块晶莹的散发着灵力的石头。
纪楚:“……神骨!”
地上那石头,分明就是她在三百年后见到的神骨!
她匆忙往回跑。
果然,奉神殿里哪里还有方才偷袭者的尸体,竟然也只剩下一小块石头。
巫觋族人死后,身躯化作石头,竟然就是神骨?
纪楚将地上的石头捡起来,从储物袋中掏出自己随手拽下的那一块。
一模一样。
这就是神骨。
这就是可以引人入魔的神骨!
她猛地抬头,看向面前高耸的神像。
神像的双金色眼睛不再是目视前方,而是微微下垂,竟然也在看着她!
她几乎能从这双眼睛里看到赤裸|裸的嘲弄……
纪楚呼吸一滞,倾刻间便意识到:这里不是三百年的巫觋族,她也不是穿越时空遇到了师兄。
是这双金色眼睛,它在创造幻象,模糊他们的判断。
这是它惯用的手段!
纪楚想也不想,抬剑就要朝着神像砍去。
背后忽然靠上来一个带着寒意的身体。
右手手腕被人自身后握住,力气不大,她却完全挣脱不开。
纪楚一边与他角力,一边扭头解释:
“师兄!神像有问题!毁了它我们才能出去!”
孟喻辞不为所动,指尖稍稍用力,逼迫她松开剑柄。
纪楚很快闭了嘴。
这个师兄没有她认识的那个师兄好说话,既然解释不通,那就直接动手!
手腕一晃,纪楚假意握不住剑柄。
寻真剑朝下坠落。
孟喻辞只当她放弃了,缓缓松手后退。
纪楚忽然转身,换了只手捞起寻真剑横在他颈下,同时右手反手扣住他肩膀,傀儡丝飞速沿着他肩膀扎进他体内。
她仰头,与师兄垂下来的视线对视。
千丝傀影之所以是邪术,就是因为这门功法分割自身神魂,作为控制他人的工具。
虽然可以以小博大,但稍有不慎,就会被对方反扑,最终害的自己失去神志。
面对师兄这样的强敌,纪楚十分谨慎,丝毫不敢放松。
但她没想到,三百年前的师兄竟然这么好控制。
孟喻辞几乎在对上她眼睛的同时就停止了动作。
算起来,这是她第二次用千丝傀影控制师兄了。
上一次是因为蛊毒神志不清,这一回是为了救她和师兄出去。
“师兄你出去后千万别生气啊,我这都是为了咱俩,不得已而为之。”
纪楚用傀儡丝将师兄绑好,小心翼翼后退两步,一边小声说道。
然后她果断转身,毫不犹豫一剑劈下。
水流声伴随着钟离白的呼喊声隐约传来。
纪楚还没来得及高兴,下一刻耳边又顿时安静下来。
她左右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竟然还站在原地,面前的神像毫无反应,仍用一双金色眼睛望着前方。
纪楚:“……?”
怎么可能没反应?
她移开剑,发现神像被砍的地方完完整整,甚至连剑痕都没有。
怎么可能?
她不信邪,又劈了一剑。
还是没有反应。
“闹够了吗?”
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纪楚顿觉不妙。
但已经来不及了。
师兄不知何时挣脱了傀儡丝的控制,悄然贴上她的后背,这次毫不留情,一把卸了她手中剑。
他的头发垂下来,落在纪楚颈窝,冰冰凉凉的,激得纪楚打了个哆嗦。
“我见你周身灵力充沛,并无魔气,可见是修行之人,为何要做出毁神之事?”
孟喻辞垂眸,一手扣着她手臂,一手卡着她下巴,防止她再度用傀儡丝对他动手。
姿态亲昵,宛如从背后抱着她。
他身上的血腥气也飘了过来,混着师兄身上的清冷的香,纪楚又害怕,又忍不住因熟悉的气息而感到依赖。
她动了动,却像是被一块寒冰牢牢封在师兄怀里,丝毫动弹不得,整个人完全靠在师兄硬邦邦的胸膛上。
面前的神像依然用金色眼睛看着她。
纪楚与之对视,气的牙痒痒。
她觉得自己的判断没有错,问题一定出现在神像上。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成功。
一击不中,再想要出手就更难了。
纪楚无奈,试图对师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师兄……刚刚动手是我不对,我错了。但是你信我,这里是幻境,末神做
这一切,肯定是为了让我发现神骨的来历,从而怀疑你,我们不能上当啊!”
“我不是你师兄。”
孟喻辞打断她,声音泛着冷意:
“巫觋一族死后皆尸身消散,力量凝结,唯余一骨,得以证明存在。只有居心叵测之人,才会以神骨称之,妄加利用。”
“至于末神,试图夺舍我巫觋族人不成,便诱其入魔,唯死可解。此乃巫觋一族机密,你又是如何知道?”
纪楚:“……”
我不知道啊!
而且你都知道末神有问题,为什么不许我毁神像呢?
纪楚越想越生气。
她磨了磨牙,忽然低头,故技重施,一口咬在了师兄捏着她下巴的手上。
孟喻辞一惊,虎口处传来尖锐的疼痛。
纪楚咬得又狠又果断,很快就有血珠冒出。
她仍不松口,低着头,像咬住猎物的野兽,自己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在外。
孟喻辞低头,目光落在她后颈。
他神色一顿,语气有些莫测:
“你是谁?”
纪楚以为他终于被自己咬醒了,松开牙:
“我是你师妹啊?师兄?你终于想来了吗?我是纪楚啊!”
“撒谎。”
孟喻辞冷冷吐出两个字。
纪楚顿时更加生气。
就在她张开嘴准备继续咬的时候,他忽然来了句:
“空羽浮花。”
“若非是我道侣,你怎会有我的空羽浮花?”
纪楚准备咬下去的动作愣住:
“什么?什么花?”
孟喻辞已经松开了挟制着她的手,后退半步,垂眸看了一眼手上的齿痕,语气分外笃定:
“你不是我师妹,你是我道侣。”——
作者有话说:纪楚:我是你师妹
师兄:撒谎,分明是道侣
纪楚:?
同样看到纪楚身上的花,各个年龄段的师兄会有什么表现呢?
让我们跟随前方记者一起去看一看吧![眼镜]
三百年后的师兄:(默默怀疑)(默默查找记忆)(默默关注)(默默吃醋)
三百年前的师兄:这是我道侣(自信)
第67章
“你不是我师妹,你是我道侣。”
听见这句话,纪楚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空羽浮花。”
孟喻辞继续说:
“在你后颈处,是我巫觋族人以灵魂养育的空羽浮花。以花相赠,便是以半魂之力相护,只赠道侣,永不背弃。”
“你身上的这一朵,是我的。”
纪楚的大脑停止工作,所有声音都变成稀碎的单个音节,但师兄这一长串话还是一字不落的进了她的耳朵,砸得头晕眼花。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空羽浮花,她在不羁道人的书上看到过,这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怎么会在她身上?
后颈……她后颈什么时候有花了?!
纪楚摸了半天,意识到自己看不见,又低头开始在储物袋里翻东西。
镜子呢镜子呢?她记得储物袋里有个镜子的……
孟喻辞全程安静地看着她动作。
镜面透亮,清晰的照出后颈处那一朵色泽清浅的花,花瓣层层叠叠,自凸出的骨节向外展开,简直像是从骨头下面长出来的一样。
纪楚惊恐地捂住了头,后退一步,蹲到了地上。
这是什么时候有的?
她以前怎么从没发现过?!
还有这个地方,自重生后,每每遇到危险,后颈处便会传来火烧一般的痛,难道也是因为这个所谓的空羽浮花?!
她怎么可能会有师兄的空羽浮花?!
她这辈子根本没和师兄有什么不正当关系啊?!
忽然,她的脑子里闪过一道闪电,前世中情蛊那日的场景一点点飘过她眼前。
以往每次回忆起这一天,她的记忆都中断在师兄冷着脸推开她的动作上,只偶尔闪过一点师兄抱着她的画面,可每每还不等细想,就被她强行掐断了。
可今天,此时此刻,摸着后颈处的花,她的记忆忽然就跟打开了任督二脉似的,无比清晰地看到师兄迷离的黑眸,嫣红的唇,自鼻尖缓缓滑下的汗水,自他唇齿间溢出的轻喘……
温热的呼吸打在她后颈,引得她一阵战栗,越发控制不住地朝着身后人的怀里缩去。
这一举动却是羊入虎口,主动将她的脖子送到了师兄唇边。
然后——
师兄咬了她一口,后颈处生出一股又烫又疼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
只是很快,这份异常感就被更加强烈的触觉冲击搅散,她很快便忘的一干二净……
纪楚浑身僵硬,感觉自己脑子里那根名为“礼貌客气保持距离”的弦手“啪”的一声断了。
不会吧,不会真的是因为那次吧……
不是说好了重生就一切重来的吗?
她身上为什么会带着上辈子的花啊?!
那师兄呢?
师兄跟她相处这么久,是不是早就看见了?
他是不是也知道这就是他的花?
他是不是早就怀疑自己了?!!!
孟喻辞眼看着面前的人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睁大眼睛,脸色一点点涨红,最后整颗脑袋都仿佛在冒气儿,也不知道是害羞的还是被气的。
怎么能这么红,还冒气,像煮熟的桃子……
他惊叹于纪楚的变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念头,下意识伸手,想要碰她的脸。
纪楚反应极快,起身的同时“啪”地一下打开他的手,简直像是在躲什么恐怖的东西。
孟喻辞神色一怔,缓缓看向自己被打开的手,竟然有些呆呆的。
纪楚想客套地笑一下,但扯出来的表情比哭还难看,表情僵硬地向他:
“你确定,这是你的花?”
孟喻辞回过神来,不着痕迹地收回。
他颔首,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不错。”
纪楚不能接受。
她甚至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不能接受这花是师兄的,还是这花有可能被师兄发现。
“就没可能认错吗?你不是说你们巫觋族每个人都有花吗?”
纪楚语无伦次,忍不住把自己的惊惶变成愤怒发泄在了面前这个一无所知的师兄身上:
“而且你凭什么觉得这是你的花?万一是别人的呢?我跟你以前从没见过,更没当过什么道侣,你自己的花在不在,自己分不清吗?”
孟喻辞皱眉。
他这副表情,越发像三百年后的那个师兄了,明显因纪楚的反应而感到不悦,但语气中无奈更多:
“我不会认错。虽然不知道原因。”
“除了我,你还希望是谁的花?”
纪楚:“……”
这副疑似“质问道侣出轨”的语气是什么情况?
现在不是她在生气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在“不悦”个什么劲儿?
还有这鬼地方,到底是三百年前,还是末神又搞出的什么害她的手段。
竟然还搞出一个师兄,说些似是而非的胡话……来吓唬她?!
听不到她的回答,孟喻辞又追问:
“怎么不说话?你在怀疑谁?”
他语气平静,但配合着脸上身上干涸的血,以及刚刚杀人时干脆利落的模样,纪楚莫名觉察到一股寒意。
纪楚的理智一点点回归。
她算是发现了。
面前这个三百年前的师兄,比她之后见到的那个更直白、更坦诚,杀气也更外露。
或许是因为这时候的师兄正处于不得不杀害同族的困局中,完全没有之后那副疏离冷淡、了然自持的淡漠姿态。
——也更不好糊弄。
若非是真的有穿越时空,让她回到三百年前;便是制造这场幻境的人,对三百年前的师兄无比了解。
她现在必须冷静下来,搞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搞清楚这个“师兄”是什么
情况,才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至于空羽浮花……
不急不急,先把师兄应付过去再说。
至于怎么应付师兄……
纪楚心下有了主意。
然后她抬头,认真对师兄说:
“我饿了。”
*
火堆旁,师兄在给她弄吃的。
不知道是什么肉,被切成极薄的一片,在火上烤出焦香,而后裹成肥厚相间的一卷,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师兄又变成了那个只会切肉不会做饭的师兄,但是没关系,这环境,这技术,拿来烤肉正好。
纪楚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些调料,蘸着烤肉吃。
——调料也是师兄给她准备的。
孟喻辞看着她,眼神安静。
他身上的血衣换下,一袭月白衣裳被火光映出温暖的昏黄,冷寂的眉眼也显得舒朗宁和,不再是刚见面时那样杀气凛然的模样。
他对“纪楚是他道侣”这件事的接受程度太过良好了,甚至已经超过了“纪楚是师妹”这个事实。
纪楚不太能理解。
但既然下定决心以离开为主,她就不能继续纠结这些有的没的。
于是秉持着“遇事不决大吃一顿”的人生态度,很快便将崩溃的情绪抛之脑后,转而关心起“三百年前的师兄的生活”,试图从中找到一些可以离开这个幻境的办法。
“末神为什么要夺舍你们巫觋族?他们为什么会入魔?还有,你听说过无着尊者这个人吗?”
孟喻辞一一回答,脾气好到过分。
纪楚于是将整件事梳理了个大概。
末神确实如钟离白所说,是神族灭亡之后,因不甘心灭亡、意识汇聚,从而生出的新神。
神的诞生皆有使命,可这位末神的诞生却与苍生无关。
它唯一的使命,就是复生神族。
但神族因六界念力而生,又因天道限制而亡,无法凭空复苏。
末神便将目光投向了放弃神力、早已下界的巫觋族。
一脉同源,又有半神之躯,若能夺舍,神族借巫觋族人躯壳复生,便可逃脱天道的制裁。
“它做什么春秋大梦?若是天道不公,便该同天道讨个公道,为何要残害无辜之人?”
纪楚愤愤不平。
原本她还觉得,不羁道人将神族描绘的太过卑劣,简直毫无神的高洁。
而如今看来,神也难逃情绪的干扰。
会害怕死,会向往生,会不择手段。
这样通过夺舍才能复生的神,还有什么资格称之为神呢?
此举,究竟与魔何异?
她这般义愤填膺,在他跟前一边生气一边大口吃饭,倒是让孟喻辞觉得,这里似乎也不是那么孤独了。
他将烤好的肉放到盘子里,递给纪楚,看着她恶狠狠地一口吞下,这才道:
“祭司也同你一般所想。在她看来,心生恶念害人性命者,已不再是神。”
“故而她亲手铸此寻真之剑。”
孟喻辞看向纪楚,目光沉沉:
“寻真,实为弑神之剑。”
*
无着尊者看着面前这个持剑而来、满身杀气的孟喻辞,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三百年前。
那时他便是如此,狼狈,卑微,渺小,看着那所谓的巫觋少主,所谓的半神之尊,手持长剑,将巫觋一族屠灭了个干干净净。
白衣染血的少年持剑走近他,剑上的血滴到他手边。
那时,他险些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原本只是个凡人,仰慕神族荣光,想要长生,想要成为神的信徒。
听闻巫觋一族本是神族,虽已被流放下界,却仍然可以得到神的指引。
于是他散尽家财、死尽家丁护卫,连妻儿寡母都狠心抛弃,他放弃了在人界的一切,费劲千辛万苦才得以找到这里。
却不想,竟然撞上了巫觋族灭族这一幕!
他伏跪在地,心道自己今日定会命丧于此。
但能死在神族眼前,死在仙人堆里,他竟觉得这是荣幸!
谁知孟喻辞放过了他。
“你走吧。以后这世上,没有神了。”
那少年冷冷道,转身离开了云川。
他竟不屑于杀他!
他竟告诉他,这世上不会再有神?
凭什么?
他不甘心!
凭什么有人生来就能聆听神谕,得以长生,而像他这样的凡人,苦苦寻觅,到头来——竟是一场空!
就连死,都不配以神的信徒身份而死!
好在上天垂怜,叫他从鲜血淋漓的云川,神仙尽毁的奉神殿里,发现了“神骨”。
巫觋族果然是半神,就算死了,还能留下可以连接神明的“工具”。
他吞了神骨,看到了神的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波澜的、没有情绪的、漠视这世间一切生命的眼睛。
他自愿成为神的信徒,从此奉神为主,以无着尊者自称,为神寻得重回世间之法。
神需要他。
只是想到这个可能,就让他浑身战栗,狂喜不已!
无着尊者收回思绪,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少微剑划破的衣襟,以便让自己仍能感受到作为神使的尊严。
他看向孟喻辞,得意一笑:
“你杀不了我。”
“我是神的使者,我奉的是神谕。而你这样的叛徒,只能一生都活在神的惩罚下!惶惑不安!”
孟喻辞没有兴趣同一个疯子探讨人生,他面色沉寂,冷冷开口:
“纪楚呢?”
无着尊者笑道:
“她就是末神说的,那个弑神之人吧?孟喻辞,你蛰伏了三百年,就选出这么个蠢笨无能的人吗?”
他眼里透出猩红的疯狂:
“弑神?这世上,没有人能弑神!”
孟喻辞眯起眼睛,一剑削掉他的双臂,声音依然冷淡:
“你不该对她动手。”
无着尊者再难维持体面,一下子扑倒在地上。
“求末神降世,救此混浊之地,度化虚伪之魂。”
无着尊者低声念道。
下一瞬,他忽然暴起,魔气自断臂处生出,宛如两道索命长链,试图拧断对方的脖子。
“我才是神最好的信徒!比你,比你们巫觋一族,虔诚百倍!”
孟喻辞冷眼看他动作。
“它算什么神?你又算什么神使?”
“作恶者,是魔非神。”
说罢,他周身灵力汇聚,少微剑身流光闪过,霜寒遍生。
无着尊者被他直白到近乎残忍的话戳中痛处,顿时暴怒:
“孟喻辞!你才是最为虚伪之人,你才是困死她的最佳囚笼!”
“她必死无疑,而你——”
“永远也杀不了神!”
剑光划过,彻底了却这桩三百年前因他心软大意而造就的恶果。
无着尊者死了。
孟喻辞内心却并不像表面这样平静。
他在害怕。
害怕自己当真是一个虚伪怯懦之人。
更害怕纪楚一无所知,因他而死。
乌云在他头顶聚集,闪电如蛟龙穿梭其中,雷声轰鸣,自天际传来,一道沉过一道。
孟喻辞握紧了手中长剑。
他不能在此时历劫……
金仙雷劫,九死一生。
若能过,便可彻底摆脱肉|体凡胎的掣肘,成为天人。
若不过,满身修为灵力回归天地,滋养更多生灵。
在旁人看来,身为修士,纵使死在雷劫之中,那也是为自己追求了一生的道,求来一个完整的终点,死而无悔。
可没人知道,金仙之上,究竟是仙是魔?
清浊同源,仙魔一体。
巫觋族因此而灭,只剩下他一个。
可他也不确定,自己究竟是仙?还是魔?
……
是魔。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你之所以还能好好站在这里,站在世人面前,不过是因为你将你的恐惧割舍下来,藏在那座奉神殿里。
你杀了这么多族人,满手鲜血淋漓,他们每个人死前的痛苦都留在那里。
你真的就是正义的吗?
他们真的就想死吗?
巫觋族与神一脉同源。
若神是魔,若神有罪恶,那么巫觋族,连同你自己,都该死……
——你迟早会成魔。
天雷砸下。
奉神殿的阴影逐渐扩张,直至将他也笼罩其中。
大雨如天河泄露,倾盆而下——
作者有话说:纪楚:这花有bug啊,你的花还在自己身上,为什么就这么笃定我的花就是你的花呢?会不会是你认错花了呢?
师兄:什么花不花的,听不懂。道侣,我的。[害羞]
师兄的喜欢非常简单:师妹?怀疑JPG。道侣?深信不疑JPG。
第68章
纪楚坐在奉神殿地上,正对着神像发呆。
她已经盯着神像看了许久,久到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神像奇奇怪怪的形状,每一个拐角都落在让她意想不到的地方。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和打听,纪楚确信:
神像,一定是离开这里关键。
毕竟她是撞到了神像才会出现在这里。
而师兄话里话外,提及末神与巫觋族过往。
分明与神势不两立,却仍将此神像高高供起,还不许她去触碰,简直矛盾至极。
神像对师兄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纪楚想不明白,只能找到机会就砍神像试试。
可惜她砍了很多次,都没能成功。
只有第一次,隐约间听见钟离白的声音。后面就再也没有什么反应了。
一定是有什么关键问题没有发现。
师兄看起来没有问题。
虽然不知道三百年前的真实情况,但目前来看,这个师兄完全就是“年轻直白版”的师兄,更没有伤害她的意思,是真心把她当同伴。
那就是这个地方的问题了。
若这里是幻境,到底还有什么细节被她忽视了呢?
纪楚陷入沉思。
这两天,她已经目睹了很多巫觋族人气息逆转、灵力衰退,忽然毁道堕魔的惨状。
只是看着,就让她也忍不住怀疑,自己下一刻会不会也像这些人一样,只是因为某个瞬间的动摇,就彻底成魔,无法回头。
尤其是有个人死前念着:
“清浊同源,仙魔一体。”
更让纪楚心里发毛。
此刻,空荡荡的奉神殿里只她一个人。
外面似乎下了雨,带着水汽的风吹进来,凉津津的。
纪楚感觉到了魔气,混着血腥气飘进来,像挥之不去的乌云,始终笼罩在这片幻境中央。
自她听到“清浊同源”的话后,师兄便不再在她面前动手。
但她知道,师兄一直在杀人,少微剑上的血色几乎不曾消退过。
他身上的杀气越来越重,神情也越来越冷漠。
可惜纪楚已经无法再从他身上判断出他是否会难过。
出现在她面前时,师兄总是平静自然,看不出一点情绪,偶尔听她讲讲修行时的事,或者给她找些吃的。
但平静才是最大的不平静。
她出现的莫名其妙,言谈之中也从未掩饰这里是幻境的事实。
还有空羽浮花。
师兄明知道时间、事件都对不上,却从不多提,仿佛只要谁也不说,就可以把这件事里奇怪的地方掩饰过去似的。
她也曾试图做些什么,但是这里应当是已经发生的过去的投影,她根本无法改变结果。
所以……
师兄最后,还会是杀尽巫觋族,一个人离开云川吗?
想到这里,纪楚感觉心里又酸又闷,有种知道悲剧会发生,却也只能看着的无力感。
面前的神像不动如山,一双金色无瞳的眼睛望着她,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看困兽之斗的兴味。
纪楚回瞪过去。
对方自然不会和她交谈。
这种明知道有问题,却还是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糟糕透了。
她心里憋闷,转头出了奉神殿。
外面果然下着雨。
虽然不大,但长久地浇下来,依然能将地面打湿成泥泞。
她踩着一个个小水坑,朝着远处探索。
空气中的魔气经久不散,若非知道云川原本是片灵力充足之地,纪楚简直要以为这里是什么魔窟了。
地上的花和草沾了魔气,也开始变得没精打采起来。
纪楚没走几步,前面就没路了。
她停下步子,看着前方雾气蒙蒙,一片空白,不由得露出疑惑的神情。
云川怎么可能只有这么点地方?
可她绕着奉神殿走了一圈,竟然始终无法走出奉神殿的范围。
空气中的魔气更旺盛了,几乎已经感觉不到灵气的存在。
哪里来的这样强的魔气,难道真的是因为“清浊同源”,灵力随时可以转化成魔气吗?
那他们这些修士,整日吸纳灵气,又对魔气闻之色变,岂不都成了小丑?
纪楚撇嘴。
她站在远处往回看,整座奉神殿都被罩在雨幕中,遥遥看见正中央的神像,边缘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离得这么远,那双金色眼睛却像是近在咫尺一样。
纪楚看着看着,某个瞬间,竟然觉得神像朝她笑了一下。
纪楚顿时寒毛倒立。
“你走不了。”
神像脸部裂开一道口子,像是嘴的形状,冲她一笑:
“他杀不了我。”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传进她的大脑,像是天外来音,震的她一阵头晕。
她一个踉跄,后退半步,这才发现,周围的地面不知何时开始,竟然在一点点朝上漫出水来。
一开始只是汩汩一点,而后水流越来越大,将她的脚完全淹没,眼看着又要往小腿上涌来,整个地面都被水流覆盖了。
……
好难受……
踩在水里,纪楚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悲伤,如同深陷泥潭,怎么走都绕不出去。
……
困住她和师兄的,真的是奉神殿,是那个所谓的神吗?
纪楚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抬了抬腿,想离开这里。
刚一抬头,就看见了师兄。
他站在不远处,像是找了她很久,提着剑,没有用灵力隔水,整张脸被雨水冲得惨白,头发也一缕一缕落在肩上,只一双眼睛黑水银一般,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纪楚从没见过师兄这么狼狈的样子。
她神情一松,正准备踩着水走过去,告诉师兄刚刚神像的变数,想着能不能再怂恿师兄一起砍砍神像试试。
师兄忽然迈步朝她走来,猝不及防间,一把抱住了她。
纪楚一惊,隔水的术法一下子没捏住,倾盆大雨哗啦啦浇了她一身。
她瞬间变得和师兄一样狼狈了。
“师兄?”
纪楚的声音闷闷的,从师兄的胸膛前传出来。
师兄抱她太紧,两只胳膊死死箍在她后背和肩膀上,高大的身躯将她完全罩住。
她整个人都被压在师兄胸前,隔着他衣服上的水汽,纪楚感觉到师兄浑身肌肉紧绷,似乎很紧张。
师兄身上总是凉凉的,可被这雨水一衬,纪楚竟然发现自己靠着的胸膛十分滚烫。
淡淡的清香被雨水晕开,成了一种落在实处的味道,顺着师兄的头发滑到她脖子里。
她被这滴水敲得一抖,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转而问道:
“师兄,你怎么了?”
孟喻辞:“我以为你走了。”
纪楚:“哪能呢?师兄你还不知道吧。”
她趁机告状,一边挪动自己的胳膊,想从师兄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刚刚那个神像动了,它还威胁我,说我出不去。我们现在就去砍它吧!”
“别动。”
师兄开口,微微垂下头,将下巴放在她头顶,抱着她的手反而又紧了紧,将她完全压实在自己身上。
“求你别动。”
他的声音也显得这么无助。
纪楚:“……”
她心里生出一点微妙的感情,明知现在不该是发呆的时候,但还是停了下来,任由师兄抱着她,安静地站在雨中。
地上的水已经越过她的小腿,漫上了膝盖。
纪楚隐约有些猜测,这里的师兄并不是真正的师兄本人,更像是一片记忆,一段幻象。
所以“师兄”才会一直忙忙碌碌,重复着见证死亡、动手杀人的过程。
而她的出现,陪伴有余,用处不足,甚少能干预这里的情况。说的话做的
事,都不影响事态发展。
唯一能影响的,就是师兄了……
纪楚能感觉到,幻象里的师兄并不讨厌她,甚至可能已经猜出了她出现的原因。
纪楚并不觉得只是因为一朵“空羽浮花”,就可以让师兄完全接纳她。
更多的可能,或许还是因为寻真剑。
又或者,是一个可以拿起寻真剑这把弑神之剑的人……
……
只是她没想到,师兄竟然会如此在意她。
“巫觋族,全死了,对吗?”
纪楚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师兄的声音。
她回过神来,思索片刻,还是说了句:
“嗯。”
一阵沉默。
“其实堕魔很容易。”
师兄又道:
“一个念头,一次犹豫。只要答应神族,放弃自我,成为躯壳,就可以不再痛苦。”
“不是这样的。”
纪楚打断他的话。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师兄,也会脆弱,也会迷茫。
她忍不住抬手,抱住师兄的腰。
师兄看着清瘦俊朗,抱起来却很大一只,她没有敢抱太紧,只是虚虚贴着师兄的身体,感受到小臂和手掌下贴着的肌肉隐隐跳动。
这轻微的动作却足以让孟喻辞浑身一颤。
他五指收拢,扣在纪楚肩膀上。
顺着这个角度往下看,他能看到纪楚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下面,露出一朵极为漂亮的花。
随着她的呼吸,后颈处的骨头轻微起伏移动,那朵花便像是活过来了一样,迎风绽放,绚烂地快要晃花他的眼。
“那个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念头,把空羽浮花种在这个位置的呢?
他阴暗地揣测,这地方很好,既不显眼,却又能轻易被人看见,像是一个半遮半掩的秘密,唯独纪楚本人永远不知道。
就好像“那个他”的心思一样,藏得小心翼翼,瞒得战战兢兢,既不敢为人所知,又怕真的无人可知。
他垂眸,抱着纪楚,缓缓闭上眼睛。
“师兄。”
纪楚忽然动了一下。
她从他的手臂中抬起头,一双眼睛被雨水衬得透亮,像是不小心落在他臂弯中的星星。
“师兄,你是不是在害怕?”
孟喻辞心口一跳。
一股极小,却也无法忽视的感觉从心底里冒出来,以一种飞快的速度顺着血管蔓延到他周身。
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血腥气,他感觉自己在这双无比干净纯粹的眼睛里无所遁形,宛如赤|身|裸|体。
“我……”
他想否认。
纪楚却仍用那双又圆又明亮的眼睛望着他,让他无法顺利说下去。
“师兄,清浊同源,仙魔一体,未必就是你也会入魔的意思。”
“一开始我也觉得害怕,害怕自己可能会变成面目全非的样子。但后来,我又仔细想了想,觉得不对。”
雨势越大,把她的声音冲刷的模糊不清。
可孟喻辞清晰地听到了她说的每个字。
“我是什么,自然由我来定。正如人生在世,若溯其本源,不过皮肉骨血,望其终末,尽数湮灭消散。”
“但人世百年,所见所闻塑成品性,如何思考,如何行事,皆由自己选择,分明同源同终,却又人人不同。”
“师兄,仙也好,魔也罢,说到底,只是个名头而已,如何能困住人心呢。”
“……”
孟喻辞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他抱着她的手松了力气,轻易被纪楚挣脱开来。
手上一空,那灵巧的、生机勃勃的花从他眼前一晃便消失不见。
下一刻,却见纪楚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凉意很快消退,热乎乎的触感无比真实。
地上的水已经高到纪楚的大腿,水下似有无数声音,扯着他们的恐惧,拽着他们的犹豫,让他们难以前行。
若是继续任由着水流蔓延上来,他们很有可能会和过去的奉神殿一起、和这段记忆一起,长埋水下。
但纪楚却笑了起来,她眼里一点害怕都没有,反而握着寻真剑,像他当初问她“要不要找把剑”一样,问他:
“所以师兄,要不要和我一起……弑神?”——
作者有话说:纪楚:师兄,你不用再独自要强了,因为你的强来了。(比划腱子肉)
师兄:[害羞][害羞][害羞]
第69章
“好。”
纪楚听见师兄说了这个字。
淅淅沥沥的雨不停落下,顺着师兄的轮廓分明的脸颊滑下,坠落两人中间。
地上的水也不断向上蔓延,纪楚感觉自己简直和师兄泡在河里。
水下面就是无穷无尽的犹豫、恐惧、痛苦,轻易就能将人扯着坠下去。
放任不管总是最轻松的……
但她仍想拉紧师兄,一起挣扎着站起来。
那一篇文绉绉的话她在心里想了好久,怎么说都仿佛显得不够完美。
她怕自己无法表达所有的意思,让师兄察觉到她的幼稚和天真。
她更怕连自己都无法说服,非但救不了师兄,还会让自己也沉到水里去。
纪楚攥着师兄的手,无比紧张地望着他。
水已经淹到了她的大腿。
然后她听到了师兄的回答。
像是怕她没有听清,师兄反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掌连同五指一起包裹起来,像是攥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纪楚为自己这个想法恍惚了一瞬,听见师兄用清冷的嗓音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格外温柔:
“纪楚,我们一起。”
她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
水滴落到眼眶上,她条件反射闭了下眼,很快又睁开,绽发出比方才还要明亮百倍的光。
孟喻辞被她的眼睛一晃,动作便有些怔愣。
而纪楚像是一刻也舍不得耽误似的,拉着他的手直奔奉神殿的方向。
水声哗啦。
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起稀里哗啦地跳了起来。
他落后半步,看着纪楚走在他前面的背影,横冲直撞,蛮横坚定,像是永远不会畏惧。
目光落到两人交叠的双手上,他忍不住更加用力地握住她,无比贪恋这一刻的温暖。
那些水流困不住他,因为纪楚在前面。
孟喻辞终于坚定地迈步,和她一起走进了奉神殿。
神像高耸,金眸无情。
纪楚拔剑,指向面前这个所谓的、“不可被杀”的神。
孟喻辞抬眸,与神的双眼对视。
也是在与那个杀尽同族、恐惧未来的自我对视。
雷声轰鸣,似在耳畔。
纪楚手心全是冷汗。
她先前无比笃定,一门心思押宝在这座神像上。
但现在,终于说动了师兄和她一起动手后,她却又不那么确定了。
万一猜错了呢?
师兄如此信任她,她万一做不到呢?
弑神。
说的时候轻飘飘两个字,可一旦站在神像面前,被这双高高在上的神目注视着,她倾刻间便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
她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修士,前世什么都没做就死了,这辈子拿着一柄剑,真的就可以挑战神了吗?
纪楚心乱如麻,感觉自己的灵力快要不受控制,因她的犹豫、踟蹰、不安而疯狂流转。
会不会有更好的办法,而她没有想到?
会不会这个幻境其实并不是这样处理,而她的一个冲动的提议,反而会害的师兄更加痛苦?
纪楚握着剑,迟迟无法动手。
落在身侧的手上忽然覆盖上温热的触感,是师兄握住了她的手。
“纪楚,我相信你。”
声音如冷泉撞玉,轻易将她内心所有的混乱思绪平息。
纪楚忍不住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她身边的师兄。
孟喻辞五官俊逸,神色清冷,看向她的目光却格外温柔。
师兄相信她。
纪楚忍不住在心里想。
是啊,
师兄都选择相信她了,她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她只需要更加坚定地、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就好了!
她也相信自己!
寻真剑上流光浮动,围绕在奉神殿内外的魔气感受到这股剑气,纷纷朝纪楚扑来,却又被少微剑阻隔在外。
纪楚抬剑,猛地朝神像劈下。
这一下,仿佛撞上了格外坚硬的石头,剑刃擦过神像斜划而下,如金石相击,铿锵有力。
纪楚隐约听到“咔嚓”一声,仿佛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被她砍出了个口子。
与此同时,一股极强的魔气将她整个人撞飞出去。
好在师兄在身后及时扶住她。
“小心。”
师兄助她稳住身形的同时,灵力及时送进她体内,缓解了她被魔气攻击后混乱不安的经脉。
“我没事。”
纪楚喘了口气,压着师兄的手臂站起来。
分明伤的不轻,但她看向神像的眼神却越发笃定,甚至隐隐兴奋。
之前几次试图砍坏神像,皆是无功而返。毫无作用不说,就连剑刃所触都软而无力,简直像是砍在空气上,何曾有过这样大的反应?
可见她还是赌对了。
这个所谓的高高在上的神,开始害怕了。
纪楚笑了起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墨色宝石,扭头对孟喻辞说:
“师兄,它怕你。”
言外之意:
师兄,你不要再害怕了。
孟喻辞眼睫一颤。
他垂眸看向纪楚,面对着她这双笑意盈盈、充满期待的眼睛,忍不住心口一软,轻声道:
“嗯。”
“纪楚,谢谢你。”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纪楚,黑眸中满满当当、只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
少微剑受他心意所控,自一旁地面浮起,剑尖直指神像。
“我帮你。”
少微剑指所向,霜寒凝聚,飘进奉神殿的雨滴瞬间冻结成冰。
空气也仿佛被这股极寒的灵力凝滞一般,冰晶悬停在半空,难以下落。
孟喻辞杀意显露的同时,一直装模作样的神像按捺不住,当着两人的面发生了变化。
奇异的形状扭曲变性,逐渐拉长成人的形状——如同纪楚在真正的奉神殿中见到的那样。
那双一直在他们面前维持着无波无动的金色眼睛头一次露出愤怒的神色。
“孟喻辞,你屠杀同族,罪孽深重,竟敢弑神?!”
孟喻辞神色不变,仿佛不曾听见一般。
少微剑意不停,剑气划破魔气,径直插进神像中央。
“噗嗤”一声。
仿佛戳破了一个外强中干的球,坚不可摧的神像开始出现裂痕,自中心一点点缓缓朝外蔓延,直到整个身子都破裂成蛛网。
纪楚握紧寻真剑,找准时机,乘势而上。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回忆着师兄教给她的剑法。
刨除掉那些复杂的、高阶的,只去找她心里最简答最直白的那一剑。
举剑,横扫。
一剑将神像自底部砍断。
“咔嚓咔嚓”的皲裂声一声盖过一声。
高耸的神像如山石崩塌,一块块向外炸开
飞溅的石块尖锐似利刃,噼里啪啦朝她砸来。
神像上的金色眼睛再难维持冷静,幻化成两道金色雾气,骤然朝着纪楚扑来。
纪楚眼睛里倒映出金色雾气朝她扑来的景象,墨色的瞳孔被染成一片金,下意识举剑去挡——
忽然自身后斜刺而来一道剑气,比她更快更凶更果决。
剑刃破开幻境,撕开虚空,将纪楚周围的奉神殿的景象撕成半旧半新的模样。
仿佛冰雪掠过耳畔,带动她一缕头发向前飘去。
纪楚茫然抬头,只听得一道铮然之声,长剑没入神像双眼之剑,力道之大,半截剑身从神像脑后而出,带出一片赤金的血珠,顺着剑尖朝下低落。
“啪嗒”一声,砸在奉神殿地板上,很快和原本的水流汇聚难分。
金色雾气被长剑一劈两半,又被寒气冻结,一寸寸湮灭成灰,散落地面,像是砸下一阵淅淅沥沥的金色雨滴。
水流从两侧蔓延过来,冲走这些残渣的同时,也将纪楚的裙摆打湿。
手心一口,纪楚下意识扭头,看向原本在她身边的师兄——或者说,是师兄的幻象。
“师兄”神色平静,仿佛看不到她一般,眼睛里一丝光亮也无,仿佛沉寂的黑夜。
她僵硬地转回头,看向神像。
钟离白满脸震惊,脱口而出的“纪楚”两个字变了形,捂着嘴看向突然出现在纪楚身后的那个人。
白衣染血,乌发飘飞,一张美到惊心动魄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肤色冷白似玉,气质疏冷淡漠,恍若忽然冒出出的幻影,微微飘动的衣摆轻盈似鬼,上面落了点点红痕,还有被雷劈过的焦黑痕迹。
周身剑意未消,整个人如一柄杀气凌凌的剑,却强行压下浑身戾气,静默地立在纪楚身后。
神像上的少微剑仍在轻微颤抖,剑刃发出细微的嗡鸣声,杀意不散。
一双黑沉双眸牢牢锁在纪楚身上,隐隐透着偏执和疯狂。
纪楚望着神像上正在不断向下滴血的少微剑。
金色的眼睛,从身后冒出来的长剑……
她强行逼迫自己移开眼睛,一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手不要颤抖,但无法控制的恐惧仍从心底冒出来。
她其实早就没那么害怕师兄会杀她,却无法完全忘记上辈子身后一剑带来的恐惧的疼痛。
尤其是当金色眼睛出现的时候。
……
纪楚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撞进了一个冰冷的、足以将她完全包裹住的怀抱。
身后倚靠着的胸膛下,坚实有力的心跳声平缓而均匀,纪楚的呼吸也忍不住跟着一点点放松下来。
明知师兄在身后,她却又控制不住看向刚刚的“师兄”在的地方。
果然不见了……
她心里一空,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太突然了。
她先前只想着怎么才能离开幻境,可如今出来了,又觉得自己还有好多话没有来得及告诉“三百年前的师兄”。
眼前忽然一暗。
一只手挡住她的眼睛,修长的指节轻轻盖在她眼睫上,眨眼时会带出一点细微的痒。
清冷的香顺着师兄的衣服传来,像风一样轻盈冰凉。
“不要看他。”
身后传来师兄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带着点终于松了一口气的叹息,还带着点浅浅的无奈和强势,似要求,更似祈求。
“纪楚,我在这里,不要看着别人。”
他顿了顿,又道:
“另一个我也不行。”——
作者有话说:师兄:不许看别人,另一个我也不行。
纪楚:emmm如果你知道上辈子我和另一个师兄这样那样……
第70章
“另一个我也不行。”
孟喻辞抱着纪楚,感受着怀里的人的存在,心里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
但片刻后,他又忍不住垂眸轻叹。
他意识到自己的情感在不受控制地滋长,原本只是细微的一点,后来彻底成为不可阻挡的洪流。
而他不再抵抗,任由其放大,蔓延,直到再无法佯装无事。
无着尊者说的不错,他将自己的恐惧、怯懦藏在奉神殿里,任何一个陷入幻境的人,都会被他一起拉入其中。
幻境里的“孟喻辞”是他的恐惧的化身。
三百年前,巫觋族人最终还是难逃灭亡的命运,他作为一个“幸存者”,一个“执行人”,注定没有人会理解他。
也许有一天,他也会不敌末神,成为最后一个不得不死的巫觋族人。
但他遇到了纪楚。
没有人知道他有多在乎纪楚,不止是为了末神,更是因为他自己的私心。
——他想让纪楚留在他身边。
雷劫之中,纪楚在幻境中的身影蓦地出现在他眼前。
“师兄,仙也好,魔也罢,说到底
,只是个名头而已,如何能困住人心呢。”
……
是啊,一个名头而已,如何能困住人心呢?
刹那间,宛如拨云见日,雷劫忽散,乌云顿消。
心口一轻,困扰他三百年的恐惧骤然消散。
他从未感觉如此轻快。
他从未感觉如此迫不及待,迫不及待想要见到纪楚,想要看到她真真正正站在他面前,而不是通过幻境逸散出来的些许片段。
孟喻辞心想。
他想见她,他需要她,他不能忍受没有她。
从听到神骨恶念要对纪楚动手的那一刻起,他就无比清楚:
自己绝对不能忍受纪楚遇到一点危险,亦或是被人夺走。
任何人都不能把纪楚从他身边抢走。
幻境中的虚影不可以,末神和无着尊者更不可以。
……
这股念头在他心里迅速生根发芽而后膨胀,直到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唯有感受到怀里的纪楚,他才能压下心里那股戾气,看着奉神殿的双眸越发暗沉。
少微剑倏得拔出,无形剑气涌动,瞬间将整座奉神殿完全裹挟。
神像被剑气砍的四五分裂的同时,藏于神像中的“神骨”也一齐被毁,伫立此间数百年的奉神殿轰然倒塌。
巫觋族,从此不再奉神。
做这一切时,他始终没有松开纪楚,依然保持着抱着她的姿势,也将她完完整整护在自己身边,没有被剑风和碎屑扫到分毫。
钟离白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孟喻辞看着平静淡漠,动手时却毫无征兆,甚至显得暴力非常,拆屋子跟撕纸一样轻飘飘。
剑气几乎瞬间刮过他的脸,钟离白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靠近神像的一侧衣服已经破了无数个细小的口子。
他被孟喻辞蛮横冷酷的剑气吓得后跳一步,急匆匆跟着他跑了出去,还是没防住,落了满头满脸的灰。
幸而纪楚这师兄不是什么残忍嗜杀之人,还知道留他一命,只将奉神殿里的东西毁了个干干净净。
钟离白一边在心里腹诽着,一边又瞧见神骨被毁这一幕,还是忍不住激动起来,什么不满意的念头都没了,只觉得纪楚师兄委实是个深明大义的大好人:
“太好了!如今这样,末神就无法再把神骨当做害人的工具了!”
说完,他又下意识扭头看向纪楚:
“纪楚!你快说是不是?!”
纪楚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任由师兄挡着自己的眼睛,又抱着她腰将她带离了奉神殿。
透过师兄指缝,她隐约看到奉神殿倒塌的场景,却因着师兄将她护的极为严实,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沾上灰。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睫一遍遍扫过他手心,乖巧安静的不像话。
直到钟离白出声叫她。
像是推开了凝滞的大门,空气一下子流通起来,纪楚终于有了点反应。
她终于下定决心。先是抬手,将师兄盖着她眼睛的手拿下来。
然后她转过身,顺势从他怀里退出去,站在一步开外的距离冲他说:
“谢谢师兄救我,幸亏师兄来的及时,不然我可能真的要出大问题了!”
怀里一空,孟喻辞缓缓放下手,听见她说:
“这是我的朋友,钟离白。”
说完不等他回答,她已经干脆利落转身,跳到钟离白跟前,同他一并雀跃起来:
“真是太好了!我们真的成功把神骨解决了!”
钟离白同样欢呼:
“太好了太好了!”
说着他“欸”了一声,想到自己竟然光顾着激动,差点忘了拜谢前辈。
这真是太没礼貌了!
于是他赶紧转身,对孟喻辞道:
“在下钟离白,多谢孟师兄救命之恩。”
孟喻辞垂眸,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像是并不在意他是谁,目光只瞧着纪楚:
“受伤了吗?”
“当然没有。”
纪楚神色如常,像是完全不在意幻境里发生了什么似的:
“只是幻境而已,伤不到我的。”
钟离白一听又紧张起来:
“什么叫只是幻境啊!你都不知道刚刚有多可怕!神像的眼睛跟活了一样疯狂转动,地下还有水冒出来……”
“还有你,就那么一晃人就不见了!我急得快要疯了!”
纪楚努力伪装的若无其事被身边这个咋咋呼呼的声音衬的有些不自然。
她看了一眼师兄,急忙道:
“师兄你别听他胡说,我在里面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说着她瞥了钟离白一眼,嫌弃道:
“而且你有什么好怕的……光害怕有用吗?回回都指望不上你……”
看似嫌弃,实则语气很是亲昵,打情骂俏似的。
孟喻辞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想的却是:
她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话。
他自然知道纪楚没有受伤。
方才见到她的第一时间,他已经用灵力探了她的情况。
之所以开口询问,只是疑惑于她的反应。
按纪楚往日的性子,既然在幻境里见到了他,也知道了当年巫觋族的事情,出来后第一时间,一定是要拉着他说个不停,问个清楚的。
但现在,她非但对幻境闭口不提,甚至不肯同他多说几句话,转头就去对着别人又蹦又跳。
他心里难免诧异,忍不住开口询问,想要吸引她的注意。
但纪楚依然不肯多言,宁可三言两语掩饰过去,并且很快又被旁人吸引了注意。
钟离白因为纪楚的抱怨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顿时将幻境抛到了一边,替自己解释道:
“这次是我大意了,但我也不是全无作用嘛……”
上辈子不是成功用了“阴阳转”嘛!
碍于孟喻辞在场,他不能把重生的事情说的太直白,只能同纪楚挤眉弄眼。
然而说起阴阳转,纪楚又忍不住想到被她一起带着重生的“空羽浮花”,还有在幻境里一眼看出、直言她是“他的道侣”的“师兄”,心情越发糟糕起来。
幻境里的“师兄”能看出来,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师兄难道会看不出来吗?
重生,重新开始,和谐友好的师兄妹……
呵,真是好笑。
一开始就是奢望,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简直是整个拂宇仙宗的笑话!
纪楚“哼”了一声,自嘲一笑,闭了嘴。
钟离白还以为她生气了,急忙表忠心:
“说真的,刚才真是太险了,要是你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肯定会跟着你一起死的!”
他本意是想说:若纪楚这个修真界的救世主就这么死了,自己肯定也要跟着完蛋。
但听在孟喻辞耳朵里,就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什么叫“跟着一起死”?像是在说什么同生共死的誓言似的。
谁会对一个“朋友”,说出这么腻味的话呢?
他终于舍得将目光从纪楚脸上移开,打量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家伙。
脸长的差强人意,可惜太瘦了,身材像个竹竿,灵力平平无奇,不如纪楚半分。
因着刚刚被他的剑气刮过,钟离白半截衣袖散开,露出瘦但白皙的肩膀,竟还不知遮掩,恬不知耻地往纪楚身边凑,一看就没安什么好心。
加之油嘴滑舌,只会言语讨人欢心,简直一无是处!
他冷冷打量着钟离白,后者莫名感觉后背一凉,打了个哆嗦。
纪
楚察觉到,于是说了句:
“你赶紧换件衣服吧,看着好傻。”
钟离白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伸手将自己胳膊上的布料捞了捞:
“用不着用不着,这补补还能穿……”
纪楚诧异:
“你们卦修竟然穷成这样了吗?”
钟离白强调:
“节俭,是节俭。”
……
孟喻辞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巡视,纪楚多一点,钟离白少一点。
他看着钟离白站在纪楚身边,同她一起感谢自己的救命之恩,又说着这些似是而非的话,聊着些有的没的的话题。
纪楚言语态度直白自然,像是面对一个相识多年、完全不用在他面前掩饰自己的好友,完全没有疏离和距离感,连嫌弃的语气都像是亲昵;
而钟离白则毫无避嫌的意思,默认了同纪楚的熟悉和亲近。
眉来眼去,时不时还会再说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悄悄看他一眼,然后两人默契地改换话题,仿佛拥有很多他这个“外人”不能知道的秘密。
这一幕看在孟喻辞眼中格外刺眼。
他忍不住出声打断:
“纪楚,我们该回去了。”
闻言,纪楚一愣,钟离白则意犹未尽的闭了嘴。
他看了看纪楚,又看了看孟喻辞:
“这就要走了吗?那好吧……”
确实,神骨已毁,无着尊者也死了,修真界的危机似乎暂时已经解除了。
至于末神,他们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找到它的踪迹。
似乎真的没什么事情可以做了。
钟离白有些伤感。
自从前世他变成鬼、被纪楚带在身上后,他就习惯了和纪楚一起行动。
同样怀揣着重生的秘密,纪楚就像是他最亲近的家人,他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和“家人”分开了。
早知道,自己当初就别跟着“不羁道人”学什么算卦了,就该努努力,考进拂宇仙宗去。
现下应该是新衣服也有了,传音玉也会玩了,出门在外腰杆也笔直了,还能继续跟着纪楚一起勇闯修真界……
唉……
钟离白长叹一声,心里无比惋惜。
纪楚看他这样,忍不住提议:
“要不……”
钟离白眼睛一亮。
孟喻辞抢先一步说:
“宗门之间确实常有弟子交流拜访,你是纪楚的朋友,拂宇仙宗自当以贵客相待。”
钟离白想到了自己那个亦正亦邪且名声不太好的师父,眼里的光一下子灭了:
“不了,我现下忙着补衣服,就先不去拂宇仙宗了……”
纪楚:“……”
她想了想,又道:
“那你打算去哪儿?同路的话,我正好还能御剑送送你。”
钟离白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张嘴,孟喻辞又道:
“你是纪楚的朋友,又与她一同涉险,我身为纪楚师兄,自当相护。”
钟离白看了一眼还在滴血的少微剑,卦师的直觉让他觉得自己不能答应,于是婉拒道:
“要不还是算了吧……我有点晕剑……”
饶是纪楚再迟钝,此刻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忍不住看了一眼孟喻辞。
孟喻辞面色坦然,抬手变出一艘云舟。
虽然不比纪楚之前坐的宽敞,却也足够闪瞎钟离白的眼睛。
“赠与钟离道友。”
钟离白下巴坠地,被他的一出手就是一艘云舟的阔绰手笔惊呆了。
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颤颤巍巍接过云舟,左右端详一阵,忍不住问了句:
“孟师兄,您还需要师弟吗?我忽然有点想弃卦从剑了……”
对此,孟喻辞的回答是扔下一句“告辞”,带着纪楚直接御剑离开。
钟离白在身后招手:
“纪楚!记得常联系——!!!”——
作者有话说:钟离白:[爆哭]
师兄:[白眼]
纪楚:[小丑][化了]